《明末:我是王牌交易员》 第一章 沉船海湾的过桥贷款 第一章沉船海湾的过桥贷款 林德,泉州郑氏商号的一名账房伙计。 他曾听同事们说,只要出了海就能发大财。 于是,年轻气盛的他,有一天终于是如愿以偿地上了船,下了海,成了郑氏商船“黑鲨号”的一名水手兼会计。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像这样所谓的“发财良机”,很多时候却都是以生命为代价的。 而他,作为一名“黑鲨号”的新船员,现在就正面临着这样的生死考验…… 沉船海湾,阳光像一团燃烧着的毒火,炙烤着每一寸沙滩。 林德猛地睁开眼,嗓子眼干得就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还没来得及分泌些唾沫润一润干裂的嗓子,就突然被两只粗糙的大手给死死地按在了沙地上。 “胖子,快点!宰了他,大家都好再多分口肉……”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那人口中响起,林德费力地侧过头,看到旁边一个满脸横肉,蒙着独眼的人正硬生生地把自己给控住了。 那是“黑鲨号”上的一名老水手。 而在老水手的旁边,则是站着一个穿着破烂丝绸衬衫,胖得像头猪一样的男人。 那正是他们的军需官。 军需官正用一种看待猎物的眼神,盯着林德,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小伙子,对不住啦!咱们断水断粮已经三天了。荷兰人就在海湾外面堵着我们。你也是不凑巧,刚上船就碰到了这一档子事。按照海上的规矩,只能是对不住你啦!” 这时,林德的脑子一阵剧烈疼痛,一堆乱七八糟的记忆就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中。 股票、交易员、期货、做空、杠杆……要多乱就有多乱…… “快动手吧!” 众人在那不耐烦地催促着,而“黑鲨号”的船长,则冷冷地在一旁关注着这边的一切。 很显然,这是一场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的“交易”。 即便是只有林德一个人不愿意…… 刀锋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就在即将挥起一刀砍断时,林德的脑海中突然炸开了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侦测到宿主面临生存危机,大航海金融系统已激活】 【已开启“天使轮过桥”权限】 【当前信用点数:0,可透支额度:10】 林德的心脏是一阵狂跳:“系统?!” 他双眼紧闭,却在脑海中一阵咆哮:“贷款?从上一世追到这一世,还tm地跟我谈贷款?!而且,你看不出老子就又快死了吗?!” 【状态确认】 【检测到宿主当前极度缺水,可透支信用点数:10】 【可兑换物资:水,1点/桶,请问是否兑换?】 “啥?缺水?有没有搞错,这系统是不是脑残,看不出我这是被架着快被砍了吗?” 但就在这时,林德也没有更多的选择。 要么兑换点水,要么就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林德这时几乎是不假思索: “确认!tmd的赶紧的,10桶水!” 【兑换成功,请指定投放位置】 “……” 林德一阵无语,他想起以前在交易所上班,也是这样,交易系统中的每一步都是给你不急不慢,不温不火,不死不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沉船海湾的过桥贷款(第2/2页) 但是没办法,这就是这一行的规矩。不过,显然这时的林德已经来不及去追忆这些遥远的“过去”。 他把目光快速地投向了四周,并最终定格在了军需官身后的那艘略显破败的“黑鲨号”上。 他深吸一口气,又只思索了一瞬,随即在脑海中下达了确认指令: “立刻传送到黑鲨号底仓第三排木板的夹层里!就现在!快!” 【指令执行中……已投放完毕】 【已贷信用点数10点,折合现银1两,请宿主及时偿还】 几乎在同一时刻,军需官的短刀已经高高扬起,冰冷的寒意让林德不禁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别!别杀我!” 林德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此刻的他浑身都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劲。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一直在那冷言旁观的船长,并继续大声吼道: “我知道哪里有水!杀了我,你们全船人都得跟我一起陪葬!” 众人一听,所有人的眼神都突然发亮。远处的船长听了,也是微微抬了抬手,喝了一声: “且住!” 船长先是止住了军需官即将挥下的短刀,随即是慢慢来到林德的旁边,眉头紧皱,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燧发枪上: “哦?那你可要好好找个理由。要不然……这可能就是你最后的遗言了。” 林德喘着粗气,眼神像狼一样狠狠看向那个肥头大耳的军需官,一字一顿地说: “船长!你可不能被这家伙给骗了!就是他……是他把荷兰人引来的!而且……而且我还看到他把全船救命的淡水给藏了起来,就是为了困死我们,好给荷兰人交差!” 军需官听罢,脸色瞬间大变,笨拙的身子突然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船长!这小子……这小子是疯了!他这分明是临死之前在那乱咬啊!我……我哪有什么淡水?!我对您,对郑家的忠心是天地可鉴呐!” 船长斜视了一眼林德,又转过身,一时沉默不语。 要说这个船长也是奇怪,虽说他这一身的行头,无一处不透着海盗的模样。但这身行头怎么都跟他那张俊俏的脸是格格不入。 可以说,在这群人中,这个船长反而是显得最“俊”的那一个了。 只见船长的眼神中好像是掠过了一丝冷意。他侧过身,上前一把揪住了军需官的领子,并对身边的船员们狠狠说: “去!搜他的舱房!” “不用搜!”林德这时冷笑一声,指着底舱的方向,“水桶就在底舱第三排木板的夹层里!这家伙,把水藏得可深了!” “你……你血口喷人……船长……”军需官还在那继续“狡辩”,更何况在他看来,根本就不可能在那里出现什么水桶。 这时,几名船员已经是顺着绳索上到了甲板,并进入了底舱去寻找。 片刻后,那几名水手再一次出现在甲板上,朝着船长是挥了挥手并大喊道: “船长!夹板里果然藏了十几个沉甸甸的木桶!里面可能真的有水!” 第二章 这是穿越到哪来了? 第二章这是穿越到哪来了? 军需官一听,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沙滩上,裤裆更是湿了一片: “不!不是我!我……我没有!” 而船长在听了那几个船员的汇报后,便立刻授意其他船员全部上船去搬运木桶。 片刻后,十个沉甸甸的木桶就这样在晃荡晃荡中被慢慢抬下了船。 待十个木桶全部落定,船长也是没有一句废话,上去撬开了其中的一桶,只用手微微蘸了些,舌头再那么浅尝了一口。 在确认了是水后,他二话不说,直接掏出腰间别着的燧发枪。 “砰!”的一声,他直接打爆了军需官的头。 瞬间,红白之物溅了一地,甚至是崩到了林德的脸上。 就在林德还没缓过神,船长已经缓缓来到军需官的尸体旁,并将它从头到尾搜了一遍。 然后只见他把一袋裹着破布的小包直接丢到了林德的面前。 很显然,那是军需官这些日子里留下的私房钱。而这些私房钱里,说不定甚至还有林德之前孝敬给他的那一份。 而如今,人死了,钱全部充公了。 船长冷冽一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侧目盯着林德,眼神中也同样对他充满了不信任。 他沉默了足足十秒,最后才冷冷说道:“好了,你现在就替代他,你现在就是‘黑鲨号’的军需官了!” “军需官,我前面望见这一片红树林里有烟,应该是有一伙土著在这座岛上。我给你半天时间,你拿着这些碎银子快去换些吃的回来。如果弄不回来的话……那你也就不用回来了,直接去海底陪他就行了。” 林德这时候已经恢复了一些神志回来,也好像清楚了目前他自己的一些状况。 作为一个现代金融的从业者,原本他只是个朝九晚五,天天盯着k线的人。但因为一场金融海啸,导致他杠杆爆仓,血本无归,最终只能选择跳海轻生。 但没想到,居然意外穿越成了海边的一条等死的“咸鱼”。 这时,林德快速用余光扫了一眼这位船长。只觉得这个船长身形也算不上魁梧,甚至让人感觉还有些稚气。 但是,此刻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又是那么的冰冷,那样的压迫感十足,以至于他都不敢用正眼与他对视。 林德这时又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即便他的口腔里早就没了唾沫。 他死死地盯着船长脚下的那一桶淡水——那等于是他拿命换来的。 船长好像也看懂了他的心思,只微微指了指另一边的水桶,刻意压低了声线道: “只准一口!喝完了就赶紧滚!” 林德听了,赶紧捡起了那一袋碎银子,随后来到水桶旁。 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又刷出一道提示来: 【检测到宿主触发信用可修复行为,数量为1两白银,请问是否确认偿还?】 “什么鬼?刚到手的银子这还没焐热呢!这些银子还你了,那我拿什么去跟那群马来人谈条件?到时候取不来物资,我不照样完犊子?” “不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这是穿越到哪来了?(第2/2页) 【请宿主于规定时间内偿还,若逾期,系统将强制清算宿主生命】 林德在默默与系统完成了一次拒绝操作后,这才扶着水桶微微倾斜,并凑上去狠狠地灌了一口。又随手擦了擦嘴角,最后扫了一眼那个又冷又俊的船长后,便径直往岛内的丛林深处走去。 他非常清楚,其实船长压根就不信自己,所以也压根就没指望着他能活着回来。 他现在,其实就跟他手上的这一袋碎银子一样,对船长而言既是曾经最有价值的东西,但与此同时又已经成为了最没用的东西。 说他有用,那是因为他刚“揭发”了军需官的“罪行”,让船长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可以掠走军需官身上最后的资产。 说他没用,那也是因为他的存在是直接做实了军需官的“背叛”行径,但如果让他继续待在人群里,那就保不齐还会再闹出什么乱子。 在海盗的世界里,所有的“有用”和“无用”都是要因时制宜的。 显然,林德现在,其实就跟他手中的这袋碎银子一样,都成了“摆错了地方的资产”。 那与其这样,倒不如让它们凑一块儿,去该去的地方再碰一碰运气。 【系统提示:天使轮过桥贷款将于三日后到期】 【请于规定时间内偿还,若逾期,系统将强制清算宿主生命】 “唉,知道了知道了!你这系统到底烦不烦,不就区区1两银子嘛,至于吗?” “切,什么破系统嘛,前世炒股玩期货,杠杆暴了,直接跳海清零。这下倒好,好死不死居然重生了。重生了也就算了,居然还给我来这一出?莫名其妙就又欠了1两银子,还被个破系统继续追着还债!那干嘛不让我直接死了得了?” 林德一边骂骂咧咧地吐槽着,一边艰难地向前探着路。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这个马来半岛的原始丛林里,脚下的腐殖土松软得就像一摊烂泥,他每陷进去一次,再拔起来都会泛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头顶上,层层叠叠的巨大树冠,遮蔽了绝大部分的阳光。 “嗡……” 几只指甲盖大小的蚊子始终在林德的耳边盘旋,他下意识地一巴掌拍在脖子上,摊开全是黏糊糊的血迹。 而此刻,闷热的空气又像是一个桑拿房,在不断地消耗着林德仅剩不多的体力。 身为一名天才交易员,天天吹着空调,喝着冰美式装逼的他,又哪里吃过这样的苦? 就当林德刚踏过一截胀满真菌的朽木,他隐约听到了一阵微弱的“沙沙”声。 林德还以为自己脚下踩着的,所以仔细凑近了听。 确认了并不是自己脚下传来的声音…… “难道是野兽……” 林德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他根本不清楚接下来他所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环顾四周,手刚要摸向腰间的短刀。 这时,突然从地上腾起几根粗糙的藤绳,如同毒蛇一般从两侧的灌木丛中向他直接招呼了过来。 第三章 威尼斯的玻璃珠 第三章威尼斯的玻璃珠 只一眨眼的功夫,那几根藤绳便将他的脚踝绊住,使得他一个踉跄倒地,动弹不得。 “喔!喔!” 伴随着几声他听也听不懂的尖锐叫声,四五个皮肤黄中带黑的土著,从树后窜出。他们身上涂抹着暗红色和白色的颜料,手里端着削尖了的长矛,还有用藤条编织出来的盾牌。 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德,就好像是在对待自己的猎物一样。 林德尝试着挣扎了两下,却又无可奈何。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从破布袋子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嘴里操起蹩脚的马来语,大喊道: “换!……食物!” 然而,为首的土著只是瞥了一眼,一个劲地在那摇头,眼神中满是不屑。 在17世纪初,马来半岛的内陆,这些个已经被外头抢疯了的亮白色疙瘩,可远不如铁器,甚至是盐巴来得好使。 更何况,他们现在眼前的这个细皮嫩肉的外来者,看上去就毫无战斗力可言。 土著首领盯着林德看,又看了看他那毫无老茧的双手,他突然举起长矛,发出一声兴奋的怪叫声来。 林德立刻意识到,这帮家伙根本没把他当成是来做交易的。反而更像是自己送货上门的“食物”。 没错,此刻的林德,又要成“食物”了。 林德就这样被四肢架起,抬进了丛林深处。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不到,前方视野突然开阔了起来,一个简陋的土著部落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十几座茅草屋,还有那些用竹木搭建的窝棚,歪歪斜斜地散布在空地上。 中央有一团篝火,应该就是之前船长看到的那一团烟气的所在。旁边还立着一根粗糙雕琢过的狰狞人脸面具,最离奇的是那面具上的眼珠子,好像里面有某种东西在那闪闪发亮…… 几个穿着兽皮的女人,正蹲在地上处理其他的猎物。当她们看到被抬回来的林德,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该死……” 林德又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神经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他如果再不想办法,今天就真逃不出被吃的命运了。 他脑海中疯狂呐喊: “系统!系统!” 【系统响应中】 脑海中那道淡蓝色的界面再次出现,但紧接着,上方就显示了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当前信用已透支,请宿主先清偿债务,清偿债务后,可重新获得信用点数及兑换权限】 林德的心瞬间跌到了谷底,他现在手上只有那区区几块碎银子,加起来大概也就二两出头的样子。 那可是他现在唯一的本钱,是他用来在丛林里买命的筹码。如果他把这最后的本钱都拿给系统还钱了,那到时候他食物没换到,银子又没了,回去是什么结果连想都不用想。 但是又很明显,如果现在不激活系统,那他现在就得死。 “拼了!” 林德咬紧牙关,眼底闪过一丝赌徒般的狠戾。 虽然在金融市场中,一条不成文的铁律就是决不能打光手里最后的子弹。 但显然,这条铁律放今天是注定要失效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威尼斯的玻璃珠(第2/2页) “确认还款!就用我手里的碎银子!” 【收到指令,正在折算中……】 【折算完成,收到白银共计二两六钱,债务已清偿】 【恭喜宿主,存入第一笔白银,共计1.6两】 【已激活银本位系统,当前可用信用点:16】 【请问是否需要进行物资兑换?】 看到脑海中不断浮现的绿色和蓝色交织而成的系统提示,林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又转眼看到眼前那几个磨刀霍霍的土著,还有那张狰狞人脸面具里的那个闪闪发亮的东西…… “兑换!给我兑换现在威尼斯最顶级的玻璃珠!把16个信用点全部都换成玻璃珠子!” 【兑换完成,当前剩余信用点:0】 【物品已生成,请指定投放位置】 就在土著首领举起长矛,准备宣布祭祀开始的瞬间,林德猛地挺直了腰板,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极其突兀的暴喝: “住手!” 这一声暴喝,虽然土著们听不懂意思,但那股气势,竟硬生生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秒。 也就是这一秒,或许是依靠着身处绝境中所爆发出来的潜力,林德猛吸一口,腰腹发力,双臂一挣,竟然让他从那些架着他的人手中挣脱了开来。 他双脚依旧被藤蔓捆绑着,只能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顺手抄起一旁的一只瓦罐。 那个瓦罐原本是土著们清洗完用来存祭品的,罐口朝上,原本里面是空空如也。 而此刻,林德却将瓦罐举过了头顶,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喝了一声,随后又将罐子给倒了过来。 然而,瓦罐里什么都没有掉下来,依旧是空空如也。 土著们都不由得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祭品”到底在做什么? “系统!把东西投放到我现在手中的瓦罐里!就现在!快!” 【指令执行中,投放已完毕】 下一秒,林德就将手伸进了那只原本空空的瓦罐内,他用手指在罐子里来来回回摸索了两下,突然,他眉头一展,缓缓地把手抽了出来。 只见他掌心中竟赫然多出了一串蓝绿色的玻璃珠! 丛林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串被他凭空变出来的玻璃珠上。 那是十几颗足有鸽子蛋大小的蓝绿色玻璃珠,用一根细麻绳串联在了一起。 在十七世纪初,玻璃工艺还远未普及,也只有欧洲的少数贵族手中掌握着这种玻璃冶炼的技术。 而像他手上的这种晶莹剔透,色泽绚丽的威尼斯玻璃珠,对于南洋的这些部落来说,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神迹。 所以,他们才会把这种神奇的珠子,拿来装饰他们神灵面具的眼睛。 此刻,阳光恰好透过树叶的间隙,在丁达尔效应的衬托下,让这些蓝绿色珠子的光泽瞬间流转了开来,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 “当啷!” 也不知是谁手中的瓦罐,直接掉在了地上,碎了一地。 整个部落,更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中。 第四章 “黑鲨号”的船长 第四章“黑鲨号”的船长 那些原本即将陷入祭祀狂热的土著们,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林德手中的玻璃珠。 玻璃珠折射出的五彩斑斓的光线,从林德的手中洒下。 几个半大点的小孩更是眼睛发直,竟下意识地伸手去触碰那在他们看来不可思议的光线,却又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像是触电般又一下子缩了回去。 在东南亚原住民的文化中,这种来自海外的珠子,被称为天珠,他们不仅是至高无上的财富,同时也可以作为最贵重的随葬品。 在他们看来,这种珠子无疑是蕴含着某种超自然的神力。 林德见好像真的把他们给唬住了,然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喊出第二句话: “我是神使!” 林德操着蹩脚的马来语,趁着他们大脑宕机的时候,夹杂着上肢语言,在那是大声宣告。 他再一次高高举起那串玻璃珠,让折射后的光芒印在自己的脸上。 “这些都是天赐的圣物!” 这时,一个胆子稍大些的土著小孩,大概只有五六岁,被那迷人的玻璃珠本体所吸引。 他挣脱开母亲的臂腕,迈着小短腿,走到了林德面前,伸出他那脏兮兮的小手,有些胆怯地碰了碰那串珠子。 林德也不抗拒,反而是有些踉跄地躬下身,因为他的脚此刻还被绑着,只能勉强把手中的那串玻璃珠挂在了小孩的脖颈上。 小孩的母亲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一声激动的尖叫声。 只见她“扑通”一声,跪倒在林德面前,浑身颤抖着,赶紧替他把脚上的藤蔓给解开。然后,又双手紧紧贴在地面,一阵叩头如捣蒜。 在他们眼里,恐怕也只有最尊贵的神明,才会在这种场合下发挥出神迹,并将如此珍贵的宝物赐予他们中的一个普通孩子。 而她的这一跪,就像是推倒了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众人纷纷丢弃掉了手中的长矛和竹盾,齐刷刷地跪伏在地,嘴里发出一阵又一阵的祈祷声。 此刻林德就站在原地,感受着周围充满敬畏的目光。 他知道,这个逼他装大了,也装成了,即便他的后背其实早就被冷汗给浸透了。 这时,几名部落中的头目,也恭恭敬敬的单膝跪地,举手表示愿意用部落里所有的存粮和物资来换取“神使”的宽宥。 当然,还有更多的玻璃珠。 这时,林德也已经不再慌张,他从瓦罐里又接连取出了几串玻璃珠子,并用手指看似不经意地指向了不远处的一堆木薯、香蕉,甚至还有几头肥美的山羊。 土著的头领和祭司们虽然与林德语言不通,但通过肢体语言和神情还是能够大致领悟出“神明的意图”。 于是,他们立刻组织起族人开始搬弄了起来。 林德见状,不由长舒一口,这才把瓦罐给放在了地上。 他眼看着那些被土著们视若珍宝的玻璃珠,心中竟也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 作为一名来自现代的穿越者,他非常清楚,在这个大航海的时代,玻璃珠就是当年这些洋人拿来忽悠这些土著的“硬通货”。 而拿它们所换来的这一堆远超期望的物资,反过来对于他们这些被困海岛的人来说,又何尝不是最迫切,最硬核的物资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黑鲨号”的船长(第2/2页) 作为一名大航海时代的交易员,这或许就是林德即将完成的第一笔交易。 …… 沉船海湾 死气沉沉的浅滩,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只见几十个皮肤略黑,身上有着各种奇怪图腾的土著,慢慢地从丛林深处走出来,踏上了海滩。 并且,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哼哧哼哧地或是提着,或者抬着一堆堆的物资。 堆积如山的木薯,成串的香蕉,甚至还有用棕榈叶包裹的鱼干,一时间竟在沙滩上垒起了一座小山。 而原本那些已经饿得半死不活的船员们,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嘴角更是不住地往外淌起了口水。 林德在这时候,倒是个好威风的主。 只见他身边此时竟随侍着十几个手持长矛的土著护卫,竟还在那维持着秩序。 “都给我退后!谁敢动一口吃的,老子就让这些人先剁了他的手!” 林德这时的自我感觉简直好到爆炸,他甚至还在手里把玩起了一把从土著那里赊来的锋利骨刀,装模作样地,冷冷地扫视着众人。 现在的林德,看上去俨然已经成为了一名名副其实的“军需官”。 即便在不久前,他还差点成了这两波人的口粮。 待物资齐备之后,土著们告别了神明,又回了丛林深处。 而林德这时候也终于是开了口: “我要见船长,就现在!” 船员自然不敢忤逆,把林德顺着吊索给带到了“黑鲨号”的甲板上。 林德刚刚踏上甲板,先是迎来了一阵清冽的海风,随后便看到甲板中央赫然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根宽腰带,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轮廓。一头黑发高高盘起,戴着一顶暗银色的发冠。 “军需官,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明显被刻意压低的声音从那人口中传来,虽然低沉,但又带着些许清亮的质感。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转过了身,与林德的目光正好撞在了一处。 那是一双清亮而又锐利的眼睛,宛如孤星,透着能够洞察一切的冷峻。 这是林德第一次得以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他的船长。 毕竟之前在海滩上,连小命都差一点没了,自然也谈不上去仔细端详他的形体外貌了。 林德只微微转动眼珠子,也不敢太过于造次,偷偷地把船长上下打量了一番。 但见那领口下方露出的脖颈,纤细腴白,与他这一身粗犷的海盗劲装实在是反差巨大。 再看他搭在燧发枪托上的手,修长且骨节分明,竟还有些养尊处优般的细腻。 “呵呵,当真不错”船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你这个人……倒也有点意思。头脑灵光,做事倒也懂得随机应变,比那个只会贪污的废物可强上太多了。” 他说完,又转过身去,背对着林德,望向了远方的海平线。 第五章 救援来了 第五章救援来了 “从今天起,你就全权负责船队的物资分配,如果需要什么人手,你可以代我直接调配。” “是!属下遵命!”林德心中一松,知道这一关,总算是被他瞎蒙过去了。 船长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林德转身离开,背后却还似乎残留着那道锐利的目光,令他感到芒刺在背。 这船长,看上去年纪轻轻,却始终给人以一种拒人千里的疏远感和孤独感。 就好像他永远不会相信任何人一样。 …… 接下来的两天,对于“黑鲨号”上的所有人来说,简直就是从地狱被拉回了人间一样。 虽然谈不上有多舒服,但起码是要吃的有吃的,要淡水也有淡水。一时半会是渴不死也饿不死。 而林德,也凭借着自己新任的“军需官”头衔,在那有模有样的调配着物资。 所有人也都买他的账,没辙,谁让这个新的“军需官”是他们的救星呢? 所以,秩序也在恐慌和混乱中一点点的被再次建立起来。 而在闲暇之余,林德也会偶尔在海滩上远远地看一眼站在甲板上的船长。他总是独自站在船头,或者是倚靠在船舷上,就那样静静地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有时候,夕阳会洒在他的身上,给那身深色的劲装镀上一层金边。 有时候,一阵海风吹过,会吹起他束发下面的一戳黑发,而那一缕黑发,又总是透着一种令人难以言喻的灵动之美。 林德时常会不由自主地多看两眼,然后又猛地移开视线,或许是怕被船长发现,又或许是自己想到了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 第三天,傍晚。 夕阳如火,又将整片海域和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突然,船上主桅杆的瞭望塔上,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哨音。 “帆影!是帆影!” 所有人都听到了,纷纷从沙滩上站起,并顺着绳索爬上了甲板,紧张地望向海平线。 只见在夕阳的余晖中,数艘战舰正劈波斩浪,从海湾的外围方向驶来。远远望去,还飘着一面绣着“郑”字的黑色大旗。 “是郑爷!是郑爷的船!” “黑鲨号”的船员们瞬间沸腾了,欢呼声顿时响成了一片。 林德也一起仰头望去,远远地看着那支庞大的舰队。只见那迎风招展的“郑”字大旗,在夕阳的映衬下宛如一团黑火一般。 然而,就在船员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时,林德却发现了一处不同寻常的细节。 作为一名前世的金融消费者,他太清楚这种极端的利好消息的背后,又究竟会隐藏着什么样的陷阱了。 在资本市场中,当所有人都沉浸在狂欢中时,往往就是最需要注意风险的时候。 只见那支“郑”字旗号的舰队,虽然来势汹汹,但阵型却显得有些散乱,吃水重量也深浅不一。 很显然,这几艘战舰并不是安然前来接应他们离开的,而是已经在此前的交锋过程中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也就是说,外围前来围堵他们的荷兰人,实力也同样不容小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救援来了(第2/2页) 胜负之手,未分。 “呜——” 突然,一声凄厉而高亢的号角声骤然划破了海面的宁静,瞬间将水手们从狂喜中拽回了现实。 那是一阵战斗预警! “全员上甲板!进入战斗位置!” 船长的声音,从桅杆的上方传来。 虽然听上去有些清亮,但同时又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他站在高处,眼神同样是死死地盯着远方的舰队,纤细的胳膊则紧紧拉着桅杆。 欢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肃杀。 水手们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于战争本能的恐惧。 他们开始像被鞭打的陀螺一样,要么在甲板上飞奔,要么在那拉动风帆,要么在那检查火炮。 原本松散的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内立刻全员进入了战备状态。 “左满舵!升起前帆!我们从东侧礁石区切出去!” 船长果断一声令下,庞大的“黑鲨号”船体在海水的推挽下,终于艰难地开始扭转起来。 船体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船艏在劈开的白浪和礁石区的回浪里也开始上下颠簸起来。 林德死死抓住船舷的缆绳,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前庭发育不全,还是这个“小会计”宿主本身就有些晕船,总之他还是明显有些不能适应。 在上下左右的来回颠倒折腾中,他的胃里忍不住就是一阵翻江倒海。 眼看船长掌着舵,在礁石区里左右来回地拐弯规避,林德的不适感是愈发的强烈。 “妈耶,这哪是开船呐!这船长……是在拿命做极限杠杆平仓呐!”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又何尝不是因为这一片礁石区替他们挡住了荷兰人的大船呢? 自己进的来,敌人却进不来,这就是“粗柳簸箕,细柳斗”的道理了。 然而,就当“黑鲨号”冲出了礁石区,眼前的景象瞬间是让林德终生难忘。 海湾外,更多的船只原来早已经是陷入了混战之中。 郑芝龙的主力舰队,虽然船不如荷兰人的大,但数量上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眼看数十艘各式战船,从外海呈现出扇形的合围之势。 而从海湾内部穿插而出的“黑鲨号”,以及处于混战中的另外七八艘战舰,俨然成为了一支奇兵,与外围的舰队形成了合力。 总攻的号角再次响起 “轰——轰——” 只见远处的郑氏战船,从甲板上接连发出几声轰鸣,炮弹带着尖啸的破空声划出了一道道高高的弧线,从荷兰人的头顶呼啸而过。 这种炮的弹道名为“臼炮”,只有大型船只才能配备的,是专门用来远程杀伤敌舰的利器。 只见臼炮的炮弹狠狠地砸入了荷兰盖伦帆船的甲板,远远就能看见那一片四处飞溅的木屑。 “我去!好厉害,这臼炮居然能打这么准?!” 林德在“黑鲨号”上远远地目睹了这一幕。 虽然他从没参过军,也没经历过战争,但不得不说,在这个时代能把抛物线计算得如此精准,这还真是让他大开眼界了。 第六章 又是该死的杠杆系统 第六章又是该死的杠杆系统 “轰——咔嚓” 不远处,眼看一艘荷兰的盖伦战船,其主桅杆竟被郑军的炮弹砸断,巨大的木块夹杂着碎裂的帆布一起砸入了海中。 “开火!” 又看那边,两艘型式迥异的舰船,齐头并排,各自打出了又一轮侧弦齐射。双方互有伤亡,却没有任何一方准备拐弯认怂。 惨叫声和木板碎裂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硝烟也笼罩了整片海域…… 一时间,像这样的场景,在这一片海域反复上演着。 而“黑鲨号”,竟在这一片混乱的修罗场中,显得极为灵动。 船长站在船艉上,掌控着船舵,那张俊俏的脸庞竟看不出一丁点的慌张。 “左满舵!抢风!切他们的右翼!” 在船长的指挥下,“黑鲨号”宛如一名刀尖上的舞者,在密集的炮火中反复穿插。 “黑鲨号”侧弦炮也是打了一轮又一轮。 荷兰人眼看不能取胜,便要集结船只进行最后的突围。 而阵型内部却又一轮接着一轮的被袭,也让他们更加疲于奔命。 林德趴在甲板上,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炮弹和木质甲板碎裂的声音,脑子里竟又突然冒出了一些别的想法来…… “左舷三发实心弹,右舷两发……” 你以为他趴在地上好像已经惊慌得无所适从,其实,他此刻在心里却在飞速的盘算着账本。 “一轮齐射成本大概二两左右……按这个射速,很快弹药就要没了!这哪里是在打仗,这分明就是在烧钱啊!像这种打法,哪家现金流能扛得住?……” 他看着那些一艘艘被击沉的荷兰船只,此刻眼中居然没有对于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于死者的怜悯,反而是闪烁着一种异样的贪婪。 这也难怪 毕竟在他这个现代金融消费者的眼中,这漫天的炮火,可不单单是弥漫着的硝烟,那更是一场场的经济博弈。 有宏观的。 也有微观的。 而眼下,他算的就是微观的账本。 每一艘沉船,每一门被炸毁的火炮,在他眼里都是正在快速蒸发的资产。 而那些在海面上垂死挣扎的水手们,好像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又都是一笔溺水待清算的债务本身。 “叮——” 就在这时,林德的脑海中那个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一次响起: 【警告:当前剩余信用点:0】 【距离强制清算生命,仅剩24小时,请宿主尽快筹集白银,维持系统运转】 【逾期将执行强制清算】 林德听到这个催命符一般的提示,林德突然一下子又懵了: “等等!我的过桥贷款不是已经还了吗?我拿自己信用点换出来的东西凭什么还要我自己还?什么鬼?” 【系统提示:目前白银总量:1.6两,维持保证金:1.6,剩余信用点数:0】 【剩余信用点数已不足维持保证金,请宿主及时补充白银,以维持保证金】 “他娘的……搞了老半天,又是个强制平仓系统!” 虽然外面依旧是炮火连天,但林德此刻脑海中只在意起自己的“生死线”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又是该死的杠杆系统(第2/2页) 至于外面打成什么样,此刻好像都已经跟自己没关系了。 林德拉紧了绳索,勉强站直了身体,开始四处张望起来。 你要问他到底在看什么? 是在观察猎物——他在寻找能让自己吃饱的猎物。 很快,他就把目光死死地盯在了那艘挂着三色旗的荷兰旗舰上。 那艘盖伦战舰明显体型更为庞大,看上去船体也更加厚实。即便是在郑氏战舰的几轮炮火围攻下,竟依然是稳如泰山。 很显然,那就是他们此次派来执行围堵任务的主舰,乍一看上去,这艘盖伦战舰简直就像是一个漂浮在海上的要塞和堡垒。 林德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他几乎可以完全肯定,那艘船上一定有着很多很多的钱。 大批的白银、大量的物资、甚至还有没来得及进到港口入账的银票。 “必须上那艘船!”林德在心里发了疯似的低语着。 很显然,如果他不马上搞到钱,那他就会在24小时后被“强制下线”,就像那些落进海里的水手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顶着炮火声冲到了艉楼下方,仰起头,朝着那个冷冰冰的俊俏船长就是一阵大喊: “船长!看!那艘是他们的主舰!他们好像要跑了,我们的船比他们的快!趁机去拿下它,能发大财!” 船长微微侧过头,那双深邃如寒铁的眼睛忽然直直地盯着眼前的这位“军需官”,那眼神就好像能够直接看穿林德内心最深处的算计似的。 林德咽了口唾沫,赶紧又抛出了自己准备好的措辞: “船长,我以前在商号里待过,也看过洋人的账本,能待在他们主舰上讨生活的红毛鬼,就没一个是穷的!说不定船上还有很多很多的财宝和物资,我们一起上去,把他们给抢了!” 这话听上去简直是毫无逻辑,好像他是为了集体的利益在考虑,却完全忽视了这么做的代价和成本。 那可是荷兰人的旗舰,对方旗舰上的人能乖乖束手就擒?那定然是一场恶战。 林德的这个如意盘算,显然是要拿全船人的性命,来押注自己的命。 艉楼上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船长当然不知道林德这话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显然他对眼前的这名“军需官”,倒是有了一些完全不一样的认识。 这个“军需官”很贪婪,但这种贪婪,似乎又显得很纯粹,更像是出于一种本能。 船长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德,他那张冷峻的脸上依然没有更多的表情可以解读。 他似乎知道林德的算盘,但又好像完全猜不透。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话能从一个商人底色的喽喽口中说出来,这多多少少会显得有些荒诞。 更何况,这些话他还是对着自己这个船长说的。 且不说他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就凭他能把主意打到敌军的旗舰上这个想法,尤其还是在敌我实力悬殊的情况下,就算放眼整个海盗界,这句话恐怕也绝对算的上有种的了。 第七章 跳帮!为了活命 第七章跳帮!为了活命 船长微微扬起了下巴,随后,用他那低沉又刻意的声音,冷冷地吐出了一句: “好!那我们就一起拿下它!但你身为军需官,必须要跟我一起跳帮过去!到时候,你可别拖了老子的后腿!”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质疑,只这一句不容置喙的肯定。 林德一听,自然是大喜过望,心脏在胸腔里乱跳: “成了!起码……有更多的人能一起帮我扛雷了!” 很显然,林德现在的心态就像是一家即将退市的上市公司,只能画出更大的“大饼”,才能让更多的散户来承接自己的风险。 “是!船长!”林德大声应诺,顺手从甲板上拿起一把短铳,眼神中满是求生欲,同时也充满了对于财富的极度渴望。 “黑鲨号”就这样,在其他舰船的掩护下,竟直接从猎物陡然转变成了猎手。 猛地一个加速,“黑鲨号”的船艏狠狠地撞向了那艘荷兰旗舰的舷侧。 伴随着一阵令人酸到倒牙的木材撕裂声,两艘舰船已经死死地咬合在了一起。 “兄弟们!跳帮!杀!” 随着船长的一声略带尖锐的暴喝,甲板上的船员们都知道这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跳帮战。 赢了,一起发财。 输了,就一起送命。 而且,现在也已经无路可退。 “刷——” 所有人都一起把自己的武器拔出鞘来。 随后,“黑鲨号”上又抛出了无数的钩索,就如同雨点般死死地钉在了敌船的船舷上。 林德就这样,混在一群如狼似虎的船员中间,伴随着众人的咆哮,一起踏上了那艘象征着无尽财富的荷兰首舰。 然而在这硝烟弥漫之中,林德看着脚下这艘远超规格的盖伦战舰,心中居然没有恐惧,反而是一阵兴奋。 可能这就是干金融的通病——犯赌瘾了。 “哼哼!系统啊系统,你就好好瞧着吧!老子今天非要在这艘船上,把你要的债,连本带利地一起讨回来!” 还没等林德站稳,一群红皮洋鬼子就操着洋文朝他们冲了过来。 林德混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双腿又不禁直哆嗦。 “杀啊!” 他身边的那些“同僚”,这时也显得比平日里更为兴奋,一阵怒吼之后,便也迎了上去。 很快,在甲板上,在空气里,除了原本的硝烟味道外,又开始弥散出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来。 就在林德还在那感慨他那些同僚们的职业素养时,一柄明晃晃的弯刀就带着风劲直接朝他劈砍过来。 林德大脑又变得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往旁边一躲。 “刷!” 刀锋贴着他的鼻尖,削到了他的几撮头发。林德瞬间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手里的短铳也早就不知道已经被他丢到哪去了。 就当他还在那惊魂未定,荷兰的红毛鬼这时已经准备给他再来个补刀了。 突然,一道黑影从林德的头顶掠过。 “噗呲——”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花哨的招式,船长手持那柄修长的佩剑,就像毒蛇吐信一般极为精准地刺穿了荷兰水手的咽喉。 一阵鲜血喷溅,船长手腕一抖,剑身带出了一阵残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跳帮!为了活命(第2/2页) “可别死在我前面了,军需官。” 声音极为清冷,但此时对于林德而言,又宛如天籁。 林德勉强捡回一条小命,又咽了唾沫稍稍压了压自己的心神: “遵命,船长!” 发生了刚才的这一幕,突然让林德意识到,眼下他最需要的是寻找掩体。 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现代金融工作者,在这样的冷兵器与热兵器交织的绞肉机里,他的生存概率大概率只跟a股里的散户差不太多。 但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一具已经倒在血泊中的荷兰人尸体。那具尸体的衣着显然与荷兰水手的着装有着显著区别。 看上去……就很有钱的样子。 而且,那军官胸口的衣襟敞开着,甚至是露出了里面明晃晃的东西。 “银子!” 既是这个时代的硬通货,同时也是林德此刻的救命稻草。 【当前剩余信用点:0】 【23小时后强制清算,请及时偿还】 系统的提示音又一次响起。 林德的眼睛瞬间发亮。 那个荷兰人的尸体,对他来说却已经不是一具简单的尸体了,而是直接白白躺在那的信用点,也是他的命。 什么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什么炮火轰鸣,这一刻,林德眼中的视界都变了。 这时,在这艘巨型盖伦战舰的甲板上,已经不再是什么修罗场,俨然即将成为他的……提款机? 于是,他趁着船长在前面大开杀戒,一个翻滚冲到了那具荷兰人军官的尸体旁。 “对不住了,洋人兄弟……现在我宣布,你的遗产现在就由我林德代为保管了。安息了吧,您嘞!” 林德双手齐下,动作快得就像是在超市里抢打折鸡蛋的大妈。他一把扯开军官的衣襟,将里面沉甸甸的钱袋子给掏了出来。 那里面,除了几块碎银子,还有一些荷兰铜币。不过,对于现在的林德来说,除了银子,其他的都毫无用处。 【存入白银3两,剩余信用点:30】 “30个信用点……应该兑换一把燧发枪了吧?!” “系统!我要兑换燧发枪!自带火药和子弹的那种!” 【侦测到宿主需求:一把燧发枪,需信用点数20】 【请问是否确认?】 “确认!” 【兑换成功,剩余信用点:10】 【请指定投放位置】 “额……就投放在我面前这个荷兰人尸体的内袋里。” 【已投放完毕】 林德心念一转,再往面前的荷兰人尸体的内袋中摸去。 果然,一把崭新的燧发枪居然凭空出现在了那里。 枪身乌黑发亮,散发着工业时代的冰冷美感,和周围那些粗糙的短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哈哈哈!老子也有枪了!” 林德一阵狂喜,猛地转身,正好看见一个荷兰火枪兵正举着火绳枪朝着船长的背影瞄准着。 “找死!” 林德现在手里有了枪,底气也就自然来了几分。他大吼一声,双手握枪,闭着眼睛就扣动了击石。 “砰!”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一时虎口发麻,枪口应声也喷出了一条火舌。 第八章 系统摸尸流?玩呢! 第八章系统摸尸流?玩呢! 只听那个荷兰火枪兵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就倒了下去。 “哈哈!打中了!老子打中了!” 林德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果然,还是这种的高级货好使! 然而,还没等他得意两秒,另一个荷兰人就又举着刺刀冲了过来。 “再来!” 林德这下很熟练地扣动了扳机。 “咔哒——” 一声轻响,然后就没了动静。 林德当场愣在了原地,看了看手中的枪,又抬头看了眼马上就要冲到他面前的荷兰人,林德脑子突然短路了。 “等等……对了!燧发枪是弹药前装的啊!怎么忘记这个了……” 当时的燧发枪,和之后的手枪还不太一样。当时的燧发枪需要打一发后就重新装填。 要先倒火药,再塞铅弹,然后用通条把弹药压实……总之流程极其繁琐。 可是,林德他现在既没有火药,也没铅弹。最关键的是,他压根就不会装啊…… 要说这个宿主,原本只是个普通的账房伙计。而他,也只是个从现代穿越来的金融消费者,可都不是什么军械师啊! “我特么……” 林德看着刺刀逼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直接顺手就把空的燧发枪给当作板砖扔了过去,试图用这种简直暴殄天物的法子来阻止那个荷兰人靠近 他扔完了枪,转身便开始跑路。 “救命啊!” “砰!” 这时,身后又是一声枪响,林德骤然停下了脚步,他甚至不知道刚刚这一声枪响到底是打的自己?还是打的追赶他的荷兰人。 他把自己全身上下摸了一遍,发现没有血渍,这才猛地回过头。却发现那名红毛鬼已经倒在地上去见上帝了。 “军需官,这下可就不欠你的了!” 原来,刚刚那一枪,是从船长腰间的那把燧发枪打出来的。 “船长威武,船长真棒!” 林德总算是又捡回了一条命,感恩戴德那是必然的。 不过,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捡钱! 只见他赶紧奔向那具尸体,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手速。 “系统!存入!” 【存入白银3两,剩余信用点:40】 “兑换!” “叮!” 又一把崭新的燧发枪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林德转身,对着追来的敌人又是一枪。 “砰!” 又一个敌人应声倒地。 “好!再来!” …… 整个过程,显得有些荒诞,也有些猥琐。 摸尸——存钱——变枪——打——再摸尸——再存钱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骚操作? 但此时此刻,显然也没有时间给他继续吐槽了,因为又有三个荷兰人已经围了上来。 “拼了!” 林德也没有第二招可用,无奈再次开启了他的“摸尸流”打法…… 就这样,林德就像一条泥鳅一样,在尸体堆里来回穿梭,摸金的动作也越来越熟练。 翻口袋、扯钱袋子、掏内袋、甚至是把他们藏靴子底的私房钱都不放过…… 就在林德不顾一切的在那“摸金苟命”,却浑然不知,他的这一怪异举动已经引起了在场许多人的注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系统摸尸流?玩呢!(第2/2页) 眼看他就像一个拾荒者,在尸体堆里疯狂翻找,视财如命,而且每每关键时候,他手中总能凭空多出一把崭新的燧发枪。 然后,还把把都是填了弹药,拉开了击石的,而且林德是开一枪就扔,也毫不吝惜。 “这……这是什么妖法?”一个船员看得是目瞪口呆,连手里的刀都停了。 “西洋秘术?……忍术?”另一个船员也是一脸的茫然,只能在那盲猜。 “不……”旁边的老船员好像还挺有经验,“他好像……只是在摸尸体……” “问题是……现在的红毛鬼都这么阔了吗?居然能人手一把燧发枪?那为什么他们到死了都不用?” “不知道,但……好像他确实摸了很认真。” 此刻,船长依旧在那里浴血奋战,偶尔也会回头瞥一眼,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为困惑,到最后成了无语。 他见过要钱不要命的,但也没见过还能这么玩的。 林德越打越顺手,而且他还发现了另一个问题:虽然他不会装火药,不会塞铅弹,但如果他能够把打完的燧发枪收集起来,并利用系统一次性投放弹药到枪膛里,那他是不是就可以实现“交叉式火力覆盖”了? “对啊!我特么真是个天才!” 林德一拍大腿,立刻改变了策略。 伴随着局势开始慢慢向他们这边倾斜,林德也想尝试起更骚的操作来。 他把那些被丢弃的空枪又捡了回来,并且一把把地摆放在甲板上。 一把、两把、三把…… 短短几分钟,他就拾兜了七八把之前被他丢弃的燧发枪,一字排开,摆放在自己面前的甲板上。 就像是在试枪场上排队验枪一样。 “爽!” 林德看着自己摆放出来的“军火库”,成就感直接爆棚。 “系统!兑换火药和铅弹,投放到我面前的这些枪管子里!” 【兑换:黑火药10份,铅弹20枚】 【兑换成功,总计信用点5,剩余信用点23】 这次他不变枪了,他变出火药和铅弹。 而且是一次性把黑火药和铅弹全都填装进了枪管子里,也省去了自己填装的麻烦。 “好!这下稳啦!” 林德志得意满,拿起其中的一把,满怀自信的拉开击石,扣下了扳机。 “……” 然而这一次的尝试,依旧是无事发生…… 林德一时懵逼,用肉眼瞪着自己手上的枪管子,想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他才意识到,就算枪管子里能够变出火药和铅弹,但他一样还是打不响这些“投机取巧的燧发枪”。 因为这些在17世纪的枪支,虽然也算得是极为精密的器械,但终究不是后面的那种便携式的手枪。 填装,压火药,装弹,对于燧发枪来说,每一步都是不可以被疏忽和省略的。 换句话说,对于他一个完全不懂枪械的人来说,现在就算给他一万吨火药和一百万发子弹也没啥用。 他一个干金融的,不会用就是不会用。 “哎……算了,就这样吧……” 林德叹了口气,只能选择放弃了。 第九章 大佬!郑芝龙! 第九章大佬!郑芝龙! 林德丢了手中的燧发枪,继续像一个拾荒者一样在那战场中间来回穿梭。 只不过,枪越变越少,更多的反而是在那搜尸…… 这一幕,既诡异,又荒诞…… 等船长解决了最后一名船上的荷兰人,他甩了甩剑身,收剑入鞘,并缓慢地走到了林德跟前。 就这时,林德还在那搜着身,可能是因为太过于认真,所以等船长到了很近的位置,他才突然有了察觉。 他赶紧站起身,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手里的银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船长,我……” “怎么样?这里面,你一共杀了几个?”船长一眼扫过那些被他扒过的尸体,冷冷地质问道。 “额……不多,”林德刻意把手背过背后,试图掩盖拿捏在手里的银子,“大概……十来个?” 船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显得略微有点复杂,有无奈,有困惑,还有一丝几乎很难察觉出来的笑意。 “你这个人……”她淡淡地说,“还真是奇怪。” 船长说完,便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林德听了也是一愣,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突然又浮现出了那个系统框。 【侦测到大量白银存入,剩余信用点数已重新回归安全阈值】 【恭喜宿主,24小时强制清算已停止】 【请宿主继续努力】 林德这时长舒一口,好像是劫后重生一样,如释重负。 “终于……终于特么捡回了一条命。” 他低头看了看此刻正在忙碌着到处搜刮的船员们,又看着被自己已经洗劫过一遍的荷兰人,还有那一排整齐排列的十几把空枪。 那一刻,连他自己都觉得属实有点可笑了。 “船长!快看!是郑爷的船!” 桅杆上,一个正在瞭望的船员,一边用手指着不远处的海面,一边在那高声呼喊着。 林德这时也循着叫喊声抬头望去,但见一艘高高悬挂“郑”字的福船正缓缓往他们这边靠过来。 这时,林德的眼神里突然开始闪烁了起来——那是一种对于资本世界的渴望和贪婪。 林德知道,真正的财神爷,就在那艘船上。 …… 林德跟着所有活着的,还能动弹的船员一起,踏着嘎吱作响的跳板,跳上了那艘巨型福船的甲板。 而当他第一次登上这艘郑家的巨舰时,林德所感受到的,是满眼的震惊。 如果说“黑鲨号”是个管理散乱,且随时都有可能爆雷的初创小微企业。 那眼前的这艘庞然大物,就是一台运转精密,纪律森严的巨型跨国集团了。 甲板上,数百名水手在那按部就班地清理战场、修补船体、搬运伤员。 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低沉的口令声和错落有致的脚步声。 甲板上的兵器架,每一把刀剑都被擦得雪亮,火绳枪的引信被小心翼翼地收纳进防潮的竹筒内。 每一个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在哪里做。 “好家伙!这才是真正的海上霸主嘛!”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可太清楚这种“组织度”的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大佬!郑芝龙!(第2/2页) 这可不是靠着几把火枪,靠几个人,就能堆砌起来的。 这是得用真金白银、铁一般的纪律以及一套成熟的利益分配模式才能砸出来的“核心资产”。 相比之下,“黑鲨号”……简直就像是个随时都会散伙跑路的皮包公司…… 但真正讽刺的,是荷兰人的旗舰,却是被他们这样的“皮包公司”给干趴下的。 而主导这一切的,正是他们冷峻的船长。 想到这儿,林德不由得猛然一个回头,他想寻找一下船长的踪迹。 “别东张西望的,跟紧点!” 林德好像并没找见船长,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上了郑家的大船。 而此时,所有跟着一起来的船员,又无一不是满怀兴奋的。 “这可是郑爷的旗舰呐!哇……咱们今天可算是开眼了!” “是啊!如果以后能留在这艘船上当船员……那也算死而无憾了!” 就这样,林德敛着心神,一边听,一边跟着众人一起穿过了层层的甲板,又绕过了一排排持枪肃立的水兵,七拐八绕地来到了一处位于旗舰中部的舱室门前。 “吖吖”一声 两名如同铁塔般的郑家亲兵,一左一右,分立两侧,替他们推开了厚重的舱门。 “郑爷在内,切记不可大声喧闹!” 林德被人群前后一推,一步踉跄踏入了舱室内。 舱室内光线有些昏暗,陈设却极为讲究。 四壁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角落里还有一架西洋自鸣钟,桌上摆着几本书,也看不出到底是账本还是其他的什么书。肃杀的氛围下,居然有着几分文人才有的气息。 但见正中央,那张铺着虎皮的宽大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人。 他看起来四十上下,面容刚毅,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一身玄色云纹便服,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盏。 毋庸置疑,林德一眼就看得出来,此人便应该是大名鼎鼎的海上巨枭——郑芝龙。 就是那个手里握有数万海军,更掌控着整个东南海域贸易线的大海枭。 就是那个光听名字,便能让大明、荷兰东印度公司、葡萄牙人、日本人都为之抖上三抖的狠角色。 当然,同时也是林德名义上的,最顶层的老板。 而他的气场,这威压,比起“黑鲨号”上的那个冷面船长,那更是不能同日而语。 所以,今天这局面,倒不太像是小公司的员工见到自家的老板。 要说起来,反而更像是一个原本是编外的外包牛马,突然见到了500强的集团母公司董事长兼ceo。 林德在心底里暗自惊叹,惊叹自己居然这么快就混到这儿来了? 当所有人在进入舱室之后,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站定在那,低着头,却依旧难掩心中的兴奋。 “拜见郑爷!”林德也同样低着头,随众人一起行礼,并恭敬着唤道。 郑芝龙并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坐在位置上,端着茶盏,目光扫视着众人,像是在审视一笔待评估的资产——冷静、仔细、不带任何的情感。 第十章 “船长”也太叛逆了 第十章“船长”也太叛逆了 片刻后,郑芝龙终于起了身,在扫视了一眼众人后,紧接着,却又将目光直接投向了林德。 “你……应该就是他们提起的,那个‘黑鲨号’上新任命的军需官?” 林德心中不由一惊,还来不及考虑这位大佬是怎么一眼认出自己的,仓促中只能赶紧先应答道: “回郑爷的话,小人原先只是泉州商号的一名账房伙计,是后来……跟了船出海,后有幸被船长提拔为军需官的。” 林德回答得小心翼翼,深怕会一个不慎惹祸上身。 不过,当他提到“船长”二字时,他不由自主地又往舱门口瞟了一眼。 依旧没见到船长的身影,这不禁让他是感觉有些纳闷。 既然所有还能动的船员都被招呼了过来,那为什么独独船长没有一起跟来? 难不成是另有隐情? 就在林德把话说完,还在往舱门口用余光偷窥时,舱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重的脚步声! “老东西!你凭什么扣我的船!” 林德猛地抬头,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又赫然出现在面前。只不过,现在的他竟然被两个大汉裹挟着,带到了郑爷的面前。 看上去不像是贵客,也不像是下属,倒更像是仇家…… 而且,在那张俊俏的脸上,此刻竟满是愠色,是林德在这几天里从未见过的那种。 只见船长脸上锐利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郑芝龙。 “原来是船长!……船长来了!” 众人也都是一阵惊愕,既惊愕于船长这一出的表现,更惊愕于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军功”会不会被船长这一句大逆不道的话给打了水漂。 而真正让林德感到震惊的,倒还是他那句话本身。 “老东西?” 林德的大脑突然宕机了。 与此同时,在太师椅旁的一张圈椅上,一个身着青衫、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听到船长如此说话,便赶紧起了身,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面色温润,眉眼间与郑芝龙确有几分相似,只是相比之下,更多了几分书卷气。 他看了船长一眼,上前赶紧是与船长小声安抚道: “好了,四弟,父亲终究是关心你才会亲自来找你的啊。” 那年轻男子一开口就是安抚,倒是一点架子也无。 声音温和,看着也白白净净的,唯独不像是个在海上讨生活的人。 船长,或者现在可以称他为郑家的四少爷,此刻正直勾勾地瞪大了眼看着郑芝龙,胸口微微有些起伏。 另一边,在听了这一声“老东西”后,尤其是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这却让郑芝龙的脸面还往哪搁? “放肆!” 他的表情也开始变得有些复杂起来,有愤怒,有无奈,也有羞愧。 郑芝龙的声音依旧强压着,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但并没有发火。 “是谁教你这么跟长辈讲话的?你……私盗令牌,还私自出海,你可知道你险些闯下多大的祸事?!” “哦?哼……”船长冷哼了一声,但声音中明显带着点颤抖,“那又如何?我就是一个人自由散漫惯了,如果碍着你了,就给郑爷您赔个不是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船长”也太叛逆了(第2/2页)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原本冷硬的语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缝,透出了一股压抑了很久的委屈。 “反正我也是在皮岛长大的野种!早就没人管了!反正你眼里也只有你自己的版图,也只有你自己的交易和买卖!没错,‘黑鲨号’是我偷的,但也比你强!要杀就杀好了,反正对你来说我本就是个累赘罢了!” 林德缩在一旁,不由是吓出一身冷汗,心下暗骂道: “嘿呦,我的祖宗嘿!你们家里人闹矛盾,能不能别把咱们这一大船人全给连累了啊?不管他是你老爹还是你老板,你这说话就不能好好说?……这下倒好,现在是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啊!” 他又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那个青衫男子,在林德眼中,或许他已经成了他们这一船人的救世主了。 毕竟,现在这三个人中间,能够还有些道理可讲的,也就只剩他了。 只见那男子轻轻叹了口气,又两步来到了郑芝龙的身边: “爹,您先消消气,四……四弟他也不是故意要气您的……” 随后,青衫男子又来到船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依旧平和: “好了,四弟,这多年未见,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下再跟你重逢……四弟你也是,少说两句吧,有什么话可以跟我们好好说嘛。” 船长一个后撤,甩开了他的手,但动作并不粗暴。随后,又倔强地别过脸去,不再看向郑芝龙。 郑芝龙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似乎闪过了一眸的痛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冷硬。 他长叹一声,又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地反问道: “怎么样?出海好玩吗?你以为出海当了船长,你就真的自由了?你知道嘛……你一出海,所有人都会盯上你,就因为你是郑家的子嗣!你知道,你一出海,我们大家都有多担心你?万一……”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 没有雷霆的怒火,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万一出了事……你让我怎么跟你外公去交代……”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就像是在自言自语。若不是林德与他凑得比较近,他几乎也听不清。 一时间,舱室内的空气都凝滞了。 “船长”显然也没有料到他的父亲会突然软化了语气,而且还提到了他的外公。 他咬了咬下唇,原本倔强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哼,我们又没死,‘黑鲨号’也没沉!我就不想一辈子就这样待在大员!一辈子任你们摆布,我……我只是想自由自在的去做一回自己!” “你……” 郑芝龙深吸一口,看着四子那副倔强又委屈的模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动了两下,最终却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哎……罢了……”郑芝龙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来人,把他先带下去……等我们回了大员再说……” “不!我不回去……我不……” 在一阵喧闹过后,“黑鲨号”的船长就这样被他父亲的手下给硬生生地带了下去。 第十一章 这个政审实在有点难 第十一章这个政审实在有点难 “父亲……要不……我先去看看四弟?” 那名身穿青衫的少年,毫无疑问,是郑芝龙的另一个儿子。 而且,相比起“船长”这个活祖宗,显然这个儿子要更顺心听话一些。 郑芝龙闭上了眼,微微点了点头: “嗯,去吧……你们也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也好好叙叙旧吧,现在……也只有你俩能够说得上话了……” 一边说着,郑芝龙一边用手不断地揉搓着他那挂满褶皱的额头,神态也显得极为疲惫。 青衫少年微微躬身一个告退,就往舱门外走去。 不过,就在他离开之际,他又朝着林德多看了一眼。 那眼神似乎是在好奇?又似是提防?那一眼五味杂陈,倒是让林德又惊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好了,你们也都下去吧……你们这次打了很好,赏银自是不会少了你们的。” 郑芝龙大手一挥,便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显然,刚刚的这一场“豪门内的家庭纠纷”,已经消耗了这个父亲太多的精力。 所以,一时间他也无心再过问其他的了。 “黑鲨号”的船员们也都很识趣,在齐声谢过了郑爷后,便也都躬着身,往后退出了船舱室。 “那个军需官,你留下。” 郑芝龙一边强直起身子,一边又把林德给叫住了。 “不好!这节骨眼被这老登给叫住,准没好事。” 林德非常清楚,针对他的形式审查还远远没有结束。 就好像一支股票,如果一下子窜了太高太快,就一定会有异动警示。那么,一旦被关注到后,届时你就算想藏也压根藏不住。 在众人都离开后,舱室内的空气突然弥漫出一股淡淡的龙涎,跟陈年的普洱混在一起的香气,闻着确是沁人肺腑。 这是一种独属于上位者的气息。 郑芝龙端坐在紫檀大案的背后,林德自然不敢与他对视,这时眼神也只能往下矮个半分,钉在那张大案上。 案桌上,一本本大小各异的薄册子就那样散乱地铺着。 看着也不像是什么普通的账本。 “你是哪里人?” 郑芝龙一开口,独属于林德的政审开始了。 一开场,倒也没问别的,只是简简单单问了一句。 就好像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开场白。 “回郑爷的话,小人乃兴化莆田人氏,早年随族人一起混迹泉州。” 林德的回答也简明扼要,一问一答,倒更像是两个陌生人刚一见面后的问候。 而氛围,也在这个过程中稍稍缓和了一些。 “哦?呵呵,原来是莆田人氏,所谓‘无莆不成市’,果然是块做买卖的好材料。” 郑芝龙一边随口夸赞着,一边开始翻看案桌上的“卷宗”。 “燧发枪,火药,还有……你刚刚在荷兰人船上的种种怪异举动……” 一时间,郑芝龙的质问声在空旷的舱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问完后,端起了茶盏,闭上了眼,似乎也是在思考着这些离奇密报背后的逻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这个政审实在有点难(第2/2页) 就靠着这些个密报,却让他拼凑出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画面:一个账房伙计,居然在敌舰上拼命的摸尸体,搜刮银子,然后他的手上的枪支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而且用完之后就又丢弃…… 这些种种的行为,显然是毫无逻辑可言…… “说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郑芝龙依旧闭着眼,就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等候着林德的答复。 林德一听,不由得后背又冒出了冷汗。 他既惊叹于眼前这位郑爷的情报能力,居然这么快就能够获悉“黑鲨号”上的一举一动,就连他如此细微的举动,也没能逃过。 同时,林德脑子也突然开始飞转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如今是怎么绕都绕不开的。 但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要怎么回答才能够蒙混过去? “额……回郑爷的话,其实……在下也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在下之前不过是个账房伙计,既不能打,又没什么自保的办法。一顿仓促之下唯有自求多福……至于每次都能摸到枪……其实我也搞不清楚是为什么,或许纯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罢了。” 林德也不敢多说,毕竟这种时候,说得越多,破绽就越大。 郑芝龙一边听着,一边依旧把头仰着,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面上依旧是毫无表情。 “郑爷……”这时,舱门外又忽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声音,“黑鲨号的眼线又有信了。” “嗯,让他进来说。” 门被推开,一个身上略显破烂,且半裸着臂膀的水手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林德一下子就认出了他来,他本是“黑鲨号”上的一名普通水手,前不久他还跟他在沙滩上一起聊过天。 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会是郑芝龙安插在“黑鲨号”上的暗桩?! “原来的那个军需官,查清楚了吗?”郑芝龙语气平淡,依旧半躺着,依旧闭着眼,听不出喜怒。 “查清楚了”暗桩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与桌案上差不多的小册子,双手呈上,“原来的军需官,确实是三个月前,荷兰人安插进来的钉子。他在账目上做了手脚,并且利用泉州的补给线漏洞,向荷兰人输送了我们的航海图。而且……少爷的行踪也是他出卖给荷兰人的。” 密信被呈放在案桌上,郑芝龙终于是睁开了眼,接过密信并快速扫了一眼。 郑芝龙只嗤笑了一声,把密信直接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看着火苗慢慢吞噬了整本册子。 “荷兰人……真是越来越猖狂了,居然连我们的泉州都开始染指了。” 他站起身,走到舱室侧面的海图前,海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个船只的航线,还有各方势力的据点。 最终,他把目光落在了台湾海峡的位置上——那里如今是荷兰人最为活跃的区域。 也是各方势力,包括他在内,都在努力控制的一块兵家必争之地。 “但问题是……”郑芝龙这时突然又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射向林德,“你又是如何提前得知军需官已经叛变了的?” 第十二章 入编!大树底下好乘凉 第十二章入编!大树底下好乘凉 郑芝龙的这一问,把林德问得又是一阵冷汗直流。 船舱室内光线昏暗且压抑,唯有案头的一盏鱼油灯在闪动着。 林德其实也知道,若郑芝龙真的对他心生疑虑,那此刻他绝无可能站在这间舱室内公然受审,更遑论还有机会开口辩解了。 他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柚木地板,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得极低。 “回郑爷的话……在下原本也并不知情……只是先前偶然撞见军需官私藏淡水,且举止诡异,这才……” 林德说的是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确实是毫不知情。 假的是,他后面所有的描述全部都是凭空捏造的。 所以,林德的声音也是微微发颤,额角更是渗出了一层水珠。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这一番“天方夜谭”,能不能骗得过这位海上的巨枭。 “所以,你才在性命攸关的时候,选择倒戈一击?是也不是?”郑芝龙虽是明着在质问林德,却又好似是给他递过去了一把梯子。 他微微眯起了狭长的双眸,目光如鹰隼般在林德身上来回刮拭。 “哦,对了,你此前之所以能够上船,想必也是贿赂的他吧?” 说罢,他缓步踱至窗边,伸出两根手指,推开了一条缝隙。 凛冽的海风,吹得案头的灯火猛烈一晃,也将他鬓角的白发吹得向后扬起。 极目眺望,几艘护航舰正呈雁阵破浪巡航,船头的灯笼在风浪中明明灭灭,正悄无声息地巡视着这一片的海域。 “呵呵,所以……哪里有什么巧合……”郑芝龙的声音低沉且深邃,字字清晰地敲在林德的耳膜上。 “尤其当一切都显得太完美时……” 他转身坐回了案前,又开始摸起那盏茶杯,即便那里面早就已经是空空如也。 “林德……”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就像在掂量着一块质地不明的生肉。 “今天我不杀你,只因为你我是同宗同源,都是汉人。但是,你记住了,不管你究竟是谁,永远都不要与我郑氏为敌!” 很显然,对于林德的政审,算是暂告一段落了。 虽然郑芝龙不知道林德是一个穿越者,更不知道他体内有所谓的“系统”存在。 但仅凭借着他几十年的江湖经验,却也能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事实:那就是林德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未知变量”。 而在这个波诡云谲的海上博弈中,所有的位置变量往往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但与此同时,也同样意味着巨大的——潜能。 “是是是!郑爷言重了……属下何德何能,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有半分造次和忤逆啊!” 林德早已是汗透重衣,只想着能够怎么早些糊弄过去。 他既怕自己的那点“特异”会原形毕露,最终沦为众矢之的;又怕言辞有失,惹来这位海枭大佬的更多猜疑。 万幸,这位海上的枭雄似乎也还并不想继续深究下去。起码,眼下的困局,应该算是化开了。 这时,郑芝龙又径直起身,一股无形的威压又如潮水般向林德涌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入编!大树底下好乘凉(第2/2页)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德的肩膀,就像是在好生安抚他: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这前脚刚刚警告过他,这后脚就又问他要什么赏赐? 林德的脑子也突然宕机了。 “不敢……不敢……”林德根本没摸清这位郑爷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自然也是更加不敢妄言。 他慌忙用手背摸去额头的冷汗,躬下身子,将姿态放得极低,尽显谦卑和恭顺。 郑芝龙轻笑一声,知他已经被刚才的敲打给震慑得不轻。 他背手踱回窗前,眺望着窗外的茫茫大海,听着窗外阵阵涛声,缓缓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 “无妨,我也知道此番是你救下了我郑家四子一命。我郑芝龙生平是最不喜欢欠人情的了,所以一码归一码,这份恩情,我郑某定是要还你的。” “说吧,只要是郑某力所能及的,定当应允。” 听到郑爷如此说,林德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了地,也明白眼前这位霸主确有几分真金白银的诚意。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机会好像又出现了! 只听“扑通”一声,林德双膝重重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甲板,双手抱拳,语气激昂,仿佛是要将满腔的热血都倾注在这一刻: “世人皆知,郑爷乃当世豪杰,在下仰慕已久,只恨一直无缘拜入郑爷麾下!今日既得此机缘,在下斗胆恳请,若郑爷不弃,在下愿投身郑氏门下,效犬马之劳!” 郑芝龙听了,却也并未立刻应答。 他始终背对着林德,望着窗外的海域,漆黑一片,竟是突然长叹一声,又似是自嘲地蔑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舱房内显得格外的苍凉。 “世之豪杰……呵呵,这世上,又哪有什么真正的任侠和自在?其实……我和你,都一样,不过是被命运的浪潮推动着,又何尝不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真是万般皆由命,半点不由人呐!” 片刻后,他终于是转过了身,将手重新搭在了林德的肩上。语气也宽和了许多,甚至还带了几分长辈所特有的期许: “罢了……起来吧。既然你有意入我门下,那我便给你这个机会。去准备准备吧,先随我一起先回大员。” 林德一听,大喜过望,又重重地给郑芝龙是磕了一个,并朗声道: “是!多谢郑爷成全!” 他随即起身,正欲退身离场。 突然,脑海中又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犹如黑暗中的一道闪电。 “对呀!何不趁此机会……” 只见林德猛地又上前一步,对着郑芝龙再一次抱拳,神情反而变得比刚才更坚定了: “郑爷!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提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将身子又往前探了半步,但声音中依旧是带着几分恭谨。 “在下斗胆……想在大员,拥有一个自己的商号!” 他把话说完,舱内骤然安静了下来,唯有窗外的海浪拍击船舷的轰响。 第十三章 一桩好买卖 第十三章一桩好买卖 郑芝龙踱步回到案前坐下,指尖在台面上不轻不重地叩击着。 他抬起头,看着林德,目光中多出了几分深沉的审视,就像脑海中迅速地权衡着下一枚落子。 “大员吗……”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表情似笑非笑,“我明白了……你这个算盘,倒是打了挺响。” “大员乃是如今整个东南海域的要冲,周围更是虎狼环伺。我郑氏如今在大员也确实是立足未稳,亟需人手。你能想到去哪里谋求发展,也足见你这人,确实是有些野心……只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了,那里既是一块英雄地,却也随时可能会要了你的性命!” 林德此时一个激灵,只要能有钱赚,现在的他哪还管得了这么许多? “郑爷明鉴,大员既为海外要冲之地,想来往来番船更是络绎不绝。在下虽不才,却也愿为郑氏献上绵薄之力,甘愿为郑爷守住那一块宝地!” 郑芝龙闻言,不由眉头轻微展开。 他沉默许久,案头的茶盏此时都已凝上了一层薄薄的茶垢。 “好!”忽然间,他一拍桌子,竟是吐出了这么一个字来,还略有些高亢,“你的这个请求,我郑某准了!” 林德听了,大喜过望,正要道谢,却听郑芝龙又是话锋一转,声音陡然间又沉了下来: “不过,你可给我记清楚了……大员如今物资匮乏,可并非你想象中的那般。那里虽有些人手,但商路却远不及其他地方。而且……那里如今鱼龙混杂,危险也是在所难免。我郑芝龙可以给你这个做买卖的名分,但这生意,我可保不了你。你……听明白了吗?” 他坐在太师椅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案桌上,眼睛盯着林德,像是在商量,但更像是在跟他约法三章。 “所以,你若是想在那儿立足,还是得靠你自己。如果……你是想着依靠我这边的资源来赚你自己的钱,那恐怕……你的希望是迟早要落空的。” 这一番话,郑芝龙的意思其实很明确。要名分,可以,但是要资源,那就是一点也没有。 如果是对于其他人,可能听了这些话,就基本是一盆冷水从头淋到底了,那叫一个透心凉。 但是对于林德而言,那简直就是“双喜临门”…… 因为,林德此刻早就已经想清楚了。只要能在大员有一块招牌,他就凭着自己的这个破系统,迟早可以在大员横着走! 而且,作为一处海外的要冲,如果连郑爷都懒得打理,那对他来说反而更好了。 因为这样,就等于没人会注意到他的货源究竟是从哪里变来的了。 大员港——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台南。 明末时期,那里是荷兰人、闽南海商合着原住民混杂的荒僻之地。郑爷所谓的“物资匮乏”可能是事实,但不管怎么说,机遇无疑也是巨大的。 林德抬起头,迎上了郑芝龙的目光,也不再躲闪,朗声回答道: “请郑爷放心!属下明白!属下无需郑爷的施舍,只求郑爷能给一个机会。属下在此立誓,在一年之内,定在大员立住脚跟,且不要郑爷的一分一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一桩好买卖(第2/2页) 郑芝龙就这么盯着他,盯了他许久。忽然,他居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自从林德见到郑芝龙开始,他还没听过郑芝龙有过如此爽朗的笑声。 这笑声里没有丝毫嘲讽意味,反倒更像是挖到了宝藏一样的兴奋。 “好!好大的口气!”此刻,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赞赏,“林德……你夸下的这句海口,我郑某可就收下了!” 他顿了顿,旋即从案头取过了一枚印章,并亲自递到了林德的面前。 “这是我郑某的一枚金印,你拿着它,就可以代表我郑芝龙在大员行事!但是……你也要给我记住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是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历尽沧桑的厚重感。 “大员……既是你的战场,如果你赢了,好处就全归你;但如果你输了……可别指望着我来替你收拾残局!” 林德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了那方印章,说是金印,实则是一枚铜制的。沉甸甸的,冰冰凉凉的金属质感,却反而烫得他心头一热。 “是,属下记下了……” 他深深地作了一揖,直起身时,昏暗的窗外已然复了一缕晨光。 风也不知道是何时停的,朦胧的海面一片寂静。唯有远处护卫舰上的灯笼,依旧像一双双眼睛一样,注视着这一片海域。 林德躬着身子退出了船长室,舱门也在身后慢慢合拢。 走出舱门,一阵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后颈一阵发凉。 此刻,他远眺东方的海平面,太阳尚不可见,但金光已然开始乍现,把天空印成了一片金红色。 林德长舒一口气,一步步在甲板上走动着。 甲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水珠,此刻已经呈现出了极为规整的颗粒质感。缆绳整齐地盘绕在缆桩上,火炮也一律上了门栓。 一切都好像按部就班,无处不呈现出一种秩序的美感。 虽然是熬了一个通宵,但此刻林德却是困意全无。 他就在甲板上四处张望着,忽然,他注意到船头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那人靠在船头的一根副桅杆上,双手则随意搭在护栏上,深色的劲装在金光的衬托下显得尤为飒爽。 林德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那个背影,正是他们“黑鲨号”的船长。 或者,现在应该称他是郑家的四公子了。 他犹豫了一下,在考虑要不要上前打个照面,但最后还是选择了迈步上前。 虽然此时此刻,他们的“主从关系”已经实质上终结了,但不管怎么说,都是在一条船上共过生死的,更何况这位“船长”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和贵人。 林德朝着郑四子慢慢走近,直到两人隔着大概四五步的距离。 依着郑四子敏锐的反应能力,他不可能不知道背后有人来了,但他依旧远眺着远方的海平面。 他把目光落在了日出与海水交界的那条金线上。 第十四章 郑四子的心声 第十四章郑四子的心声 林德走到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一个抱拳作揖: “属下林德,见过船长。” 郑四子并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 “船长……”他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谓,语气里也听不出到底是自嘲?还是无奈? “你们以后都不必再这么叫我了……哦,对了,你也不再是‘黑鲨号’的军需官了。” 林德一愣:“什么?” 林德当然明白郑四子说的是什么意思,所以他这一问,倒更像是在故作惊讶。 “因为……我已经不是船长啦……”郑四子这才转过身来,又自嘲地嗤笑了一声。 而到这时,林德也才得以真正的看清了他的模样。 与郑芝龙那种饱经风霜的刚毅不同,郑四子的五官却是要精致得多。 鼻梁挺直,眉骨分明,一双眼睛狭长而又深邃。 若不看他身上穿的那件粗犷的船长劲服和腰间那柄佩剑,单看这张脸,你绝难想象得出这居然会是一个海盗的出身。 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正布满了血丝,原本清亮的眼瞳中更是泛着明显的血斑,就像是已经熬了许久之后的那种疲惫感。 像是释然了,但更像是认命了。 林德连忙拱手回道:“船长……哦,不,四公子,您……您这又是何必?令尊他……” “怎么?这才一晚,连你都要开始替他说话了?”郑四子直接打断了他,又转过了身,重新面向大海。 “那他是要把我怎样?是带回大员亲自管教?还是要把我关在泉州,天天跟着那些什么大儒,坐在书房里念那些我连看都不想看的书?又或者,是准备把我打发回皮岛?好不耽误他继续做自己的大事?” 这个郑四子,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林德张着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不过,显然郑四子根本就没指望他来回答,只是继续自顾自地说着,更像是说给眼前的大海听的: “在‘黑鲨号’上的两个月,是我这段时间里过得最舒心的日子!没有郑家的包袱,也不用面对那些令人厌恶的人情世故,想往哪开,就往哪开……” 他说着说着,不由又顿了一下,嘴角微扬,嗤笑了一声:“可到头来,终究还是逃不掉……” 林德看着他沉默的背影,一时内心也是五味杂陈。 他不由是想起了昨晚郑芝龙在船长室里说的那些话——“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任侠和自在?……万般皆由命,半点不由人。” 这时,林德不由深吸一口,知道不一定合适,但他还是开了口: “四公子,在下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 郑四子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属下……昨晚在郑爷的舱室室也站了许久,虽然不敢多问,但也隐约能看得出来一些端倪。令尊他……也并非四公子所想的那样……其实,很多时候他也是有他的难处。” 林德顿了顿,极尽可能的在那斟酌着用词: “令尊昨晚提及四公子时,声音其实一直在发颤,他明明是为了找您才亲自率领舰队出海的。却在见到您的时候,硬是连一句狠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怒气和责骂来掩饰自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郑四子的心声(第2/2页) “在下虽然也愚钝,但看得出来,令尊对公子是真的出于关心,才会如此的……” 林德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若不是这样,以郑爷的身份和地位,又何必是亲自来跑这一趟?” 郑四子依旧是没有说话。 但他搭在船舷上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抓紧了。 海风这时也忽然大了一些,把郑四子的额前碎发一阵吹起,只见他的眼眸中,似乎泛起了些许的波动。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良久,郑四子终于开了口,“你才跟他见了一面,你就这么懂他?就这么替他说话?” 郑四子再一次回过头,看了林德一眼。 “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倒真是个会来事的,难怪一个人进了丛林里都死不了。” 林德一听,也是笑了笑,瞬间把尴尬的气氛给解了七八分。 就在这时,郑四子的目光又无意中扫到了林德的手上。 林德刚才行礼作揖时,袖口微微上扬,露出了半截手腕。而那枚郑氏的金印,此刻就用一根细麻绳,系在他的手腕上。 铜制的印纽,在晨光下折射出一抹暖色,与林德的那一身粗布衣裳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那是……他的金印?” 郑四子有些困惑的看着林德。林德也敏锐的捕捉到了她的眼神中,忽然间似乎又多出了一份不信任。 “呵,瞧你这模样……简直就快跟那老东西一模一样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恐怕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一切都是交易,什么都可以拿来谈,什么都是筹码。或许……你们才是真正的一路人吧……” 郑四子说完了这一句,也不再看向林德,只管自己静静地站在船舷边,望着那一轮已经完全升出海面的朝阳。 阳光洒在了他的身上,却仿佛永远照不进他内心里的某一个角落。 林德依旧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沉甸甸的金印。却反而与刚才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感觉它好像开始有些烫手,且凉了心头的那一团热火。 他想再继续聊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看了一眼郑四子的背影,转身下了甲板。 身后,郑四子依旧站在那里,孤零零的,像是一艘迷失了航向的帆船…… …… 往后几日,林德就一直待在郑爷的主舰上,舰上有吃有喝,自从出海以来,可谓是难得的潇洒惬意。 而在这一路上,林德虽然几次都远远地看见了“船长”,见到他始终只独自一人站在船头眺望,但又不敢再上前宽慰。 就像是真的犯了什么错一样,害怕去面对。 “看!是陆地!我们终于到了!” 伴随着一阵喧闹声,林德也一起站在船舷边,目光跃过层层叠叠的帆影,终于看见了那若隐若现的海岸线。 大员——这个即将成为他事业开端的地方。 第十五章 这就是大员港? 第十五章这就是大员港? 其实,在很早以前,林德在泉州时,就曾无数次地勾勒过它的景象:一座游离于朝廷版图之外,一派世外桃源景象的市井码头。 码头上,应该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有香料,生丝,还有各种瓷器。各色的番邦商贾都操着蹩脚的闽南话,在那讨价还价。 荷兰人的盖伦帆船,日本人的平船,还有郑家的鸟船,福船并排停泊着。 俨然就应该是一副万国商埠的繁华景象。 “收帆!准备绳索!” 舰队缓缓驶入了港湾,正准备停靠下来。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林德是当场愣在了原地。 “什么?这……这就是大员港?” 林德站在船舷边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有熙熙攘攘的码头,没有堆积如山的货物,也没有林德想象中的那种商贾云集,货通天下的壮观场面。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略显萧条的浅滩码头。 几艘破旧的木船歪歪斜斜地搁浅在泥泞的滩涂上,船体长满了青苔,缆绳也早已腐烂断裂,显然是已经很久都没人打理过了。 码头附近的建筑,更是简易到不行。 低矮的茅草屋和夯土垒砌的墙,错落有致地散布在海岸线上,基本也没什么秩序可言。 甚至还有不少的茅草顶,已经被海风给掀去了大半,只露出了里面黑漆漆的木椽子。 “就这?”林德忍不住有些喃喃自语起来。 他虽然之前已经从郑爷的口中得知,大员港可能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繁华。 但这里作为东南海域久负盛名的贸易中转站,这一副破败的景象,却也属实是把他给惊到了。 船队缓缓靠岸,林德随着众船员一起踏上了码头。 脚下的栈桥松软且潮湿,踩上去还会时不时的“咯吱”作响。 码头上零零星星的人手,数量也远少于林德的预期。 只见十几个穿着郑氏号衣的士兵,此刻正懒散地靠在木桩上,手里杵着长矛,眼神混沌,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看到郑氏的主舰上浩浩荡荡的下来了一行人,却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连一句“参见郑爷”的客套话都没有。 林德心中暗叹:这哪是一处海上霸主的根据地,分明就是一块没人搭理,看似根本无人问津的弃置资产嘛! 不过,真正让林德感到不适的,还不单单是这一片破败,萧瑟的景象。 更令人不适的是这里的氛围。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四处竟无端端地透着一种不友善,不和谐的感觉。 码头上的人虽然不多,但人员成分各异。 有郑氏的兵役,有来自闽南沿海的客商,有形态各异的海盗水手,甚至还有圆顶高帽的洋人掺杂其中。 可以说,都是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拓荒人。 但似乎他们之间又彼此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谁也不挨着谁,眼神中互相都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林德刚迈出两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声粗鲁的吼叫声。 “喂!那个黄皮猴子,谁让你在这边挡道了?!滚一边去!”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身穿深红色制服的红毛鬼正在用手指着一个瘦弱的南洋客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这就是大员港?(第2/2页) 嘴里操着洋腔的闽南话,在那一阵骂骂咧咧。 原来,是这个新来的南洋客商不懂这边的规矩,摆了个摊位竟把岔路口唯一一条进他们城堡的路给堵了。 而那南洋商人,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长衫,手里只捧着一小袋米,吓得浑身发抖,连连鞠躬道歉。 林德正想上前帮忙,却见另一个身影比他还快。 “砰!” 一声闷响,那名络腮胡子的红毛鬼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竟被一个身材矮小,但肌肉扎结的马来人给直接一脚踹在了肚子上。 洋人闷哼了一声,整个人都向后飞出了两三步,最后重重地摔在了泥地上。 只见那个马来人赶紧是蹲下身,直接伸手在洋人身上来回一顿找摸,就像是猎手在放倒了猎物后,迅速地在它身上搜找着各种有价值的“部件”。 果然,在它摸出了两枚银元过后,直接就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洋人显然没想到这个粗鄙的野蛮人竟敢真的对自己动手,一阵龇牙咧嘴就准备举枪射击。 但马来人根本就不给他这个机会,又是一脚,再一次踹飞了他,而且这一次更狠,上去一脚直接踩在他的胸口上。 手里也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一把短小的弯刀,刀尖已经抵住了洋人的脑门上。 周围的郑氏士兵,和码头上的其他人见了,看见了这一幕,却都像没事的人一样,不仅没一个上去劝阻的,还好整以暇地在那观摩着。 林德在一旁,这一幕也是看得他目瞪口呆。 显然,这大员港的局势,可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表面上,郑芝龙控制了大员港,是这里的老大。 但无论是这里的秩序也好,还是规矩也罢,都只是处于一种极为原始,且脆弱的平衡之中。 就好像一个极不稳定的火药桶,随时可能炸出一个响来。 话说,就在马来人准备进一步“教训”那个洋人时,一个雄浑却略带狂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够了!” 人群自动两边分开,只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人缓步走来。 此人身材也不算魁梧,脸上留着一处刀疤,浑身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阴狠劲。 身上穿的灰衫,看似极为普通,但这料子林德却看得清楚,是上好的杭绸。仔细看,袖口还有一圈暗纹,隐隐透着几分不该属于码头混混的贵气。 马来人听到这一声叫唤,脸上的凶狠也瞬间收敛了许多,恭恭敬敬地收起了弯刀,并向那人行了一个唐礼。 那人只摆了摆手,让他退了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朝向那个吓得面如土色的红毛洋人: “码头有码头的规矩,论谁也不能胡来!你们红毛鬼的地盘,是在你们的那个龟壳样的城堡里,不是这里!所以,以后再来的时候,最好给我们都放客气点!” 这名洋人可能也听不太明白这人具体在说些啥,但也知道准没好话。 再加上现在自己是孤身一人,显然是陷入了被动之中。 最后,他也只哼哼地丢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洋话,踉踉跄跄地转身离开了。 第十六章 这李魁奇,可不是个善茬 第十六章这李魁奇,可不是个善茬 在训斥完那个荷兰人后,那名穿着灰衫的狠人立刻是朝着林德这边看了过来。 当然,那人的眼中显然不是林德,而是一直走在队伍最前头的郑爷——郑芝龙。 “啊!是大哥回来啦!” 那人突然一改方才的狠劲,眉眼一展,张开了双臂就向着郑芝龙迎面走来。 郑芝龙也是与他迎笑对视,只是那笑容似乎只浮在嘴角之上。 他向前挪了两步,与灰衫人互相握了握臂膀,就像许久未见的江湖兄弟一般。 可林德站在五步开外,分明看见郑芝龙的指节都掐得有些发白了。 “咦?你家老四呢?”灰杉人收回了手臂,把目光投向了郑芝龙的身后。 扫了一圈,却没见到郑四子,反倒是先扫到了林德。那目光冷冷的射过来,看得林德心里直犯怵。 “哦,他呀,还一个人待在船上生闷气呢。”郑芝龙说得倒也轻松,就好像是说起了一件无奈的家常琐事一般,“先不说这个了,魁奇兄弟,我刚刚听手下的人说……你前些日子又跟荷兰人动手了?” 这时候,码头上零星几个看热闹的人,听到了“荷兰人”三个字,脚步都不自觉地又往后挪了半步。 李魁奇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是先敛了三分,但随即又扬了起来,摆出一副“不提也罢”的姿态来: “嗐!大哥果然是消息灵通!这事儿吧……主要还是那些个红毛鬼太不老实,兄弟我想让他们把明年的通行费给提前缴了,但他们硬是不肯。所以,我就命人烧了他们几艘小船,算是给他们涨涨记性。” “涨涨记性?”郑芝龙声音不高,但脸色显然有些阴沉了下来。 他侧过身,先扫视了一眼港口里那些歪七扭八的破船,还有那几个东倒西歪的守卫,最终又回落在李魁奇的脸上。 “我离开大员也不过就两个月,你看看……这都成什么样了?一天天的正事没干几件,连这些过来摆摊的都一个个搞得人心惶惶的……” “魁奇兄弟,我说了多少次了,码头可就是咱们的命根子,一定要好好经营。你看看,连马来人都能在市场跟荷兰人干架,这像话么?” 李魁奇听了大哥的训斥,脸色也微微有些变了。 那层刻意摆出来的笑脸终于被海风吹散,露出了其中真正的底色。 他收敛起嘴角的笑意,双手抱在胸前,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许。 “大哥这话说的……小弟却是有些不服了。”他的声音明显比方才沉了,只不过也依旧是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那些个红毛鬼,他们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群漂洋过海来的强盗罢了!占我们的地儿,还修了个乌龟壳一样的城堡,甚至还要我们给他们开放航道!这到底是哪门子的规矩?” “我李魁奇,虽然只是个粗人,但也懂得什么叫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你不动他们,他们迟早有一天会骑到咱们头上拉屎!大哥……你该不会是想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咱们的地盘上扎下根来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这李魁奇,可不是个善茬(第2/2页) 他这一番话可谓是掷地有声,码头上的人也都是面面相觑,更有几个大员港的兵丁,听了过后竟然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 郑芝龙没有马上搭话,他慢慢踱步到了码头边缘,背过手,望着那一道海平线,沉默持续了好久。 林德站在人群边缘,在那替郑爷是捏了一把冷汗。 他可太清楚郑爷的这种沉默了。 李魁奇的这一番话,郑爷是接了不是,不接更不是。 如果接了,那就等于默认了现在与荷兰人对立冲突的正当性,那势必会导致将来可能爆发更大规模的冲突。 但如果不接,那就等于是向荷兰人公开认怂,这是他底下的弟兄们都万万不能接受的,也势必造成他们自己内部产生裂隙。 林德此时,脑子飞速地又琢磨了一遍刚才李魁奇的那一番话。 很显然,他所谓什么“卧榻之侧”、“骑在头上拉屎”的这些话,字字都是在挑动着底下人的情绪,且句句都避开了郑爷质问的重心。 郑爷明明是在批评他不能约束自己的部下,他却反过来质疑郑爷对待外敌太过软弱。 只见郑芝龙转过了身,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李魁奇的身上。 “老弟,你说得对,红毛鬼确实就是一伙强盗,那既然是强盗,他们难道还怕被你抢?你去烧他们一条船,他们明天就能再造三艘出来堵你。到时候,我们又能拿什么来接招?拿你码头的那十几个没睡醒的新兵吗?还是就拿你裤腰带上的那几把枪?” 李魁奇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接下来,郑芝龙又继续与他是苦口婆心地解释道: “哎……大哥也知道你不服气。”郑芝龙走回到他的面前,与他隔着两三步。 “魁奇老弟是觉得自己替大哥我守住大员的这一份家业,是在替我们汉人争一口气。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荷兰人现在是要船有船,要人也有人,如果到时候,他们从巴达维亚派来十几艘大船把这里一封,我们又能怎么办?” 郑芝龙把话说完,李魁奇又低下了头,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刀柄。他深吸了一口,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满了那副特有的笑脸,只是这笑意比方才更复杂了许多。 “对对对,大哥教训的是。我这人,就是太粗了,性子也急,就见不得外人欺负到我们头上!”他朝着郑芝龙又一个拱手,“往后,大员的事自然还是大哥说了算。我李魁奇,绝没有二话!” 他说得倒是恳切,姿态也放得极低,但林德能够听得出来,他这就是在“阳奉阴违”。 明着好像是服软了,但实际上,话里话外都是对于郑爷“总方针”的不屑,甚至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挑动底下人的不满情绪。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林德在前一世记忆中,那些个在投行里见过的副总,表面上对着ceo是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的。实际在背地里,早就在筹备自己的团队和资源了。 第十七章 先谈利益,再谈大义 第十七章先谈利益,再谈大义 而李魁奇就是这样。 他方才的那一番“大义凛然”的慷慨陈词,与其说是在“辩解”,倒不如说是在借着“民族大义”这块招牌,在给自己竖一面有别于郑家的旗帜。 码头上短暂的安静了片刻。 李魁奇拱手退后了半步,脸上重迎笑脸,就好像是以胜利者的姿态。 郑芝龙这时,却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做过多的纠缠,他拍了拍李魁奇的肩膀,更像是一种安抚和收束。 但就在这僵局待定之际,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里插了进来。 “李统领方才的那一番大义凛然之辞,在下实在是佩服至极啊!” 林德上前一步,面带恭谨的笑意,朝着李魁奇拱了拱手。 然后,换上了一副老实巴交的后辈模样,语气里满是钦佩之意。 李魁奇回过头,眯起眼睛,侧目看着他,颇为不屑地询问道:“你是?……” “在下林德,刚刚拜入郑爷门下,得了郑爷的应允,日后想在大员讨个营生。” 林德深深弓了一下身子,表现得极为恭顺。 随后,他却又话锋一转: “李统领方才说荷兰人不守规矩,说他们是外来的强盗,这话……在下也是极为赞同的。但是,既然是要对付强盗,那试问李统领,我们究竟有何办法,既能把东西从他们手上夺回来,又不至于令他们急眼来找我们拼命?” 李魁奇挑了挑眉,显然是没料到会有人公然跳出来与自己对质。 但显然他也并没有把这个新人太当一回事,因为他眼前的这个后生,说的话明显有些太不着边际了。 这世上,哪有抢了人家的东西,别人还不急眼的道理? 他上下打量了林德一番,语气里带着三分玩味:“哦?呵呵,那……你倒是说说看,该是个什么办法?李某愚钝,实在想不出来。” 林德笑了笑,顺势往前更近了半步,站在了郑芝龙和李魁奇中间的位置。 微微侧转过身,既没有挡了郑芝龙的视线,也恰好把李魁奇的视线给接了过来。 “方才听李统领的意思,是想替咱们汉家子弟争一口气,这确实是无可厚非。可究竟该怎么个赶法,却是大有讲究。” 李魁奇听了这一句,又嗤笑一声,显然依旧是没把林德太当回事。 林德也不管他,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在下来大员之前,也听郑爷说起过,说荷兰人花了三年时间,修了那一座城堡。用的也都是从巴达维亚运来的条石和石灰,光是工匠就请了不下两百个。试问李统领,如果我们真要把它拿下,得轰他多少炮?” 李魁奇阴沉着脸,没好气地回道:“这个乌龟壳坚固得很,想要打开它,怕是不容易……” 林德点了点头,显然对他所回答的极为赞同。 “所以,咱们如果是要硬取,且不说到底要填多少人命进去,就单单这炮弹一项,就够让咱们受的了。可是……如果咱们换一个思路呢?” 林德停顿了一下,用眼神扫过了周围一圈,眼看周围的人群都朝自己看来,他知道他的话已经勾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兴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先谈利益,再谈大义(第2/2页) “想那荷兰人,既然是远道而来,那他们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就是这边的补给。他们的粮食、淡水、火药甚至是木材,哪一样不需要从这里采买?李统领今天是可以烧他一条船,但明天,他就可以在那乌龟壳里再造一艘一模一样的!” “只要有人肯卖他们材料,就绝无伤到他们分毫的可能。” “可如果……我们大员港内,没人卖他们材料,也没人给他们修船,甚至连井水都没人给他们挖,那统领觉得……他们又该当如何?” 码头上再一次安静了下来,气氛中也多出了一些微妙的感觉。 几个原本依靠在木桩上的兵丁,竟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好像是在那里竖耳倾听。 而郑芝龙,原本一直板着的脸也突然间舒缓了开来,竟也侧过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林德。 这时,李魁奇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原本眼神中的那些玩味和轻慢,也在慢慢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警惕与戒备。 “你是说……号召这里所有人,一起给他们断了供应?”他看似是在虚心请教,实则是在试探,试探这林德到底是有几斤几两。 “呵呵,你这后生所言,简直是不切实际!你可知,他们都是带着银子来的?他们手里只要有银子,还怕买不到东西?你不卖他们,有的是人会卖!” 李魁奇自认为自己的反驳是天衣无缝。 是啊,不管是荷兰人,还是他们郑氏的船队,最终不都还是靠银子说话?别人有钱不赚?谁还管你到底谁是谁?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他的这一番回答,却刚好落入了林德的逻辑陷阱之中。 “呵呵,李统领果然是聪明人!只一句话,便说到了点上!” 林德竖起了大拇指,对着李魁奇又是一阵夸赞。 而后,他又竖起了两根手指,继续解释: “所以,想要做到这一点,在下以为,就得让咱们自己人先把该立的规矩给立起来!唯有纪律严明,众人一心,才是我们致胜的法宝。” “那些红毛鬼不是要补给吗?倘若李统领能以统领的身份,节制各部曲,制定各地售卖的禁令。再等到他们求着我们采买时,我们再与他们坐地起价!呵呵……届时不单单荷兰人得亏得底儿掉,兄弟们说不定还能跟着一起赚他个钵满盆满!” “到时候……不但能从他们手上把抢走的东西再抢回来,而且他们连找我们寻仇的机会都没有!李统领……以为如何?” 所谓在商言商,林德这一通输出,可算得是打在了李魁奇的七寸上。 你不是说要打击荷兰人吗?行,那如果既能打击荷兰人,又能顺便把钱给赚了,这买卖你干不干? 如果干,那你李魁奇作为大员的统领,就得先以身作则,节制部众,并制定规矩。 那如果你选择不作为,大员港还依旧是这样乱哄哄的,那就是你李魁奇的领导问题了。 李魁奇听了,不禁一阵哑然失色。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原来,这个在他看来毫不起眼的新人,居然是大庭广众之下,给他挖了好大的一个坑。 第十八章 十八芝的旗帜 第十八章十八芝的旗帜 李魁奇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下颌那道浅浅的刀疤,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呵呵,这位小兄弟,真是能说会道啊?!”他转向郑芝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大哥,你这是从哪里捡来这么个宝贝?这嘴上功夫倒是一套套的,就是……不知道这手上可有什么真本事?” 郑芝龙没有插话,嘴角却微微扬起,只是弧度极小,旁人轻易也无法察觉。 他同样是看着林德,目光中既有审视,也有一种期待。就像是期待着他接下来还能有些什么表现。 林德自是心领神会,既然是趟了这趟浑水,他就也没准备就此收手。 他朝李魁奇又拱了拱手,语气里重新添了几分恭敬: “呵呵,让李统领见笑了,在下此前不过区区一个账房伙计。若论刀枪棍棒,自是比不得头领和诸位兄弟的。只不过……在下倒觉得,这商战也是战,道理都是相通的。说到底,无非是用最小的代价,去跟对手换取最大的利益。” 林德这时候又刻意留了一个停顿,微微一笑,上前更挺了一步,朝李魁奇又递了一个台阶: “当然,李统领方才的这一番慷慨大义之言,小弟也是由衷的钦佩。依小弟看来,李统领既有此心,只要再辅以一些规矩和手段,日后定能得偿所愿!” “届时,将那些个红毛鬼给撵走同时,还能从他们身上大捞一笔,让兄弟们都可以再多分些银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林德这一番话,软中带硬,绕了一大圈,既捧了李魁奇的“大义”,又同时把他给架了上去,顺便还把话题给重新拐回了“靠规矩赚钱”的这一主题上。 而此刻,码头上的氛围,也在林德的这一番“胡搅蛮缠”之下,变得松弛了许多。 原本那几个紧绷着脸皮的兵丁,也都在一旁是开始交头接耳起来,在那纷纷讨论着林德画下的这一块“大饼”。 李魁奇依旧是死死地盯着林德,不多久,竟忽然是放声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听着很是爽朗,但在场众人都知道,他这是在替自己缓解尴尬。 他伸手拍了拍林德的肩膀,力道甚大,大到林德半边的身子都被震麻了一下。 “好!好一张利嘴!”他不再看向林德,改而转身过去朝向了郑芝龙,语气也重新恢复了之前那种江湖兄弟间的热络劲。 “大哥,往后你有这么一个后生托付,看来……大员的这一摊子事,大哥可就能轻松不少咯!” 郑芝龙笑了笑,他知道这一场交锋是时候该收手了。 于是,他选择主动向李魁奇挨近,站在了他和林德的中间,一手搭了一个,像是把两块即将碰出火星的燧石给隔了开来。 “呵呵,都是自家兄弟,说归说,但莫要伤了和气。”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就像是压住了浪头的船舵,“魁奇兄弟,你的心思大哥也明白,可大员这边的事,终究还需从长计议。” “至于荷兰人的事,大哥自有分寸,你就先节制住你自家的兄弟,该立的规矩还是得立。尤其是那些马来人,日本浪人,以后也得多多管教,可不能再让他们在我们的地盘肆意胡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十八芝的旗帜(第2/2页) 李魁奇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应声。 他退后了半步,又看了林德一眼。 这一眼,已经没了方才那样的轻慢,反而是多了几分认真。 就像是重新把一件东西放进了一个新的格子里,然后给他贴上了“敌对”的标签。 不过,既然郑芝龙都已经发了话,李魁奇自然也不敢再说其他。只一眼过后,便立刻是收敛了颜面,侧着身迎在最前头带路。 他那步子,迈得是虎虎生风,灰杉之下直接露出了那双沾满了泥浆的皂靴。 他一路上,不时回头与郑芝龙说说笑笑,时常在那追忆过去,唠着家常。声音洪亮,就像生怕外人听不见似的。 “大哥,今日你凯旋而归,小弟已命人在义寨备下了酒菜。虽比不得泉州的丰盛,可也有些珍稀海货,都是前几日刚刚打捞上来的,恰好,给大哥接风洗尘!” 郑芝龙走在他身侧,步伐依旧稳健,面上挂着令人难以捉摸的浅笑,既不显得热络,也不至于冷落了兄弟间的情分。 只不过,林德却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郑芝龙的右手,其实始终都半搭在腰间的枪柄上——那是一个随时可以拔枪的姿势。 姿态虽然看上去还挺轻松自在,可游走于手背上的青筋,却是分外的明显。 义寨,坐落于大员港的正中间的高地上,夯土筑墙,墙头插着竹制的尖刺,四角各有一座简易的塔楼用于瞭望。 寨门是两根粗大的圆木拼成的,门楣上刻着“义寨”二字。笔画粗犷得很,倒像是用刀尖直接刻上去的。 林德走在队伍的中段,留心打量着四周。 义寨内的空间比外面要大得多,正中间是一片铺了碎石的演武场,两侧是几排低矮的营房,应该是底下的水手们居住的宿舍。 此刻,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寨子里点起了十几支松脂火把,人影投在了夯土墙上,在那来回晃动。 不过,要说最吸引林德眼球的,还是要属演武场正北方的那一排竖立着的旗杆。 一共十八根,每一根的杆顶都挂着一面旗帜,旗帜就在那迎风摆动着。 透过昏光,林德眯着眼,盯了好一阵,才勉强辨认出了其中几面。 有绣着“李”字的黑旗,有画着张牙舞爪的老虎的,还有一面底色暗红,绣着银色弯刀的…… “不用数了,一共十八面。”忽然,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林德的身边响起,温和且低沉,“是不是已经数迷糊了?” 林德回头一看,只见原来是那名身着青衫的年轻人,也就是之前在郑家旗舰上见过的那名“郑家公子”——郑森。 “郑……公子。”林德连忙抱拳行礼,却一时不知道该用哪一套称呼才好。 第十九章 酒过三巡,开始发难 第十九章酒过三巡,开始发难 林德还记得在旗舰上,眼前的这位郑森,与“船长”郑四子之间的对话中,无不透露着兄弟之间的情义。 所以,如今在这义寨里,当林德再次见到郑森,反倒是比在海上时更加亲近了几分。 “不必多礼,只管叫我郑森就好。”郑森虽然是郑家的公子,却也并没什么豪门的架子。 他抬起头,把目光落在了那十八面旗帜上。 “这些便是十八芝的旗号……家父当年闯荡江湖,身边一共聚了十八位叔叔一起共谋大业。后来,这些叔叔也大都各自经营了一块地盘,也都有了自己的舰队。再后来……各自的势力都越来越大,便定下了这十八面旗,共同立下了盟誓。” 林德心头一动:“十八芝?” “嗯,”这时,郑森的目光从那排旗杆上缓缓扫过,语气不疾不徐,就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陈年往事,“不过,你如今看到的这十八面旗帜,如今有一半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林德又是一愣:“不存在了?” “嗯……死的死,散的散,还有的……被家父亲自砍了头的……” 郑森说这话的时候,情绪几乎毫无波澜,甚至是感觉有些冷漠。 很难想象,当年的这些事情,究竟是对他产生了多大的影响。 “在这里,盟誓和旗号,好像都不如刀子好使……不过,这套规矩既然是家父立下的,那么,只要他还在一天,这十八面旗帜就还得挂在这里……只要他在,规矩就还在。” 林德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听见演武场的中央忽然传来了李魁奇的招呼声。 只听见他扯开了嗓子,大声喊道:“诸位兄弟!老大今天回来了!今晚酒管够,肉管饱,来来来!大伙儿一起把碗端起来!” 人群轰然响应,几个赤着上身的汉子,从营房里抬出了几口大锅。 锅里全是热气的鱼肉,裹着姜蒜特有的香气。 林德这时肚子也很配合的咕噜响了一声,毕竟在海上吃了好几天的干粮和咸鱼,此刻闻到热菜的香气,连腿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宴席就设在演武场的中间空地上,几张厚木板直接拼成了一排长桌,首尾相接,摆成了一个“工”字。 郑芝龙坐了主位,李魁奇则坐在他左侧的下手边,但位置显然比其他人都要高出一截。 郑森则带着林德在靠角落的位置落座,林德扫了一圈四周,却依然没看见郑四子的身影。 李魁奇亲自开了一坛酒,拍开封泥,浓郁的米酒香气瞬间冲散了海港特有的咸腥味。 他先给郑芝龙满满斟了一碗,又给自己也倒上。然后便把酒坛子给传了下去,等大家都倒了差不多了,他先把酒碗给高高举起:“来!大哥!这一碗,小弟敬你凯旋!” “凯旋”二字咬得格外重,甚至还带着一些昂扬的姿态。 而这时,所有人也都举起了酒碗,恭恭敬敬地就在那等着。 郑芝龙这时也笑着起了身,端起碗来,与李魁奇先碰了一下,随后仰头饮尽。 众人见老大喝了头一碗,气氛骤然热烈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酒过三巡,开始发难(第2/2页) 划拳声、碗碟的碰撞声、粗犷的笑骂声,可谓是此起彼伏。 而整个演武场上,也瞬间是乱成了一锅粥。 林德,也自顾自地端起酒碗,稍稍抿了一口,辛辣刺激的味道顺着喉咙直接就溜了下去,直呛得他眼眶一热,忍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 “哦?看样子你也不太能喝?”郑森坐在他旁边,手里的酒碗端在掌心,似乎也没怎么动。 “嗐!我就一个管账本的,以前在商号时,最多也就只陪着客人喝过几杯劲小的,但这酒劲实在太大……”林德揉了揉涨得通红的鼻子,不禁苦笑一声。 郑森见他这样,也同样是笑了笑: “呵呵,是啊,他们那些水手,在海上讨生活,酒劲不大可不行啊。喝的水太容易坏了,可不就得靠这一口酒?” 而这位温文尔雅的郑家公子,说这一句话的时候好像刻意没有把自己也划进“水手”这一类。 所以看样子,应该也是个不胜酒力的主。 此刻,郑森又扭过头去,目光越过了攒动的人头,落在了远处的主位上。 没了刚才的笑意,眼神之中甚至还带着一些慌张。 林德看了看郑森,自是也摸不透这其中的缘由。 但从种种的迹象来看,林德也隐约能感觉得到,或许今晚,还会有一件大事将要发生…… 宴席进行到了一半,酒过三巡,火把也换了两轮。 李魁奇的脸已经胀成了猪肝色,舌头都有些打了结。 就好像他才是今天所有人里最高兴的那一个。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 只见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端着酒碗朝着郑芝龙的方向走了两步,扯开了嗓门又是一阵咆哮: “大哥!我李魁奇,本就是个粗人!很多道理也不懂,好听的话更是说不了几句。但总而言之,我就一句话,大哥在南洋怎么打红毛鬼,我都是大哥的马前卒!……可是,有一件事,小弟我……一直就想不明白!”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的残酒也溅了出来: “大哥,咱们十八芝,在海上纵横了这么多年了,到底怕过谁?我们又买过谁的账?!那大明的朝廷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大哥你难道还不清楚?今天用得着我们了,就什么都好,明天用不着我们了,我们就是匪,就是寇!” “他们那群人,什么时候真正拿正眼瞧过咱们?如今,他们一个个又开始喊着‘招安,招安’,真是招他娘的鸟安!搞不好,背地里又在盘算着怎么砍咱们的脑袋呢!大哥,听我一句,你可千万别信了他们那一套!” 话音未落,主座上的那只原本端着酒碗的手,突然停顿了下来。 众人的喧闹声,也像是突然被一刀给斩断了似的,戛然而止。 只见郑芝龙把碗搁在了桌上,原本极轻的搁置声,此刻却听得分外清晰。 他缓缓起身,火光映在他那张好似被风霜和岁月打磨了许久的脸上。视线从李魁奇的脸上掠过,又缓缓扫过了全桌上的每一个人。 最终,又落在了那十八面旗帜上。 第二十章 招安?确实是个大雷 第二十章招安?确实是个大雷 “既然……今天魁奇兄弟把话头挑明了,那郑某也就趁着今晚的酒劲,与诸位弟兄们交个底吧……” 他语气平缓,像是有些无可奈何,同时又有着几分坦诚: “朝廷派的使者,确实已经来过了,游击将军的敕书,我也确实接了。” 演武场上依旧是一片死寂。 连火把燃烧时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李魁奇这时候,好似酒也醒了大半,脸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阴沉了下来。 他盯着郑芝龙,喉结上下滚动着,好像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大哥……你说什么?” “我说,朝廷的任命,我接受了!”郑芝龙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稍稍有些高亢,就像是故意给自己壮了几分胆气。 在场的所有人,这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喘出声,看看李魁奇,又看看郑爷,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收场了。 最后,还是李魁奇,他猛地将桌上的酒碗拿起,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一时间,碎片四溅,陶瓷的碴子甚至都崩到了旁边一名水手的脚背。硬生生给他划开了一道口子,然而,那名水手却连动都不敢动弹一下。 “大哥!你……你这是要把兄弟们往火坑里推啊!” 李魁奇的声音就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一样。 “那朝廷到底是怎么待我们的?!前年他们还派了官兵来剿我们!去年更是直接断过我们的补给,差点饿死了这里几千号人!要不是当时咱们四处去借来了粮食,当时就真可能被他们给一锅端了!” “这些事情,大哥你可比我更清楚!咱们如今拼死拼活,难道就是给他们当牛做马?!” 李魁奇一顿怒骂,显然就是冲着郑芝龙去的。 所有人也都同时看向了郑芝龙,但郑芝龙并没有立刻接话。 他慢慢走到了那十八面旗帜的下方,抬头望着那些还在风中翻卷的旗帜,背影挺拔而又孤寂。 过得许久,他才继续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所有人都能听得出的疲惫: “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不少人都跟魁奇兄弟的想法一样,可能觉得我郑某人是真的糊涂了。但是……你们真觉得我就愿意吗?你们以为,我就乐意跪下来喊那些装腔作势的文官,喊他们一声‘大人’?” 他转过了身,目光落在了李魁奇那张阴沉的脸上: “可是……咱们这些年来,又是个什么情况?魁奇兄弟,你也是过来人,你难道也不清楚?咱们刚打完了西班牙人,又来了红毛鬼,倭国那里,如今也开始搞什么‘锁国令’,生丝的贸易份额也在一点点的流失……” “而且,我们如今要一边防着朝廷,一边还得防着以前的自家兄弟刘香。” “像我们现在这样,到底还能再打几年?还能做多少年的买卖?红毛鬼来了,咱们可以打;朝廷要来剿我们,我们也不怕;可是……修船要木材,火药要买硝石,最重要的还有粮食,如果泉州那边真的给我们断了这些东西,我们到底还能撑多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招安?确实是个大雷(第2/2页) 李魁奇这时候已经显得有些不耐烦,却又不敢立刻发作。 “再说了,所谓的‘招安’,也并不代表我们真的就投靠了朝廷。朝廷只是需要一个颜面,我们便给他们这个颜面,大不了,我们就学那灌江口的二郎神嘛,给他来个听调不听宣!既是白给的名头,那我们为什么不要?” “到时候这名分有了,但这船依旧是咱们的,地盘也依旧是咱们的,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兄弟们再不用偷摸着上岸了,这……又有什么不好?” 李魁奇听罢,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抬着头,脸上挂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好!好!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李魁奇……没什么不服的!” 这一句说完,他又端起了酒坛子直接就是一口灌尽,随后砸了坛子就要离开。 眼看他步子踉跄,背影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了营房廊下的阴影里。 而演武场上的气氛,此刻也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个原本还喝得面红耳赤的头领,此刻也都是被吓醒了大半,低着个脑袋,没人敢上前搭话。 随后,宴席散得也很是突然。 几名头领眼看着气氛太过压抑,索性也就不愿多留。只匆匆扒拉了几口菜食,又各自灌了几碗酒后,便纷纷与郑爷躬身告退了。 而郑芝龙,也并没有与他们一一打招呼,始终就站在那十八面旗杆的下面,背对着众人,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则捏着酒碗,碗里的酒却是一直没喝。 林德此时就坐在角落,看得是全然忘记了饿意。以至于他嘴里的一口酒食,含在嘴里半天都没咽下去。 他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郑森,只见郑森依旧是端着他那只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酒碗,远远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旗杆下。 “大公子?……”林德压低了声音,试着想问问方才的这一场事故究竟该如何收场。 而郑森却也只是长叹一气,一个劲地在那摇头,一脸的无奈。 “时候也确实不早了,你也先去歇着吧。今晚你就住在这里吧,义寨的西厢营房还有几间空的,我让颜叔带你过去。” 郑森朝着不远处招了招手,不一会儿,一名像老仆一个长者,径直走了过来。 在郑森的授意下,便带着林德往西厢营房走去。 林德跟着他,穿过了演武场,在经过旗杆底下时,他不自觉地侧头瞥了一眼。 郑芝龙还站在那里,只是也不知何时,他已经把那只酒碗倒扣在了旗杆基座的石墩上,就像是在祭奠着谁。 “小兄弟,这边走。” 老者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很是稳健,特别有安全感。 林德连忙跟上,拐过了两排营房,来到了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前。 老者推开了其中的一间,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陈年的稻草和霉灰味是扑面而来。 第二十一章 打赏?大佬深夜来访 第二十一章打赏?大佬深夜来访 “条件是简陋了些,小兄弟还请多担待。”老者摸到了一旁的火镰,打了两下,点着了一盏油灯。 昏黄色的光晕瞬间点亮了屋子。 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些许干草垫子。一条褶皱的黄白棉被,叠的倒还算整齐。墙角,还搁着一只陶土水罐。 林德谢过老者,正要把门掩上。这时,那名老者却忽然在门槛外站住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嗯?老丈还有事?” 老者犹豫了一下,随后转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并小声言道:“小兄弟,你今天在船坞码头上说的那些话……老汉在这里待了八年,却还头一回见到李统领被人堵得说不上话。” 他干裂的嘴唇扎巴了一下,像是在寻思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不过……老汉这里想得多一嘴,往后在码头走动,还请多留意一些。” 他只这一句说完,便慢慢地扭头走了。很快,便消失在了营房之间的拐角处。 林德在门口愣了一瞬,这位老丈的话说得他后背莫名窜出一阵凉意。 他缓缓把门掩上,随后便靠着木板门站了一会,才把菜油灯端到了床头,和着衣服直接躺了下去…… “林德,开门。” 也不知是睡了多久,忽然门外传来一阵传唤声。 仔细一听,竟然是郑芝龙的声音! 林德知道定是有事找他,于是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整顿了一下衣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显得那么惺忪。 此时油灯已经熄了,所以屋内也是漆黑一片,他摸索着找到了门闩,一把拉开。 月光一下子涌了进来,照见了门口那个笔直的身影。 郑芝龙这时已经换了一身更为素净的长衫,头发也重新打理过了,看起来不像方才在演武场上那般的锋芒,反而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后的沉静。 只见他手上捏着一只巴掌大的铁匣子,匣面上锈迹斑斑,看上去应该是也有些年头了。 “跟我来。”他只说了三个字,便转身朝寨子深处走去。 林德来不及细想,提着鞋子就跟了上去。 二人一起穿过了窄巷,又绕过了几间杂物棚,最后在一扇矮小的木门前停住了。 郑芝龙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拧开了铁锁,推门而入。 门后是一间不足两丈见方的斗室,四壁都是夯土,没有窗户,只在屋顶开了两片明瓦,月光就从上面泄下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银白色的光斑。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在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的案桌,案上放着几摞落满灰的册子,角落里还有几只上了锁的木箱。 郑芝龙走到案前,将他手上的铁匣子放在了桌上,又从那几只木箱后面摸出了一把黄铜钥匙,那把钥匙已经微微泛着些青绿色,透着经年摩挲后才会有的色泽。 他掂了掂那把钥匙,然后把钥匙和铁匣子一并推到了林德的面前。 “这是我在大员的一处外库和一处内库的钥匙,共有两把”郑芝龙说得很轻,但声音在斗室内又显得格外清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打赏?大佬深夜来访(第2/2页) “这把,是开我们码头第三间库房的,之前那里是堆放铁器和火药的地方。只不过……自从我下令把军火的生意禁了之后,那里便一直空置了。” “至于这把钥匙开的内库,里面大概还有些存银和近些年往来的账册,但应该数目不会太多。” 林德一下愣住了,盯着桌上的两把钥匙,看了半晌,随后嗓子有些发紧地问道: “郑爷……这……这分量太重了,属下这才刚入郑爷您的门下,还寸功……” “不,这寸功,你昨天就已经立下了。”郑芝龙直接打断了他,语调不高,却是不容置喙。 “我们家老四的事是一桩,昨天在码头上的事又是一桩。” 他顿了顿,随后神色坚定地看向了林德: “李魁奇的那番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到底是个什么意味我又怎会不知?他的那些话,若没人能接得住,那便等于是把我郑某人给架在了火上烤。” “但是,那时候你却愿意站出来,而且还接得漂亮,接得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这份人情,我郑某也都一并记下了。” 林德张了张嘴,想解释那不过就是一时逞能,却被郑芝龙给抬手止住了。 “这个前任的管事,之前是李魁奇的人,去年因为贪墨赃款被我给直接毙了,之后就一直空置着,也没人敢再接手。” “所以,你也不必跟我客气,既然你想在大员发展,而我这边也正好有一间外库和内库空置着,那倒不如就给你先用着。如果日后……你侥幸还真做成了些事,那也算是我郑家在大员得以重新立足了。” 他伸出手,将那把泛着青绿色的黄铜钥匙按进了林德的掌心。林德下意识的掂了掂,感觉比之前那枚郑氏的金印还要沉上几分。 “库房就在码头东侧,很好辨认。”这时,郑芝龙又转过了身去,背对着林德,声音忽然又低了几分。 “另外……内库应该还有几笔新来的银子,还有些旧账……算了,你到时候自己看吧。” 随后,他慢慢踱步走到了门口,月光将他半边的身子给撒上了银白色。 他一个停顿,却并没有回头: “你今天说……这商战也是战,道理都是相通的。呵呵,说得很好,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看看你这个账房出身的军需官,能不能把大员的这盘子生意给我盘活了!” 说完,他便迈步走了,脚步声也渐行渐远。 林德依旧站在斗室内,将钥匙揣进了怀里。 “新钱?旧账?”林德有些不明所以,也搞不清这位郑爷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不过,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一出,算是赚大发了。 初来大员,他最缺的可不就是一处落脚点和能够拿来周转的场地吗? 好了,一晚上,齐活。 最后,他吹灭了案台上的那一盏油灯,并慢慢也走出了斗室。 他抬头看了一眼,突然发现,这大员的天空,似乎也没他想的那么暗淡了。 第二十二章 靠山走了!郑芝龙离港 第二十二章靠山走了!郑芝龙离港 翌日清晨 大员港还隐藏在一阵薄雾当中 码头上灰蒙蒙的一片,木板、船缆、栈桥的木桩都浸在清晨的水汽里,轮廓若隐若现。 船坞里的船只,也只有桅杆顶上的大旗偶尔能从雾气里探出头来。 林德跟所有人一样,都起了个大早。 因为今天,郑芝龙就要率领舰队启程返回泉州,正式接受朝廷的任命了。 众人一起穿过了寨门,沿着那条从义寨通往码头的泥路,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越接近码头,人声便愈发的杂乱起来。 搬运工粗重的喘息声,木箱在那来回地磕碰,还有水手们的吆喝声,可谓是此起彼伏。 空气中,依旧是弥漫着大员港特有的咸腥味,以及船灶里飘出来的柴火的焦味。 码头上已经聚了上百号人,一共七艘战舰,一字停靠在栈桥两侧。 显然,经过了一天的赶工,这几艘船都已经被修缮完毕了,正整装待发。 郑芝龙站在跳板旁,正与两名随行的头领低声交代着什么。 他今日换了一身圆领袍子,腰间束着的是一根白玉带。至于平日里从不离身的燧发枪,也换成了镶着银边的佩刀。 整体看上去利落大方,更显华贵。 李魁奇到了更早,没穿长衫,却是换了一身短褂,与普通的码头水手并无二致,除了他腰间别着的枪。 此刻,他正带着一众亲信在栈桥上来回走动,时不时还在那指手画脚,指挥这,指挥那的。 嗓门依旧洪亮,还是那样的招摇,就生怕别人看不到他是如何的殷勤。 林德在人群的边缘站定,目光跃过人群,恰好看到一个人影从舱门内走出来。 那人也一眼就看到了林德,他微微一个停顿,便立刻朝他招了招手。 林德认出那人便是郑森,于是他挤过人群,来到跳板近旁。 只见郑森今日也换了一件直裰,腰间只一根青丝绦,手里依旧捏着一卷书册,像是要随时反复诵读的。 林德一个抱拳拱手:“见过大公子。” 郑森从跳板上走了下来,站到了林德的跟前,先是用目光把四周都扫了一眼,见到李魁奇正在那忙得不亦乐乎,而几个头领又在那交头接耳聊着天。 他这才凑上前,压低了声音与林德言道:“时间不多,我说你听。” 林德点了点头。 随后,郑森便与他叮嘱道: “李魁奇昨晚的那副样子你也看到了,此人心胸狭隘,往后也定会与你作对。” 郑森的目光一直定在林德的脸上,语气平缓,更像是朋友之间的肺腑之言。 “往后……你在码头走动也好,做买卖也好,切记千万多留些心眼。能绕开的路就尽量绕着走,务必保护好自己。” 林德心头一凛,他也分不清郑森此刻的这些话,究竟是他自己的,还是郑爷托他与自己说的? 但此刻,他也顾不得这些,只低声应道:“嗯,记下了,请郑公子放心!” 郑森又略一停顿,随即又补了一句: “若真遇上了事,去义寨找颜佬,就是昨晚给你带路的那位。他虽然表面上是个干杂活的,可他在大员,是你最靠得住的人。若遇到了麻烦事,你去找他定然不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靠山走了!郑芝龙离港(第2/2页) 林德听郑森这么一说,心里也就更有了些底。 随后,郑森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就重新踏上了跳板。 “都到了?”郑芝龙的声音从艉楼的方向传来,整个码头的嘈杂声瞬间就矮了几分。 他径直走到了跳板的前端,目光扫视着岸上的每一个人。 水手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搬运工也直起了腰,就连那几个一直在打哈欠的哨兵,此刻也抖擞了一下。 “诸位兄弟!”郑芝龙开了口,每一个字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郑某今日就要回泉州了,不在的这些时日里,还希望各位弟兄务必能够勠力同心,一起守好我们的大员!” 他侧过头,目光看向了李魁奇:“魁奇兄弟,港口的调度,水手的操练以及此间的防务,就依旧交由你了。你在这里待的时间最久,对这里,你也最熟,就拜托了。” 李魁奇听了,自是一个抱拳应允下来:“大哥放心!小弟绝不会让大员出得半分的岔子!” 林德微微颔首,随即目光一转,又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林德。 “林德!”郑芝龙的声音不高,却能轻易贯穿人群,这一声传唤林德听得也是真真切切。 林德往前迈了几步,来到郑芝龙的跟前:“属下在!” 郑芝龙看着他,又微微点了点头:“别忘了记得你在船上所立下的誓言,郑某可就拭目以待了!” 他盯着林德的眼睛,语气平淡,却字字深沉。 然而这一番对话,在场众人却听得是云里雾里。甚至许多人都在那交头接耳,议论着林德到底是立了什么誓言? 至于林德自己,那自是懂得郑爷这些话里的份量。 这就好比一个集团的董事长,却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实习生当众说了一句——“小子,好好干,我看好你哦!” 所以,林德听了自是极为受用,直接是把腰弯得更深了几分:“是!属下绝不敢忘!” 郑芝龙点了点头,眼看该交代的也都交代完了,便也无有二话,转过了身,大步踏上了跳板。 李魁奇则紧紧跟着,脸上的那副笑意却是不减半分。他亲自扶着跳板,殷勤地一路送至舷梯口。 “大哥,舱里还备了些新打的鲣鱼干,几坛子的腌梅子,我知大哥最好这一口,所以还都是我们以前老家的口味。路上如果吃不惯,正好拿来下饭。” 李魁奇一边说,一边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只见他身后的两个亲信,抬着两口木箱就绕了过来,并哼哧哼哧地抬进了船舱。 郑芝龙在舱门口站定,就这么看着,然后又看了一眼李魁奇,嘴角微扬,像是在与他致谢,却又感觉是似笑非笑。 谈不上冷,但更像是一种体面。 “有劳兄弟费心了。”最后,他只吐了这么一句,便弯腰走进了舱门。 而李魁奇,则在舷梯口又多站了一会儿,直到舱门关闭,这才慢慢直起身,走下了跳板。 “起锚!解缆!” 第二十三章 这个库房有妖气 第二十三章这个库房有妖气 郑芝龙的舰队纷纷驶离。 原本在码头上聚集的人群也就此散了开来。 晨雾虽然还没彻底散去,但码头上因为人头的攒动,泥地也开始渐渐被踩出了白色。 而林德却在码头站了许久,佯装是在远眺,实则是一直用余光在扫着周围。 毕竟,现在他身处大员,孤身一人,而这两天里所发生的事情,无一不告诉他这大员港妥妥的就是一块是非之地。 而他,又刚刚把李魁奇这个最大的地头蛇给得罪了。 爽是爽了,但麻烦肯定也会接踵而至。 所幸,似乎李魁奇也并没有要立刻办他的意思。 可能是出于对郑爷的忌惮,也可能是觉得他这初来乍到的黄毛小子还犯不上让他有多上心。 眼看李魁奇只训了两句手下后,便直接离开了。 林德这时才把目光收了回来,并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两把钥匙。 “好了,应该安全了吧?先开工吧……这么待下去总不是个事儿……” 这时候,林德居然开始有点怀念起以前天天猫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看各种业绩财报的日子来了。 虽然干的都是同样的事,但起码,以前从来没这么凶险过。 “码头东面第三间……” 他尽可能混迹在人群里,尽可能以这样的方式来规避落单的风险。 来到栈桥的东面,主码头上的人声也渐渐稀落下来。 这一处仓库,距离船坞其实也并不远,算得是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 只不过,这边的栈桥,明显是比主码头那儿的要破旧许多,那几间库房现如今都是歪歪斜斜地并排立在路边,屋顶的茅草也并不齐整,甚至有几间都塌了角。 地是个好地,但显然这里已经许久没人好好打理了。 林德边走边数,第一间的门板半掩着,门口堆着几捆发了霉的渔网…… 第二间的门锁已经锈得都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第三间……林德刚走近,就突然被脚下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截断掉的缆绳。 “这缆绳……怎么断口还这么新?” 那缆绳的一端,断裂处明显比缆绳本身更白净一些。 不过,林德也并没太在意,脚步停在了第三间库房的门口。 然后,他居然闻到了一股熟悉,且有些刺鼻的味道。 “是硝石的味道……”林德暗自确认了一下,然后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可能是因为林德身为一个干金融的,早就练就了一身对于政策高度敏感的神经。 “不对劲……郑爷昨天明明刚跟他提过,大员港的军火交易不是应该早停了吗?难道……这是自己舰队补给用的?但又为什么会安置在这里?……” 要说起为什么郑家作为东南海域的巨枭,反而要开始禁止军火交易? 说来也并不复杂,主要还是郑芝龙为了应对朝廷招安的事,所以刻意把火药、生铁、硝石这些生意都做了一定的切割,也算是给了朝廷一个交代。 就好像是一家即将上市的公司,为了财报和业绩能好看一些,自然是要把一些见不得光,容易引发监管歧义的业务做一定的切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这个库房有妖气(第2/2页) 这就叫“报表优化”,又或是叫做“不良资产剥离”。 所以,如今码头上的仓库里,按理说要么就不放东西,要放也应该是放些不那么显眼的常规物资。 因此,这硝石味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德没有立刻推开门,而是绕着这间仓房的外墙走了一圈。 夯土墙面长着一层青苔,墙角还挂着一层白霜,窗框上的木条断了几根,同样的,断痕也很新,就像是有人刚从这边进出过。 他往窗户底下凑近,闻了闻,果然从窗缝里窜出来一股更为浓郁的硝石味道。 “呵呵,看起来……这个李魁奇的胆子……可比想象中的还要大些。” 确实,如果要说在大员港,谁能借着郑氏的废弃仓库在这做着军火的生意? 那除了李魁奇这个大统领外,还能有谁? 他这才回到正门,把手里的那把黄铜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一声 他又推开了尘封已久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灰尘、潮气和那一股刺鼻气味,呛得他连咳了数声。 待他重新站直,掩着鼻子进到了库房内部,并且把整个库房都扫视了一遍。 眼看角落里堆着十几只破旧的空麻袋,只是有几只的底角好像是破了个洞,洞口处还残留了一些暗黄色的小颗粒。 林德把破洞处的那几粒捏了出来,看了看,再这么凑近了一闻,心下更是确定了大半。 就在这时,突然从仓库外传来了一声叫唤: “谁啊?谁在里面?”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林德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短褂的精瘦汉子站在门槛外,手里还拎着一只空木桶,和一柄扫把,正眯着眼往仓房里探头看着里面。 那汉子约莫四十来岁,脸上灰扑扑的,胳膊上还有一道旧疤,像是刀伤所致。 看他这样子,倒不像是个常年跑码头的货运工,反而更像是之前他所见过的那些个出海的水手。 林德举起手中的钥匙,与来人解释道: “哦,我是郑爷新任命的管事,免贵姓林,单名一个德字。” 林德一边说着,一边是默默又从兜里掏出那枚金印来。 那汉子一看那枚金印,自是认得,他不由得先愣了一下,眼神中还带着些许的紧张。 他放下木桶和扫把,走进了仓房,看着林德的位置,虽是面无表情,却已经接上了话: “哦哦,原来是林总管!之前就听说大员好像要来一位新的管事,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小的姓王,这间仓库闲置已久,目前都是小的代为打理。只不过……您也看了,这库房里如今都是空的,弃了很久了,就只剩下些旧麻袋和绳索了。” 林德没有急着接话,他直直地看着那名汉子。 只见他的目光果然有一瞬间往窗台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地挪开。 他的动作很细微,却依旧逃不过林德那一双看穿过无数假报表的眼睛。 他很清楚,这位王仓管,刚刚的那一眼,到底代表了什么? 第二十四章 沉默,就不会犯错 第二十四章沉默,就不会犯错 “呵呵,那王老哥也是辛苦了,这一间库房既是弃了很久,今日兄台怎么会提着个木桶和扫把特意来这一趟?” 那个王仓管听了林德这样说,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慌张,随即连忙辩解道: “哦哦,不是……不是的,是我刚好路过……看着库房门开了,这才过来看上一眼。要不然……还真以为是招了哪里的贼了。” 林德听了他的话,竟忽然是哈哈大笑起来。 当然,他的这一声笑,并不是为了装逼,而更多的是为了把自己给伪装起来。 “哈哈,有理有理!只不过……要是这间仓库都能被贼给惦记着,那这贼恐怕连只耗子都喂不饱咯!” 忽然,林德又把表情转成了正色:“哦,不过……说到这耗子,我倒是想起来了。” 林德不急不慢,单腿掀起,并用手直接朝着自己的鞋底抹了抹,只见灰褐色的尘埃里,竟混着些许银白色的粉末。 “这间库房既然空了这么久了,那这地上的白霜是……?还有,这一股子的刺鼻的硫磺味……好像还新鲜着呢?王老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林德就这么两句,直接是把窗户纸给捅破了。 所谓的“白霜”,实际上就是硝石受潮溶解后,再在地面渗出的结晶体。 而所谓“新鲜的硫磺味”,则暗指这里前不久应该刚刚才进了一批硫磺,然后又提前搬走了。因为,如果是陈年的老货,那这股子硫磺味早应该是挥发完了才对。 那王仓管,听了之后,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 他显然也没想到,这个初来乍到的管事,会一下子就戳到这个点上来。也没想到这位林总管,居然还是个找茬的行家。 他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嘴唇微动,像是在找一句合适的理由赶紧搪塞过去。 但话到嘴边,却又被他自己给咽了回去。毕竟,但凡是个老狐狸都知道,这种时候,多说,多解释,那只会给自己留下更多的疑点。 只不过,显然林德也不是个吃素的。 你不急,那我也不急。 林德也不催他,只让他站在那里,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且诡异。 那种安静,反而比刨根问底地追问更具压迫感。 “哦……那个啊……”王仓管的声音明显比刚才更虚了几分,“是这样的,这间库房年头久了,墙角难免会招惹了一些蛇虫……对,还有老鼠。所以之前管库的老陈,怕货被咬了,就会弄些硫磺粉和石灰洒在墙角……可能,是那个味儿一直没散干净吧。” 王仓管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一通解释,林德听完,也没立刻接话,在脑海中先过了一遍逻辑。 硫磺,确实是可以用来防蛇虫,但这个用量,绝不可能是所谓的“防虫害”残留下来的。 只不过,林德也很清楚,眼下也已经没了继续追问下去的必要。 毕竟,这个王仓管,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个小人物罢了,跟他继续说下去,不但榨不出更多的有用信息,反而还可能会打草惊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沉默,就不会犯错(第2/2页) “嗐!原来如此啊!我就说嘛,这仓库里连个老鼠都没有,更哪里来的贼嘛?!” 林德说完,伸手拍了拍王仓管的肩,竟是直接自顾自地又大笑了起来。 一时间,王仓管似乎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声给整懵了。但不管怎么说,笑着总比一直板着一张臭脸强。 所以,王仓管也是颇为识趣,立刻附和道:“对对对,林管家真不愧是郑爷看中的人,果然是明察秋毫!” 就这样,林德不动声色,便把这件事给暂时搁置了下来,并装出一副好像深信不疑的模样。 “好啦,这间库房既然也没什么东西可看的了,那我们再去内库看一眼吧?郑爷临走前,说内库还有些账册,我想着还是得去看一眼为好。” 王仓管一听林德这话,好像是不打算再继续追问火药味的事了,他不由也是暗自松了口气,连忙点头: “大人,内库不在这边,是在最里头的那一间,要不小的这立刻就带您过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已经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并且拎起了那只空木桶和扫把。 显然就是想让眼前的这个叫“林德”的,赶紧从这间仓库里出去。 而林德也只装成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只和和气气地笑着跟在他的身后。甚至在出门后,还不急不慢地把门带上,并锁了门锁。 两个人就沿着泥路,朝着栈桥最深处走去。 人越往里走,码头的嘈杂声就越稀疏,到最后,就只能听见海浪不断拍打木桩所发出的哗啦声了。 王仓管走在前头,脑袋也不曾往后转过一下,显然是在害怕林德会再提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完全答不上来的鬼话。 他眼下只想着尽快敷衍过去,好赶紧抽身。 不多时,眼看他们已经来到了最里的一间,内库确实与外库不同,首先就是比那一排外库的库房都要更为精小一些。 而且,内库的门板更为厚实,门框还裹了一层铁皮,所以整体看起来也更干净整洁一些。 门口挂着一面郑氏的旗号,布面已经褪成了暗灰色,只上面的“郑”字大体还能辨认得出来。 林德掏出了另一把钥匙,尝试着上去开锁。 “咔”一声 他推开了木门,一股混着陈年纸张和受潮木头的霉味是扑面而来。 但即便是这样,可也比外库的那几间要干净了不少。 “内库地方小,能放的东西也不多。”王仓管站在门口,示意林德可以自己进去,“林总管,您自己进去看看就行,小的就在外头候着了。” 很显然,这位王仓管已经不想跟林德多说一句。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林德自然领会,也不勉强他,只微微点了点头,便一头迈进了屋内。 他依旧是先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只见这屋子确实不大,只一丈五见方的空间,四壁也是夯土墙,但比外库要平整了许多,甚至还在面上刷了一层白灰。 第二十五章 账目和银元 第二十五章账目和银元 屋内靠墙,摆放着一张旧木案,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木案上则是放着几本账册,摞得倒还挺整齐,只在封皮上稍稍落了一层薄灰,也像是特意摆放着的。 眼看账册的旁边,居然明晃晃地搁着三只粗麻布袋,袋口扎着细麻绳,每一只约莫有人头般大小。 林德走近了一看,袋子上的布面有些破损,看着就一副很沉的样子。 而且,袋口还透着亮闪闪的光泽——那是他最喜欢的亮银色。 他解开了其中一只,撑开后往里一看。 居然是满满一袋子的荷兰银元?! 林德又扒拉了两下,估摸着大概有个两三百枚的样子! 见了银子,林德却没有感到兴奋,只有满腹的困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放这的?为什么没人取走?难不成是有人刻意放在这的?” 所以,林德并没有急着把里面的银元取出来,而是先拿起了一旁的账册翻了翻。 他没从上面直接拿,而是下意识地从压在底下的几本开始看起,他知道,一般下面压着的都是些陈年旧账,才是最有可能真实的东西。 两年前的胡椒,一年前的铜料……虽说字迹潦草,也都是随手记的,但显然确实都是些真账。 随后,他拿起了最上面的那一本。 那账册,明显有些新,和压在下面的账册放在一起,整体看上去本来就有些格格不入。 翻开来,一整本账册却只有第一页稍微写了些东西,墨迹颜色也更深。 只见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 “荷兰人通行费,三袋,计四百五十枚,代收,折算足银四百两,暂存。” 林德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重新看了看那三只沉甸甸的麻布袋,又对了一下账册上的数字,忽然觉得“通行费”三个字很有意思。 荷兰人的船,如果要进大员港,按理说确实是需要向郑氏缴纳泊位费和通航费的。 但这笔钱,通常来说是不会计入账房的,因为这个与货物的贸易本身无关,而是应该由码头的管事直接登入银库。更不会专门用三个袋子装好,然后单独存入内库,还特意写上一笔“暂存”的名目。 除非……这三袋子银元,是因为某些原因,有人不想这么快提入郑氏的银库内。 “暂存”这个字眼,放在任何的分类账本里,本身都是非常可疑的。 林德拿起一枚,仔细端详了起来。 只见银元正面铸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徽记,背面是年份和面值,看起来也没什么异样。 【检测到白银】 【请问是否存入?】 这时,林德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蓝色边框。 很明显,只要林德一碰到银两,又或是所有以白银为基材的货币,亦或是商品,系统都会给他弹出提示来。 不过,林德当然分得清状况,也知道现在可不是让手中的银子“凭空消失”的时候,更何况,门外还有人盯着呢…… 但林德突然又意识到了另一件事——或许,可以让自己脑子里的系统帮个小忙? “系统,帮我验一下我手中的银元成色,就现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账目和银元(第2/2页) 林德在脑海中给系统发送了这一道指令,因为他之前在船上各种摸尸的时候,系统通常会把足量的白银折算进系统内,而并不是按照其银币本身的重量。 而这也就导致了获得的银币和实际存入的银两之间会有细微的波动。 【收到指令】 【正在检测中……】 【经系统鉴定,该物品银含量为44.6%,请问宿主是否选择现在存入?】 林德看到了这一行提示,心下便已明白了大概。 “嗯,不必存入,这批假银元……说不定可比真的还值钱呢!” 显然,林德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这批假银元,很明显就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至于到底是谁放的?背后的目的? 他想,或许是某人想要借他的手,把这批假银元给花出去,好把这些银子给洗白。 只可惜,碰上了他这个“真懂行”的。 他把那几枚银元放回了袋中,只留了一枚在身上。 然后,他又重新拿起那本账册,往后多翻了几页,不出所料的就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其他的记录。 林德看罢,不由微微一笑,暗自嘲笑这些个做假账的,简直是在他这个太岁的头上动土。 他把账册合上,放回了原位。 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便走出了内库。 王仓管这时正蹲在不远处的木桩上抽着烟袋,见他出来了,便赶紧站起身,磕了磕烟锅: “哟,林总管这是看完啦?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 “嗯,看过了,不过都是些陈年旧账,除了那一笔荷兰人的通行费,也确实没别的了。” 林德语气轻松,顺手把门也一并带上,并回头重新上了锁。 “以后这间内库也归我了,回头我空了再派人过来打扫清理一下。” “好嘞,得了您嘞!” 王仓管连连点头,脸上一时也堆满了笑,但目光却时不时地瞥向他正在锁门的手上。 那感觉,就像是小孩子在那看着,确认了自己爸妈会把自己的考试卷子重新塞回书包一样。 事毕,两个人便沿着原路往回走。 快到码头时,王仓管便推脱说是要去给东边的栈桥送桶,便匆匆拐了个弯溜了。 这时天色也已经偏西。 阳光从码头的西边斜照过来,暖意渐渐地消散,吹来的海风也更凛冽了。 林德也没有直接回义寨,而是遵从了颜佬和郑森的建议,在路上多迂回,多绕一绕。 他在码头中间的几个卖鱼干的摊子前逗留一下,又跟卖槟榔的老头唠了两句,但余光始终环视着周围。 没有问题,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不过,他心里的那根弦依旧是紧绷着。 可能是觉得李魁奇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也可能是觉得王仓管跑得也太快了,有些蹊跷。 当然,也可能只是他神经太过于紧张了。 但不管是哪一种,林德非常清楚,只有等他回到了义寨,他才算是真正的安全。 第二十六章 死巷,死局 第二十六章死巷,死局 在弯弯绕绕了好一阵后,林德觉得应该也差不多了,于是他也慢慢地开始加快了脚步。 在穿过了主码头后,径直就朝着义寨的方向小跑而去。 码头到义寨,只有一条上坡的泥石路,中途还会经过一片废弃的晒鱼场,那边平时没什么人,只有几排空荡荡的竹架。 林德快走到晒鱼场的时候,忽然发现前方的路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脚印。 那些脚印纹路是人字形的,更像是码头搬运工常穿的布鞋,而不是义寨里的兵丁和水手们皂靴留下的。 林德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他多想了?还是真的有什么妖气? 在忐忑与恐惧的驱使下,他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脚下的速度,原本垂在两侧的手也摸进了腰间衣摆下面的那把燧发枪。 就当他走到草丛边上,忽然,他的余光瞥见了竹架子的后面,竟藏着一道灰色的衣角。 果然有人! 林德没有回头,但也知道前面主路必然有人堵着他了,他选择一溜烟直接拐进了晒渔场,并从快走直接变成了疾跑。 晒渔场的另一头,是另一条小巷,也一样可以通往义寨。 就当林德跑进了巷口,这时,突然从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而且落脚的节奏也越来越急。 “站住!” 一个粗哑的叫喝声从身后传来。 林德认出了这个声音,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王仓管! 林德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这时候如果回了头,他就必死无疑了。 跟王仓管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个人,显然就是他从码头上找来的打手,或者说是买通了的杀手。 巷子虽然不长,大概只有二三十步的路,但跑到一半的时候,林德突然是愣在了原地。 “完了!这条路也被他们提前封了!” 林德正要回转过去夺路而逃,刚一扭头,只见王仓管和另外两个打手,却已经把来路给堵上了。 王仓管站在最后面,那两名打手一左一右,一个短褂,一个赤膊。 其中一个,甚至手里已经拎起了短棍。 “林总管,跑什么呢?”王仓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股跟之前点头哈腰时截然不同的阴狠劲儿。 “你说你,好端端的,非要查这查那的。查就查吧,还非要把事情都做到明面上来,是一点都不给自己留着些余地。也不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地界?你说你,你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林德靠在那堵土墙上,心跳得愈发急促,不过脑子也转得飞快。 “系统!我要三把燧发枪!就现在!” 【兑换中……】 【对不起,今日休市,交易系统暂时无法使用……】 【非交易日,仅可存入白银,请问是否需要存入?】 林德:“……” 他真的是一阵无语,谁能想得到,这破系统居然还有什么交易日和休息日? 此时此刻,林德的感觉就像是以前明明节假日期间突然放出了重大的利空消息,但也只能被硬控着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死巷,死局(第2/2页) 比生吃了苍蝇还让人感到膈应…… 在一阵无奈之后,别无他法,只能用余光快速扫过四周,看看还有什么一线生机。 但眼看两侧全是棚屋的木板墙,后面就是死路,前面还有三个贼胚子。 “嘿呦,我说王老哥,您……您这是做什么呢?”林德这时只能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试图通过交涉和谈判来让自己过关。 “我……我不过就是查个账嘛,您搞这么大阵仗……也不合适吧?” “只是查账?”王仓管奸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嘲讽,但也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林总管,你也别装了,在你闻硝石味的那会儿,老汉就已经在了!还有,你在库房里跟老汉我开的几句玩笑话,真当老汉我听不懂?” “我王老三吃这碗饭吃了十几年了,你真当老汉我是吃素的?谁是在演戏,谁是真不懂,我可分得门清!” 这时,王仓管的话锋又突然一转,竟好似是有些在那幸灾乐祸: “不过要说起来……你呀……确实是个聪明人,但终究还是太年轻了!你就不想想,为什么郑爷会把你留在大员?” “哼哼,死到临头了,却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也是可怜呐!哎……也罢,上头也发了话,说你的性命,定然是留不得的!所以小兄弟……走好了您嘞!” 把话说完,他便朝着前面的两名打手挥手示意了一下。 那两个人领了授意,便迈步慢慢朝着林德逼了过来。步子不快,就像是生怕一个不留神,让煮熟的鸭子给飞了。 其中那个抡着短棒的,此刻已经把短棍掂在手里把玩起来。而另一个,也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刀,在昏暗的巷子里明晃晃地闪动着。 林德的后背紧紧贴着土墙,冷汗直流。 燧发枪虽然依旧揣在他的手里,但他也明白,他终究只有一发的机会。 而一发子弹,是根本不可能同时对付三个人的。 就在持棍的人已经把棍子给高高扬起,并且即将落下,忽然巷子口又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响声——是燧发枪的击锤被拉开的声音。 “咔哒~” 那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这种死寂一般的空巷里显得尤为突兀。 那三个人都同时停了下来,并一起猛地回过头去。 半明半暗的巷口处,只见又站着一人。灰布短衣,头发随便拢在了身后,脸上则沾着一层码头上常见的灰渍。 只见那人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则举起了一把银色短管的燧发枪,枪口正对着其中一名打手的方向。 “砰!” 只听得一声枪响,原本手里拿着短棍的打手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子弹给击穿了肩膀。 “噗”的一声闷响。 鲜血喷溅而出,那整个人也被子弹的冲击力给带得踉跄往后退了两步。 另一个持刀的打手见状,知道事不宜迟,猛地转身,举着短刀便要冲上前来。 但持枪的人已经又动了,她把燧发枪往腰后一插,然后另一只手已经从腰侧的另一边抽出一柄短剑,迎着那人的刀锋便架了上去。 第二十七章 大员港里还有小资? 第二十七章大员港里还有小资? 此人形体虽然偏瘦小,但剑法娴熟,很明显是从小就一直在练着的。 只见他手腕一翻,剑尖直接挑开了短刀的来路,然后剑刃顺势再往前那么一送。 又是“噗呲”一声轻响,短剑直接刺入了那人的右肩。那人也是吃疼,手一松,短刀也是应声落了地。 就短短一转眼的功夫,两个打手就全趴窝了。 一个捂着肩膀蹲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慢慢渗出,而另一个人的右肩直接垂荡了下来,脸色煞白,靠在墙根,无法动弹。 王仓管,这时候也已经完全看傻了,站在原地是一动不动。 而那个人也不多废话,这时已经从腰间拔出了第二把燧发枪,枪口直接顶在了王仓管的脑门上。 只见那人又顺势往前走了一步,而这一步,则刚好让暮光照清了她的脸。 “啊?!你……你是……” 王仓管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就好像是见到了活阎王似的,嘴唇哆嗦着张开,却半天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王老三,”她的声音刻意压了极低,且透着一股子的冷劲,枪口则往他眉心的位置又往下压了压,“你在大员,干了多少年了?” 王仓管的腿脚一直在哆嗦着,他当然认得这双眼睛,但他更认得她腰间的那柄细长的佩剑。 她的剑柄上所刻着的,是郑氏的纹饰,就跟郑爷的那柄是一样的。 “四,四……”惊慌失措下的王仓管,连声音都开始打颤了起来。 “闭嘴!”她打断了他,枪口却没有移开半分,“我今天之所以不开这一枪,不是因为你命大,而是因为我之前还会敬你一声‘王叔’!但今天过后,你回去告诉李魁奇,郑家的地界上,郑家的人还没死绝呢!他要是再敢动郑家的人,就只管让他自己来试试!” 她把话说完,便把枪口从王仓管的脑门上移开了,却没有收回枪夹里,而是继续牢牢握在手中。 王仓管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便仓惶而逃,是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处。 而那两名打手,见此情况也不敢再待下去,挣扎着爬起来后,只能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跟在了后面。 窄巷终于又恢复了宁静,只能听到林德粗重的喘气声。 他依旧是靠在墙上,后背依旧湿透。他用手背拭了一把自己的额头,然后才慢慢起了身,把心稍定下来。 林德抬头看了一眼他的那个“救命恩人”。 只见那人用极快的手速,把刚才打掉的那一发子弹给再一次填充好,并且插回了原来的位置。 林德盯着她的背影,只觉得那个动作,那个姿态,都实在是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几乎能在脑海里搜索出另一幅画面来——“黑鲨号”的甲板上,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站在船舷边,黑发在空中随风飘动着。 “你……你是……”可能是因为之前太过于紧张,一时间林德的视线还是有些模糊,不能完全确定下来。 而且,他也不确定,此时此刻,他到底应该如何称呼眼前的这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大员港里还有小资?(第2/2页) 只见那人慢慢转过了身,看向林德,眼神中略带了一点不耐烦,但又带着一点已经习惯了的无奈。 她抹了一把粘在脸上的灰,试图把污渍给擦拭干净,却又被手上的新灰给盖住了。 “先别问。”她说,“快跟我走!” 她转身往巷外走,走了没两步却又停了下来,也没回头,只侧了个脸看了一眼: “还不快走?!磨磨唧唧的,难道你想把小命留在这儿?” 这时候,林德这才回过神来,然后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夕阳已经渐渐落下,红艳似火,此刻已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给拉得老长。 一前一后,落在了回码头的泥石路上。 “我们现在去哪儿?”林德一路跟在后面,只如此随口地问了一句。 “问什么问?难道你现在还有的选?”她回过头直接怼了一句,随后又扭了回去。 “你就先去我那儿落脚吧……义寨那里人多,你怕是有去无回,可没人能保得住你!” 林德一听,不由又想到昨晚在义寨发生的事情,想来,也确实如她所说的那样。 于是,林德也没继续再说,只老老实实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走着走着,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大员港的西岸是另一处的高地,与荷兰人的乌龟城堡是遥相呼应。 所以,从这里其实还可以远眺整个大员港的全貌。 这时,远看码头,只有零星几盏油灯从几间小木屋的窗缝里透出,与新出的一轮弯月相互映衬着。 虽说,这大员港的夜景确实不如泉州来的那么繁华,但也正因为如此,倒也依旧保留着一份特有的质朴和宁静。 二人拐过了几条泥路后,地面又渐渐变成了碎石子路,路况自然也就好上了许多。 又沿着好路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矮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墙头上则插着几根锈蚀的铁尖角,看着好像也已经有些年头了。 她推开矮墙中间的那扇大木门,侧身让林德先进去。 林德跨过了门,一抬眼,突然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只见这门后,竟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用红褐色的砖石砌成。与码头那些茅草顶、夯土墙的棚屋截然不同。 楼顶铺着暗红色的瓦片,屋檐下那道半圆形的拱窗,窗框都是用的白色石料。虽然有些地方有些脱落,但依然能看得出当年建造时的讲究。 楼前还有一小块空地,同样铺着碎石子,空地上还有一颗不算大的榕树,树荫在夜色的映衬下,留下了一道深浅不一的暗影。 林德走近了小楼,只见一楼的门廊,还挂着一盏玻璃罩的油灯,光晕柔和地笼住了门外他脚下的那一小片区域。 透过窗户,还能看见里面有一束暖黄色的灯火在晃。 “进来吧,在门口发什么愣?” 这时,她已经走进了门廊内,并回头看了林德一眼。 第二十八章 “船长”的真容 第二十八章“船长”的真容 林德也不敢多做停留,只管跟着她一起进了门廊。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干燥的沉木香和茶香便扑面而来。 里面的陈设比外面的看起来还要精致得多。 地面铺着暗红色的方砖,每一块都打磨得平整有度。靠墙还摆放着一张深色的木桌,桌面上放着一把茶壶和几只乳白色的瓷杯。 角落里,甚至还立着一架烛台,上面插着三根白蜡烛,只不过都只剩了一小节了。 “是四姑娘回来啦?” 一个慈和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带着一点南洋口音的闽南话。 林德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布衫的妇人正从里间走出来,约莫四十来岁,皮肤有些棕黑,长发直接盘在脑门上。 只见她腰间则系着一件半旧的围裙,手里还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小陶锅。 看到林德,她也是一愣,但随即立刻就调整了回来,并立刻转身朝向了郑四子。 什么都没问,只很客气地朝他二人点了点头,把陶锅放在木桌上,便退了回去。 “吕宋来的,能听懂我们的话。”郑四子这时终于开了口,“她在这里也待了有两三年了,自从我来了大员之后,便一直是她在照顾我。你以后就管叫她容嫂就行。” 林德一边点头,一边看着郑四子,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郑四子进门后,先是很熟练地卸下了腰间的燧发枪,并把短剑一起挂在了房间里的衣架上。又从靴筒里抽出了另一把,放在了桌面上,动作利落自然,就像是每天都要重复的程序一样。 然后,他这才走到椅子边坐下,并顺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德,不经意地说了句: “站着干嘛?坐啊。”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林德可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林德虽还是有些拘谨,但也不想驳了郑四子的好意,于是一屁股就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依旧是落在对面的郑四子脸上。 在灯火的映衬下,她可比巷子里看上去更显清瘦一些,眉眼间的那股冷劲还在。 但整个人,却看起来没那么锐利了,反而透着一股被刻意收敛起来的疲惫。 “你打算怎么称呼我?”她先抿了口茶,然后突然开口如此问道,语气倒也还算随和。 林德却是一愣:“什么?” “切,是个人总得有个称呼吧?”她端起茶杯,似乎是想缓解一下气氛,“总不见得……叫我‘四爷’?” 林德被她这一句给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那我应该如何称呼您?真就‘四爷’?还是……索性依旧称呼你为‘船长’?” 听了林德这么一说,她突然嗤笑了一声,似乎是一种自嘲,又好像是被他这么一句给逗乐了。 她放下茶杯,看了林德一眼,目光在烛火里更柔和了几分。 “我叫‘郑旻’,‘日’字底下加个‘文’,往后你就直接叫我名字就行。不过记住了,以后千万别给我乱加头衔,更别叫‘四爷’,‘四公子’之类的,听着实在太别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船长”的真容(第2/2页) 林德听了,一时若有所思,低声重复了遍:“郑……旻?” “这名字,是我外公起的,”郑旻说这话时,语气也变得更加的柔和。 “他说……‘大明’的‘明’,太重,所以就给我换了一个同音的。‘旻’的意思是天光微明,一方面是不希望我忘记了‘大明’,另一方面,也是希望我能像鹰隼一样,不用再被什么东西给拘住了。” “而且,也考虑到这名字是可男可女,倒可以省得我到时换了身行头,却还得改名换姓。” 林德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意思是你以前也常换衣服?” 郑旻轻蔑地白了他一眼,像是他的这个问题问得多少有些多余。 “废话,我是在皮岛长大的,那是个什么地方?在那地方,我要是穿身裙子,可连马都骑上不去。” 林德一听,不禁是点了点头。 郑旻,日文旻,虽不算特别,倒也确实干净。只是,这名字不太像个海盗,倒更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给自己闺女用心挑过的。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她分明刚刚还在巷子里直接放倒了两个彪形大汉,而且她这一身的血渍,都还在身上没干透呢!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郑旻靠在椅背上,双手很是随意地荡着,那姿势,就像是之前在船上时的习惯性放松。 “反正,我知道你也已经憋了一路了。” 林德笑了笑,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他也就不再客气,直接开口便问: “你……是什么时候下的船?” “切,明知故问,没话找话,不就是昨天夜里咯?”郑旻回答得倒也干脆,就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问。 “船靠岸后,趁你们都在义寨吵闹,我便偷偷跳了舷梯,藏在码头的一间空茅草屋里了。等第二天一早,那老东西走了,我才出来活动活动。” “那……郑森他知道吗?” “他知道,我还在船上时就已经给他留了封信,只说我不想回泉州,让他替我跟那老东西知会一声。” 林德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想起郑森临走前拍他的肩膀时说过的那些话。——“你若遇到难事,颜佬是你最靠得住的。” 郑森当时虽然没有提及郑旻,但那模样,现在想来会不会也是有一些“托付”的意味在里面? 要不然,他实在想不通,像颜佬这样资历的老前辈,又凭什么会帮助像他这样的生瓜蛋子?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有危险?” “切,码头就在那么点大,就你那点破事,谁还能不知道?”郑旻又自顾自喝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 “不过……要说你胆子也是真的够大,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你这才来第一天,就能捅出个这么大的篓子?见过嫌命长的,但没见过像你这么不想活的。” 郑旻的这句话,一半是调侃,说得颇为轻松;但另一半,似乎话里话外,还有一些欣赏的意味在里面。 第二十九章 小洋房,大计划 第二十九章小洋房,大计划 林德一听,也是咧嘴一笑: “所以,你其实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关注着了?” “不然呢?”她反问,“要不然,你觉得你今天还能活着?” 郑旻对大员的情况确实是了如指掌,而今天所发生的这些事情也都被她给算到了。 林德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郑旻之所以会留下来,肯定也不只是为了帮他捡回一条小命。 或许,她只是不想跟着父亲回泉州当什么官家大小姐。 又或许,她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在帮自己的父亲做事。 即便她嘴上从来不说,即便她还一直称她父亲是“老东西”。 不过,虽然林德并不十分清楚郑旻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但有一点如今也已经成为了一个不争的事实。 他们两个,一个明面上接了郑家在大员的业务。而另一个,则是男扮女装,勉力维持着郑家在大员港最后的体面。 既然大家的目标一致,那他们两个就也算是在同一条船上的了。 想到这里,林德于是就把那枚假银元从兜里掏了出来,并推到了桌子的中间: “你先看看。” 郑旻拿起那枚银元,看了又看,却是有些疑惑:“荷兰银元?怎么,有问题?” 林德点了点头,并解释道: “其实……我今天之所以会被人盯上,除了昨天的事情外,也是因为我今天还发现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你们郑家的库房内近期依旧有火药搬运的痕迹;第二件事,内库有三袋子的荷兰银元,但成色不对,是假的。第三件,账册上写的是荷兰人的通行费,也就是说,这批银元很可能是荷兰内部有人跟你们的人串通后留下的。” 这时,郑旻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那枚假银元上,他把银元捏在手里,对着烛火看了又看,又放在指尖掂了掂,显然是还有些看不透: “你说……这是假的?那成色大概多少?”郑旻问道。 “成色不一,大概有个四成左右。正常的荷兰银元,应该是在九成以上。” 郑旻听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轻轻把银元给放回了桌上。 她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陷入了一阵沉思。 “郑氏的通行费,按理说是由码头的人来管的,所以,你是觉得李魁奇在利用我们郑氏的库房……” 她说着说着,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件事还没跟任何人提过吧?” “没有,就连那个仓管,到现在也还不知道我已经查出了这三袋银元的蹊跷。到目前为止,应该还没人会去动它们。” 他二人说着说着,忽然一阵夜风从门缝穿了进来。 容嫂推门进来,端了一盘切好的腌萝卜,还有一碟子的鱼干,看了郑旻一眼,并低声说了句: “姑娘,该用饭了。” 然后,她又很平静地退了出去。 然而,郑旻并没有急着动筷,目光依旧是落在那枚假银元上。 她把它又拿起来掂了掂,像是在重新称着重量,又像是在当个把件在手里玩弄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小洋房,大计划(第2/2页) “看你这么有把握……那是不是你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她语气依旧平缓,像是只想确认一下自己的判断。 林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显得颇为自信: “有是有一点,但还缺了一个必要的环节……” “哦?什么环节?倒是说说看?” 只见林德伸出手指,指向了郑旻手中的那枚假银元: “关键还是在于它!” 郑旻停顿了一下,又顺着林德的指向,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银元,并交还给了林德。 林德将身子凑前,并取过银元,继续解释: “荷兰东印度公司,他们所铸的银元理论上应该是固定的成色。如果他们自己造假,就等于是在自毁信誉。这是绝无可能的,也毫无必要。所以……这批假银元,更可能是他们某个内部的官员,利用职权便利私下铸造出来的。” “他们利用公司的铸币模具,印信,把掺了假的银元用来结算私底下的交易,所以账面上也根本查不出来。” “所以,这件事……大概率是李魁奇利用郑氏的库房,继续从事私底下的走私军火交易。而荷兰人则利用假银元套利,并与他们进行买卖结算。而李魁奇为了掩人耳目,便将这本账挂在了‘通行费’上,并暂存在了内库里。” “呵呵,说不定,他们还指望我能充当个愣头青,把这些假币用交易的名义洗干净呢。” 郑旻听了很认真,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微微倾斜,只半坐在了椅凳上,就好像是生怕自己会错过什么细节。 “但我们的问题在于,这件事,我们虽然有物证,但物证本身也不够硬。外库的军火可以说是以前剩下的,假银元他们也可以假装毫不知情。” “所以,如果仅凭这些就去质问李魁奇,他完全可以矢口否认。更何况……他在大员势力庞杂,跟他讲这些道理,根本没用。” “所以,你是想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郑旻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就这样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 “对!所以……我在想,如果这三袋银元,如果能够在几天的时间里,尽可能地投放到市场上的话……” 郑旻这时抿了抿嘴,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如果在短时间内,假银元大量在市场上流转,只要被坐实了,那么用不了多久,整个码头都会知道这样一件事——那就是荷兰人的银元成色不对劲。那么,到时候,那些卖鱼的,卖粮的,甚至是卖生丝的,都会选择拒收荷兰银元,只要让事情持续发酵下去,到时那些龟壳里的荷兰人一定会坐不住……” “然后呢?”郑旻问。 “然后,他们一定会到市场上去查,他们绝不会放任此事不管。就算这边的荷兰人有意徇私,但他们的评议会也一定会出面干预!” 郑旻安静地听他把话说完,又寻思了一会,随后眼前突然一亮: “所以……到时候那个荷兰人就一定会露出马脚,甚至是狗急跳墙,选择弃卒保帅?!” 第三十章 小楼一夜二三事 第三十章小楼一夜二三事 “对!”只一个字,林德却把语气咬得极重,就好像是在推演中落下了决胜的一子,神情笃定,不容置喙。 郑旻的眼神,在烛火的映衬下,微微地闪动了一下。 她应该是听懂了,但这些信息,就像她眼前的饭菜一样,还亟待她自己慢慢地消化。 她端起了碗筷,开始吃饭,在咀嚼了几口并咽下后,又突然问道: “那么……你还没说缺失的关键环节,究竟又是什么?”她放下了碗筷,等着林德的回答。 这时,林德也刚想进食,听了郑旻这么一问,反倒也不好意思再吃,只得先回答道: “现在,就缺一个能够把假银元用出去的人……不能是我,因为我在码头已经露过脸了,别人都知道我是代表的郑家,代表的是郑家的名誉。所以同样的,你也不行。” “而且,李魁奇一定会盯上我们,我们的行动也必然受限。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不怎么起眼,但又能与各路商贩都说得上话的角色。只有这样,才能在短时间内不动声色地利用这些假银元,引起荷兰人的注意。” 郑旻听完,一边把筷子伸进嘴里,咀嚼着米粒,一边在那寻思着。 忽然,她又朝着林德看了一眼: “颜佬……” 这就是郑旻想到的,能够做这件事情的最佳人选。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义寨,见一下颜佬,带上内库的那三袋银子。” 郑旻说完,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又站起身,走到了门口,推开了半扇门,独自望着远处港湾里那几处零星的渔火。 夜风吹起她前额的那几缕头发,她用手拢了一下,侧脸在烛光和月光的交汇中,显得尤为安静。 林德不知道郑旻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也没多问,只自顾自地开始用膳。 这时候,桌上的那一碟鱼干已经有点凉了,但是拿来下饭倒还凑合。 他一边吃着,一边望着门口那个瘦削的背影,忽然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白天,他明明还在查仓库里的旧账,傍晚他被人追杀,而现在居然又坐在这栋砖石小楼里,跟以前女扮男装的“船长”一起商量着怎么把大员港的天给捅破。 郑旻在门口稍稍站了一会儿,透了透气,然后转身走了回来。 “只要颜佬答应帮我们,你说的这件事……对他来说就是易如反掌。” 这时,林德一边吃着,一边却是用懵逼的眼神朝郑旻眨巴着。 显然,他对于郑旻口中的“颜佬”,还是一无所知。 也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郑旻,还是郑森,似乎都对这个人是抱有极大的信任? “好了,那你自己慢点吃吧,反正我今天也不是很饿,就先失陪了。” 郑旻走到了楼梯口,但忽然又停了一下:“二楼右手第一间,被褥都是干净的,洗洗早点睡,明天还一堆的事儿了。” 说完,她便径自上了楼,脚步也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而容嫂这时也把刚烧开的水,打了一盆,配着两条干毛巾一起端上了楼。 林德一个人坐在桌边,烛火微微晃着,眼前的腌萝卜和鱼干也已经被他炫了大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小楼一夜二三事(第2/2页) 这里的餐食,虽然算不上丰盛,却已经比在海上时要好上太多了。 应该说这么多天里,这一顿,算是他吃了最舒心的了,虽然只有一些腌萝卜和鱼干当配菜。 林德又最后夹了一块鱼干,放进嘴里,腥腥咸咸的,即便是有些发臭,那也是回味无穷。 嚼完了,他也起身,又去灶台给自己打了一盆凉水,便上楼去了。 …… 次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林德依旧是起了个大早,这几乎已经成了他穿越以来的习惯了。 他拉开窗帘,发现窗外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海雾正贴着地面,把整个码头都笼罩住了。 不过,容嫂此时早就已经在楼下忙了。 听到了楼上的动静,容嫂便把换洗的衣服、毛巾和洗脸盆都给端了上来。 “林先生,醒了吧?换洗的东西都放在门口了。” “好,谢谢容嫂,您想得太周到了。” 林德和容嫂就这样隔着门,简单地交流了两句。 于是,林德在接过脸盆和换洗的衣服后,整顿收拾了一番,便下了楼。 而郑旻这时,也早就已经在楼下了。 她换了一身灰蓝色的短褂,白衫打底,跟昨晚那件很像,不过换了件干净的。头发也利落地束在了脑后,正坐在桌边喝着早茶。 看到林德下了楼,郑旻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茶壶自己倒。 “这套……倒还挺合身,容嫂果然有眼力。” 郑旻一边把林德上下打量了一番,一边是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林德笑了笑,也不客气,坐下后拎起茶壶便倒了一杯,茶水温热,入口清甘。 不过,等他准备倒第二杯时,只见郑旻竟直接把三袋子银元从地上给摞到了案桌上。那银元间清脆的声响,让人听着也是分外的悦耳。 林德见了又是一惊:“你……你去过内库了?” 郑旻却颇为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难道还等你?黄花菜都得凉了。你自己也说了,商战也是战,既然这样,那敌人可不会在你睡觉的时候坐以待毙。所以,一大早,我就自己去了。” “哦,对了,还有,门锁坏了,你自己到时候记得再配一把。” 这一句话,却不知为何,竟让林德感到有些羞愧难当。 他其实自认为并不是一个偷懒的人,但在郑旻的这一份执行力面前,依旧是令他感到有些无地自容。 林德有些尴尬,笑了一声后看向郑旻: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就现在。”郑旻说完,放下茶杯,直接便站起了身。顺手把桌上那三只粗麻布袋给拎了起来,掂了掂,并利落地扎紧了口袋。 “颜佬每天早上都会在义寨隔壁的柴房里劈柴,但如果过了辰时,可就不一定了。” 然后,她把两只袋子叠在一起往肩上一甩,动作很是利落。 “接着。” 最后一袋银币,郑旻直接丢给了林德,意思也是再明显不过:你一个男的,手别闲着,要不看着实在碍眼。 第三十一章 这个颜佬不简单 第三十一章这个颜佬不简单 林德也不计较,随手便学起她刚才的样子,一把将麻袋甩在肩上,并伸手笑着说: “来,那要不要我再多受点?” 郑旻又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丢了一句:“切,居然还好意思说。” 这一句说完,郑旻便头也不回地径直朝着门外走去。而林德也不耽搁,一起跟了出去…… 这时,远远往码头看去,其实已经比方才通透了许多。雾气依旧还在,但是已经只剩下贴着海面薄薄的一层。 郑旻走在前面,步伐比昨天慢了许多,倒像是刻意压着速度,好让林德跟上。 码头上的人依旧不算多,只有几个起早的渔民在收拾渔网,准备出海。 远处义寨的方向,则传来零星的兵器碰撞声,应该是水手们已经开始晨练了。 不过,他们并没有进到义寨里面,而是拐了个弯,到了一处别院内。 这一处别院的门还关着,但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晃。 郑旻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两轻一重,应该是约定的信号。 过了没一会儿,门被拉开了一半,一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探了出来。 正是颜佬 他看了看郑旻,又看了眼她身后的林德,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然后什么也都没问,直接把门敞了开来,并侧身示意他二人进来。 要说这一处别院,只落着一个柴房和一个单间,那单间很小,但也像是个住人的地儿。 但奇怪的是,整间院子,屋里屋外都堆满了劈好的,还有没劈过的柴薪。 “四丫头,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是缺柴烧了?” 林德一听这称呼,就知道这位他们所尊称的“颜佬”,在他们郑氏内部的地位必然是不一般的。 要知道当时李魁奇在码头,跟郑芝龙寒暄时,公开场合下都只称呼郑旻是“郑老四”,但眼前的这位颜佬,却直接称呼她叫“丫头”,丝毫不避讳她女扮男装的形象。 可见,郑旻在这位颜佬的心目中,可不单单是一名晚辈,也更像是自家的孩子。 郑旻也没有与颜佬客套寒暄,上来便直接开门见山: “颜叔,我们有桩事,想要麻烦你一下。” “哦?有事?呵呵,四丫头能亲自来找我帮忙,看来铁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啊?” 郑旻浅笑一声,被他这一句逗乐。 不过,她一转眼又马上恢复了严肃。 她随即朝身后的林德使了个眼色,林德领会,便将肩上的那袋银元给放在了地上。 林德解开袋口,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银元。 颜佬的目光也顺势朝着里面的银元看去,并走近弓下身,随手直接抓了一枚。 他把那枚银元放在手指间仔细端详,又对着晨光看了看: “荷兰银元?” “假的……”林德直接接过了话,“成色大概只有四成左右,是昨天我在那间内库发现的,账册上写的‘通行费’,一共就这三袋。” 林德也没具体说出自己的想法和见解,因为他并不清楚颜佬的底色。即便郑旻和郑森似乎都很信任他。 颜佬听完,也没个明确的回应。他把银元放回了袋子里,然后慢慢直起身,看了看郑旻,又顺带着扫了眼林德。 “那……你们两个,这是准备做什么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这个颜佬不简单(第2/2页) 郑旻看了林德一眼,林德也领会了她的意思,就是授意他在颜佬的面前把事情给说清楚。 于是,林德便清了清嗓子: “现在有这三袋假银元,如果能短时间内冲进市场内,荷兰人的银元信用就会崩,最后他们一定会坐不住,出面干预……” 颜佬把手负在背后,安静地听着,也没有打断他。 他站在柴房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在晨光下忽明忽暗。偶尔又捋一下他那稀疏的花白胡须,像是在思索着,掂量着。 待林德说完,颜佬也不置可否。 他转身走回柴房角落里,拎起柴刀,不紧不慢地又劈起柴来。 “啪!” 一声脆响,是从柴房里发出的,门外听起来格外清晰。 “这位林小兄弟确是说得没错,如果这些假银元真的进了市场,只要被确认是假的,那么,那些红毛鬼就一定会为了维护自己的信誉而追查到底。” 郑旻听颜佬居然直接认同了林德的见解,也是不由吃了一惊。 但这时候,颜佬又话锋一转,朝着林德继续发问: “但……你可知,如果这件事,一旦牵扯到了李统领,那他又会怎么做?” 林德自是不知,毕竟对于李魁奇,他也只是一面之缘罢了。虽然也知道这家伙一定不是什么善茬,但是究竟到时候会怎么做,林德自然是没考虑过的。 “不知……还请颜佬赐教?” 颜佬在用力挥劈了几下后,把柴刀架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慢慢又踱步到柴房门口,眯着眼望着远处的码头。 “他如果走投无路了,一定会倒打一耙……甚至是直接杀了你,要你替他背这口黑锅!” 颜佬转过身,看着林德,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你现在是大员的管事,库房归你管,账册也归了你。假银元是从内库流出去的,荷兰人如果查到他头上,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杀了你!然后,他会说这些假银元,都是新来的主事做的,他并不知情。” “这样,对外既是与荷兰人有了交代,对内他也可以说成是清理了门户。届时,郑氏的名誉受损,而你也会小命呜呼。” 林德张了张嘴,想开口,却被颜佬的目光又给压了回去。 “所以……你觉得郑爷为什么会把库房的钥匙交给你?” 颜佬只问了一句,语气里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冷淡的,好像是历经了许多事情以后才能沉淀下来的平静。 “你既然答应了郑爷,要替他看住大员,那就得替他好好看着。凡事都得多考虑一层,多想想,再多绕绕,别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颜佬站在柴房的门口,灰衫的衣摆被风轻轻吹起。 他就像是跟这座寨子融在了一起,就像一棵已经在这里生了根的老树,同时又像是一堵沉默的土墙,在岁月的浸润中孤独地观察着此间的兴衰。 郑旻一直没有说话,她就站在那三袋子的银元旁边,双手环在胸前,一直看着颜佬,等着他把话说完。 “不过,”这时,颜佬又忽然是话锋一转,语气明显比刚才松弛了许多。 “林小兄弟既然能够查到这些,那也确实是有点能耐,而且……他说得也没错,如果你们的这把火想要烧到李魁奇的身上,那就必须先烧疼了荷兰人才行。”! 第三十二章 吃面 第三十二章吃面 颜佬把话说完,又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又弯下了腰,把那三只麻袋重新扎好了口,一手直接拎起竟也毫不费力。 他又朝着林德和郑旻摆了摆手: “行了,明日你们再来,如果有消息了自会跟你们说的,去吧。” 颜佬说完,便又转身往柴房走去。 然而,就当他走了半截,却又突然回过头来,对着郑旻是笑了笑: “对了,四丫头,这位林小兄弟应该还是头一回来我们大员,你这个小东家,好歹也应该尽一尽地主之谊才对吧?呵呵……” 颜佬这一句话似是调侃,但又感觉有那么几分的认真劲。 郑旻一听,原本环在胸口的手突然垂了下来,有些惊愕,看上去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而这时,只见颜佬已经拎着三袋银元走进了柴房,背影也很快就隐没在柴堆的阴影里。 …… 晨雾渐渐散开,远处码头也传来了一阵渔船靠岸的吆喝声。 郑旻和林德从义寨出来时,天空已经放了个大亮。 昨晚凝在草叶上的露水,这会儿已经被阳光给晒干了,只留下了几道灰白色的痕渍。 林德就走在郑旻的身侧,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正好够得着说话又不显得刻意。 “你说的地主之谊……该不会就是码头的那家面馆吧?” 林德打趣着问话,试图掩盖住方才颜佬那个提议的尴尬。 郑旻却头也没转,也不知是不屑还是不敢: “那……码头东面还有一家,位置临街,坐在门口还能看见大半个码头。味道也尚可……当然,算不上多好,但总比你蹲在院里喝粥要强些。” 林德只不过尴尬地笑了笑,心想这位郑旻莫不是真从北方来的,似乎对面食特别情有独钟。 “好,悉听尊便,就是有劳四姑娘破费了。” 郑旻一听,竟是瞪了他一眼:“我说了,别乱加头衔,你是听不明白?” “哦,哦……忘了,属实是忘了。” 郑旻也不再接话,但林德却注意到她的嘴角居然微动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栈桥边缘,往码头的东面走去。 郑旻口中的那家面馆就在靠近浅滩的位置,门面并不大,几根木柱子撑着宽檐的草棚。 棚下摆着七八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桌面已经被油渍给润得发亮。 灶台就架在门口,一口大锅里翻滚着大早上就熬好了的白汤,热气裹着虾壳和猪骨的香气,直直往外翻涌。 郑旻挑了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背对着门口,面朝里侧,显然是不想被路人给认出来。 林德则在她对面坐下,把袖子挽了起来,又看了一眼旁边那桌几个正在喝酒的短褂汉子。 “老板,两碗面。” 郑旻对着灶台方向喊了一句,听口气,显然是对这家店的老板已经非常熟络了。 “好嘞,这就来!” 随着老板一声答应,这汤面竟然就直接端了上来,速度可比林德预想的要快很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吃面(第2/2页) 这汤头浮着一层油花,面上又搁着几片薄薄的猪肉和一把青葱。若不是嫌这猪肉实在少得可怜,林德可高低得夸两句这老板的刀工属实了得。 林德堕了堕筷子,便低头开始嗦面。突然发现这汤头里竟还放了一点带酸味的腌菜,他忽然就有些明白为什么郑旻会特别钟意这家店了。 就当他准备再夹一筷子,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就听旁边那一桌,忽然有人猛地拍了拍桌面! “他娘的!你们都听说了没?郑爷居然要投靠朝廷了!” 拍桌的那个赤膊汉子,嗓门不小,只一句话,就引得周围三四桌的客人都安静了下来。 而此时,他旁边那个更瘦柴一些的同伴,也放下了酒碗,接过了话头: “嗐!早就听说了!昨天义寨那头都已经传遍了!还说是要拿一部分弟兄去当个投名状,算是献给朝廷当个见面礼!现在,整个义寨的人都在那喊骂呢!” 他们说得有模有样,要不是林德和郑旻是刚从义寨那儿出来,险些连他们都要信了。 “啊?!真的假的?” “嗐!我亲耳听李统领的人说的,那还能有假?!”瘦汉子压低了声音,但在这个已经安静了的摊贩上,每一个字都依旧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义寨那边……现在骂得可凶了,说什么‘都是兄弟们打下来的地盘,这就要拱手送人’之类的。哎……我看呐,这大员港的天,怕是要变咯!” 要说这“唯恐天下不乱”,恐怕说的就是这一类人。 而此时此刻,林德似乎也已经隐约感知到了颜佬的真实用意。 所谓的“地主之谊”或许只是一个幌子,再结合方才他所提醒的那些话,更可能是他早就听到了码头这边的动静。 而他是在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提醒他和郑旻。 林德一边听着,筷子却没停,也没抬头去看,只用余光在扫着对面的郑旻。 果然,郑旻的筷子停住了。 但她也同样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面汤的热气笼着她的脸。 林德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猜也能猜得出,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好不到哪里去。 这时,旁边的那桌还在继续说着。 “要我说,郑爷要是真的投了朝廷,咱们这些以前跟着他走南闯北的,到时候,甭说是荷兰人现在占的那块地儿了,就连码头怕是都要待不住了,那咱们到底还算个屁啊?” “嘘!小声点……可别让人听了。小心传到郑爷耳朵里,要了你的小命!” “听见就听见,老子说的又不是什么假话?他都能做得,难道还不让人说了?” 郑旻的筷子终于是慢慢地放了下来。 林德看见她的手,放到了桌沿的下面,那位置他可记得很清楚——腰间的那把燧发枪。 那姿势,摆明了是想要抽出来了。 林德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伸出手去,把桌上的那碟子胡椒面往郑旻的面前推了一下,又把自己的面碗,往她那边又挪了挪。 第三十三章 杠杆会吃人? 第三十三章杠杆会吃人? “别动……”林德把声音尽可能压到最低,压到只有他和郑旻能够听见。 郑旻的手停顿了一下,低着头,然后很快又把手从桌沿下抽了回来,重新握筷,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 她继续吃着面,就好像没事人一样。 但林德用余光看得分明,她那碗汤上浮着的油花,好像在微微地晃动着。 而那一桌人,在继续说了几句闲话过后,便结账走了。 面馆又恢复了那种锅勺碰撞,食客交头接耳的那种杂音气氛。 郑旻把最后一口汤也喝了,放下碗,然后微微抬头看了林德一眼。 那眼神依旧有些锐利。 显然心结还没解开,只是被她咽到了肚子里去了。 林德看出郑旻的状态不对劲,就像是压抑许久的火山,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刚才他们的那些话,”林德只得是小声劝道:“可不像是普通的市井流言,倒更像是精心策划过的。估计还是李魁奇,他已经开始故意放出各种风声,目的就是要引得港口内人心惶惶。” 郑旻没有接话,低下头,却自顾自地用筷子拨弄着空碗。 而林德则继续劝道: “昨天,他没能杀了我……应该也怕会行迹败露,所以才会加急布局。在他看来,一旦郑爷从泉州回来,他便再无机会了。” 郑旻依旧是沉默不语,筷子也没停下。 林德见前两句都像是石沉大海,便索性是直接开门见山: “他既然已经有所警觉,我们更需要先保护好自己,一切等明天见了颜佬再说……” 林德也算得是苦口婆心,核心意思也就一个:现在敌暗我明,且对手又处于强势阶段,这时候决不能意气用事。 但郑旻依旧是没有说话,只把汤碗往中间推了一下。 她站起身,把几枚铜板搁在了桌面上,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走吧。” 她终于是开了口,即便只有区区两个字。 林德见了,自是不敢落下,赶紧起身与她一起走出了面馆,并沿着码头边缘,往西又走了一段。 这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码头上的人,在忙碌了一个上午后,也都开始懒洋洋地午休起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郑旻似乎是越走越慢。 最后,她索性在码头的岔路口停住了。 她侧身看向海面,背对着林德,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而林德也就这么一直陪着,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 涛声依旧,海面上的帆影,伴随着波浪在那起起伏伏…… “还得以静制动,事缓则圆……” 林德依旧是在那絮叨着,生怕郑旻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既是怕她会破坏了计划,也同样是不愿意她以身犯险。 郑旻依旧是沉默不言,但此刻的神情已经慢慢沉淀了下来。 “我先离开一趟,你可以先回去,不用等我。” 憋了许久,郑旻终于是憋出了这一句话来。 只不过,这一句话反而让林德更有些忐忑。 很明显,郑旻还是决定要采取行动了。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一些极为凶险的行为。 要不然,她也不会就这么把林德给“打发走”,甚至连说都不愿意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杠杆会吃人?(第2/2页) 郑旻把话说完,便重新独自往来路折返回去。 “郑旻……” 郑旻闻声,顿住了脚步,微微侧过脸来,并是冷冷叮嘱道: “你有你自己的事,别跟来,别管我。我一个人不会有事,到点了我自己会回去。” 把话说完,郑旻便径直迈步走了,直至身影完全消失在人海中…… 林德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虽然不知道郑旻到底要去哪里,要去干嘛,但就依着她的脾气性格,林德也知道她是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不过,在一阵零落空虚之后,四顾之下,却反而让林德一下子也没了方向。 接下来,他竟一时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而且,更恐怖的是……他好像又落单了! 想到这儿,昨晚在巷口的那个生死瞬间,画面一下子又涌进了林德的脑子里。 那三名打手给他留下的阴影和压迫感,此刻又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虽然他腰上还别着一把燧发枪,虽然他也已经学会了怎么填装,但昨天的经验告诉他,平日里只备一把是远远不够的。 “系统,再兑两把燧发枪,带火药和子弹的,就投到我的手里!” 林德终于再一次唤醒了系统,他终于又想起了自己的独门绝技。 系统也不负所望,立刻就在他的脑海中弹回了提示。 只不过,接下来的东西,更是让他心惊肉跳: 【兑换待确认:燧发枪2把,含火药及铅弹,单把需信用点25点,合计50点】 【警告:当前剩余信用点:185点。当前维持保证金:157.7点,当前杠杆倍数:8.5倍】 【警告:本次兑换完成后,剩余信用点135点,将低于维持保证金】 【警告:本次兑换完成后,杠杆倍数将升至11.7倍,突破系统设定的10倍阈值】 【警告:本次兑换完成后,将重新启动强制清算程序,请于72小时内补足保证金】 【请问是否确认兑换】 林德看着那一连串的“警告”,脑子突然又是一阵发懵。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维持保证金?杠杆倍数?什么鬼?说清楚点啊……我怎么就又欠你钱了?” 【系统提示:维持保证金=信用授信总额/10】 【系统提示:信用授信总额=已存入白银数*10】 【系统提示:杠杆倍数=信用授信总额/剩余信用点数】 【当前存入白银总量:157.7,信用授信总额:1577点,剩余信用点数:185点,杠杆倍数:8.5倍】 随着脑海里不断蹦出一连串熟悉的名称和数字,林德一下子懵了。 他根本顾不上兑换枪支,只跟着系统在心里飞快地再重新验算了一遍,并试图跟上系统的节奏。 “之前我存了157.7两,所以就有1577点信用点数,我用掉了1392点,所以现在只剩下185点……如果再扣50就剩下135,就低于157.7……” “好家伙!搞了老半天,原来这系统不是白给钱的系统!这是自动给加了杠杆啊?!而且……还是那种越用越上头,越上头越容易爆仓的那种!” 第三十四章 桐油风波,南澳的刘香 第三十四章桐油风波,南澳的刘香 看着那些系统的警示,林德也是越想越后怕。 这个系统,根本就是一只会吃人的“老虎”。 而他,却只是跟在老虎屁股后面的一只老狐狸。 跟着老虎后面是很爽,但是很可能爽着爽着自己也就没了。 换句话说,林德的这一整套系统,本质就是让自己在使用它时,无形中又给自己套了一层无形的枷锁,或者说是埋了一颗定时炸弹。 也就是说,他每一次的物资兑换,实际上都等同于是在拿命在赌! 赌什么? 赌他能不能后面再获得更多的白银—— 拿更多的白银去填平自己的杠杆。 拿更多的白银去赚更多的信用点。 拿更多的白银去买他自己的命! “不换了!不换了……再兑换下去没被对手搞死,却要先被你这个破系统给玩死了!” 林德心中一阵暗骂,即便这个所谓的“破系统”在这之前还曾救过他不止一次。 林德站在岔路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燧发枪。 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这把曾经用来保他性命的东西,竟是如此的膈应。 “不行,得想办法快点搞钱!” “必须得尽快把杠杆压下去,而且得快!” 林德深吸一口,努力让自己先保持镇定,并迈步朝着码头的市集走去。 他慢悠悠地走着,目光也在贪婪地扫视着两边的摊贩。 挂着的价牌、买卖的人群、叫卖的摊货,市场上的每一处角落,都是商业信息流动的载体。 缺货、囤货、有人急买、有人急卖……这些信息在码头上不断地流动着,变化着,而且是瞬息万变。 他沿着栈桥一路往西。 卖鱼干的摊子,卖粗盐的铺面,还有几个正在卸货的搬运工…… 林德一边在脑海中不断翻找着系统给出的兑换价,一边又在码头不断地比价。 “白米三钱一斗,粗盐两钱一斤,铁钉八文一斤,干鱼七文一捆……” 然后,他又调出系统的兑换价目。 【白米:0.22/斗】 【粗盐:0.14/斤】 【铁钉:0.055/斤】 【干鱼:0.05/扎】 …… 他一路走着,一路比对着…… 后来,他发现大部分货物的系统定价,似乎都要比这个市场的价格要低个两成到三成。 不过,也有例外。 譬如现在眼前的这个本地卖干虾皮的摊子,价牌写着五文一斤。 但林德又顺手查了一下系统: “哎?奇怪了!” 【干虾皮:0.065/斤】 “系统!你个坑货,你这怎么解释?” 林德在脑海里直接开怼系统,他认定系统这就是“欺诈行为”。 “这摊位卖的干虾皮才五文一斤,你居然兑换价要我六文五?” 【系统提示:物品兑换价格为该物品在原产地的初始批发价,不含运输、仓储、关税以及中间商利润】 【系统提示:若目标地为该商品原产地,或是物资过剩地区,系统价会存在波动,有可能会高于当地市价,还请宿主仔细甄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桐油风波,南澳的刘香(第2/2页) 系统又是一顿相当机车的回复,林德听懂了,却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破系统……规矩还真是多……亏得自己生前多少是个干金融的,要不然就这信息密度,谁能顶得住?” 林德又默默地吐槽了一句,收起脑海中的面板,重新在市场上物色起真正赚钱的机会。 不过,他也知道,如果他就想靠着系统里的这些便宜货的差价,去搞低价竞争来填平自己的杠杆,那就算真能有的赚,那这效率也是贼低。 林德一时也还是没有方向,只在市场上东看看,西逛逛,活脱就像个街溜子。 终于,当他走到码头西面浅滩的位置时,他忽然听到了一个船主正蹲在船边跟自家的伙计说话,嗓门不大,但语气很急: “哎……这可怎么办哟!真是……桐油居然都还能卖断货……跑了几家,都说是提前被人收走了……” 然后,只听那名伙计是跟风在那起哄。 “唉?听说是昨天傍晚快收摊打烊的时候,李统领的人突然把码头上几家铺子的桐油给全包了,而且都说是要要运去南澳的,是一桶都没剩啊!” 那伙计好像还有些幸灾乐祸,而船主始终是一脸的愁容,只听他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哎……怎么办怎么办,偏偏这时候底舱又进水了,没有桐油补缝,这船根本动都动不了嘛!这一趟货……怕是要延误咯……到时候还不知道得咋赔钱呢……” 林德在一旁听得分明仔细,心里有了些盘算,但并没立刻过去。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照道理,像大员这样的港口,桐油原本是不应该缺货的。而李魁奇的人,昨晚居然把几家铺子的桐油全买去了南澳,这绝对不是正常的采买节奏。 而且,如果是正常的船队补给,也不会一次性备用这么多的桐油。 更何况,这时间点也未免是太过凑巧,正好是昨天傍晚,刚好也就是他被刺杀未遂之后的那段时间。 这种种的迹象到底是意味着什么? 林德虽然不清楚这其中具体的缘由,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那就是李魁奇一定已经开始行动了,而且这件事还可能与南澳方向高度相关。 南澳,也就是后来的汕头市南澳岛,现如今乃是大海盗刘香的盘踞之地。 虽然林德对于刘香还不并熟悉,但对于李魁奇是什么样的货色,他却已经是完全领教过了的。 只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这一单买卖给做了再说。 毕竟,这可是林德寻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才逮到的商机。 于是,他立刻调用系统,查询了兑换的物价信息。 “桐油之前的码头价大概是0.6两,系统里现在是0.42。做一桶的差价大概在18文钱,而且……现在议价权可在我手上。” 林德比过价格后,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他直接朝着那名船主挪了几步: “哎?老哥,刚听你说……你好像是急要桐油?” 船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只觉得林德面生。 而且,关键是林德这细皮嫩肉的,也不像是个做买卖的,便也就没太当回事。 第三十五章 战胜恐惧!吝啬鬼的养成 第三十五章战胜恐惧!吝啬鬼的养成 林德当然也猜到了缘由,但也不自我介绍一番,而是索性直接开门见山: “怎么样?二十桶,不零卖。” 船主一听,眼神突然放光,就好像是触电了一样。 也没打听林德到底是个什么来路,竟直接是跳了起来: “二十桶?!……行!反正横竖都得用,那到底什么价?” 显然,现在林德随便怎么开价,只要不太离谱,对面几乎都只能是被动接受,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吧,你既然这么爽快,那我也不讹你,之前的市价大概是6钱一桶,我这些货物也是当时市价买来的,大家都是生意人,互帮互助也是应该。” “这样,我就8钱卖你得了。” 站他对面的船主一听,也是毫不犹豫,直接是一阵点头应允: “好好好!太好了!” 林德也不多说,与他微微一笑,便让他在这里稍待,只说自己先要去自家的库房清点一下。 说是去取货,实际上他只是绕了一圈,拐进了码头北面的那条之前堆着旧缆绳和破渔网的窄巷,在确认四周无人过后便唤醒了系统: “系统,给我换20桶桐油!” 【兑换成功,20桶桐油,消耗信用点:9点】 【剩余信用点:176点,维持保证金:157.7,杠杆倍数8.96】 【剩余信用点已经接近维持保证金阈值,请宿主及时补充白银】 系统的提示完全在他的计算范围内,所以他没看第二眼,直接确认了兑换。 紧接着,眼看地上凭空多出了二十个小陶罐。他弯腰拎起了其中两个,走回了码头西面那艘小船的位置。 他把两桶桐油放下,直接拍了拍手。 船主见状,也直接赶过去。抱起一罐,掀开封布。 先闻了一下,又用手倾斜罐身看了看桐油的成色。确定是上好的桐油,如假包换! 林德随后微微用手指了指刚才他兑换物资的地方: “那里还有十八桶,老板先结一下账吧,一会儿您自己派人去取就行。” 船主连连点头,也是没多问一句,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粗布袋,数了几块碎银递了过来: “给,一共20两,小兄弟,你这是替我解决了大麻烦了。多出来的就当是谢您了。” 林德也不客气,直接接过银子掂了掂,揣进兜里。 在离开了浅滩过后,林德一边走,一边把那20两碎银握在手里,脑海中暗唤了一声: “系统,存入!” 【检测到白银20两整,是否确认存入?】 “嘿,这老板手感还真准,确认,存入!” 【存入完成,当前白银总量:177.7两,信用授信总额:1777点,当前剩余信用点:376点】 【当前维持保证金:177.7,杠杆倍数:4.72倍】 【风控状态:安全】 直到脑海中跳出“安全”二字,林德这才长舒一口气,并安抚了一下自己之前一直发紧的胸口: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终于特么是远离斩杀线了!” 不过,林德也非常清楚,他与系统的这一场生死博弈,可还远没有就此结束。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战胜恐惧!吝啬鬼的养成(第2/2页) 林德走出了码头,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海面上最后一线的太阳也已经在海面蒸腾的水汽里摇摇欲坠。 店铺也都陆陆续续打了烊,码头上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 林德自码头便一路往西,走在昨天他和郑旻一起去往小洋楼的老路上。 然而,昨晚那三个打手的画面却依旧在他记忆深处回荡。 所以,即便周围安静得出奇,没有任何其他的脚步声,林德还是本能地放慢了脚步。 他走走停停,并时不时用余光扫着身后。 手里则一直紧紧握着那把别在腰间的枪杆子——那是他目前唯一能够用来防身的武器。 这一段路,对他而言简直就是折磨。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再肆意地去“透支”自己的信用了。 除非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 一个人,最怕的不是他不知道规则,而是在知道了规则后,就开始变得畏首畏尾起来。 就像那些个初创的商业大亨,创业之时往往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可以肆意挥霍着自己的本钱,拿全部的身家去赌自己的一个未来。 而当他们真正地手握了实际资源,能力也越来越强大之后,性格却反而会变得越来越“胆小”,甚至是对自己也变得愈发的吝啬抠门。 那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胆小了,而是因为他们非常明白,自己所拥有的这一切,总有一天也会反过来控制他们自己。 而“吝啬”,就成了他们反抗自身“杠杆”的第一课。 虽然林德眼下也并不是什么商业大亨,但在这一套强大的杠杆系统面前,他的心态其实也是一样的。 “再忍忍……快到了,快到了……” 林德就在这种惴惴不安中,时而停下脚步,时而快步小跑,终于是回到了郑家的小院。 这时,天色也已经暗了大半。 院门就这么半掩着,似乎在等人回来。 林德直接推开了院门,看见灶台那边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并落在了院子里的碎石地面上。 那一刻,他终于感觉到自己是安全的了,悬着的心也终于是落了地。 他走进门廊,又推开了洋楼的门。 容嫂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着柴,听到门口有了动静,便回头看了他一眼。但见林先生是一个人回来的,她也没有多问,只喊了一声“林先生”便又继续忙乎了起来。 锅里温着饭菜,隔着锅盖就能听到里面轻微的咕噜声。 容嫂掀开锅盖,往里面又添了一把水,然后又盖上了。 “四姑娘还没回?” 林德听她这么问,大概也确认了郑旻应该是还没回来,但也也怕说多了惹得容嫂担心,所以也就只顺口应了一句: “嗯,她还有事,还没回来。” 林德在厅里的案边坐了下来,容嫂给他倒了壶茶水搁在了桌角,然后又自己回了灶台边。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郑旻依旧没有回来,她又掀了一次锅盖;又过了半个时辰,她第三次掀开锅盖…… 渐渐地,她手扶着灶台边缘,眼皮开始不住地往下沉。 “容嫂,要不您就先去睡吧。”林德这样劝道。 第三十六章 总要留一盏灯 第三十六章总要留一盏灯 容嫂手里的活停了,回头看了一下林德:“可四姑娘还没……” “没事,容嫂,饭菜留在那儿吧,我看着就行了。你就去睡吧,我等着。” 容嫂犹豫了一会儿,随后又扭过头添了最后一勺水把饭菜继续闷着,把锅铲搁在了灶台上,解开围裙叠好。 走到楼梯下的隔间前,她又停了一下,扭头与林德点头表示感谢后,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容嫂一走,整栋楼都显得更安静了几分。 灶膛里的柴火的“啪啪”声,锅里热水沸腾的蒸汽声,成了整栋房子里唯一的声音来源。 林德把灶台边容嫂常坐的矮凳挪到了门廊,坐了下来。 听着夜间门外的蝉鸣,带着院子里榕树叶片的气味…… 亥时都过了,就在林德开始有些担心起来,这时,院门终于“吖”的一声响了。 门被推开,郑旻走了进来,步子显得有些沉重,肩上还落了一层夜露。 林德起身走近,看见她衣摆边缘还沾着一道道的灰渍和木屑,就像是钻过了什么窄道似的,又或者是藏在了什么狭小的空间内。 郑旻在门口站定,跟他隔了两三步,看到灶台的火光还没熄,容嫂却已经不在了。 她顿了一下,然后目光又看向了林德,没有说话。 林德也没说话,只侧身给她让开了一条道。 郑旻走进厅内,顺手把沾灰的外套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 而林德,在带上了门之后,两三步就赶往了灶台,掀开锅盖,微弱的蒸汽腾起,在灯火下迅速散成一团白雾。 他把饭菜端到了桌上,而郑旻全程看在眼里,眼神中似乎透着一丝惊讶。 不过,她很快就把表情给收了回去,拿起碗筷便在桌边坐下,低头吃了几口,才与林德说起: “今天在码头?” “嗯,倒卖了几桶桐油,给了一个船家。” 郑旻没有继续问,只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干饭。 “你呢?”林德问。 “去了一趟酒馆,盯上了一些人,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然后又摸进了李魁奇的库房,看了眼他现在的库存。” 郑旻一件件地说着,但说得有些过于轻描淡写,就好像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真要说起来,在林德看来,这里面又哪一件不是凶险万分的? “他的库房里东西要比我想的还多,铁料、木材、麻绳、铁钉……几个仓库都快堆满了。” “都是大型船队才会要用的……他是不是在出货?” “嗯,感觉像是。” 这时,灶膛里的余火又跳了一下,把灶台间整个照亮了一瞬,却又立刻暗淡了下去。 “这样说……那应该就跟昨天市面上的桐油一样,都是去往南澳的。” “嗯,我也打听到了。”郑旻放下碗,抬头看了他一眼,“所以,明天一早我们再去见颜叔,先看看他那边情况怎么样。” 林德点了点头。 郑旻又低头扒了两口,把碗里的米粒都给拨拉了个干净,这才慢慢放下了筷子。 看得出,与昨天相比,今天确实是饿坏了。 她自己把碗筷都收拾了,放进灶台边的石盆里搁着。然后用木盆给自己又打了一盆热水,用单手和腰把木盆夹着,转身往楼梯走准备上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总要留一盏灯(第2/2页) 走到楼梯一半,她忽然又停了一下,扭头看了看林德,没由头地问了一句:“你腰上的枪,一直就这么别着?” 林德这时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别着的那把燧发枪,这才发现枪托已经嵌进了肉里,稍微松了松,却直硌得他侧腰一阵酸疼。 “呵呵……从码头回来就一直别着呢……被昨天那事给整怕了,这玩意儿可不敢离身。” “卸了吧。”她说,“这里是别院,依山建的,没人能绕得进来。而且,现在周围也加强了值守,都有人看着,不会有人动你。” 她把话说完,没有等他答谢一声就直接上了楼,然后伴随着门轴转动的轻响落地,整栋屋子就又没了声音。 林德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的燧发枪,自嘲着笑了一声,然后终于把它解下,搁在了桌角,整个人瞬间是轻松了不少。 然后他又打开了厅门,脚跨着门槛,人依靠在门框上,迎面吹着夜风,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惬意。 …… 卯时刚过,义寨的大门已经开了。 寨子里都是进进出出的人手,演武场上,也传来了阵阵木刀对砍的闷响和低声的号令。 但隔壁柴房那边,却还是一如既往,只有斧刃劈开木头时的脆响。 一下,接着一下…… 林德和郑旻二人也是早早来到了砍柴的别院。 郑旻在门外站定,只小声喊了一声:“颜叔。” 颜佬的斧声停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又劈砍了一下木墩,把斧刃给插立起来,拍了拍手,这才过来给他们开了门。 “哦,四丫头啊?进来吧。” 于是,林德和郑旻一起跨过了门槛。 这一处专门砍柴的院落其实并不大,而且四处都还堆放着刚码好的柴薪,显然短时间内是根本用不掉这么多的。 那至于为什么颜佬每天都要如此勤快地劈柴? 这个问题,就连郑旻也无从得知。又或许,只是因为他无所事事罢了。 “颜叔,那三袋假银元,如何了?”郑旻率先开口问道。 颜佬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走到了柴房角落,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一饮而尽,又把瓢给放了回去。这才回转过来,在一处木墩上坐下。 “放心吧,散出去了一袋。” 林德听了,心跳突然有些加速。 “昨天晚上,”颜佬继续说,“我在码头上,托了我认得的几个后生,让他们一人揣个几枚,去了不同的摊子买货。他们都是生面孔,没人会留意。” “而且,为了不把你们给暴露出来,我还跟他们特意强调了一下,这些假银元,都是从别处流转进来的,不是大员本地的。” 林德一听,当然是立刻明白了颜佬的用意。 从别处流转进来的假银元,不是大员本地的,仅这一句流言,就等于是直接切断了这一批假银元的整个溯源链条。 这样,李魁奇到时候就算再疑心林德,再想把这口黑锅甩给林德,也都无计可施了。 第三十七章 神手!假币换真钞 第三十七章神手!假币换真钞 从大局上讲,颜佬的这一手,也确实是防止了大员港会陷入一场激烈的内斗。 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但害处也同样明显。 那就是如果假银元是从外部流入的,那荷兰人自然也不会对李魁奇再有所猜忌。 因此,荷兰人与李魁奇之间脆弱的同盟,或许就会因此而得以暂留。 颜佬一句说完,他又伸手摸了摸他那稀疏的花白胡须。 “放心吧,今天早市,应该就会有所反应。届时,就看荷兰人那边接不接了。” 林德一边听着,一边也在仔细盘算着。 颜佬的这一出“打草惊蛇”,显然与自己之前想的还不太一样。 很明显,颜佬的策略,自始至终都是更针对荷兰人本身的,而不是李魁奇。 或许,在颜佬看来,荷兰人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源,而李魁奇就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而已。 所以,这个思路,是林德必须要跟上的。 颜佬在这件事上的格局,显然也比林德想的要大得多。 “现在码头东面的那几家摊子,已经不肯收荷兰银元了。最晚到中午,估计整个码头都会知道了。” “那……荷兰人呢?”郑旻问。 “还没动静,”颜佬回答道,“不过应该也快了,荷兰银元可是他们的命根子,命都快没了,他们还能坐得住?” 颜佬跟他们两个把话交代完,柴房又突然安静了下来,只留下隔壁演武场上一阵阵的“嘿哈”声。 这时,只见颜佬又站起了身,走到柴房的最里头,弯腰摸索了一番,拎出来一只粗麻布袋。 不过,袋子的尺寸却要比之前的那三袋要小了一圈,鼓鼓囊囊的,封口扎得很紧。 颜佬慢慢踱步回来,把那只袋子往林德的脚边一丢。 “咚!” 一声闷响,原本扎实的口袋突然透了开来,有几枚银元从袋子里滑了出来,并坠落到地上,在晨光里泛着闪闪的白光。 只不过,看那纹样,似乎与之前的那三袋子银元还不太一样。 林德自是好奇,蹲下身,捡起了其中的一枚。 【系统提示:侦测到白银,纯度:93.5%】 随着脑海中亮起的提示,林德突然意识到这一袋银元绝对不一般——这些可都是货真价实的西班牙银元! “这是?……” “跟我一个葡萄牙商人朋友换的。”颜佬重新在木墩上坐下,语气平淡,“我把一袋假银元给他,他给了我一袋真的。说是按七成折算,反正他也不亏。” 林德和郑旻一听,不由得是对视了一眼,显然对颜佬所说的完全摸不着头绪。 一袋假的,连五成都不到的荷兰银元,却七折换了一袋西班牙银元?这随便怎么算也都是血亏啊? 莫不是那个葡萄牙商人脑子抽了? 郑旻站在林德身侧,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钱袋子,不禁疑惑问道:“七成?” “嗯,一袋假银元,一共160枚,他给了我110枚同规格的西班牙真银元,算是打了个折。” 颜佬说得很是轻描淡写,但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那一丝的弧度也转瞬即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神手!假币换真钞(第2/2页) “不过……他也乐意,荷兰人的假银元,在他们的手上,可能比真银元还值钱呢。” 颜佬的这一句话,倒是突然提醒了林德,他之前在内库时,也同样是这么想过。所以,这一句话对于林德来说,竟有些莫名的熟悉。 只不过,他之前在内库时,只考虑了这些假银元可以拿来引起荷兰人与李魁奇之间的猜忌和内讧,却忽视了这些假银元本身所具有的战略价值。 那就是西班牙人与荷兰人之间的敌对关系! (注:当时西班牙曾一度合并过葡萄牙) 西班牙人如今与荷兰人正打得热火朝天,无论是远在西方的欧罗巴,还是在他们所在的南洋。 所以,那一袋假银元,如果被带到了澳门,又或者是马六甲,那么势必也同样会打击到荷兰银元在海外市场的购买力和信誉,从而直接打击整个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业信誉。 而且,如果是多地同时爆发了银元危机,那么也会彻底斩断追溯链条。 届时,荷兰人真想再回过头来彻查,也将会变得极为困难。 所以,颜佬的这手操作,在把火直接烧向荷兰人的同时,还让自己能够始终保留在暗处。 这,就是颜佬的“神之一手”! 不过,这一切的背后,真正令林德惊讶的,还得是独属于颜佬的人脉和信誉。 这个看似与世无争,一直待在柴房里劈柴的老人家,非但能召集起那些商贩,指挥他们去做事,而且他竟然还能直接跟葡萄牙的商人接上话。 这样的权谋,这样的视野,这样的格局,可绝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商人,又或是老水手能够做得到的。 林德也渐渐开始相信,他眼前的这位颜佬,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 “拿去吧,现在你也是郑氏的大员总管,往后该要用银子的地方,还多了去了。” 得了颜佬的首肯,林德听了自是心底一阵兴奋,但兴奋之余却也是不由一惊。 诚然,他眼下最缺的就是资金。 但是这些钱,说到底还是郑氏的,按理说他也不该把这些钱直接拿来用。 而眼前的这位颜佬……似乎根本就不在乎这些? 他换来的这些个真金白银,说给谁,就直接给谁了? 颜佬的这一句首肯,说得是如此的轻描淡写,就像是完全不惧日后会有人来过问一样。 当然,既然颜佬都这么说了,那林德自然也不会客气。 这些钱,假如林德直接拿来存入系统,那他就直接有了做买卖的本钱,而之前他所欠系统的那些“杠杆”,也可以直接抹平。 他不单单能换物资做买卖,还能在关键时刻拿来保命。 但此时此刻,他虽然捡起了地上的银元袋子,却并没有要直接取走的意思。 他拍了拍袋口的灰,站起身,毕恭毕敬地看向了颜佬: “颜佬,这些银子,我不能就这么拿走。” 颜佬的目光微微一抬,虽然没有接话,但眼神中似乎露出了一些不满和鄙夷。 他只当眼前的这小伙子是在那里故作姿态。 或者,是想在四丫头郑旻的面前,故作出一副清高的样子。 第三十八章 第一张“看跌期权” 第三十八章第一张“看跌期权” 不过很快,林德却又突然是露出了一副两眼放光的神态,那眼神中似乎充满了贪婪和野心。 “我想到了一桩好买卖,但……可能还得劳烦颜佬替我走一趟!” 林德一边说着,一边往前凑了半步,并蹲下来,跟坐在木墩上的颜佬保持平视。 颜佬并没有答应,但也没拒绝,闭上眼,只冷冷地回了一个字:“说。” 林德这时也是趁热打铁,就着话头直接往下说: “那葡萄牙商人既然如此信任颜佬您,那您说的话,他一定听得进去。我想……请您替我去跟他谈一桩远期的买卖!” 林德把声音压低了半度,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您就跟他说,今天码头生丝的挂牌价是多少,就按那个价的八折算。十日内,只要我林德有生丝要出手,他都必须按这个价吃进。只要他同意,我这袋子里的110枚银元,就权当是见面礼,直接送他了!” “至于……我这一单能谈成多少份额,对于我而言,那自然是越多越好,只不过……这就得看颜佬的面子到底有多大了。” 林德把话说完,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郑旻不明所以,侧过脸看着他,却也没有追问。 颜佬则坐在木墩上,翘着二郎腿,手搁在膝盖上,依旧闭着眼睛,似乎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终于,颜佬睁开了双眼,看向林德,并直接开口与他确认道: “你是说……按今日市价的八折,定下价格,以后不论大员的生丝价格怎么变,你卖多少,他都得按这个价来收?” “对!” “那……如果以后市价比八折还低呢?” “那他也不亏,”林德说得很是自信,“八折是今天的市价,而且生丝这东西不能存放太久,所以他只要几天里装船走人,卖去日本就也能有的赚。” 颜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平淡如水的底色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只弯腰拎起了地上那只粗麻布袋,掂了一下,转身便往别院的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他忽然又侧过脸来,看了一眼林德,又看了一眼郑旻,甚是诡异地微微一笑。 似是一种默契,又似乎是一种认可。 随后,颜佬便迈出了门,朝着码头而去。 林德在别院里,则是绕着木墩在那优哉游哉地来回踱步,刚劈砍完的斧头,这会儿还插着。 郑旻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待颜佬走远,这才转过身来: “颜叔……就这么走了?” “嗯,既然出了门,就应该是答应了。” 郑旻看了看他,却很是疑惑不解,但她也知道,林德和颜佬所说的这桩买卖,已经超过了自己的认知范畴。 她走到别院门口的石阶上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静静地等着。 而林德不久也走了过来,在她旁边的石阶上与她并肩坐下,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一句。 晨露在慢慢散开,东边的演武场上传来了头领训话的声音和列队时脚底踩过碎石的声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第一张“看跌期权”(第2/2页) 而在柴房别院的这一角,却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了一样。 林德望着远处的寨门,愣得出神。 就好像是在盘算自己的这一手远期买卖的或然率,又好像是在盘算着这一单到底能赚多少…… 约莫是过了两炷香的时间,碎石路上终于是重新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慢,节奏稳实。 二人循声望去,正是颜佬从寨门的方向走了回来,空着双手,那只粗麻布袋也不见了。 郑旻和林德见了他,便是立刻起了身。 颜佬慢慢走到柴房门口,在屋檐底下的阴影中站定。 他看了林德一眼,随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林德接过,并展开一看。 纸上面是用西班牙语手写的一张订货单,旁边的空白处有一行潦草的洋文,还有三个用炭笔写的阿拉伯数字:1000。 后面还跟着一个单位,林德猜的,大概是个“担”字。 订货单中间,那一行写得最工整,字迹也比旁边的数字更用力:96两1担。 林德又仔细验看了一遍,大致猜出来上面写的应该是“一千担”的上限,却反复查验都没找到下限。 也就是说,葡萄牙人并没有要求他必须足量交满某一个数。 他心口微微一松。 “他有没有说什么?”林德问。 颜佬依着门框,双手拢进了袖子里,语气颇为平静: “他说了,只要1000担以内,有多少他就要多少,但要是多了,他也没多的现银结账。十天内,随时可以装船。价格,就按今天的市价,打了八折。交易金他收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林德一阵点头,难掩心中的兴奋:“好,好,够了!” “不过……这价格,他难道没有还价?”林德兴奋之余,却还是多了一个心眼,所以如此问道。 颜佬看了他一眼,竟是微微嗤笑了一声: “当然还了,他说八折算下来赚头也不算太多,问我能不能再降个一成。” 这时,颜佬似乎是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但我说了,让不了一点,于是他也就答应了。” 林德听了,只感慨于颜佬的手段,却也没继续追问颜佬到底是怎么让那个葡萄牙商人如此服服帖帖的。 那对他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订货单上如今是清清楚楚地写着96两1担,价格锁死,上限1000担。 葡萄牙人既然收了交易金,自然大概率也不会反悔。 就在林德和颜佬在那说着生丝的远期交易的事儿,忽然,郑旻指向了寨门外: “快看!” 林德和颜佬一起朝着门外望去,只见此时,码头东面早市的方向,似乎已经乱成了一团,人群也明显是扩大了一圈。 甚至就连义寨里的那些水手,此刻也有几个是一溜烟跑了出去,像是要去凑什么热闹一样。 郑旻继续远眺,又跟林德唤道: “快看!是红毛鬼!他们也出来了!” 第三十九章 塔西佗陷阱 第三十九章塔西佗陷阱 林德顺着郑旻所指的方向看去。 在人群外围,果然依稀看见了两个人,穿着深红色的上衣,头上还有一束红缨,在人群里特别得扎眼。 那身衣服,林德其实并不陌生,那是荷兰士官的标准服饰。 “呵呵,大员的这天……终于是要变了。好了,你们快去吧,去晚了,热闹可就没了。” 颜佬说完,便径直又走回了柴房,弓着身继续捡起柴来…… 就好像此间的热闹,已经完全与他无关。 林德和郑旻听了,自是心领神会,他们一起朝着颜佬抱拳行礼,与他道别…… 码头上的人声也是越来越清晰。 林德和郑旻一路小跑,走到了碎石路的尽头,并接上了码头的栈桥。 郑旻在人群外站定,侧过脸看了看林德:“你打算怎么做?” “先混进去,”林德回答,“荷兰人开始动了,他们在码头上好像正在查什么东西。我们两个分开走,你从西面绕过去,我从东面进去。我们正午在茶棚那里汇合。” 郑旻没有多想,只点了点头,转身便往西面的那条巷子去了。 码头主街上的早市还没散,但多了一些本不该出现在那的人——几个穿深红色制服的荷兰卫兵,分散站在街角。 没有拦人,也没有搜捕,就像几根钉在人群里的木桩,就驻守在那儿。 林德拐进一家卖干货的铺子,站在一筐干虾皮的旁边,一边佯装挑拣,一边用余光扫视着主街上的动静。 这时,他从人缝里,瞄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荷兰管事,正从主街北面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长衫的翻译,和一个手里捧着木匣的随从。 荷兰管事的右手拿着一枚银元,那银元看上去应该是真的,因为他一边走,一边用拇指的指腹反复地磨蹭着,似乎是要通过触感去记住那种感觉。 他在一家布庄的门口停下,跟翻译又耳语了几句。翻译随即进入了布庄,片刻后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枚银元。 翻译恭恭敬敬地把银元递给了荷兰管事,只见那名管事一把将其接过,跟手里的那枚并排着比对了一下,然后又神色慌张地让翻译给还了回去。 整个过程,不过就是几息的功夫,但旁边的几家店铺却都已经纷纷从柜台后面探出了脑袋来张望,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而就在这段时间里,林德一直注意着管事的神情。 那名荷兰管事先是神色慌张,很是惊愕地盯着那枚银元多看了几眼,随后又是一脸无奈地一阵叹息摇头。 很显然,翻译递给他的那枚银元,是假的。 那种神情,在这些洋人的脸上几乎是不加掩饰的,所以也就特别有识别度。 看完了这一处,林德觉得也没必要再继续逗留,于是转身就往其他地方走去。 他走走停停,四处观察着荷兰人的行踪,却又让自己尽可能混迹在周围一众的搬运工和散客之中。 就这样,他来来回回,一直晃到了正午。 他把东边的这一圈全都逛了个遍。 越是在观察,却越是令他感到吃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九章塔西佗陷阱(第2/2页) “真是想不到……颜佬在这里的人脉和路子,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宽广得多。” 仅就他亲眼见到的,可完全确认的,至少已经有五六家铺子和摊位给荷兰主事提供的都是假银元。 一个卖米的、两个布庄、一个杂货铺,还有一个在栈桥卖干货的老头…… 如果不是林德事先已经知道这些人可能都是颜佬的暗桩,连林德都会误以为,是不是荷兰人的假币真的已经在大员港泛滥了? 而且,他们这些人,被问话时的反应也是各有各的离奇。 卖米的婆娘嗓门极大,隔着三四条巷子都能听见她在那喊“命苦”,喊得那叫一个凄厉。 布庄的掌柜则看上去更沉着些,只把银元给翻译看了看,然后又快速放回了柜子,就好像是生怕别人知道自己收了假银元一样。 还有那个卖干货的老头,简直是教科书式的反应。 那老头在被审查完之后,没有抱怨,也没有申辩,只在旁边立刻手写了一块牌子——“拒收荷兰银元”。 好家伙,他这一挂不打紧,却让周围的人全开始议论起来。 而他的摊位居然还因为这个,生意异常火爆了。 像这种能把一个临时的事件当成流量来刷的主,也是把林德直接给看得是目瞪口呆。 而他的那一块“不收”的牌匾,就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慢慢地往外扩散开来…… 俗话说得好,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这些商户本来就是会相互“借鉴”和“学习”的。 所以,到了午时前后,码头上渐渐地已经有不少摊位都挂出了牌子。 街角的一家米铺,门口挂的牌子,字迹潦草,像是在慌乱中用半截炭笔直接在旧门板上划出来。 而码头东面一条短巷口上的布庄,那伙计索性直接拿着一把木尺压在一块布料上,布料上赫然地写着同样的字眼。 而那块布料,竟还在微风的吹拂下,堂而皇之地来回摆动,画风之滑稽荒诞,在一众“同行”里也算是出了彩的。 而荷兰人,这辛辛苦苦地调查了一上午,结果竟成了各路商贩的“流量密码”。 原本是用来维护信誉的行为,最终反而成为了别人拿来击穿自己信誉的武器。 他们的荷兰银元,一下子也直接成了市场上最烫手的山芋! 整个市场,也在这样的诡异气氛下,渐渐地恐慌了起来。 不过,这一幕场景,对于林德而言,也不可谓不熟悉。 就像他在穿越前早就见识过的那样,那些股票和债券,出来一个利空新闻,机构就使劲往下砸价。 紧接着,这些个公司或发债人,任凭他们怎么去补救,去折腾,最后却大都只是越描越黑。 你越是想挽回,别人反而越不信。而这,就是所谓的“塔西佗陷阱”。 总而言之,荷兰的银元,在大员港的信用终于是被撬动了。 这对于长期依靠货币信用来运转的荷兰人而言,可比遭遇了真金白银的损失更让他们难以承受。 第四十章 危与机 第四十章危与机 到了正午时分。 林德离开了码头东面的集市,依照与郑旻的约定拐进了那家茶棚。 茶棚不大,只三张桌子。 郑旻还没来,他先挑了最里面的那张坐下。给自己先点了一壶粗茶,慢慢地喝了起来。 约莫喝了两盏,郑旻也从西边的那条巷子径直走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直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一饮而尽。 “西边很热闹,”她说,“三个摊位已经挂了牌子,还有两个是当面拒收了一笔,买家直接翻脸,差点还动了手。” “荷兰人呢?” “还在查,但后面查的节奏明显放慢了。”郑旻放下茶杯,“他们看到了那些牌子,怕了。” 林德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粗陶茶杯的沿口来回刮蹭,陷入一阵沉思。 荷兰人查了一个上午,最后的结果是——假币泛滥,起码在大员,已经失控了。 而他们如今还能做的,只有两件事: 要么继续查,查到源头,然后公开自纠,召回假币挽回信誉; 要么就只能是先暂停所有交易,先堵住损失的口子。 林德并没有将自己的判断说出来,即便在他心里,早已经预设了荷兰人一定会走第二条路。 …… 果然,下午未时刚过,码头中央的那根系缆桩上便是直接贴出了一张白纸黑字的告示。 上面用中文和荷兰文各写了一遍,措辞极为简单利落,但每个商人看后,心里都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冰面一样。 “即日起,我司暂停一切贸易结算,恢复日期待定——荷兰东印度公司大员评议会” 市场,直接炸了…… “有没有搞错?!荷兰人不收了!那我们的货怎么办?” “娘的!都怪那几个造假币的!别让老子给逮着,否则老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可不是?!这下还干个屁啊?直接把货倒海里得了!” 众人是你一句,我一句,倒也没人卖荷兰人不仗义的,反而是把“造假币”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个遍。 这时郑旻已经去东边盯着李魁奇与荷兰人的动静去了,而林德却依旧猫在茶棚悠闲地喝着茶。 风景这边独好,他只在茶棚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 他看见几个进货商,从人群的外围赶紧挤了出来,脸色更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有人刚开始发着愣,不知道该干嘛,但看见有人跑动起来,这时候“羊群效应”开始了。 大量客商开始提着货往栈桥方向走——那是码头贸易成交量最大的地方。 这时,林德也终于起身,跟着人群一同前往栈桥。 生丝,布匹,甚至是粗盐,但凡能露天堆码的,都一股脑全在栈桥上堆起来了。 生丝倒不算多,因为码头太过潮湿,生丝一旦受了潮,品相就会有影响。 但不多归不多,却也有个一两家在那里兜卖。 只见其中一家规模较大的,起码摊了有个七八担,都用粗麻布裹着,堆在几块厚木板上,生怕落地吸了潮气。 那摊位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年长一些,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手里拿着一支水烟杆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章危与机(第2/2页) 另一个年轻人,则坐在他的旁边,无所事事地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林德走近了几步,在那堆生丝旁站定,并随手拍了拍离他最近的那一捆货: “老哥,这些生丝……都是你家的?” 年长的抬了抬头,却是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嗯……客官看看可以,千万别上手。” 听这话,这摊主显然是根本没心情搭理林德。 “什么价?” 年长的摊主没接话,年轻的伙计倒是替他说了: “客官,今天价,115两一担,要的话您就全拿走。” 摊主用烟杆子直接轻嗑了一下年轻人的头,让他不要多嘴。 但他随后又赶紧收回了烟杆,也并没有矢口否认。 林德微微一笑,只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走着。 走出也没几步,就听到身后那年轻的伙计开始埋怨起来: “嘿!我说哥,你刚才干嘛不让人家多问两句?万一他真买呢?” 摊主没有回答,只一声很轻的叹息: “哎!真是杀千刀的红毛鬼,真能整幺蛾子!看样子,今天是完咯……” 林德没有停下,他继续沿着栈桥四处晃悠,但刚才他们的那段话,林德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115两一担,这事才刚出,生丝比昨天的120两一担便已经直降了5两。 不过,林德此时却还不急着出手。 因为他知道,如今他只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等待。 等什么? 等着利空消息的持续发酵,等着市场恐慌情绪的蔓延,等着生丝的价格被彻底砸穿。 林德作为一个干金融的,他当然明白一个道理:只有当别人极度恐慌时,才是他的贪婪时刻。 …… 一天就这样又过去了,暮色重新掌控了海面和港口。 林德今日趁着天还没黑下来,早早就回到了别院,他推开院门,灶台上空着,容嫂也不在,但灶灰还是温的。 不过,他肚子也没饿,只稍稍地添了把柴火后便一个人坐在了灶房门口的矮凳上。 横竖四下也无人,他索性就翘起了二郎腿,在那竟是哼起了小曲。 即便那些曲子,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 林德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回到了别院,心里就踏实了? 又或是因为预见到了自己即将飞黄腾达?又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总之,自打他穿越以来,他似乎还从未像今天这样轻松惬意过。 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院门又被推开。 郑旻走了进来,看到了林德已经在等她,她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转过去把门给带上了。 她腰间的那柄短剑还在,但燧发枪好像不在了。 她走到灶台边,掀起锅盖,里面的饭菜还温着,她却并没有盛出来,只是搁下了锅盖,转身看向林德。 “码头上今晚已经有人在偷偷串货了。”她说。 “哦?是哪几家?” “西面的两家生丝铺子,还有栈桥上的一批。”郑旻说,“他们在李魁奇的仓库后门碰了头,不过,我没有惊动他们。” 第四十一章 做空!生丝价格打骨折 第四十一章做空!生丝价格打骨折 林德沉思了一会儿:“还有别的吗?” 郑旻说:“我看见李魁奇了。就在码头后面的那条巷子里,后来又跟一个穿着便服的荷兰人碰了面,递了封信过去!” 说完这个,郑旻也就不再说了。 厅内安静了一会儿,林德把灶台上的那碗饭菜给端了过来,掀开盖子,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了嘴里开始慢慢咀嚼。 他嚼完那一口,把筷子搁回碗沿,看向郑旻: “如果不出意外,明天上午,生丝价格应该会跌到一百两以下。” 郑旻又问:“那……你是想明天就动手?” “看吧,市场瞬息万变,还得见机行事,先看到底这价格会恐慌到什么程度。”林德说。 “现在最关键的,反而是李魁奇那里,今天他和红毛鬼见了面,说不定到时候红毛鬼也会按捺不住……所以,明天还得去码头确认一下。” 说起这些生意上的事,按理说,身为郑家千金的她,应该很在行才对,但实际上对她而言,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 她对于生意场上的拼杀,似乎毫无兴趣,在她的字典里,好像也唯有是以暴制暴,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途径,没有之一。 所以,虽然她和眼前的这个男人同属于一个阵营,讨论的也是同一件事,但此时此刻,似乎他们之间已经分化成了两个战场。 只不过,这两个战场,又是互为表里,相互缠绕着,难解难分。 “你只管顾好你那一头,那封信,我明天会自己去查清楚。”郑旻说完,也没吃饭,便直接上了楼。 …… 次日,天还没亮透,林德就醒了过来。 这一晚,他其实也没睡太熟。 毕竟,市场上的惊涛骇浪,对于他这个老金融人来说,本身就像是一剂兴奋剂一样。 窗外,一轮新日升起,新的挑战也即将开始。 林德下楼的时候,没见着郑旻,她应该是已经出门了。 也不知为何,郑旻的这一股子的劲头,还真是让他不得不佩服。 灶台上已经温了粥,碗就搁在灶台的边上。 林德端起热粥嗦了两口就直接见了底。 他放下碗,在门口一边整理行具,一边在脑子里又把事情给过了一遍,待确认无误后,便径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今天这码头,可比往常热闹了不止一点。 但并不是因为大家的生意更好了,恰恰相反,纯粹是因为——乱了! 今天,是荷兰人贴出告示后的第二天。 利空的消息就发酵了一天,生丝的价格就已经跌破了所有人的预期。 有人在60两一担在那甩卖,有人甚至砸到50两才肯接,甚至还有在那叫嚣着40两,30两的,简直是令人匪夷所思。 墙倒众人推,大概就是说的这种情况。 整个码头,也像是被捅了一棍子的马蜂窝,全都在那嗡嗡作响,却又没人知道往哪个方向飞。 林德在栈桥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走动,一家一家地走。 昨天林德在栈桥上遇见的那一对卖货兄弟,今天还是在原地待着,那年长的甚至连青布短衫都没换。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像是整夜都没合过眼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做空!生丝价格打骨折(第2/2页) 摊位上的生丝也还在,只少了一两捆,但担子数是一担没少。 显然,在这种市场行情下,谁都不敢交易,都生怕自己会吃大亏。 “嘿!老哥,”林德在他旁边蹲了下来,“生意怎么样?卖出去了没?” 年长的哥哥只抬了抬惺忪的眼皮:“怎么?你要?” “六十两。” “什么?!昨天价还是一百一十五两……” “昨天是昨天的。”林德说,“今天这情况你也看到了,更何况这生丝压根就放不了太久。你这品相的生丝,再放个几天,还能有人出到六十以上吗?” 摊主直接沉默了。 确实,现在这个节骨眼,对他们来讲实在是太尴尬了。 放又放不起,卖又卖不掉。 而且,最可怕的是,据说昨天夜里好像就已经有人在串货了。而这,也就是为什么今天的市价会被砸到这般田地的原因。 他看了林德一眼,又看了看脚边那堆货,嘴唇终于动了一下:“六十两……现银?” 到这时,林德终于是摸出了他那枚郑氏的金印,并颇有底气地回应道: “郑氏仓单,七日结清。” 然而,在听到“郑氏仓单”这四个字时,摊主的表情却又是突然一沉。 显然,他应该是只听到了“仓单”二字。 “去去去……什么跟什么嘛!搞了老半天,还是赊买赊卖的!你是什么东西?我凭什么信你?!” 摊主明显地表现出一脸的嫌弃和不信任感。 林德见状,却也只是笑笑,并举着金印大声道: “仓单由郑氏作保!七日结清,绝无违约可能!” 摊主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眼林德手中的物件——好像还真是郑家的契印! 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个商人,背后站着的原来是郑家?! 果然,摊主犹豫了…… 其实,就在此时此刻,在码头的另一头,其实还有另一伙人也同样在收货。 只不过,那一伙人出的价格甚至比林德的更低。 在所有人都在恐慌的时候,摊主他确实是赌不起了,他根本不知道明天到底又会是个什么价? 他咬了咬牙:“好!六十两,你要多少?” 林德只随手指了一下那一排排的担子:“你这些货,只要验过是好的,我就全要了。” 摊主一见林德竟然如此爽快,也更是没了二话:“好!仓单就仓单,你开单吧,我到时候给你送!” 于是,林德从怀中摸出了一本空白的仓单册子——这是他昨晚临睡前准备了的。 他蹲了下来,用口水润了润笔头,吃了些许的墨汁,在册子上直接写下了几行字——货名、数量、单价、总价、交割地点以及日期,然后落款处盖上了郑氏的印鉴。 林德把仓单慢慢递过去,并笑着叮嘱道: “这几天就先找个好地儿存着,别破了品相,等我消息。” 摊主接过来,凑近了一看,确认无误后便直接收了进去,并终于站起身来,与他那当伙计的弟弟吆喝了一声: “来!收摊了!走了!” 第四十二章 没有最低,只有更低 第四十二章没有最低,只有更低 这一单写完,林德把金印收好,又把笔杆子往自己的耳根一挂,活脱就真像个账房伙计。 只是,就在他刚开张了第一单的时候,他不知道的是,这时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了。 …… 李魁奇今早很反常地出现在了码头,而且,他来得比谁都早。 他没有穿得像上次义寨时那样的灰衫正装,反而是换了一件码头苦力常穿的深褐色短褂。 他混在栈桥西面的人堆里,远远就看着林德在码头上走动。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亲信,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子。虽然看着不怎么起眼,但里面却是满满的一袋子现银。 “老大,”这时,又跑来一人,在他耳边小声嘀咕着,“那小子也开始收了,好像第一单已经谈成了,六十两。” 李魁奇陷入了沉思。 他站在那根木桩的旁边,一只手搭在桩头上,眼睛一直跟着林德身影。 他看到林德从怀里摸出仓单册子,蹲在空木箱旁边写字,又跟摊主点头成交,然后起身离开,走向下一家。 其实整个流程他都看在眼里,但又搞不懂林德这葫芦里到底是在卖什么药? “仓单?……”李魁奇问。 “是,用的是郑爷的金印,说是七日结清。” 李魁奇嘴角微动一下,那是一个弧度极小的笑意,满是轻蔑的意味。 “走!”他把手从木桩上收了回来,“咱们也过去打个招呼吧!” 林德这时正好在一家铺子前站定,这家铺子的货本来也不多,也就几担的货,就堆在门口的一张旧木板上。 铺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人,正蹲在门槛上发着愁。 林德刚报了价码,铺主还没来得及答应,就听见远处突然传来了一个洪亮又熟悉的声音。 “林总管,好早啊?!” 林德转过身,看见是李魁奇从栈桥方向走了过来。 他今天虽然是一副码头打工人的模样,却又因此而多了一份简单而直接的粗粝感。 只见他身后跟着两个亲信,每人提着布袋的一角,布袋看上去很是沉重。 林德站直了身子,脸上挂着笑:“呵呵,李统领也早啊?” “呵呵,来看看码头的行情嘛。” 李魁奇走过来,在那家铺子门口站定,扫了一眼那几担生丝,又看了看那个蹲在门槛上的矮胖铺主。 “这家的货……林总管是也看上了?” “市场嘛,你来我往,谁都可以谈的不是?”林德如是反问了他一句。 李魁奇却又嗤笑一声,没有接林德的茬,而是转向那个矮胖铺主,声音更是放大了几分,像是故意让周围几家都听见: “老陈,你这货,我四十五两一担全收了。现银,不拖不欠。你点一下数,然后我的人替你抬走。” 铺主的脸色显得有些慌张,他看了看李魁奇,又看了看林德,一时紧张到说不出话来。 四十五两,比刚才林德的报价还低了整整十五两。 他也算是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生丝买卖,虽然不是他的主业,但好歹也知道个大概的行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二章没有最低,只有更低(第2/2页) 打从他接触生丝的买卖开始,就还没见到过这么低的报价! 但是,李魁奇就是李魁奇。 身为大员港的统领,郑爷走后,说什么话就属他最管用。 铺主显然也有些忌惮李魁奇,攥着那只空钱袋,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憋了半天才小声说了一句: “李统领……这……这价格也太……” “太什么太!”李魁奇的声音依旧洪亮,气势上完全占据着主动,“老陈,你租的这间铺子,可别忘了是谁给你减免了租银的!再说了,我买你生丝,四十五两一担,你今天就能拿到手,还要犹豫?” 铺主被他这一句就给堵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即便只有他心里清楚他那所谓的铺子减免的租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根本就都是拿来“孝敬”他李魁奇的。 但此刻,他又受了李魁奇的胁迫,不得不哑巴吃黄连。 他低头看了眼木板上的货,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德,就像是在求救。 林德就站在一旁,却也没有动静。 他知道李魁奇这就是故意的,故意当着林德的面压价,故意让旁边所有卖货的铺子都听见,故意让整个码头上的人都知道,他李魁奇就是四十五两,强买强卖,现银现结。 所以,李魁奇的这一出,其实更像是一句宣战:我出价就算比你低,你小子就算是拿的是郑爷的金印,但在这里,还得是我说了算。 别人也只会买我李魁奇的面子。你林德,不过就是个拿着仓单到处讨饭赊账的小瘪三。 “李统领,”林德这时也开口了,语气中却没有一丝的胆怯,“四十五两一担,恐怕天底下都没这么便宜的生丝了,呵呵,您这……就未免是有些太欺负人了吧?” “老陈的货,六十两,我还是收,还是郑氏的仓单,七日结清,就看老陈愿不愿意了。” 李魁奇侧过脸来看着他,那笑得比哭还难看。 “林总管,”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德的面前,隔着两步子的距离,“你才来大员几天?码头上的规矩你到底懂不懂?你小子,居然敢拿着郑爷来我这吆五喝六?老子跟着郑爷走南闯北的时候,你小子还穿着开裆裤呢!” 他声音又放大了好几倍,显然就是要让林德下不来台。 “再说了,你这做的又到底是哪门子的买卖?居然是连一两的现银都没有,就靠四处赊账来收货,简直是滑稽!还七日结清?你连一两银子都没,你拿什么结?” 这话虽然说得难听,却也都是事实。 李魁奇的这一番话,可谓是精准地打在了林德的软肋上。 四周陆陆续续开始围满了人,都被这一场市场主导权的纷争所吸引了过来。 林德知道自己决不能被动陷入对方所针对的“结算”问题上。 他非常清楚,这时候如果强行解释,就等于是在掩饰。一旦陷入到自证陷阱之中,那将会成为针对他的另一个“塔西佗陷阱”。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先不接他的这一茬,想办法把话题给引开。 第四十三章 码头的路,很长 第四十三章码头的路,很长 “李统领,咱们做买卖的,最要讲的就是个公道。六十两就几乎是目前市商们能够接受的公允价!” “至于七天后,我能不能结,拿什么结?呵呵,我既是以郑氏的仓单做的保,难道李统领是担心咱们郑氏,在大员已经连这点信誉都没了吗?” “信得过郑家?”李魁奇居然又嗤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小子你可别忘了,咱们可都是郑爷手底下的!可你小子,是拿着郑家的招牌,出来收你自己的货!那你倒是说说,你这货收完之后,又要往哪里去卖?” 林德没有作答,因为他知道,李魁奇这话,显然就是想要诱他自己说出底牌。 两个人站在那家铺子的门口,只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退下去的意思。 气氛一下子就僵在了那里…… 就在李魁奇准备再继续发难,另一个声音却从人群外面是突然传了过来! “李统领既然这么关心我们郑家的买卖,那不如先关心一下你自己的货,又到底是卖给谁的吧?” 众人一起循着话音转了过去。 眼见郑旻这时居然出现在了巷口,就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身穿一件灰蓝色的短褂,英姿飒爽,一副男人的装扮,腰间的那把短剑也在。 只见她手里捏着一只信封,信封上用暗红色的蜡封了一个印,好像还没拆开过——那一看就知道是洋人写密信的习惯。 李魁奇的目光也顺势落在了那只信封上,眼睛似乎是惊跳了一下。 “郑老四?” 很快,李魁奇又重新收拾了表情,笑着说:“呵呵,我说郑老四,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由于郑旻的女子身份,即便是在郑氏内部,也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所以一般大家都会把郑旻当成郑爷的第四子来看待。 郑旻没有走近,她站在巷口,那只信封就垂在身侧,她甚至没有把它举在手里,只刻意是把封蜡朝外,好让李魁奇看见它还没拆开过。 “没什么意思,”她说,“就是……昨晚有个穿着便服的红毛鬼,在码头后门那蹲了大半夜,似乎是在等个人,只是……他好像没能等到……” 李魁奇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淡了。 “后来……那红毛鬼就被人给绑了,”郑旻继续说,但语气依旧平淡,就好像绑票的事情跟自己没关系,“然后呢?绑他的人又问了他一些话,那红老鬼也不怎么吃痛,直接就都招了。而且……连这封密信都给交待了出来。” 这时,李魁奇的脸上已经是笑意全无了。 “他看了一眼郑旻手上的那只信封,然后目光又快速挪开,落在了郑旻的脸上。” “我说郑老四,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呵呵,我自是不会乱说的,只是……这封信到时候交到家父手中,不知道他又会是怎么个说法?” 郑旻审视着他,又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并继续说: “信,我还没拆,你要不要自己看一眼上面的蜡封?” 李魁奇当然没有动。 周围的空气比刚才感觉更紧张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三章码头的路,很长(第2/2页) 铺子门口蹲着的矮胖铺主,这时已经退到了门槛里面,周围吃瓜群众这时候也都纷纷往后退了几步,似乎是怕会受到牵连。 李魁奇就站在那,一只脚踩在门槛旁边的泥地上,另一只脚却已经微微往后撤了半步——那是准备转身的姿态。 他看了林德一眼,又看了郑旻一眼,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了好几次,然后他又嗤笑了一声,但笑声里明显是有了一些胆怯。 “好!好的很!两个生瓜蛋子,居然也想把这大员港的天给捅破?哈哈哈……好啊!” 他把话说完,直接就转过了身,径直往栈桥的反方向走了。 说着最狠的话,但身体却很诚实。 而在他身后的那两个亲信,见了他这副模样,却也是一脸懵,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但见李魁奇自己都跑了,那自然也不敢再待下去,他们两个也只能是继续一人提着一角,紧紧地跟了上去。 等李魁奇走出去了七八步,他又停了下来,并微微侧过身,只丢了最后一句话来: “林总管,码头上的路还很长!您……可慢点走!” 李魁奇说罢,便直接迈着大步离开了。 依旧是那样的虎虎生风,但谁都看得出,那就是一场狼狈的溃逃。 郑旻站在巷口,看着李魁奇慢慢消失在栈桥的下坡处,然后把手里的信封给收进了怀里,并走向林德。 “那个荷兰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林德凑近了,压低了声音与她询问道。 “跟你昨天猜的差不多,”郑旻回道,“就是他,背地里在帮着红毛鬼在那串货,想趁着市场上生丝价格不稳的时候,提前动手。” “那你绑的人呢?” “放了,免得再惹了红毛鬼到时候狗急跳墙。” 林德点了点头,随后,他转身看向那个站在门槛内的铺主: “老陈,”林德说,“六十两,仓单,七日结清,你接不接?” 铺主老陈愣了一下,随后连忙点头:“接!接!” 于是,林德从怀中摸出仓单册子,在铺子前开始低头写字。 一边写,他一边用余光扫了一眼李魁奇消失的方向。 确认栈桥那边已经没了他的人影,只有来来往往的客商在那儿是重新忙碌了起来。 但林德知道,既然李魁奇已经跳出来了,就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毕竟,有些事一旦发生了,也就不会再有回旋的余地。 此间之事已了,郑旻打了声招呼后独自离开了。 只说她要再去一趟义寨见颜佬,却也没说到底是什么事情。 当然,林德也是一刻也没停下,他继续跟其他有意向的货商,挨个签下了仓单…… 而且,经过李魁奇这么一闹腾,原本那些本就有意向出手的货商,也就不再继续观望,甚至是陆陆续续地都主动找上了门来…… 渐渐的,天色又暗了下来。 林德把最后一家铺子的仓单签完后,收好了笔和册子,就立刻往郑家别院赶了回去…… 第四十四章 宁静的爆发前夜 第四十四章宁静的爆发前夜 林德回到别院,厅里的烛光已经亮了起来。 郑旻就坐在厅里的靠椅上,面前搁着一壶还没怎么动过的茶水。 “李魁奇果然有动作……”郑旻说道。 林德把外衫脱了,并把枪也卸在了台面上,在桌边坐下,问:“是什么方向?” “颜叔的人已经打探到了,还是南澳那边……” 郑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也就是说……差不离了。”林德点了点头。 “他今天在码头上的那副样子,绝不是一时兴起来找我麻烦的。如果只是为了生意,绝不会如此的咄咄逼人。现在,他跟荷兰人的勾当已经是昭然若揭,而郑爷是绝对不会允许的,所以……他必然要另找同盟。大员……他必然是待不住了……” “刘香……”郑旻说得很是淡然,却是异常的笃定,“他之前派人往南澳送去的货,应该就是早做了准备,要跟刘香谈条件去的。” 刘香,人称刘香佬,曾经的十八芝之一,也曾经是郑芝龙手底下最锋利的刀刃。 但如今,却成了整个南洋最不安分的恐怖势力之一。 林德这时把仓单从怀中取了出来: “所以……我们得尽快把货收储到郑氏的大仓内,这几天……看来还得跟商户们商量商量,以防万一。” 郑旻点了点头:“嗯,明天一早,我再去找一趟颜叔,让他也多派些人手去码头,加强戒备。” “好了,先睡吧,明天都还得起个大早。” 与林德说完了事,郑旻便独自起身来到了楼梯口。 走到了楼梯半截,她又往下扫了一眼灶台,见容嫂还在那忙碌着,又最后扫了一眼林德,随后便径直上了楼。 林德则把烛光又点亮了些,就着微弱的烛光,把仓单一张张的看过来,继续倒腾着他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 那既是他的成果,同时,也将成为他执行下一步计划的——弹药。 …… 接下来两天,码头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不过,生丝的价格依旧还是萎靡不振。 这也难怪,毕竟荷兰人在大员港,乃至是整个东南海域,本来就是生丝贸易的最大买家。 而如今,大员港的荷兰人依旧是处于停贸状态,所以,这生丝的价格一时半会是绝难有起色的。 林德,几乎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沿着栈道是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谈,跟他们核对数量、查验生丝品相、开仓单、入库…… 他每走一家,郑氏的仓单就多一张,生丝就多一批堆进了郑氏的仓库里。 码头上的那些货商,也从最初的观望,慢慢变成了主动找上门来。 他们中有些人会选择直接带货上门,到郑氏的仓库门口候着。只等林德一来就赶紧请他开单验货入库。 货商也不再与林德讨价还价,毕竟林德的六十两一担的收购价,就是如今市场公认的保底价格,童叟无欺,论谁也都不吃亏。 而郑旻这边,这几天却也没有再出现在码头上,每天也是来无影去无踪…… 至于李魁奇,也同样没有再出现,但他的人隔三差五还是会在码头上活动,就像是在码头上等着什么消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四章宁静的爆发前夜(第2/2页) 颜佬,则依旧静静地在自己的别院内砍着柴…… 很显然,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靴子落地的那一天。 …… 到了第五天,距离交割日只剩下两天。 郑旻回来得比往常更早了一些,她没有直接进屋,而是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林德坐在客厅内翻阅着仓单册子。 直到林德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从她的表情里好像读出了点什么,他把仓单册子合上,淡淡地问了句: “怎么了?” “码头后门那条巷子,今晚有陌生人出入。”郑旻说。 “不是码头上的人,是个生面孔,从李魁奇那边的后门进入,待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之后往哪去了?” “没跟住,拐了两个弯就没影了。” 林德一边听着,一边把手里的笔停了,沉思了一会: “应该是来回信的,看来,是刘香佬那边有答复了。” 林德一边回答,一边慢慢把笔头放下,看上去好像依旧很是放松。 郑旻没有接话。 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的饭菜都是温的,但她并没有盛出来。 她反而是犹豫了一会,又放下了锅盖,侧脸说道: “还有,颜叔说……那边也快了。” “嗯?哪边?” “荷兰人。”郑旻转过身,“颜佬说,荷兰人最近两天,连续在城堡里开了两次评议会议,外人虽然无从得知具体的细节,但你在市场上扫货的行为明显已经被他们盯上了,尤其是在李魁奇没扫成之后。” “所以,颜叔要我提醒你,等交割日那天,你可要小心应对!” 客厅安静了片刻。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也同时歪向了一边。 林德听完,又重新拿起了笔,把剩下的那行数字写完: “看来,大家都已经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了,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又停了一下,看向郑旻:“我们这边还有多少人能用?” “信得过的,码头上的工人,能喊动的大概有三十来个。义寨那边还有十来个待岗的水手,都是颜叔能信得过的。” 郑旻好似是在如数家珍一般,但她并不知道林德到底是在盘算些什么? “嗯。”林德终于是把仓单册子给合上了,“到时候,恐怕码头上会有状况,为防止意外,到了那天……我想借用一下那三十来个码头的工人。” 他站起身,把那叠册子又收进了怀里,走到厅门前,推开了半扇门。 海风从门缝一下子就灌了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远处港口特有的潮气。 他透了透气,又顺便望向了码头方向。 黑暗中也看不见船坞内的帆影。 但他知道,到了后天,只要等葡萄牙人的船出现在那里,那里就将会成为整个旋涡的中心。 而郑旻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似乎是用沉默代替了肯定。 …… 第四十五章 交割日 第四十五章交割日 第六天,清晨 码头上突然又多出了一张新的告示,但并不是荷兰人贴的。 内容只有一句话:“码头整顿,即日起入夜后严禁一切搬运,违者后果自负。” 告示上没有署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谁搞出来的动静。 所有人都清楚,那东西既然贴在那里,就说明李魁奇已经准备好撕破最后的脸面了。 放以前,大家必然会有所忌惮,但现在,又大都会选择性地无视它。 因为,大部分的货商都已经选择与林德绑定在了一起,此刻,他们也只能选择相信林德,相信郑家的信誉了。 林德路过告示桩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往码头的方向走。 今天是签订仓单的最后一天,货商们也已经把最后一批货送到了郑氏的仓库门口,林德也只是按部就班地照常开单、点数、入库…… 一切都在照常进行,除此之外就只剩下等待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 天色还没大亮,葡萄牙人的商船就如约出现在了栈桥边。 林德也是很早就站在了郑氏仓库的门口,看着那艘稍显巨大的盖伦大船从船坞里一寸一寸地移出来。 盖伦船,一般都是用于武装的舰船,但是由于其优异的吞吐量和擅长远洋航行的特点,也经常会被用作贸易。 所以,像这种船只,一般都是战时可军用,做生意时又可商用。 只不过,由于需要的水手数也相对较多,所以对于船长的资历和指挥能力也都是一种考验。 船上慢慢放下了舷梯,林德这边也已经让人把仓库的大门守住。 工人们在栈桥边排列成两列,货商则都挨着仓库站成了几列,手里拿着仓单,准备提现。 葡萄牙的船长,第一个下了船,居然也是个瘦高的老洋人,年纪看上去应该和颜佬相仿。棕色卷发扎在脑后,与荷兰人的装扮也是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件白色织金的紧身上衣,肩线方正挺拔,领口还有一圈浆硬的白色蕾边,层层叠叠,非常有层次感。外套则是一件无袖的深色外套,短绒看上去也梳理了很干净。 总之,这位年迈的洋船长,一看就是跟其他的洋水手很不一样,浑身都透着一股贵族气质。 他在栈桥上站定,扫了一眼码头上整齐列队的货担,朝着带头的林德又点了点头,只说了句: “准备好了,那就开始吧。” 于是,第一批生丝开始搬上了船,林德站在船舷边看着葡萄牙人的验货人逐担解开,抓了一把丝在手里揉搓,又对着日光看色泽,闻气味…… “生丝十担,过。” 一旁的仓管,则在每验完一担后就会唱那么一下,然后旁边的人也会记录在案。 整个过程高效,且有序,就像是一台已经校准过的机器,重复做着同一件事。 没一会儿,第一笔的交割已经完成。 速度比林德预想的还要快。 五十担生丝验毕入舱,葡萄牙的会计也合上了账册,转身对着后面的随从说了几句。 随从便从船舱内提拎出一只铁皮箱子,放在了栈桥上的空木板上。 一打开,里面则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西班牙银元。 那位葡萄牙老船长,示意林德可以清点一下。 而林德却也不数,只与他笑了笑,示意也不必再验,完全信得过他。 林德拎着铁皮箱子,往栈桥下方走了几步,抬头看了一眼栈桥的另一端——郑旻这时候就站在那里,隔着人群远远观望着,脸上没有表情,但左手始终搭在腰间那把短剑的剑柄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五章交割日(第2/2页) 也不知为何,他只要看到郑旻在那,心下就会安定许多。 林德稍稍收回神志,然后走向那些已经等候多时的货商。 眼看到那个之前他在栈桥上谈下来的第一个货商,此刻就正站在栈桥下面,仰头巴望着林德,手里拿着仓单,很是紧张。 “老哥,久等啦!” 林德笑着且从容地走到他面前。 林德打开了铁皮箱子,并从里面取出四百来枚银元,折成现银四百二十两,码在了一只空木箱盖上。 银元堆叠的声响在清晨的码头上听起来格外的清晰。 “六十两一担,您一共七担,折四百二十两,银元四百五十枚,您点一下。” 那货商蹲下身,手有点发抖,一枚一枚地数过去,眼眶有些泛红,用个皮袋子把银元全部装起来后,又扎紧了口子。 “谢谢您,谢谢郑家……” 他站起身,对着林德是一阵点头,似是感激,又似是如释重负,然后和他弟弟一起,提着袋子转身离开了。 林德并没有目送他们,因为他今天还有的忙了。 就这样,林德一边与葡萄牙人验着搬运上船的生丝,一边又拿着银子陆陆续续地与货商都结清仓单。 而就在他中间稍作休息的时候,他也没去别处,只直接蹲回了一个铁皮箱子旁边,看着其他堆积如山的铁皮箱子,只有这一只箱子里还剩下为数不多的散银。 起码,是自己还都能拿得动的。 他估摸着,这一箱大概还剩个一千八百两左右。 “系统!开始存入白银!”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触碰大量白银,是否确认存入?】 他一边跟着自己脑海中的提示框,一边低着头,用余光扫了周围一圈。 工人们还在继续搬运着,剩下不多的货商还在那排着队,一阵交头接耳,葡萄牙人则在舱室内外来回走动。 好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各自忙碌的事上。 “确认存入。” 林德在脑海中确认了这一单与系统的“交易”。 【存入完成】 【当前白银总量:1977.7两,信用授权总额19777,当前剩余信用点数:18376点】 【当前维持保证金:1977.7,杠杆倍数:1.0】 【风控状态:安全】 看着系统跳出的一串串数字,林德也终于是如释重负,不由得长舒一口。 虽然,这只是小半箱的散银,但也已经足够让他的银本位系统回一口大血了。 “终于……今天过后……能活得像个人样了。” 一万八的信用点,这已经是林德在荷兰人船上摸尸时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不过,生意还在继续着…… 林德在稍定之后,又抽身去了一趟隔壁的那间仓室。 “系统,兑换四十把短铳,要含火药和铅弹。投放位置:我面前这扇门后三丈范围内。” 【兑换确认:40把短铳,含火药和铅弹】 【投放完成】 【消耗信用点:800,剩余信用点:17576点】 【当前维持保证金:1977.7,杠杆倍数:1.1】 第四十六章 契约与暴力 第四十六章契约与暴力 面对这一近乎为零的杠杆倍数,显然现在的林德已经不会再为了几把火枪而头痛了。 兑换完之后,林德又微微推开了那扇门,窥伺了一眼门后。 只见此时门后的地面上,依靠着墙角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四捆用油布包好的包裹,每一捆应该是十把短铳的轮廓,旁边还有一只布袋,里面应该是分装好的火药和铅弹。 林德在确认了这一批武装物资已就位后,便把门重新掩上,并回到了栈桥上。 这时,葡萄牙的盖伦船的甲板上,也已经被生丝给堆叠了是满满当当。 甲板上只有几个葡萄牙人在那慢慢地把货往底舱搬去。 “林先生,就剩最后几批了。”葡萄牙会计在舱口用蹩脚的汉语对着林德喊了一声。 林德点了点头,又命人取了一箱银子,来到了货商跟前,开始进行最后的结算。 全程,他没看到李魁奇,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就在附近。 事实上,李魁奇也确实在。 他就站在码头东面的那间民宅的二楼,隔着半扇木窗,一直盯着栈桥上的一举一动。 从清晨到现在,他已经眼巴巴地看着一批接着一批的生丝被搬上了葡萄牙人的船。 第一批五十担,第二批五十担…… 林德就在栈桥中间,手里依旧是拿着一本仓单,每验完一批就在上面划一道,就像是在一个自家的铺子里数钱的掌柜。 “老大……”身后一个亲信低声说,“林德那小子已经走了好几批货了,我们再不去,怕是货就要全上船了。” 李魁奇依旧没有说话,眼神死死地盯着栈桥的另一端,好像是在那数着葡萄牙水手的人头数目。 “荷兰人那边的评议会议结束了吗?”李魁奇突然这么问了一句。 “没有……听说……他们还在最终讨论……” “妈的……真他娘的磨叽,”李魁奇的手指在窗框上叩了一下。 “不等了!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走,咱们跟林大总管去打声招呼!” 话说完,他就直接转身下了楼…… 这时,林德已经在跟进最后几笔仓单,就听见栈桥的另一端,传来了一阵杂乱又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果然看见李魁奇正带着几十号人,从码头东面是气势汹汹的压了过来。 人数虽不算多,但周围搬运的工人看到他们,都是只得先退避到一旁,动作也明显是慢了下来。 林德却没有停手,他把手里的仓单册子又翻到了下一页。 “来,开始算您的了。” 林德只继续跟货商们沟通着,就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直到李魁奇走到了栈桥中间,在离林德就五六步的地方站定,他才抬起头来。 看得出来,李魁奇今天就是来找茬的。 标志性的灰杉也没穿,依旧是只穿了件短褂,腰间还别了一把枪。 他身后的那些小兄弟们,也都个个带着家伙,摆明了一副要准备动粗的模样。 “李统领,”林德说,“您到时来得正好,我今天码头上正好还缺了些人手,要不您看……呵呵,只要是来帮忙的,我都欢迎,工钱也可以另算。” 李魁奇听了,直接是侧脸嗤笑一声:“呵,林总管……好兴致啊!居然还编排起我来了?您这是……还打算在大员待几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六章契约与暴力(第2/2页) 林德只是调侃了一句,而李魁奇这话里,却已经满是威胁之意了。 不过,林德这时也并不虚他,直接回道: “呵呵,待多久可不是我说了算,那还得看郑爷什么时候让我走了。” 然后,林德站直了身子,与李魁奇在那齐头平视了一会儿,然后又打量了一番他和后面的人: “哟!人还不少,怎么?李统领这……莫不是真来送货的?” “我?呵呵,我不是来送货的。”李魁奇往前走近了一步,并恶狠狠地警告他道:“小子,我是来劝你……最好你也别送了。” 随后,李魁奇便转过身,面朝众人并提起嗓门一阵大吼: “现在!码头正式开始整顿,所有买卖都得暂停!” 他说这话时,身后的那几十人已经全部散开,沿着栈桥两侧的通道站定。 显然,这就是来砸场子的。 码头上,原本还在那辛苦搬运的工人,也都不自主地停了下来。 当然,那些还没结算到的货商,这时候也更紧张了。 林德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又看回了李魁奇的脸,就像是听了一个不值得回应的笑话。 他合上手里的仓单册,把他暂时插回怀里: “李统领,这不天还没黑呢嘛?您贴出来的告示,怎么?这就不算数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搬运工也同样大喊了一声: “继续!别停!停了可没工钱!” 工人们又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犹犹豫豫地重新弯腰,撑起了货担。 李魁奇站在中间,笑容还没完全消失,但脸上的青筋已经爆了起来。 他看着工人们竟然直接绕了一大圈,还要继续往船上送货,就像把他的话完全当成了空气一样。 他直接破口大骂道: “林德!老子跟你这兔崽子好好说话,你居然不听?!” “听着呢?”林德这时候慢慢来到了葡萄牙人船只的舷梯下口,依旧是说得慢条斯理,“李统领的话,我听得是清清楚楚。但今天的码头,是林某做买卖的地方,讲的是信誉,讲的是银货两讫,可不是比谁的嗓门大!” “大家把货给了我,我给大家结钱,这买卖,我做了。这银钱,我也备下了。你现在让我停下,难道是想让这里所有人都血本无归吗?!” 这话一扔出去,周围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李魁奇依旧站在中间,周围的人也都没有说话,但他知道,所有人的目光如今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来压住场面,但他看见那些葡萄牙水手,这时已经齐刷刷地下了舷梯,并站在了林德的身后。 “看来,今天林先生是遇上一些麻烦?” 这时,那名年迈的葡萄牙船长,也跟林德站在了一起。 “李统领,我不知道您和这位林先生到底有什么过节,但今天是我与他定下的契约,还请李统领能够看在以前的情分上,网开一面。” 随后,这位老船长只一个手势,直接让几名手下排成了一排,蹲下,护在了林德的身前,把枪管子朝前,稳稳托在了手里。 显然,那是一个预备的姿势。 第四十七章 只要信用在,货就还在! 第四十七章只要信用在,货就还在! 葡萄牙人,当然不会主动替林德开枪,但他们今天也不会让任何人动林德一下。 李魁奇这边人数并不占优,所以看见这一幕直接就僵住了。 他们当然能看见葡萄牙人手里的那些家伙。 就当葡萄牙人和李魁奇的人手在那对峙,郑旻这时候也开始行动了。 她混迹在人群中,对着旁边的工头淡淡地交代了一句: “好了,去开门。” 郑旻只一句话,码头的工头立刻是心领神会,很明显一切都在他们的计算之内。 于是,工头立刻带着手底下的人,跑向了郑氏大仓隔壁的那间小库房。 见库房门板已经松动,便是一脚直接踹开了锁扣。 门一下弹开——果然,几捆油布竖立在墙根,油布下面露出了乌黑色的金属光泽。 他们掀开油布,果然见有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短铳,足足有四十把。 没有人问这东西到底哪来的,也没人问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放进来的。 如果硬要说,那也只能是郑爷留下的了。 有一个年级稍大一些的工人,率先取了一把短铳,掂了掂,并很是熟练地把枪托往肩上一扛。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这一批郑旻提前安排好的码头工人们,已经都拿到了武器,他们沿着栈桥两侧站定,不知不觉中,反而已经把李魁奇的人给包夹在了中间。 码头很安静,葡萄牙人的长火枪依旧举着,而李魁奇和他的部下,却浑然不知局势已经悄然翻转。 突然,郑旻一个手势,码头工人们直接亮出了手里的短铳,并齐刷刷地对准了李魁奇和他的人。 李魁奇和他的手下,也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整懵了。 枪哪来的?难道是郑爷早就留了后手? 李魁奇这边,所有人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但这些人也非常清楚,这种时候,无论是谁,但凡他们里有人往后退一步,那他们就得全完蛋。 李魁奇开始用余光扫视着周围,他能看到他的那些手下如今个个脸上都起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号角声从远处的海面传了过来! 那声音诡异且低沉,穿透力之强,让在场所有人都听着不寒而栗。 而且,隐隐中还透着一股子的杀气。 这时,外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往海面看了一眼。 “来了!哈哈哈,终于是等来了!” 只有李魁奇,这时居然是一阵狂喜,笑得也极为猖狂。 他奸笑了一声,终于是拔出了腰间的枪管子,并直挺挺地朝向林德: “呵呵,林总管,可惜了!这场闹剧,也该收场了!现在刘香来了,这里所有的白银和生丝……哦,对了,还有你的小命,全都得交代在这儿了!呵呵……可惜了!” 李魁奇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就好像是他赢了一样。 这时,码头上的工人和货商,也都看到了远处整齐如一的帆影。 他们都听说过刘香佬的名字,也都知道那就是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大海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七章只要信用在,货就还在!(第2/2页) 作为当年的十八芝里最锋利的刀刃,无论是这之前还是这之后,他想要拿下的地方,还从来没有失手过。 码头上的人开始慌了,他们开始面面相觑,并慢慢地往后挪去。 林德低头看着手里的仓单册,却依旧像是在那算着账。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郑旻,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得懂的话: “四爷,你该走了,这家伙交给我来对付,只需要一个时辰!” 她只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的回答,转身便直接往义寨的方向走去,脚步也比平时快了不少。 但就在她刚走出没多久,却又突然停顿了一下,她回过头,看了林德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就只有那么一眸。 但就只这一眸,林德也已经完全意会了她的意思——“都得好好活着” …… 李魁奇还站在他原来的位置上,没有说话,死死地盯着林德的眼睛,像是想只靠着眼神直接把他给盯死在海里。 过了片刻,李魁奇又开始继续在那挑衅起来: “呵呵,老实告诉你,刘香的船,就算你们有所准备,那也是无济于事!刘香的人,还从来没有失手过!”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给人以一种阴沉的压迫感:“你……该不会还觉得,这些货和银子还会是属于你们的吧?” 林德看着他,但此刻他的眼神中却显得极为坚定,回过去的话也是掷地有声: “呵,李统领也是多虑了。只要人心还在,我林某的信誉就还在,货就还在!” 林德的话,意思很清楚,只要他还活着,那他就会继续完成交易。 而码头上,所有人也都听到了林德的这一句慷慨激昂的宣言。 原本那些已经露了怯的人,此刻竟又无端端地生出了十二分的胆气来! 只见他们纷纷是站起身,眼神都直勾勾地看向李魁奇。 林德在,郑四爷也在,只要他们两个还在,郑家的信誉就垮不了。 更何况,自打他们与林德签下了仓单之后,这笔买卖,既是属于林德的,也同样是属于他们所有人的了。 所以,他们现在所守护的,除了林德之外,又何尝不是在保护他们自己? 李魁奇眼看着这一幕,他已经知道码头上的这些人,如今都已经被林德给绑定到了一起…… 他们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件事——怕,但今天已经退无可退! 相比之下,李魁奇的人却开始慢慢往后退了。 李魁奇没有回头,他知道此刻如果回过头,那么就等于是死路一条了。 他顿了一下,左手垂在身侧,拇指已经滑向了腰间的那柄燧发枪。 这时,他身后的亲信,却又低声在他耳边提了一句: “老大,刘香佬的船……好像停了……” 李魁奇用余光张望了一下,果然,刘香佬的船居然就停在了外海,不再往港口逼近,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对他来说,无疑又是一个噩耗。 似乎所有人都背叛了他,都背叛了他原定的计划。 第四十八章 险胜!迟来的决议 第四十八章险胜!迟来的决议 码头上依旧僵持着,但李魁奇这一边显然又再一次陷入被动。 李魁奇看见林德的手,又慢悠悠地伸进了怀里。 这一举动,却不仅仅是让李魁奇戒备起来,所有人也都在那看着。 难道是林德也要开始举枪了吗? 所有人都在那看着…… 林德这时候从怀里,慢慢掏出来的,不是枪,而依旧是那一叠厚厚的仓单册子。 “来,我们继续!” 林德只说了这么一句,船上验货的、码头当苦工的、甚至是那些剩下排队等候的货商,都同一时刻重新运作了起来。 “还剩多少?”林德泰然地向身边的葡萄牙船长询问着数目。 葡萄牙船长这时也把目光从李魁奇的身上收了回来,并与林德是和气回道: “最后一批,等数量验完了,你确认一下,马上就可以开始搬了。” 码头上依旧是异常的安静,安静得大家都只能听到林德的声音。 “好了,验完了,开始吧。” 一时间,那些码头工人竟是不自主地重新弯腰扛起了货担。 看着那些码头工人抬着货担,一个个地从他周围绕过。此情此景,不由令李魁奇感到无比羞辱和愤怒! 不过,他却依旧没有动,还在试图维持着他这边一触即溃的局面。 对他来讲,现在除了等待被“救赎”,他自己对于场面已经完全失控了。 “老大……”他身后的亲信这时候也凑近了劝道,声音压得极低,“刘香佬好像也在观望……荷兰人那边也还没有动静,码头上的人看样子也不会听我们的了。要不……咱们撤吧?” 李魁奇依旧没有回答。 他就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林德的最后一批生丝被搬上了船。 他看着那些葡萄牙人在栈桥上对着林德是一阵鞠躬致谢。 他看着不远处,那已经堆积如山的铁皮箱子,那里面全部都是满满当当的银子。 他看见林德给最后一名货商结清了货款,并从怀里掏出了仓单,在最后一页划掉了最后一行。 每一幕,对于李魁奇都是一种视觉上的折磨。 他的怒火已经渐渐让他失去了理智,手里也已经不自觉地搭在了枪柄上——他还想最后再赌一把。 就在他准备做最后一搏,只听到身后竟是突然传来了一阵吵闹声。 那声音,直接打破了码头上原本僵持且诡秘的气氛。 然后,只见一队衣衫不整的红毛鬼匆匆赶来,并出现在了栈桥上。 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们。 李魁奇之前在等的,也是他们! 只不过,比他所计划的……要晚太多了。 只见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荷兰管事,后面则跟着一个捧着公文的文书。 他们穿过人群的时候,码头上的工人和货商都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条路。 林德也顺便挪了一下位置,与那名荷兰管事对视了一眼。 荷兰管事走到栈桥中间,站定,目光先是扫了一圈现场,同样是注意到了右手边的库房门口那堆积如山的铁皮箱子。 只不过,那些铁皮箱子好像跟他也没太多关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八章险胜!迟来的决议(第2/2页) “荷兰东印度公司大员评议会决议,”管事的开了口,用的是生硬的闽南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即日起,荷兰东印度公司于大员港恢复一切贸易结算。” 他身后的文书上前一步,把文书展开,让码头上的人都能清楚看见上面盖着的荷兰人特有的火漆印。 码头上只寂静了片刻,然后立刻便有人开始低声议论了起来。 但这议论声和之前也有所不同。 有人懊恼于早割肉了。 有人则庆幸于自己的迟钝。 有人骂荷兰人朝令夕改,反复无常。 而有的人却在那斩钉截铁地认为荷兰人这个举动必然持续不了太久。 而林德对于这一幕,也早已是司空见惯。 在他眼里,这伙荷兰人现在所做的,其实就跟后来的那些个fomc会议,没什么两样。 利空出尽来利好。 利好的尽头是利空。 市场上的起起伏伏,看着每一步都像是人为的,但实际上,都逃不过“规律”二字。 不过,不管怎么说,荷兰人的贸易恢复了,起码是暂时恢复了,那么生丝的价格就一定会反转。 过不了多久,一切又都会回归正常。 但是,如果这一纸文书是一早上就出现在码头呢? 又或者是再提前个几天呢? 那林德的所有仓单,就很可能会成为一册废纸,而之前给葡萄牙人的交易金也可能会血本无归。 所以,另一个问题就接踵而至了。 荷兰人的这个决议为什么会这么慢呢? 李魁奇站在那儿,看着荷兰人手里的那张公文,也同样是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他等了它多久? 从早上等到了现在,它终于来了——在已经不再需要它的时候。 评议会讨论、投票表决、答辩、再讨论、再答辩、书写公文、总督签章、报抄总部…… 是继续先稳住银元的信誉?还是立刻把市场情绪稳住?是放任市场去自我净化?还是通过行政指令去强行干预? 这些红毛鬼,差不多也都是一人一个想法,但谁又能真正做得了主? 既然做不了主,那就只能是不断地在那争论,辩论…… 而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一纸公文会拖到最后一天的原因了。 即便他们早就知道了市场上有人在恶意做空,甚至早就知道了林德那一纸期货的最终交割日期。 李魁奇的目光从公文上移开,落在了林德的身上。那眼神里,似乎有一些东西已经悄然发生了转变。 他看着那一堆铁皮箱子,每一只都装满了西班牙的银元——他觉得那本应该是他唾手可得的东西。 他又看着林德身后站着那几十个码头工人,人手一把短铳,扛在肩头——那是林德早有准备的证明。 然后,他又听见旁边一群正在看热闹吃瓜的闲杂人等,在那里议论纷纷: “听说,上午这几个红毛鬼就出了城堡了,但好像莫名其妙被什么人给堵了……所以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第四十九章 郑爷的规矩,还在 第四十九章郑爷的规矩,还在 “嘿!要不怎么说这个林总管的运气是真的好啊!” “嗐,可不是嘛!要是一早上这张公文就来了,那林总管可就有的麻烦咯!” “是啊!所以说嘛,这人啊,运气来了是挡也挡不住啊!” 栈桥底下一群人在那是一阵交头接耳,都是随口一说的闲话。 但没人会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林德才是那个真正画着k线图的人。 “被什么人给堵了”——只这一句话,就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李魁奇那根原本就已经绷到极限的弦上。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 公文,其实早上就已经拟好了,只是有人在路上拦住了它,是有人故意让他晚到的! 而在大员港,能做到这个地步的,除了他之外,也就没几个了。 “颜佬!……是他!一定是他……” 李魁奇这时候好像醒悟了过来,而他的手指也在枪柄上抓得更紧了。 原来,这就是一个局。 从头到尾,全都是。 码头上的人还没有完全散开。 荷兰人把告示给张贴在了缆绳桩上,之前的那一纸停贸的文书,被彻底地覆盖掉了。 葡萄牙的船员,依旧在甲板上忙碌着。 码头工人们正在把空木箱搬回原处…… 一切好像都回归了正常,但只有李魁奇知道,这不是结束。 对他来说,这只是清算的开始。 “老大,”他身后的亲信声音颤了一下,“我们撤吧……” 李魁奇依旧是不甘心,不甘心于他已经彻底失败了的事实。 荷兰管事也准备抽身离开了。 他用眼角的余光扫过了现场,无意间也同样是扫到了李魁奇,但只停留了一下,却也不再有更多的意味了。 显然,李魁奇已经被荷兰人抛弃了。 或者说,可能在他们评议会议的台面上,荷兰人就已经把他从计划中剔除了。 毕竟,因为假银元的风波,他依旧是最大的嫌疑人。 而且,在市场的竞争中,他又再一次输给了林德。 所以在荷兰人看来,他已经成为了一枚可有可无的弃子。 李魁奇,他把自己绑在了荷兰人的船上,冒着风险替他们走私军火,又在银元发生危机后,背地里替他们串货,打压市场。 但到头来,所有脏活累活全算在他头上,肉又全让林德给吃了,他换来的,只有一个毫无意味的“眼神”。 李魁奇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重新看向了不远处的林德,看见他此刻正站在栈桥边,手里握着那本仓单册子,神色平静地远眺着波涛汹涌的海面。 俨然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而林德此刻,实际上却全然没有半分的喜悦之情。 因为,就在此时此刻,郑旻已经在港口处集结了义寨的水手,准备出海与刘香的舰队展开激战。 这也是他们议定计划的一部分。 虽然,他们两个都知道,如果刘香真的来了,他们其实可谓是胜算渺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九章郑爷的规矩,还在(第2/2页) 尤其是在李魁奇反水的这一既定事实之下,大员港,实质上就是处于防御的真空期。 就在他还在远眺着海面,关切地注视郑旻船只所在的帆影时,突然,从人群中响起了一声枪响来! “砰!” 随之而来的,便是码头上的一阵骚乱。 原本已经缓和下来的氛围,又骤然紧张了起来。 就当所有人,包括林德在内,都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李魁奇已经掏出了第二把枪,并以最快的速度挨到了林德的身后。 枪口直接怼着林德的脑门。 “林总管……今天,你真是好威风啊?!” 林德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弹。 他能感觉到枪口那冰冷刺骨的压迫感,但他也同时能感觉到枪口在微微地颤动着。 “呵呵,李统领这又是何必?你现在杀了我,除了泄愤之外,又能得到什么?” “何必?”李魁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德能听得见,“杀了你,把你的银子抢了,你说我能得到什么?” “杀了我?那银子……也不会属于你。难道……李统领是不懂得码头的规矩了?杀人越货者,死!” 李魁奇听了,却是嗤笑一声,颇为不屑地回答道: “呵……码头的规矩?你一个新来的,才来几天?你也配?!你难道不知道,我,李魁奇,就是这码头最大的规矩?!” 林德沉默了片刻,他听得出来,李魁奇的每一句狠话的背后,其实都隐藏着另一样东西,是比愤怒更深,更纯粹的东西——不甘。 李魁奇,他不是不懂码头的规矩。 他只是不甘心于自己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财富,威望,人脉,所有的这一切,就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就被他这么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给直接击了个粉碎。 “呵呵……”林德这时候又反唇相讥,与他是嗤笑了一声,似乎根本没有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看来……李统领终究还是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输给了谁?李统领,其实……真正做空你的,并不是我,也不是郑爷,恰恰是你自己……是你先背叛了郑爷,背叛了整个大员,是你自己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基本面。所以,你的结局,早在你与荷兰人暗通款曲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不过……虽然如此,但我还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郑爷,是一定不忍再拿自己的兄弟开刀了的。毕竟,流的血已经够多的了。所以,李统领……收手吧。趁现在还来得及……郑爷也有他自己的规矩。” “起码,他自己定下的规矩,还在……” 李魁奇沉默了,没有接话。 他虽然不懂什么叫“做空”,也听不懂什么是“基本面”。但林德此时此刻所说的,却都是他不可能听不懂的大白话。 没有规矩,就没有信用,而信用,又是一个人的基石。 那么,郑爷的规矩又是什么? 就是当年十八芝的情义。 那一晚,当郑爷站在十八芝的旗杆下,把酒碗倒扣在石墩上的那一刻,林德就知道,这就是郑爷自己给自己立下的规矩。 第五十章 七条船!李魁奇最后的体面 第五十章七条船!李魁奇最后的体面 李魁奇的枪口还抵在林德的脑后,但颤动的感觉也愈发明显了。 林德知道,他的这句话已经打中了李魁奇的七寸。 不单单是因为给了他一个理由,更是利用了郑爷定下的规矩,给他留了一个最后的体面。 它也比任何一种宣言都更能令对方感到崩溃。 李魁奇依旧是死死地盯着林德后脑勺,而林德这边的人也举着短铳,死死地盯着李魁奇。 码头再一次陷入了沉寂之中。 就在这时,忽然又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那声音虽然沙哑,却让人听着极有安全感。 无论是对林德,还是对李魁奇。 “好了!都把枪给放下吧!” 李魁奇回过头,只见颜佬这时已经站在了栈桥边的空木箱旁。 他穿着一件灰衫,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家。 他像是刚走到那里,却又好像是已经在那站了很久。 颜佬没有看向李魁奇,而是把视线移到了别处,像是对着众人说的: “这场闹剧,该收场了。都是自己人,把枪都放下,散了吧!” 李魁奇把视线移到了颜佬的身上,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然后李魁奇竟真的把枪从林德后脑勺移开了,并且是插回了自己的腰间。 “船,我都留下,放过我和我的弟兄们!” 他身后的亲随,都是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老大?!” 这时,李魁奇又重复了一遍: “栈桥东边,老子还有七条船。就挨着红毛鬼的乌龟壳边上,原本……那是准备留给刘香的……但现在,呵呵,刘香那家伙既然不仁,就别怪老子不义!” “也罢!现在就都归你们了。就当……是老子给郑爷赔不是了!” 码头上,一时安静得令人生畏。 几乎没人晓得这个李魁奇这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除了颜佬和林德。 李魁奇这是把他在大员最后的资产,当成了最后谈判的筹码。 那么条件呢? 其实,现在哪里还有什么条件可言? 李魁奇这样做,无非是在彻底的失败面前,给了自己一个最后的体面——作为十八芝最后的体面。 李魁奇把话说完,转过了身,在给颜佬一个抱拳行礼过后,便带着自家的弟兄一起慢慢地消失在了巷口…… 颜佬也没派人去追,只转过身,对林德是提了一句: “他的船就在东边的船坞,船有了,但人手不够。” 林德非常清楚,颜佬这是在提醒他,那七艘船,如今就是现成的战力。 “没事,够了!”林德这时却颇有自信地向颜佬答应道,“敢问颜佬,咱们义寨上下,如今还有多少水手可供调遣?” 颜佬却只是摇了摇头,回答道: “大约还有十五六个,不过都是上了年纪的老水手了。其他人都随四丫头出航了。” “好!绰绰有余!” 林德的“绰绰有余”四个字咬得极重,而此时他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在了不远处的郑氏大仓内。 码头上的人还在各忙各的,除了颜佬,也没人会注意到他在看什么,做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章七条船!李魁奇最后的体面(第2/2页) 也没人会注意到,他此时已经转过身,朝着郑氏仓库的方向走了几步,并再一次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推门的瞬间,他又一个停顿,侧过脸,朝着海面上看了一眼。 这时,翻滚的硝烟已经开始弥漫…… …… 海面上的炮声在第一轮炮击过后,正慢慢变得稀疏。 并不是因为双方停战了,也不是已经分出了胜负,只是在第一轮试探过后,双方都开始做出相应的调整和部署。 郑旻站在艉楼上,刚打完一轮齐射后,舷炮的烟还没有散尽,炮口还泛着暗红色的余温。 她扫了一眼前方。 刘香的船队依旧是整齐的错落在海面上,就好像是完全没把他们当一回事。 他们没有因为这一轮炮击而撤退,但也没有趁这个间隙就压上来,反而是在那收拢起阵型。 从小出生行伍的郑旻也知道,部队一旦选择收拢阵型,那就意味着随时都可能发动总攻! 眼看他们慢慢把散开的船,重新变成了一个更紧凑的队列,原本的雁行大阵,现在也慢慢地转成了锋矢阵。 郑旻放下望远镜,对操舵的水手喊道: “左转半舵,开始收拢队形!” 操舵的舵手应了郑旻的指令,直接把舵柄往左推了一个角度。 “旗语!通知左右两翼,往我舰靠拢收回!” 只见两名旗手也举起了蓝旗,分别往左右两侧同时挥舞了起来。 然后,左右的两艘战舰得了指令,也遵了指令,向主舰靠拢。 一时间,海面上,双方都在开始蓄力…… 在炮火停歇的窗口期,海面上只剩下了浪花声和帆布随风鼓动的呼呼声。 郑旻也在帮忙一起低头往炮口压着弹药,而操舵的老水手,这时忽然好像听见了什么! “你们听见了吗?那是什么声音?……” 老水手指向了对面刘香的舰队,郑旻则顺着他的手势看去。 眼看刘香的舰队已经收拢完毕,正以更密集的队形,向他们这边靠了过来。 然后,从对面的舰船之上,隐隐约约好像能听到一些歌声? 不是指令,但也不是普通的水手号子,而是一种齐声的、缓慢的、像是在诵经一样的节律。 起初,因为离得太远,也听不清是什么内容,只听到声音与海浪叠在了一起。 直到越来越接近,那种节律也愈发的明显,然后,一个又一个清晰的字节开始挣脱出来。 “生——亦——何——欢”(3332) 郑旻的手停在枪管上。 操舵的老水手也停了下来,旗手忘记了继续打旗语,甲板上的炮手也停止了装填和压弹。 所有人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像是想要继续聆听下去…… “死——亦——何——苦”(3332) 一样的调调,但是歌词变了,情绪好似更加悲壮了几分。 伴随着对面的这一句喊完,海面上又安静了片刻。 然而,所有人依旧停滞着,像是在继续等待着后面的内容。 第五十一章 恐怖的水手号子 第五十一章恐怖的水手号子 然后是第三句和第四句,竟同时从两个方向一起叠了过来,先是左舷响起一阵,然后又是右舷。 那种规整的节律,如果不是提前排练过的,是根本不可能的。 “旧——世——当——灭”(2233) “再——造——太——平”(5555) “当啷”一声。 在对面这极具压迫感的歌吼中,郑旻听见自己船上的水手,在装弹时竟一个不小心把炮弹滚落到了甲板上。 很显然,这不能算是失误,更多的是一种本能。 一种出于恐惧的本能。 甲板上,除了郑旻,其他所有人的眼神都在晃动,没人说话,气氛也变得凝重起来。 脚步声,慢了。 锤子落下的声音,松了。 帆布被收卷的声音,被拖长了。 这时,郑旻突然又大喊了一声: “继续装填!……” 这是一声命令。 但仅这一声命令,郑旻自己竟也把嗓子喊破了…… 所有人又开始动起来了,但是动作多多少少都有些走了形。 然而,对面的号子却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那些水手,就像是被不断上了发条的八音盒,极为精确地在那重复着同一套音律…… 郑旻展开望远镜,看向对面。 只见那些舰船的船艏,全都站着一排人。那些人穿着深色短褂,手上没有任何的工具,只是站在护栏后面,清一色的身体微微前倾,维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 他们不像海盗,但也肯定谈不上是歌手,倒更像是一群虔诚的异教徒。 就在这时,紧随其后的,又只听得是一阵臼炮的炮声! 伴随着风啸声迎面砸来! “是炮击!” 郑旻一阵高喊,然后甲板上所有人都直接趴倒。 然后,只见那些炮弹,划着完美的抛物线,直接落在了郑旻右翼那条舰船的周围。 有些炮弹落了水,溅起了三排水柱,有些则砸到了舰船甲板,一阵木屑横飞。 所幸,由于距离实在太远,真正被砸中的炮弹其实并不多。 不过,郑旻很清楚,这一轮炮击对面虽然是打偏了,但下一次他们就不会有这么好运了。 在迎来又一阵臼炮的炮击过后,对面的诡异号子也比刚才更加清晰了。 “对面……真的是人吗?” 郑旻身边的一个船员,说话时声线略带了些颤栗。 郑旻并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刘香之所以这么做,其目的就是为了击溃他们的心理防线。 什么“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其实就是他想告诉所有人——生命,对他们而言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是随时可以被抛弃的。 他们对生命是毫无敬畏可言的,无论是对敌人的,还是对自己的。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确已经谈不上是人了。 “旧世当灭——再造太平——” 伴随着又是一阵高亢的战吼,刘香的舰队又往他们这里压过来了一截。 “开火!” 郑旻一声令下,他们也开始了一轮臼炮的射击,作为对于刚才的回应。 同样的,有些炮弹打中了,但大部分也都是打进了海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一章恐怖的水手号子(第2/2页) 然而,最诡异的是,伴随着一阵火光炸开、碎屑四散飞溅,对面却连一声求救或者哀嚎都没有。 或者也可能是被完全淹没在了呢喃而悲壮的歌声里。 这时,操舵的老水手,在郑旻的身后低声说了一句:“对面好像并不急着进攻我们……更像是要耗干我们。” 郑旻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片整齐的帆影。 然后,他转身对所有人喊道: “稳住阵型,不退!” 但是,她的声音显然已经渐渐压不过对面的号子声了。 好在旗手还是能听得清楚,他们挥动着旗语,把指令迅速传了下去。 郑旻也知道,自己的水手如今确实是在被一点点地消耗着——不是性命,而是被动摇的意志。 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站在那里,试图不被那一阵阵的声浪给吞噬…… …… 就在这时,她隐约中好像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不是炮声,也不是对面水手的号子声,而是有人在呼唤着她的名字?! “郑旻……郑旻!” 这声音,就好像是在茫茫人海中,有人在关切地寻找着另一个人。 郑旻转过头,发现自己的船后方,竟然真的出现了一艘单桅小艇! “林德?……” “快!降下绳索!” 郑旻一声令下,缆绳立刻被抛了下去。 不一会儿,船舷边便露出了一只手,抓紧了船舷。 然后,整个人便从船舷外一跃而上,落在了甲板上。 林德,此时他浑身上下已经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腰间还是别着那把枪,但大概率已经打不响了。 只见他又一个踉跄,差点直接滑倒,好在有一只手始终抓着缆绳没有放,身体却往前倾去。 郑旻怕他一个不注意就要翻身下海,所以快步上去将他一把拖住。 两个人眼神突然聚到了一起,竟一时忘记了现在到底是在哪里…… 郑旻看了看他,却又快速把视线挪开: “你……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的更干涩,像是喉咙里已经没了多余的水分来润湿声带,还喘着大气,脸上挂着些水渍,也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水。 “码头上的事情处理完了,” 林德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撑着膝盖,在那也粗喘了两口,然后才直起了身。 “说好了一个时辰,绝不爽约!” 他此刻所说的这一句话,就好像是一块压舱石一样,落在了所有能听见的人心里。 虽然他的这一句,反倒更像是一种显摆。 郑旻听了,也是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即便是在目前这种生死攸关的境地。 二人在对视了一眼过后,就一起转身朝着刘香的舰队望去。 现在,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群嘴上喊着不怕死的,也好像不会喊疼,更不会叫救命的亡命之徒。 耳边萦绕的,依旧是那群魔鬼水手的号子声。 “郑旻,快往港口撤!放他们进来,我已经安排了火攻船。他们只要追进来,阵型一定会进一步收缩,到时候,我安排的火攻船便可以从侧翼切过去,让他们有来无回!” 第五十二章 奇袭!火攻船战法 第五十二章奇袭!火攻船战法 “火攻船,一共有几条?” “七条。”林德说:“六条已经装满了火药,一条专门用来摆渡接应。分成了两拨,第一拨的三条船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水道口埋伏起来了。” 郑旻听了林德说的这些,也来不及多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选择相信林德。 郑旻毫不犹豫,直接转过身去,对着所有水手下达了指令: “右转满舵!速度撤回港口!” 随后,甲板上又是一阵忙碌,又是解缆,又是拉帆,两名旗手也立刻分立船舷左右两侧,在那一阵旗语频发…… 待郑旻发号施令完毕,这时她却又侧过了头来,望着林德,竟是笑着说了一句: “既然上来了,那这一次可得要抓紧了!” 她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也没打算等到林德的回复,就重新把头转向了前方的海面。 而林德,在看见郑旻重新振作了起来后,也是嘴角微扬,更多了几分的笃定…… 郑旻的五条战船,依次转向,朝着港口方向加速回撤。 而刘香的舰队,眼看着郑旻的船队后撤,却并没有因此立刻追来。 他们先是选择停留在了原地…… “呜——呜——” 伴随着一阵沉闷且局促的号角声响起,他们这才开始动了起来。 他们的舰队开始进一步收窄——这是他们在准备登陆靠岸的前兆。 等郑旻的舰队退回到了港口,他们也立刻进行了补给和应急修复,并随时待命,准备着再一次的出击…… 也就在此时此刻,在桅杆上瞭望的船员,好像忽然是看到了什么,立刻用手指明了方向,并朝着下面是大喊一声: “快看!水道口!”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码头方向的浅水区,果然有三条大船正缓缓驶出,排成了一条松散的纵队,船头直直朝着刘香舰队的侧翼方向而去。 船速不快,但吃水也不深,每艘船上好像也只有那么两三个人。 主桅杆上,挂着的是李魁奇的“李”字旗,就跟义寨上挂着的那面“李”字旗一样。 船体本身是深褐色的旧木船壳,上面还有一些残存的标记。 眼看那三艘战舰,已经渐渐逼近了刘香的舰队。 但是刘香的舰船左翼居然并没有开炮…… 林德指尖掐白,神情紧张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在不停地盘算着,盘算他们还需要多久才能到达指定距离。 郑旻也同样是注意到了这一点: “奇怪……他们居然没拦?” “嗯,”林德回答,“因为那是李魁奇的船,刘香之前在等的,就是它们……” 只见三艘船齐头并进,继续向刘香的舰队挨近。 这时,只见刘香的左翼船只,居然主动让开了一道空间——只是稍微调整了角度,就像是给友军留出了一条接驳的通道。 那个距离,大约还有百来步。 忽然,远看第一艘船的船尾,竟突然冒起了一阵白烟,远远看去,是又细又淡。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这时,刘香左翼的船只明显是感觉到了不对劲,想要立刻散开,但明显已经为时已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二章奇袭!火攻船战法(第2/2页) 在岸上的众人,还有刘香舰船上的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三艘船船尾冒出了一阵火光,然后又迅速窜成了一道正在熊熊燃烧的火苗! “轰隆——” 只听一声巨响,在刘香的舰队内部炸开! 三艘船体直接内爆了。 这一声巨响,酷似一声惊雷,即便是聚集在码头上的众人,也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远远望去,第一艘火攻船直直地撞上了刘香阵型内侧的战舰,而第二艘和第三艘,则是撞在了外侧。 撞击声沉闷而剧烈,就像是什么重物砸进了湿泥里。 紧接着,火光从刘香舰队的阵型一侧慢慢散开,有那么几艘船的甲板也被直接引燃,并沿着甲板慢慢蔓延开来。 最终引燃了船舱内的火药库,二次内爆也是接踵而至,冲击波也再一次撕裂了那艘船的整个船体。 一时间,木料的碎屑,夹杂着火焰向四周飞溅…… 随着三艘火攻船接连炸开,刘香的舰队瞬间被打乱了阵型,而且,此刻风向对他们也很是不利,火焰正在渐渐推向他们舰阵的中心。 终于,刘香的舰队开始混乱了。 左翼直接被炸沉了两艘,还有三艘已经失去了航向,正在原地打转。阵中的主舰正在后退,试图拉开与火场的距离。 有人在解缆转向,有人在扑救甲板的火势,唯独没有人继续唱歌了。 他们那如同催命符一般的水手号子,终于是停了下来。 而这时,眼看第二拨的三条火攻船,也已经快与他们接上了…… 郑旻站在船舷边,望着前方燃烧着的海面,风从她前方吹来,弥漫着火药和焦木的气味。 林德就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缆绳,没空去欣赏火势,而是紧紧地盯着第二拨的三条船。 看着它们慢慢地挨近已经显得有些混乱的刘香舰阵。 “就这么赢了?”此时的林德,甚至开始有些沾沾自喜了起来。 望着海面上的火光冲天,林德突然有了一种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的满足感。 “不,刘香不会这么轻易被打败的……”郑旻依旧是神色凝重,双手紧扣着船舷,就好像是随时准备继续投入战斗。 果不其然,刘香的人并没有就此坐以待毙。 眼看第一拨爆炸的烟雾还没散尽,火光也还在海面上继续燃烧着。 但刘香的舰队在经历了一轮血洗过后,竟也慢慢地调整了过来。 转眼间,刘香的舰队居然已经重新集结,而且还变换了新的阵型。 刘香——当年郑芝龙麾下,十八芝之中最为锋利的刀刃,但同时也是其内部最不安定的因素。 他有着铁血一般的意志,却对暴力和人心有着近乎疯狂的掌控力。 这也正是他和郑芝龙最终注定走不到一块儿的根本原因。 一个是商人,另一个是战士。 一个是要立,另一个是要破。 只见刘香船队的右翼,其中一艘完好的战舰,此刻正迅速地改变了朝向,将船头直接对准了迎面而来的三艘火攻船。 他不是为了躲避,而是在准备拦截!是用它的船身,直接拦截! 第五十三章 恐怖来袭!被掌控的人心 第五十三章恐怖来袭!被掌控的人心 林德的火攻船,还在继续前进,而负责拦截它的船只,此刻已经完成了切入。 只见它打满舵,直接将船身横挡在了火攻船的前面,侧弦的炮口也已经准备就位。 “夸嚓——” 第一艘火攻船直接就撞上了拦截船的侧弦。 一声闷响,一阵内爆,火光直接炸开,碎片和火焰又是一阵向四周飞溅。 “成了!” “刘香败了!” 港口上的人也都是一阵欢呼雀跃。 然而这时候,一直闷声不响的颜佬,竟也出现在了码头,只见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给在场的人都直接是浇了盆冷水: “刘香之所以是刘香,他……是不会这么轻易被打败的。” 果然,拦截船在其最后时刻,竟还打出了一轮侧弦炮击! “砰!砰!砰!” 拦截船反应迅速,操作也丝毫不见慌张。 只见那第二艘和第三艘火攻船,在距离拦截船大约三十步的地方,船艏皆被其精准命中。 两艘火攻船同时船身倾斜,失速。 在距离拦截船不足十米的位置,引信燃尽,同样是窜出了两道火苗,然后连着两声巨响后,两艘船瞬间断成了两截,并缓缓地沉入了海中。 三艘火攻船,却只炸毁了刘香的一艘船。 而那艘负责拦截的舰船,同时与三艘火攻船一起葬身于火海! 码头上,所有人都目睹了这一幕,没有听到呼喊,也没有看到救援,甚至都看不到有人从那艘船上跳海逃生。 直至船上所有人都与之同归于尽…… 此时,无论是站在船舷上的林德和郑旻,还是港口码头站着的众人,无人不被这一幕所震慑。 原来,这就是刘香真正令人感到恐怖的地方。 不是他的水手号子,也不是他的战术,而是他那种对于每一个个体,那种深入骨髓的掌控力。 那艘船上的水手,最后到底在想些什么?恐怕也已经无人知晓了。 而且,应该也不会有人在意。 两艘火攻船,与拦截船一起沉入了海底,而刘香的主力却得以保全下来。 刘香的舰队也开始重新收拢阵型。 这时,只听港口外的海面上,又响起了那整齐而嘹亮的水手号子。 而且声音远比之前的更为洪亮,也更为悲壮。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旧世当灭——再造太平——” 声浪混同着海浪,一浪推着一浪,滚滚向着港口的方向威压了过来。 恐惧在慢慢蔓延…… 港口的码头上,不是某一个人在那慌张,是所有人都在想——他们应该往哪里走? 是战?是逃?是投降? 但是,没有人知道答案。 眼看着码头上那些人正在慢慢退后,林德一个转身,抓住了桅杆的侧绳便开始往上爬去。 “林德……” 郑旻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不知道他到底要干嘛,但她也没有出手去阻拦。 只见林德在桅杆的中段的横桁位置站住,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绳索,另一只手则直接指着码头方向那些正在后退的人群,提了嗓门就是一顿输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三章恐怖来袭!被掌控的人心(第2/2页) “兄弟们!同胞们!不要退!也绝不能退!刘香,他说他要‘再造太平’,你们也都听见了!但那是他自己的太平,不是我们的!” “他从南澳过来,不是为了给我们带来什么狗屁‘自由’的,他就是要来烧毁我们的住所,抢走我们的财富,然后他还会说——‘一切都是为了自由!’” “我们投降也没用,因为他就是来摧毁这一切的,除非我们被他吃干抹净,否则,他们是绝不会停下来的!” 虽然林德不是一个大嗓门,但他的声音在此刻安静的码头上,也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 码头上的人都在看着他,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杂乱的脚步。 “他的旧世,就是指的我们!但如果我们真的‘当灭’,那又有谁来创造太平?靠他们吗?他的太平里,没有你,也没有我,只有他刘香自己!” “所以,我们要站在这里,守住我们自己的地盘!港口在,我们就在,大员的太平日子就还在!” 所有人都仰着头,神色中好像又多出了一份淡定和坚韧。 林德一眼扫过,一眼扫过,只见码头上原本在后移的人群,此刻都已经慢慢镇定了下来。 于是,林德又再一次提气,只不过这一口气,却比刚才那一口气还要猛上百倍! “郑爷的仓库里,有的是枪!还有炮!我们去拿出来,我们一起战斗!” “守住码头,守住港口,守住大员!” 码头上的人,这时似乎也不再迷茫,也终于都认清了自己到底要干嘛。 于是,他们在一阵交头接耳之后,便纷纷赶往郑氏的大仓。 而颜佬,这时早就已经守在了仓库的门口,命人又缓缓打开了仓门。 众人推开了仓门,但见里面竟然堆满了用油布包裹好的短铳,火药,甚至还有短刀,长枪、劲弩。 这些兵器一排又一排架在木架上,紧紧贴着墙根。 而且,最离奇的是,这间大仓内,居然还真像林德所说的那样,竟有五门新铸的红夷大炮是落在了墙角。 众人见状,赶紧一起合力把大炮从仓库的暗格给挪了出来,并且将大炮挪到栈桥西边的高地,用粗缆绳固定好了。 而所有领到枪的人,这时也已经集结在了栈桥边上,调整好握枪的姿势,一起迎向了海面。 “旧世当灭——再造太平——”恐怖的水手号子还在,但此时此刻,码头上也已经没人会再后退半步。 林德把话说完,从桅杆上慢慢跳了下来,并重新回到了郑旻的旁边。 “倒是没想到,你这守财奴……关键时刻居然口才还这么好?!难怪世人都说……你们这些生意人的话,是最听不得的了。” 这时的郑旻,与平日里比起来,似是有一些反常。 平日里根本就不苟言笑的她,居然在这种场合下,还主动与林德打趣着说起话来。 或许,是因为她对林德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改观。 又或许,她只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缓解自身的紧张的情绪。 第五十四章 港口保卫战 第五十四章港口保卫战 但不管怎么说,如今码头上所有人的士气,都被林德的这一番慷慨演讲给鼓舞了起来。 所有能拿起武器的人,都一下子进入了战斗状态,随时都准备着与魔鬼决一死战…… 而就在所有人都开始做着准备,海面上又响起了一阵沉闷的声音——是炮声。 “敌袭!是敌袭!” 郑旻大叫了一声,这时的她也已经顾不上会当众暴露自己那略带尖锐的声线,脑子里只想着尽可能地通知到所有人。 随着刘香舰队进一步地慢慢逼近,臼炮的射程已经完全覆盖了整个码头。 流火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完美的抛物线,直接落在了栈桥的前方。 一时间栈桥木板的碎片向四周飞散,栈桥上的人都压低了身体,避免被飞溅起来的木屑和弹片击伤。 然后是第二轮、第三轮…… 飞扬的木屑,最终和海浪混在了一起,顺着浪头在那不断扩散。 “装弹!” 这时,红夷大炮也已经被港口的守卫给架了起来。 随着一声巨响,码头左侧的高地上,五门大炮的炮口同时吐出一阵火舌。 铅弹跨过栈桥,跨过海面,直直落在了刘香前排大舰的甲板上。 同样的,刘香舰队的甲板碎木也在海面上飞散,船壳被击穿后,海水顺着破口是鱼贯而入。 吃水也慢慢地开始变深,并排的船只速度开始出现差异。 第二轮炮击,又中了几艘…… 就这样,炮火对轰了三轮。 刘香的舰炮也开始尝试覆盖对面红夷大炮的阵地。 但奈何那一处高地选址时天然就有反斜面作为掩体支撑,所以从炮舰上打来的炮弹对依托反斜面掩体的陆基火炮完全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不过,红夷大炮的装填速度也开始减慢,炮管需要冷却,所以打的轮数越多,间隔也就慢慢在被拉长。 忽然,从海面上,又响起了一阵新的声响。 不是炮声。 是冲锋登陆的小艇撞上了栈桥木桩时发出的闷响。 是缆绳被砍断时发出的断裂声。 是有人从船舷一侧翻上栈桥时,靴底落在木板上的声音。 第一批快艇,已经靠岸。 船体小,吃水浅,人数也不算多。 两个、五个、十个,虽然人数少,但他们动作训练有素,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停顿,好像只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野性。 只见他们一登上栈桥,便直接朝着两端散开,并沿着栈桥的通道向码头方向推进。 “啪,啪,啪” 一阵火铳齐射的声音。 码头上的守卫和工人,手里拿着火铳,对着那些冲锋上来的贼寇就是一顿扫射。 一时间,枪炮声在码头的上空直接响成了一片。 但紧接而来的枪声,却变得越来越零散稀疏。 每一声之间,都隔着不确定的间隔。 毕竟他们只是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武装。 只有极少一部分训练有素的老水手,例如颜佬,带领着他们组成了一道临时的防线。 对于他们而言,此刻唯一的优势,大概也只有人数和武装的数量了。 火光,在血红色的暮色中忽明忽暗。 眼看第一批跳上栈桥的敌人已经基本躺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四章港口保卫战(第2/2页) 非死即残。 但后面的人又是接踵而至,直接从他们的身上踩过,重新跳将上来…… 林德站在郑旻的身边,从甲板上居高临下,看着栈桥上发生的一切。 他能看到码头上的人开始往后退却。 不是溃散,而是在收缩防线。 他们正在栈桥前端往港口防线收拢,把之前的防线让给了不断跳上来的敌人。 那是一个可以被判定为“被迫后退”的动作。 短铳的响声依旧是此起彼伏,有人蹲在货箱后继续填弹射击,有人则退到了第二道防线,开始组织射击阵列。 两边也是你来我往,互不退让…… 就在这时,郑旻冲着他是直接喊了一句: “你是打算继续站在这里看?还是跟我走?” 林德转过身,看见郑旻已经站到了舵轮的旁边,甲板上的水手正在回收缆绳,像是已经在准备出港了。 “要去哪?”林德下意识脱口问道。 郑旻只看了他一眼,甚是平淡地回了一句: “我们直扑刘香!他应该就在主舰上,趁他们现在阵形散了,我们从侧翼穿过去!” 林德一听,立刻是领会了郑旻的意思。 确实,像现在这样的白热化阶段,最简单有效的战术,那无疑便是——斩首! 但风险也无疑是巨大的。 “好!遵命,船长……” 但林德的这一声回答依旧是掷地有声,也不带丝毫的犹豫。 不知不觉中,他好像已经养成了这样的“赌性”。 就好像整件事,根本就不值得他再去反复计算或然率,也没有必要再去反复地权衡利弊。 而郑旻在听到了他唤的这一声“船长”后,竟顿时感到了一阵莫名的亲切感。 就好像,他们又重新回到了“黑鲨号”一样。 她突然再次转头看向林德,眼神之中竟还流露出了一丝惊喜。 “别死在我前面了,军需官!” 二人会心一笑,就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 随后,郑旻朝着甲板上的水手们直接一个侧身挥舞,喊道: “解开缆绳!” 甲板上着装待命的水手们听了,也是齐声高呼起来。 “嘿——吼——” 她已经不需要再做过多的解释,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但是,没人会再选择退缩。 郑旻亲自掌舵,这艘原本已经有些残破的鸟船,在她的掌控下竟依旧是轻巧如初。 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这时,岸上的炮手似乎也察觉到了郑旻的意图。 “轰隆——” 又是一轮炮火齐射,直直地打向了他们所在的前方位置。 算是替他们打了一轮掩护,为他们争取更多的穿插时机。 果然,郑旻的船从侧翼直接扎入了刘香舰队的外围。 刘香侧翼的舰船见状,虽然也想调整航向前来追堵,但奈何郑旻的船只吃水更浅,所以航线调整的速度也更快。 只一瞬间的功夫,郑旻的船就把他们给甩在了身后。 再加上他们的视线全被陆基的炮火所吸引,知道他们有陆上的火炮当掩护,所以一时也不敢贸然来追。 第五十五章 绝境!“刘香”的攻心术 第五十五章绝境!“刘香”的攻心术 在陆基炮火的掩护下,郑旻的船直接穿过了刘香舰队外阵的间隙,来到其内阵之中。 而郑旻的出现,显然也让内阵的船只有些猝不及防。 郑旻也观察到了这一点,于是她正好利用这一窗口期,准备直挺挺地再冲过去。 “保持航向!全速!” 郑旻指挥着舰船,以其最快的速度直接穿过了那些正在装填弹药的侧舷炮之间的空隙。 所有人,都不由捏着一把汗。 敌舰但凡是有所准备,但凡他们发动了左右各一轮炮火的夹击,那他们的这艘鸟船,可能瞬间就会被彻底打穿。 所幸,郑旻好像是真的赌对了。 郑旻所驾驶的鸟船几乎是没有受到任何的抵抗,就一步步抵近了那艘周身漆黑的主舰——一艘巨型的广船。 只见那船体被漆成暗黑色,体积极大,吃水极深,但是甲板上的水手却比她想的要少。 整艘船保持着稳定静止的状态,就像是一头已经搁浅了的鲸鱼。 但令人费解的是,它的侧舷居然并没有炮口亮出来。 表明那并不是一个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暗示。 ——难道,刘香正等着他们的到来? 郑旻的船继续往那艘主舰逼近,但更奇怪的是他们没有遇到哪怕一丁点的反击。 没有炮击,没有射击,甚至都没有喊杀声。只有几个穿着深色汗衫的水手在船舷边站着。 两艘船终于挨在了一起。 然而,对面的水手居然就眼睁睁地看着郑旻的人跳帮登船,就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似的。 林德也跟着众人一起翻上了这艘广船的甲板,预想中的激烈交火情境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 甲板上的水手们,没有围过来,只在各自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没有人跑动,也没有人说话。 外围的炮声和港口方向的枪声,就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背景音,与他们之间已经不构成任何的关联。 一个正在收缆绳的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继续埋头收着。 一个正在往木桶里倒装淡水的人,侧过身,同样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继续往桶里倒水。 郑旻也不管那么许多,她直接上去一脚踹开了船长室的大门。 船长室并不大,也同样显得是有些平平无奇。 只一张固定在舱板上的桌子,桌上摊着一张海图,桌边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但那一身装扮却跟外面的人也并无二致。 同样是穿着一件深色汗衫,戴着一顶红色头巾,腰间也只别着一把短刀。 一样的闷不作声,只低头看着海图——也许那就是他的工作。 林德看见那人也同样是抬了一下头,那眼神里空空如也。 “不对,这人应该不是刘香。” 郑旻伸手要去抓那个人问个明白,但那人突然站起身来,往后室的方向退了一步。 郑旻一把抓空,却也没有追过去。 因为,她看见了后室里面,居然还站着另一个人。 同样的深色汗衫,同样的腰间短刀,同样的红头巾…… 这些人,就像是完全被复刻出来的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五章绝境!“刘香”的攻心术(第2/2页) 然后,退到了后室的那人也没有再动,只是站在那里。 两个人一起看着郑旻,像是在等她先做出下一步的举措。 林德和郑旻生怕外面情况有变,所以赶紧又走出了舱室,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 他们两个一起放眼望去,只见甲板上的人几乎都是清一色的装扮。 林德的目光在快速地搜找着,试图从中辨别出一些异样来。 但他一时间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区别于其他人的特征——没有更高的帽子,没有更长的刀,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 “刘香难道不在这?我们难道上当了?!” 这时,一起跳帮上来的船员,有些人心里已经开始犯怵,他们说的不是猜测,而是一种判断。 “不,也可能这些人全部都是……” 只见她此时也走出了舱室,顺手拔出了燧发枪,并把枪口随机朝向一人。 但那人也只是安静地站着,也没有伸手拔刀,也没有后退。 一切都安静得出奇。 郑旻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看似乎也榨不出更多的信息,无奈之下只能收起了枪口,转身朝着一侧的船舷走去。 她越过了那些正在收缆绳的人,越过了那些正在往桶里装东西的人。 没有人追他们,也没人拦路。 他们就好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只是机械地,重复做着一件事,做一件他们早就习以为常的事情。 那些动作,就像是一个被反复确认过无数次的指令,已经嵌入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思维意识中。 他们的行为,已经步调一致到不再需要有人去牵头,就能自发地维持住这样的运行模式。 这种寂静的力量感和压迫感,可比他们在那喊打喊杀,更让人感觉到窒息。 忽然,一个声音从甲板的中央传来: “那三袋银元……那三袋假银元……真的是你发现的?还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你去发现的?” 所有人闻声,然后一齐看去。只见其中一个“刘香”正在对着他们说话。 等那人只把这一句话说完,然后竟又开始忙着自己手头的活去了。 那句话,像是那人说的,但又显然不是…… 当然,林德非常清楚,这句话不管是谁说的,但都是说给林德他一个人听的。 那是林德来到大员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从内库中辨识出了三袋假银元。 也是从那之后,他才一步步地走到了今天。 只不过,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那就是被他一个人发现的破绽和漏洞。 但现在,“刘香”的这一句话,明显是在质问他:那真是他的一个“发现”?还是本身就是一条被人预先铺设好的道路? 林德的呼吸微微变得有些急促,像是身体在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所牵引着……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又从船舷的另一侧传了过来。 但显然,这一次是说给郑旻听的。 “郑旻,你出声的那天起,你的命运便已经注定!你离开家乡,又离开了皮岛,一直就是孤身一人。你习惯了被命运摆布了吗?你真的是在追寻自由?还是仅仅只是在选择逃避?” 郑旻一边听着,一边却始终保持着警惕,也没有做出任何的应答。 第五十六章 一个疯子和一群疯子 第五十六章一个疯子和一群疯子 郑旻听了“刘香”的这些鬼话,心里也一样不是个滋味。 因为正如“刘香”所说的,她这随波逐流的命运,就好像是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的。 而她看似是自己做出的每一次抉择,却又好像无形中都会把她拉拽回现实。 她本就是郑芝龙的女儿,不管她想不想承认。 她如今指挥着郑家的舰船,她站在郑家的港口上,用着父亲立下的规矩,对抗着李魁奇的“背叛”,同时也对抗着刘香所带来的无序与混乱。 她确实想要躲开自己的父亲,但她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郑家的那张桌子…… 这时,第三个声音又从上方的桅杆传来,声音更低,更像是一阵呢喃的耳语: “你们以为能够改变命运,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但殊不知所有结局其实早已注定,且毫无意义!” 听着这些神神叨叨的话,所有人都十分警惕地愣在原地,没有动,也不敢动。 郑旻重新举起枪口,却又不知究竟该打谁?而且她的指节已经僵住了,扳机就像被灌了铅一样。 就在这时,林德也同样举起了手中的燧发枪,也不瞄准,只随便找了一个“红头巾”,直接就扣了下去。 “砰!——” 他开枪直接放倒了一个“刘香”,那“刘香”也是一声不吭,直接倒在了地上。 “哼……尽是些糊弄人的把戏!” 林德开完这一枪,却显得更是坦然自若起来,他一边在那装填铅弹,一边是漫不经心地与“刘香”隔空喊道: “刘香!捉迷藏的游戏也应该差不多了吧?!我知道你就在这艘船上,你这个胆小鬼,赶紧现身吧!要不然,我可就要把你的这些木偶……哦不,是信徒给全杀了!” 郑旻看着林德,突然觉得他好像变得有些陌生。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林德一直只是个精于算计,却又谨小慎微的商人秉性,却还从没说过如此硬气的话。 她不知道是因为林德是真的被激怒了?还是因为他真的看穿了刘香的把戏? 这时,果然一阵狂傲的笑声径直又从船长主舱室的方向传来。 “就算你杀得了‘刘香’,但是你也绝对杀不死他们!只要这个旧世不灭,他们就永生不死!哈哈哈……” “刘香”笑得极为猖狂,笑得更是有恃无恐,但同时也直接暴露了自己所在方位——还是在船长室! 刘香的意思也再明确不过——有胆就进来吧! 而此时,那些正在收缆绳、装桶、甚至是清理甲板的人,也慢慢调整了他们的位置。 他们并没有因为听到林德的枪声而慌乱,也并没有因为他们之中死了一个同伴而感到怜悯,更没有愤怒。 他们只是继续调整着位置,像是被同一道预设的程序驱动着,在把主舱门前的空间给让了出来。 郑旻和林德见状,带着水手们一起来到主舱室的门口。 随后,郑旻一个转身,双手一起举枪,对峙,动作干净利落。 而跟着郑旻一起的水手们,此时也纷纷拔出了武器,在那戒备着,防止这些“刘香”会突然发难。 林德看了一眼郑旻,郑旻却没有看他,因为她需要时刻盯着门口的突发情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六章一个疯子和一群疯子(第2/2页) “你进去,去会会刘香……我在外面替你把风,你自己小心点……” 郑旻只这一句,林德也是点了点头,确认了彼此之间的分工。 于是,林德直接走进了主舱的内室,依旧还是与刚才一样的布局——固定在舱板上的桌子,摊着一副海图,桌边一把椅子,椅子上一个人。 只不过,椅子上的人变了。 虽然同样是穿着深色的水手汗衫,但并没有戴上他们标志性的红头巾,也没有多余的装饰,头发就那么披散下来,不修边幅,活脱就像个疯子。 他就坐在那儿,手搭在桌上,海图的一角却凭空多出来一袋东西。 他没有抬头,目光还是落在海图上,却又好像是漫无目的地搜索着什么。 林德在门口站定。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舱门在慢慢合拢,但他也不再需要回头去看。因为他知道,郑旻会替他好好守住那里的。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直面刘香! 此时,林德已经悄悄摸到了枪柄,随时准备开枪射击。 “刘香”却抬起头看向他。 不过没有上下打量,也没有更多的审视,就像是在看一个他已经知道会来的客人,并且只等着他落座。 “呵呵,开枪杀人,并不能让你直面自己内心的恐惧,朋友。” 林德听了,此时也已经忘却了恐惧,只嗤笑一声回应道: “真正感到恐惧的,难道不应该是你吗?刘香佬?” “呵呵,如此的大费周章,如果真的只是要杀我们,只怕是也犯不着吧?” 林德并没有坐下,他就站在门口和桌子之间的空地上,和“刘香”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所以,你真正想见的人……应该就是我吧?!” “刘香”笑了一下,像是被他说中了。 他微微侧过身,把海图往旁边移了移: “嗯……果然是个聪明人,你确实比郑爷所预期的,要更优秀。而且,你现在所在的位置,已经不在他给你划定的预设范围之内了。” “换句话说,你,已经有选择走出去的权利了。” 刘香说完,又一把将桌角上的那个袋子给直接打翻在桌面上。 从袋子里掉出来的,竟也是那些白花花的荷兰银元。 但很显然,这一袋子的银元,并不是林德之前看过的那三袋中的任何一袋。 “你是想说……之前在郑氏大仓,那些假银元……其实是你放的?” 刘香一听,却是一阵充满蔑视的笑声。 然后,他身子往前半倾,话里略带着些许的嘲讽: “呵呵,以林总管的才能,应该不该猜不到吧?还是说,只是林总管只是不敢直面这个事实?” 刘香的语气轻蔑,也没正面回答,而是等着他自己领悟。 “……是郑爷。”林德小声嘀咕了一声。 而刘香并没有点头,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当那三袋银元出现在内库的时候,你其实就已经在他所摆放的棋局之内了。他把饵就放在那里,然后让你走完他所设下的每一步。但现在,你不但已走完了,还远超了他的预期。” 第五十七章 “刘香”到底怎么死? 第五十七章“刘香”到底怎么死? 刘香的声音平缓,把林德只比作成了一个郑芝龙的提线木偶。但是,话里话外,又似乎是对这个木偶是情有独钟。 “所以……我倒也很想看看,现在的你,到底会如何抉择?是继续当做郑芝龙的棋子?还是选择和我一起……掀翻这个棋盘?” 林德没有说话。 舱门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是郑旻又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 这时,刘香又继续说道: “当然,你也可以以后再做出抉择。今天我会让你回去,等你想清楚了,看明白了,并找到自己选择的道路。”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依旧像一名导师一般,在诱导着林德认定一件好像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我相信你会找到它的,等你找到之后,我会在南澳等你。” 林德盯着刘香的眼睛,他竟然发现刘香的这一番话,在他的潜意识里真的触发了一丝的闪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料定了我一定会来找你?” 刘香又是邪魅地一笑,同样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这个旧世,只是一个更大的,被精心设计过的圈套和谎言罢了!我跟你一样,也同样在追寻背后的真相。而当你发现你所仰仗的一切,居然在这个世道面前是如此的无力时……你……一定会来找我。” “因为,只有我们,才是一路人。” 林德静静地听完了刘香的那些神叨叨的话,但林德也没有继续争辩,也不反驳。 氛围看上去依旧很诡异,这一刻的刘香,看上去压根就不像是个海盗,反而更像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个哲人,在跟林德讨论着“末世论”。 刘香说完后,便把椅子给转了过去,侧过了身,静静地半躺下,把脚高高翘起,搁在了桌面上。 脚跟下面就压着那一袋银元,并且慢慢把眼睛给闭了起来。 像是在接受审判,又像是在表达着某种不屑。 甚至都说不清,到底是谁赢了? 林德也不想再与他多纠缠,毕竟对他来说,眼下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任务。 当然,不是退守大员。 因为,他此刻既然已经知道了“刘香”的真实意图,那自然他也就明白,“刘香”的目标,并非是它。 或者说,现在已经不是了。 也许是因为他们遭遇了远超他们预想的抵抗,也可能是他们觉得已经不再具有性价比。 但不管怎么说,林德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任务了——就是平安的带着郑旻他们回去。 毕竟,“刘香”既肯放他走,却未必肯放了郑旻他们。 于是,林德也不再与“刘香”作过多的纠缠,转身便走向舱门。 但行至半路,林德却又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竟从腰间又掏出了那把准备已久的燧发枪。 “砰!” 回头便是一枪! 只见“刘香”却依旧是靠在椅子上,不为所动。 他两脚依旧交替状的搁置在桌子上,依旧是闭着眼睛。 而他脚跟下面压着的银元,却叮呤当啷地掉了一地。 “你赢不了我的,刘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七章“刘香”到底怎么死?(第2/2页) 只一句说完,林德便转身往舱门外走去。 林德把门推开,郑旻依旧是站在门外的通道口,枪口依旧朝外指着。 “怎么?刚才那一枪,是解决掉他了?” 郑旻见林德安然从门内出来,又听见了刚才的那一声枪响,下意识地就如是问道。 “算是吧,”林德压低了声音,却答得是模棱两可,“趁他们这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快撤!” 于是,林德直接是一把拉起郑旻的手腕,并毫不犹豫地往他们自己的舰船走去。 而这一幕,也直接看傻了那些跟他们一起同来的水手们。 舱室内的一声枪声,然后林德又同时出现,那是不是代表刘香已经被解决了? 但是,他们又不太敢相信,刘香真的就这么死了? 而那些面无表情的“刘香们”,似乎也同样是一时没了方向,只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就像一个个机械突然都没上发条一样。 在一片寂静的混沌之中,所有船员都回到了自家的鸟船上。 郑旻也开始重新掌舵。 “剪断抓钩!推开船身!” 一声令下,所有船员又开始一阵忙碌起来…… 船身开始转向,并慢慢地被推了出去,船头也重新对准了码头的方位…… 海面上,火光还在燃烧着,刘香的主舰也慢慢地重新被烟雾所笼罩。 在驶离了危险区域后,郑旻把船舵交给了其他水手,并与林德站在了一起。 看着远处被烟雾所笼罩的“鬼船”,她依旧是心有余悸,然后有些胆怯地问了一句: “你……真把他给杀了?” 林德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燧发枪,枪管已经空了。 那是他整场战斗,唯一一次放枪。 但他的那一枪,好像是象征着一切战斗的结束,但又好像只是才刚刚开始。 “刘香……现在还杀不死。”林德慢慢地回应道。 郑旻听了,也没有追问,只是又看了他一眼,并在那自己尝试着去理解林德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她当然已经见识到了船上的那些“刘香”。 确实,在那种情况下,几乎很难去辨别出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刘香”? 所以她下意识地认为,林德应该是想说——“他也不知道他开枪杀的到底是不是”。 但很显然,郑旻的这一层理解,应该是只理解对了一半。而这其中真正的深意,却只有林德自己心里最为明白。 林德作为一名未来人的视角,他非常清楚所谓的“刘香”到底是象征着什么? “刘香”其实是一种符号,更是一种信条。 什么信条? 是一种根植于人性的一种贪婪,懒惰和愤怒。 是以绝对平等的乌托邦为“最高理想”,践踏秩序,煽动仇恨,并以最终极的暴力方式,去对抗一切,毁灭一切。 所以,只要像“刘香”这样的信条还在。只要还有人相信它,那么“刘香”就永远不会死。 起码,在这一时代的土壤里,“刘香”是真的死不了…… 第五十八章 大员港胜利夜 第五十八章大员港胜利夜 他们驾驶着鸟船,往港口方向开去。 忽然,从他们的背后——也就是之前刘香的旗舰方向,竟是又传来一声尖啸声。 不是炮声,也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更短促,且更为集中的声响。 甲板上的人也都同时回望过去,眼看一个拖着白烟的小点,慢慢地升到了空中。 那个小点,在夜空中显得特别明亮,并在夜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 最后,在高处爆开,并发出了一阵极为响亮的爆破声。 没人知道那又是什么东西,因为从来就没人见过。 郑旻的手又重新搭在了舷炮上,像是随时准备着重新投入战斗。 然后,就在那一声响过后,只见刘香的那些在外阵的船只,开始纷纷调整了船艏的方向——那是一副准备要撤了的样子。 郑旻拉开了望远镜,对准了对面那些船上的甲板,只见那些戴着红头巾的“刘香”开始解帆、并把炮口统统收拢归位。 动作依旧是整齐如一,就像是预设好的程序一样,再一次被激活了。 然后,又渐渐地,从海港的方向,陆陆续续地有无数的快艇与他们是迎面驶来。 林德就站在船舷边,目视着那些船从侧舷方向慢慢经过。 距离在缩短,直至短到他都能看清那些水手的表情。 正好,那些人也在看他们。 目光出奇的一致——不是因为角度相似,而像是他们所有人都在用同一种视角和神情注视着他们。 那种目光,让林德感到极为不适——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而更像是一种蔑视,一种异乎寻常的压迫感。 郑旻的鸟船,与那些快艇纷纷擦肩而过,又慢慢地拉开了距离。 最终,海面上只留下了一串正在慢慢收窄的尾迹。 是胜利了吗?好像是的。 但是,郑旻和林德好像又始终高兴不起来…… 鸟船也开始加速,与港口也越来越近。 港口的灯火,一盏盏的也重新被点亮了起来,就像是在迎接着他们的返航。 当郑旻的船靠上了栈桥时,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火把的火光犹如点点繁星,照亮了这片区域。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们。 林德从船舷边,看见了那些举着火把的人们,看到他们就站在栈桥的两端,没有人出声,但都面朝着自己的方向。 他听见岸上,好像先有人喊了一声: “四爷万岁!” 然后,是更多的人开始欢呼起来: “林总管万岁!……四爷万岁!” 他不由得是愣了一下,并站在船舷边是久久不能动弹。 这时,郑旻再一次来到他身边,跟他一起看向码头上欢呼的人群: “好了,你要是不下去,他们只怕是能在那里站一夜。” 郑旻语气轻松,像是在调侃,但也正好是一下子缓和了方才沉闷了许久的氛围。 林德浅笑了一声,并跟在了郑旻的身后。 他往前一步,踏上了跳板,码头上的人看到他们下来,欢呼声也是更高涨了一些。 他们一边高喊“林总管”和“郑四爷”,一边是把火把高举,让火光映照到他们的脸上。 林德再一次踏上了栈桥,没有挥手,也没有喊话,只是很不自然地站在那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八章大员港胜利夜(第2/2页) 他看见几个之前的货商,也同样是站在了人群里,包括那个矮胖的铺主也在,手里还攥着那张仓单的纸条子——即便那笔买卖早已是钱货两讫。 码头工人们则站成了几排,有些人手上还紧紧地握着短铳。 甚至是那些葡萄牙人,居然也在栈桥的另一端,朝着他们挥帽致意。 只有颜佬,他不在人群里待着,而是只静静地坐在栈桥边的那一堆铁皮箱子上,手里拿着一杆烟,像是已经坐了很久很久。 当然,他眼看着林德和郑旻终于是安然归来,也甚是难得地露出了笑脸。 但他并没有起身,也没有向他们招手,只是在那继续抽着他的烟。 “颜佬……“ 林德和郑旻,这时已经穿过了欢呼的人群,一起来到了颜佬的面前。 颜佬又抽了一口,然后用烟杆子敲了敲铁皮箱子,像是在抖灰,又像是给了林德一个交代。 “好了,今天干了这么大的阵仗,你们两个也都累坏了吧,都回去歇着吧。” 没有褒奖,也没有令人振奋的言辞。 就好像是无论你在外面干了有多轰轰烈烈,回到家之后,家里人都只会说一句:洗手吃饭。 林德和郑旻相视一笑,然后又与颜佬一个抱拳。 谁知,就在他二人正要走,颜佬却又与他们补了一句: “对了,这些白花花的东西,我就先替你搬回义寨了。等明天郑爷到了,你们再与他商量着办。” 他二人闻言,都不由得是心下一惊。 原来,郑芝龙早就已经得知了大员的情况,所以此刻也正在往这边赶来。 或许……刘香之所以会选择撤退,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即便,只有林德知道,刘香的真实意图,可远不止于此。 颜佬把话说完,终于是起了身,把那十几个义寨的大汉给招呼了过来,让他们把那十几箱白银,全一箱一箱地摞上了推车…… 林德和郑旻,这时候也确实是太疲惫了,与颜佬告辞之后,便一起穿过了喧闹的人群,沿着码头的泥路往别院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人们还在庆祝,但声音正变得越来越模糊…… 容嫂,一直就在门口候着,码头上的事情她虽然都看见了,但好像又离她很远。 客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几副碗筷,旁边的玻璃杯里竟还盛着米酒。 当她看到林德和郑旻安然回来,一时间,眼神中也是充满了喜悦。 也没有多问,只从院子门口一直迎到他们两个好端端地坐下。 然后她自己又坐回了灶房的矮凳上,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林德在桌边坐下,握起杯子,稍稍地喝了一口。 酒还是温的,带着一丁点的甘甜。 郑旻则坐在他对面,端碗的动作也变得慢了,像是还不太习惯。 其实,郑旻在船上时,也是喝酒的。 毕竟,身为一个水手,航行时断水才是常态。 而喝酒,尤其是高烈度的酒,应该是每个水手都逃不开的必修课。 但此时此刻,她竟感觉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就像是成了一个滴酒不沾的大家闺秀。 第五十九章 年轻人的面子 第五十九章年轻人的面子 这甚至是让林德感到有些恍惚,一时也分不清郑旻到底是能喝还是不能喝? 或许,现在的郑旻才是更真实的? 而当她在船上时,她身为船长,喝的那便不是酒,而只是一种“身份的认同”。 “来,这一杯,算我敬你……”郑旻举起杯子,嘴角是挂着一丝浅笑。 她这一句话刚落地,却也没有等林德有所反馈,便直接是自顾自地举杯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又把酒杯放下,视线则好似是故意避开了林德,直接移到了那碟腌萝卜上。 “谢谢你,郑旻……但下次,敬人的时候可记得要跟对面一起喝。” 林德这时也端起酒杯,竟是凑上前去,直直碰了一下她刚放下的杯口。 杯沿碰在一起,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的响声。 容嫂则一直坐在角落里,时不时的,也会看他们两一眼。 灶膛里的火光在慢慢变暗,海风穿过门缝,带来远处码头上渐渐稀疏的人声。 他们都知道,今晚,不用再讨论任何的事情了。 今晚,他们可以只管让杯中的这一口酒,就这么慢慢地消解下去…… 他们只需要安逸地坐在那里,等灶膛里的货自己慢慢熄灭…… “好了,困死了,那我先上楼了。”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郑旻终于是起了身,便直接上了楼。 容嫂,还是一如往常那样,端着木盆,打了水,收拾了两条毛巾,便跟了上去。 随着郑旻和容嫂都一起上了楼,掩了门,客厅便只留了林德独自一人。 林德背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着抱头,一副很是舒展的样子。 就在他安逸得有些无聊时,林德索性再一次唤醒了自己脑海中的那个系统界面。 他看了一眼那些数字——剩余信用点已经降到了6245,而当前的维持保证金,依旧是1977.7,杠杆倍数已经升到了3.15。 火攻船上的火药桶、码头工人手上的短铳、还有那几门红夷大炮…… 这些东西,既不是李魁奇的库存,也不是郑芝龙事前就留下的,那都是林德用临时赚来的银子从系统中变出来的。 虽然,兑换出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实打实的损耗,但林德也依旧认为这一切是值得的。 无论郑芝龙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会选择把他留在大员港。 是把他当成了棋子也好,还是把他当成了炮灰也罢,其实对于林德而言,都并不是那么重要。 因为,他今天所守护的不单单是郑家的信用,也已经不单单是自己的信用,似乎更多的是一份责任和担当。 “刘香……这一局,你是绝对赢不了我的……因为我跟你,终究不一样。” …… 第二天,天刚刚放亮,码头上就有人在那喊着有船到了。 林德站在二楼的窗台,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几艘大船正从水道口缓缓驶入港口,帆也已经收了一半。 他下楼时,郑旻已经在客厅坐着了。 她今天倒是一反常态,换了一件靓丽的暗紫色马甲,里面搭了一件白净的亚麻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下身则是一条宽松的马裤,靴子还是那双牛皮靴,但已经被她擦得锃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九章年轻人的面子(第2/2页) 一看这装扮,就知道她今天应该收拾了挺久的了。 林德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居然有些出了神。 郑旻却没有抬头,只搁下筷子,像是没话找话似地敷衍问了一句: “你今天也要去义寨的吧?” “嗯……”林德只是应了一句,也同样完全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早餐过后,两个人便一同出了门,沿着泥路往义寨的方向走,路上的人也比平时多了很多。 有人认出了郑旻,都会亲切地喊了她一声“四爷”。 郑旻却也似乎不再反感,而是与他们一一点头应和。 等他们赶到义寨,义寨的大门已经开了。 演武场上站着不少人,几个头领在那说着话,有人正在往主厅的方向搬着椅子。 林德扫了一眼,却没有看到郑芝龙,也没有看到颜佬。 他又侧过身,看见郑旻这时向他歪了歪头,并招了招手。拐头出了门,往柴房的方向走去。 于是,林德也就紧紧地跟了上去。 待二人来到柴房别院的门口时,斧刃落下的声音也刚刚停住。 颜佬站在木墩边,正好把劈好的柴码到了外墙的墙根下。 依旧是件旧衫,但比昨天的那件颜色更亮了些,也更新了些,只是又沾上了些许的木屑。 他没有侧目,也没有转身,像是已经早就猜到了来的人是谁。 “来了?那就进来坐坐吧?” 他一弯腰,捡起了一块柴,把它安放回了原位,并且码得是整整齐齐。 然后他直起身,把手头的斧子靠在了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木墩上坐了下来,并随手指了指旁边的另外两个木墩。 二人进得别院,一起坐了下来。 院里就这么安静了片刻,只有屋顶上的虫子叫声。 颜佬也没急着开口,先把烟杆子顺手端在了手里,点了一锅烟丝,又抽了一口,然后才开口道: “人,应该快到了吧?” “嗯,”郑旻说,“看见了。” “那你不去迎一迎?” “不去。” 颜佬没有追问,只自顾自又抽了一口,然后把烟锅在木墩上叩了一下,说: “你爹这一路,走得也不算慢。他应该是在泉州没待多久,便立刻赶回来了。” 颜佬说话依旧是那么慢条斯理。而他说的这些,也无非是想跟郑旻解释一下,她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原本,你爹他应该两天前就该到了,但是,他在泉州被朝廷的人又给拖了两天……哎,他呀,总有他的难处。” 颜佬一边说着,一边又抽了一口。 郑旻没有回答。 她只坐在那里,目光一直盯着演武场的方向,但她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这时已经不自主地撑在了木墩子的两侧,就像是随时都准备要起身过去的样子。 她听懂了颜佬的话,但她也没说会尝试着去接受。 只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可能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第六十章 自古英雄出少年 第六十章自古英雄出少年 柴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演武场上的喧嚣声从隔壁断断续续地传来。 直到颜佬抽了最后一口,待烟丝燃尽了,他便直接就拿着烟杆子往自己鞋底敲了几下,并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 “行吧,你们在这里坐多久都行。只不过,有些事情还得你们自己去问,问完了,有了答案,你们或许就会轻松一些。” 林德猛一抬头,突然发现颜佬最后说的这句“你们”,是把自己也给包括在内了的。 而此时,林德确实是有很多的疑惑。 但是……这些问题真能问得出口吗?至少,如果是在以前,他是绝对不会去问的。 一方面是只觉得这样的刨根问底,其实是毫无必要的。 另一方面,对于林德而言,选择性的遗忘,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他所害怕的,也并不是答案。 恰恰相反,其实是这个问题的本身。 因为有猜忌的信任,往往比一层窗户纸更容易被戳破。 他与郑爷之间,那薄薄的信任感,会不会仅因为这一个问题,而被彻底戳破呢? 斧刃落下的声音又再一次响起,一声接着一声,节奏稳得就像潮水一般。 远看义寨的主厅,火把已经点上了,平添了几分喜庆的氛围。 林德和郑旻,却还一直坐在柴房的院子里。 这时,又一个人出现在了院子门口,在门外站定,弯腰,恭敬道: “颜佬,郑爷请您去一趟主厅议事。”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颜佬,又突然看到林德和郑旻,不由是顿了一下,然后又补了一句: “哦,郑爷刚才也提了一句,如果二位都在这的话,还请一同前去。” 这时,颜佬又把斧头重新靠在了墙根,随后又叹了口气: “哎……都一把老骨头了,居然还得给你们这些小辈的带路。” 他这话虽然没有对着任何人说,但在场的三个人都能听得到。 林德也听出来他这并不是在抱怨,而是给了他和郑旻一个台阶。 意思是让他们两个跟自己一起去义寨,而不是在这里干坐着。 郑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终于是站起了身,像是确认已经做好了准备。 于是,三个人一路又来到了义寨,穿过演武场,并来到主厅的时候,主厅的门已经为他们大开了。 林德跨过门槛,看见主位赫然坐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郑芝龙。 只见他身上穿着一件青色官袍,腰间系了一根白玉带,靴子则换成了常规的武官制式。 这是一身标准的游击将军的官服。 他在这义寨中,与郑芝龙手下那些粗粝的水手对比起来,确实显得有那么一点格格不入。 再看此时大堂的中间,竟还跪着两个人,林德一眼就认出来了其中一个——王仓管。 郑芝龙见到他们进来,没有站起来相迎,而是抬了抬下巴: “嗯,来得正好!” 他伸出手指,指着地上跪着的人: “李魁奇的人有一半已经散了,剩下几个没跑掉的,如今就都在这里了。林兄弟,你说说看,怎么处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章自古英雄出少年(第2/2页) 他的话是直接朝着林德说的,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信任。 只不过这一份信任的背后,却是藏着一个棘手的问题。 林德低头看了一眼王仓管,只见他神色是极为地慌张。 因为他知道,他眼前的这个人,将会决定自己的生死。 关键是,在这不久前,眼前的这个能决定他生死的人,却还是他之前准备雇凶解决掉的人。 “郑爷,在下认为……这些李魁奇的手下,倒也不全是十恶不赦的人,不如就按这边的规矩,欠了什么就还什么。欠钱还钱,欠命就还命。待他们把债还清了,若果真无有命债在身,便只驱逐出去即可。” 林德说话时,没有看向郑芝龙,而是一直看着王仓管。 明着是说给王仓管听的,却实际上又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的。 王仓管有没有真的杀过人?林德不知道。 但他也不需要知道,因为他只要把规矩摆在那里,所有人自然就都不会有二话。 郑芝龙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给跪着的两个人立刻下达判决。而是对着旁边的执事唤了一句: “都听见了?听见了就拖下去,照做。” 一句话说完,郑芝龙的目光又重新看向了林德,像是准备用剩下的时间,与他说一段极为重要的讲话。 王仓管被带下去之后,主厅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郑芝龙顺手抓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又放回了案台上。 他目光扫过了林德和郑旻,然后才开口道: “这几天……你们也是辛苦了!” 郑芝龙的语气不重,但言语间已满是赞许。 他这话是朝着林德说的,但林德却一时发现自己并没有准备好该如何去接住它。 不是因为毫无准备,而是因为他没想到郑芝龙这刚一上来,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头给直接摆出来了。 “郑爷客气……都是份内之事。”林德感觉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好像更低了几分。 “郑爷既然将大员托付给属下,属下合该尽力而为,才能不负郑爷的信任。” 郑芝龙点了点头,显然对于林德的谦恭也十分认可。 “李魁奇走私军火的事,是你查出来的;假银元的事,也是你闹大的;昨天码头上的那把火,你点的;最难能可贵的事,我听说你趁着这段时间,居然还做成了一单生丝买卖?而且还拿来反哺了整个港口的防务。” “我这次留下来的人手,其实并不多,而且一半还是李魁奇的人手。你能仅靠着这些,就把大员港给我盘活了,而且还把那不可一世的刘香给拒之门外。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呐……” 郑芝龙一边说着,一边在那摇头感叹着。 其中的赞扬之意已是不必多说的了。 只不过,林德此刻虽然是站在那里,但脑子里却是想着另一件事: 如果郑爷知道了他在刘香那儿听到的那些话,那他此时此刻,还会用现在这样的口吻来与自己说话吗? 这个念头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久久不能散去。即便林德想要把它强行按回去…… 第六十一章 大员港的新统领 第六十一章大员港的新统领 这时,郑芝龙又把头转向了郑旻。 “老四,”声音比刚才要低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你这次也做得很好,听说你是一个人率领驻港的舰队,出海跟刘香周旋了足足一个多时辰,这些时间对港口而言可谓是至关重要。” 郑旻一边站在侧边的位置,一边听着老爹的话,却只是沉默着。 不过,她的沉默并不是像林德那样在想别的事,她纯粹只是还没想好该如何来面对。 但此刻,在场的所有人又都在等着她的答复。 又过得好一会儿,无奈之下她只得是低头回应道: “其实……也不是只我一个人。” 郑芝龙看着她,又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与众头领是直接打趣道: “呵呵,几天没见,你们看,我家老四倒是变得愈发谦逊了?好……好啊!” 郑芝龙只一句玩笑话,便将尴尬的氛围给破了。 众头领也是满堂大笑,却把郑旻笑得是满脸涨得通红。 随后,郑芝龙又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了主厅的众人,并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地与众人是唠了起来: “哎……我郑某,年纪也大了!这事情一多,也难免开始愈发力不从心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略带了一些伤感,同时还透着一股无力感: “而且,要是放以前,我带着船队出海,但凡是遇上了个急要的事儿,三天不合眼也很平常。但现在……不行咯,在船上晃着晃着就睡着了,起来浑身还一阵酸疼。” 这时,他又用袖口弹了弹自己官袍上的褶皱,继续说: “朝廷,如今给了我这游击将军的名头,事也越来越多。泉州那边的官家要应付,长崎那边的买卖要照应,最重要的还有厦门的军务……如今大员港也是大局初定,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只是……郑某实在是有心无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林德的身上。 “林德,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曾定下的君子之约吗?” 所有人一听,大概也就明白了这位郑爷的意思。 于是,所有人都纷纷把目光投给了这个没来几天,年纪也仅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 大员,需要的不是一头被拴住的牛,而是一个能关键时刻拿定主意的人。 “郑爷……属下……”林德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说起。 “行啦!郑某的意思,你应该也明白了。郑某好歹也是驰骋江湖几十年了,也算是阅人无数,我看得出来,这里你一定能拿得住!” 郑芝龙直接开了口,声音洪亮,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也摆明了,是不准备给林德有任何“推脱”的机会。 “郑某在此便向各位郑重宣布,从今日起,大员港一应事务,便交由林德来打理,林德便是大员港新的统领!” 郑芝龙刚一宣布完,又侧过身,看向了挨在他身边的颜佬。他停顿了一下,随后补问了一句: “颜佬,您觉得如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一章大员港的新统领(第2/2页) 颜佬却只浅笑了一声,背着手,弓着背,淡淡回了一句:“呵呵,也好……省得你这一天天的老待在大员碍我的眼。” 听到颜佬的这一句玩笑话,大堂内先是安静了片刻,然后几个头领在相互对视了一眼后,突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向来少言寡语的颜佬,这时居然也在那打趣起来。 果然,没了李魁奇的大员港,氛围确实是比以前要轻松了许多…… 恭迎郑芝龙的活动一直持续到了午后,在众人一起用过了午膳之后,便陆陆续续都告退了。 待其他人都走完之后,郑芝龙便单独把林德和郑旻给留了下来,而颜佬也在一旁,就那么一直陪着他们。 从这儿也能看得出来,郑芝龙和颜佬的关系,可绝不是简简单单的主仆关系。 郑芝龙的所有事情,似乎都不避着他。 而颜佬,当郑芝龙在场时,也不会觉得有任何的不自在。 主厅的门慢慢合拢,郑芝龙依旧是坐在主位上。只不过,他终于是卸了些劲,往椅背上靠了靠,把手边的那盏茶搁回了桌面。 然后,他又看向了林德: “林德,你这次做的买卖赚来的那些银钱我不带走,就留在大员交给你来全权负责了。一来,这是郑某之前就答应了的。二来,大员如今要使银子的地方也多了去了,再加上这里本就是各方势力的必争之地,你没点本钱,也是行不通的。” 他语速平缓,显然这是他已经斟酌考虑了许久的决定,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场合说出来。 “所以,只要你能守得住,这些银子该怎么用,你便自己决定,我也绝不会过问。” “守得住”三个字,郑芝龙咬得极重。 林德非常清楚,郑芝龙是要他守住的,不单单是大员港,还包括了他自己的承诺,对于郑氏的承诺。 而林德在听完这句话后,却发现自己并没有预期中那么喜悦,反而是更加的犹豫了起来。 按理说,郑芝龙的这一番表态,应该是有些超乎他预期的。 他曾经设想过,郑芝龙可能会对他有所赏赐,可能会赏他个几百两,或者一两千两。然后再把他的品阶再提个几阶。 但是,他这一次空手套来的几万两白银,在郑芝龙的肯定之下悉数落袋为安。 而且,他还一跃成为了大员港的新统领。 这显然是出于对他的极大信任,至少,从表面上看就是如此。 但是,林德却始终高兴不起来,就像心头始终堵着一块大石头: “是……多谢郑爷,属下自当尽心尽力……” 林德的语气不咸不淡,就好像受赏的不是他本人一样。 他也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对劲,但他的心绪却又怎么也调动不起来。 显然,他多多少少是被刘香的那些话给影响到了。 郑爷所谓对他的这一番“赏赐”,会不会只是一个更大的“局”呢? 他可以被利用,但是他会不会有一天也同样沦为弃子呢? 第六十二章 葡萄牙的法雷尔先生 第六十二章葡萄牙的法雷尔先生 郑芝龙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有些猜到了林德的顾虑。 然而,他只微微一笑,又换了另一种口吻,没由头地突然来了句: “林德,你现在……是不是有问题想问我?” 林德听了,忽然抬起头来,看到郑芝龙此刻正注视着他,那个表情不像是试探,更像是已经准备好了他所有想要的答案。 既然郑爷都这么问了,那林德也自然就没什么好再顾虑的了。 他直接开口询问道: “敢问郑爷,那三袋假银元……” 郑芝龙一听,却微微一笑,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先侧头看了颜佬一眼。 颜佬则是与他点了点头,然后郑芝龙又回转过来,大大方方地应道: “没错,是我安排人放在那的,还有那个新账本,也是我让人放在那的。” 果不其然,答案突然就水落石出了,而压在林德心头的那块巨石,也好似突然落了地。 而这,也就解释了整件事情当中,最令他感到疑惑的一部分: 平心而论,如果换做他自己是李魁奇,他可绝不会堂而皇之地把那三袋假银元直接放在那儿——要么就不放任何可疑的东西,要么就放三袋真银元在那。 再者,你要说李魁奇跟荷兰人打了这么多时间的交道,难道会真的看不出来银元的真假?对此,林德却是怎么也都难以相信的。 “只不过……那三袋银元,是你来大员之前,我就已经派人放在那儿的了。所以,此事原本与你其实并无任何的干系。” 郑芝龙说得也很是坦然,既像是一名运筹帷幄的智者,又像个只是与他在唠嗑的长者。 “当然……后来你又主动提出要来大员港,所以,那天晚上,我便索性是顺水推舟,把那两把库房的钥匙交到了你手上。如果你真有能耐,查出这背后的蹊跷,并愿意为此放手一搏,那么这便会成为你的一个契机。” “但如果你查不出来……那么三袋银元也就会一直待在那里,直到下一个能够引爆它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所幸,你确实是查了出来。而且你小子也确实是有些想法,所以颜佬也才会愿意在后面推了你一把。” 林德站在那里,听到郑芝龙竟是说得如此坦诚,他也终于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终于是确认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刘香终究还是输了。 起码这一次,是他输了。 林德可以被利用,但他绝对不会接受别人的愚弄。而郑芝龙现在与他所说的话,也恰恰是证明了自己的判断。 “那……倘若属下没有查出来呢?又会怎样?” 林德这时脸上终于是有了一些起色,并且是立刻追问了这一句。 而郑芝龙听了,却只是嗤笑一声,并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么……这件事就会到此为止,但也说明……你这个人志大才疏,不堪重用。在大员……也迟早会被李魁奇所清算!” 郑芝龙的回答可谓是极为直白。 但此时此刻,林德听了这些,反倒是极为受用。 在商言商,这才是他心目中的标准答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二章葡萄牙的法雷尔先生(第2/2页) 郑芝龙见林德既已不再多问,那他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把目光又移向了郑旻: “老四,你现在……愿意跟我回泉州了吗?” 他对郑旻的语气还是那般的轻柔,全然没了半分海枭霸主的那种气魄。 郑旻站在侧面,在沉默了许久过后,依旧是极为坚定地回道:“不回……不想去泉州。” 郑芝龙看着郑旻,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些失落地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且随你吧。你……应该在这里也住惯了,反正有你颜叔在这儿,我也好安心……” 随后,郑芝龙终于是站起了身,并来到窗前,独自又叹息一口: “明天一早……我又得赶回泉州了……其实,为父也真想在这里好好地待上几天,好好陪陪你……” 就在这时,主厅的大门居然是从外面被慢慢推了开来。 众人一齐往门外看去,只见郑森这时候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而他后面还跟着另一个人。 他侧过身,让身后那人先进。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织金的紧身上衣,外套则是一件无袖的深色外套。 林德也一眼就认出了他来。 “哎?这不是跟我做买卖的那名葡萄牙老船长吗?!他怎么来了?” 按理说,这位葡萄牙船长,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去往日本的路上了。 然而,他现在居然出现在这里?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倒是让林德感到有些困惑。 莫不是……他觉得自己的生意做亏了?是来找茬了? 然而就在这时,那位葡萄牙船长并没有走向郑芝龙,在门口停顿了片刻后,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目光居然是直接锁定了颜佬! 这时,颜佬正翘着个二郎腿,在一旁坐着。 他径直朝着颜佬走了过去,步伐很急,似乎是找颜佬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甲必丹!甲必丹!快帮帮我……” 颜佬在看到那葡萄牙人突然找上门,也显得有些惊讶。 他站起身,上去用十分西化的礼仪与他抱肩招呼道: “法雷尔先生?出什么事了,慢点说,别急……” 这一幕虽然很短,但林德已经足以确定,这位之前与他谈成生丝交易的“法雷尔先生”,应该和颜佬是认识多年的故交。 法雷尔看着颜佬,与他解释道: “有件事,甲必丹你一定得帮我。我刚刚在码头准备出航,但突然就听到一则从长崎来的消息。据说不久前在日本九州那里出了些乱子,死了好多人,现在幕府正在到处逮捕我们天主教徒!而且,所有港口都对我们葡萄牙人封锁了,我现在的船应该进不了长崎了。” 这个名叫法雷尔的老葡萄牙人,没想到原来他的中文竟是这般流利,甚至还带着很浓的闽南腔调。 “其实,生意做不做得成还是次要的,大不了我可以去澳门把货折本出掉。但主要是我在长崎还有一位朋友……那人你也应该认识,就是恩里克神父。他在长崎待了快三十年了,我有点担心他,上帝保佑,但愿他能没事……” 第六十三章 人生,就像个陀螺 第六十三章人生,就像个陀螺 法雷尔说完之后,赶紧先喘了两口。 “现在,我的船进不去,但你们郑家的船在长崎还能停靠。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帮我把他给带出来。” 颜佬没有立刻作答。 他若有所思地把一只手背在了背后,另一只手则摸到了烟杆子,似乎是在做着一些盘算。 然后,他忽然又转过身,看向了郑芝龙: “一官,日本若是对葡萄牙人不满,真要驱逐了他们,此事你可就是非管不可的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一官,是郑芝龙以前的小名,平日里颜佬从来不会这么称呼。 除非,是他认为真有必要的时候。 他也没替法雷尔解释更多,也不是替他恳请,甚至他好像所说的跟救人就完全是两码事。 郑芝龙,果然与颜佬也是极有默契,当他听过之后便立刻理会了颜佬的意思。 但很快,在一阵沉思过后,却又好像显得有些沮丧: “一官明白……只是……哎……” 一直在旁边闷不做声的郑森,这时候竟突然开口回应道: “父亲,孩儿愿意前往,而且母亲也在平户,孩儿正好能去看看母亲。” 郑森的母亲,田川氏,是郑芝龙在日本的妻子。但由于当时“日女不入中原”的禁令,她只能长期与郑芝龙是分居两地。 郑芝龙看了一眼郑森,犹豫了片刻,却又只是一阵摇头: “森儿,你年纪尚轻,资历尚浅,你不知此事背后的干系,若只你去,你恐怕很难处置得当。” 郑森这时候又不免有些迷惑起来,立刻追问了一句: “父亲……此行不过是替法雷尔先生寻人罢了,又有何难?” 很明显,郑森虽是读过点书,也通晓一些人情世故,但是像这样的“核心业务能力”却依旧是有所欠缺。 以至于他连颜佬和他父亲究竟在讨论什么都还没完全搞清楚。 这自然更让郑芝龙是放心不下。 颜佬这时却又转过了身,朝着林德看了一眼,并假意询问道: “林小兄弟,这件事……你怎么看?” 林德一听,知道颜佬这一问,实际对他来讲就是一道考题,考的是他对于这一事件背后的局势判断。 而林德作为一个在现代干过金融的人,他自然是对于这些个政治事件背后所牵涉到的经济格局是更为敏感的。 他太清楚这种所谓的政治事件,其背后那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紧迫感了。 所以,林德几乎是不假思索,直接回答道: “颜佬的意思是……如果现在日本方面真如法雷尔先生所说的那样,那么,葡萄牙人原先在日本的生丝份额就必然会被其他渠道所取代。而日本原来的生丝份额,又是由葡萄牙人,荷兰人,与我们唐人三家所共同把持的。所以,如果葡萄牙人退出了,就意味着其生丝份额的空缺,不是落在我们唐人这边,就是落在荷兰人的手里。” “所以,如果这时候不直接干预,就等于是坐等荷兰人一家独大,恐对我们……” 林德这边话还没讲完,却突然感觉脚后跟好像是被谁狠狠地踩了一脚,差点疼得他叫出声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三章人生,就像个陀螺(第2/2页) 回头一看,只见郑旻居然是阴沉个脸看着他。 似是在埋怨,又像是在害怕。 其实,林德所说的这些个道理,郑芝龙和颜佬又怎么会不知道? 而他们为什么会问他? 其真实目的,恐怕也就郑旻是隐约嗅出了一些味道来。 郑芝龙和颜佬同样是见到了这一幕,但他们两个居然同时点了点头,并都窃笑了一声。 “好了,林德,你说的这些道理,基本全中!所以……你愿不愿意替我们跑一趟?当然,必然不让你白跑,到时候,你自己吃下来的生丝利润,就全归你了。” 郑芝龙直接问出了这么一句,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关键是,对于林德,他也是特别的豪气。 很显然,对于郑芝龙而言,这些多出来的生丝份额,只要不是落在了荷兰人手里,那么对于他来说,落在哪里其实全都一样。 林德一听,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好的事? 所以,他也是几乎毫不犹豫,直接朗声回应道: “郑爷的事,属下自当遵命!” 他回答得也是极为爽快,当然,这背后,他其实也已经把账目给盘算清楚了。 如果他去到了日本,只要他真的能把生丝买卖的流程给跑通了。那到时候他从系统内兑出海量的生丝,非但能够替自己牟取到暴利,而且还能替郑家,直接把生丝份额给它占住。 到最后,也不管这生丝的买卖最终是他自己做还是给郑氏做,只要不是落在荷兰人手里,那怎么都是双赢! 但是,就在他爽快地答应了的同时,他的后背竟又无端端地被挨了一脚…… “哎呀!” 林德一声惨叫,一个踉跄,险些往前摔倒。 众人也是被这一幕给直接看得愣住了,紧接着,只听郑旻的声音从林德的身后是直接劈了过来: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一个疯子!一个傻子!你们这群人,一个个都这样!” 她骂完这一句,也没有等任何人开口来劝,便直接转身朝着门口奔了出去。 林德站稳后,赶紧回头追喊了一句: “郑旻!” 她没回头,脚步反而是更快了。 “森儿,快去看看!” 得了父亲的吩咐,郑森便赶紧追了出去:“四妹!……” 主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颜佬这时,居然只是浅浅的笑了一声,重新坐回了位子,把烟杆子又叼回了嘴里,自顾自地吐出了一口白烟。 郑芝龙关切地看了一眼门口,然后立刻又把目光给收了回来,并重新看向了林德: “林德,那你便准备一下吧,明天郑森跟你一起出发,去往日本。至于大员,颜佬会替你看着的。” 郑芝龙说完,用手轻轻拍了一下林德的肩膀,随后也迈着大步走出了大门。 可能是去找郑旻和郑森了,也可能是去忙明日返回泉州的事了。 总之,看上去有些疲惫。 就像是一个陀螺一样,一转起来就永远有忙不完的事。 第六十四章 系统大升级 第六十四章系统大升级 整个大厅,一下子就空了。只剩下了林德和颜佬。 林德并没有追出去找郑旻,因为他也没想好,就算追上了之后他又能说些什么? “林小兄弟,如果没事的话,要不我们两个也出去走走吧?” 颜佬这时候居然主动邀请林德随自己走走。 林德知道,颜佬一定是还有什么事情需要私底下与他交代。 “好。” 林德只应了一声,然后整了整自己的衣摆,便尾随在颜佬的身后,走出了大厅的正门。 二人兜兜转转,竟是直接来到了义寨最里头的一间屋子。 颜佬慢慢推开了门。 原来,码头上先前的那十几箱西班牙银元,此时已经被颜佬派人整整齐齐地码在了这里。 “这就是你这次跟法雷尔先生做买卖得来的,都在这间密室里了。” 颜佬跨过了门槛,然后在密室的最里侧墙根处,蹲下身并摸了片刻后,手里多出了一样东西。 他直起身,然后把那东西直接递给了林德。 是一把铁钥匙,柄上还缠着一圈旧绳,绳子已经发暗,磨损的位置又正好贴合着手指的弧度。 看得出来,是有人一直在用的,而且也已经有些年头了。 “这间密室,以前本来就是拿来存放金银的,”颜佬说,“但后来,因为考虑到这边实在不够安全,所以就索性全搬去了泉州,这间密室,也就空了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 “钥匙只有这一把,之前一直是我管着的。现在你既然是大员港的新主人了,合该就交由你来保管了。” 从他的话里,其实不难推测出来一点。 就是之前李魁奇主管大员港的时候,颜佬并没有把这把钥匙交到他手上。 反而是他这个初来的毛头小伙,虽然是刚当上大员的统领,颜佬却直接把这把钥匙交给了他。 可见,这个颜佬,确实是非常看好眼前这个小伙了。所以,林德也是恭恭敬敬地接过了钥匙。 本以为就只有这一件事,但他发现颜佬这时并没有要立刻转身离开的意思。 只见他站在密室的门口,思考再三,随后也不知何时,手里竟又掏出来一样东西来。 “这个,你也带上,老朽以前在日本,还认识几个唐通事,你拿着这个,如果碰到了熟人,或许他们还能认得出来。” 林德又接过一看,原来是一枚玉质的印章。 但那尺寸明显不是用来盖在纸张上落款的,而更像是用来封印火漆的那种。 再翻开一看,印面上刻的也不是字,居然是一条盘龙,只不过龙身却只有三爪。 这个也很好理解,因为私章如果刻了五爪龙纹,这放在大明便算是重罪,三爪则相对来说要好很多。 只不过,林德真正好奇的,是仅凭这一个印章,别人真的就能认得出来? 而此时颜佬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就浅笑着与他解释道: “这枚印章,早年是平户的一位故人所赠。那边的人不认汉字的名号,却可以认得这个图案。你到了长崎,可以先问问看那边的陈伯,他或许知道究竟哪个唐通事还能记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四章系统大升级(第2/2页) 林德虽不明所以,但依旧是小心翼翼地将其收纳进了怀中,和钥匙放在了同一侧。 “你明天跟着法雷尔先生一起走,他会带你去日本。不过,到了那之后,务必先替他找到恩里克神父。” “是,林德一定照办,定不会让颜佬失望!” “嗯……到了那里之后,一切小心,”颜佬一边点着头,一边与林德是继续叮嘱着。 “那里……可不比这边更好应对。” 林德站在密室里,手里已经收好了钥匙和印章,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在那是仔细聆听着。 “颜佬,那你……知道恩里克神父会在哪里吗?” 颜佬却只是摇了摇头,叹息道: “都是几十年前的交情了,这么多年没联系,我又怎么会知道他的近况?而且如今,日本生出巨变,想必此事也一定是会有一番波折。你们此去日本,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颜佬把话说完,眼看也没别的事了,一时似乎又犯了烟瘾。于是,他端起了烟杆子,往屋外走去。 “好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完了,老朽这就先出去抽口烟了……林统领,你可以在这儿慢慢看,不急。” 颜佬到了门口,又停顿了一下,侧过头又叮嘱了一声: “对了,记得走之前把门锁了,这地儿,虽然平日没人来,但也保不齐会招贼来惦记着。” 这一句说完,颜佬便直接走了出去。 密室也安静了。 林德站在原地,在这密闭的空间里,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又在室内走了几步,在铁皮箱子堆叠的位置蹲了下来。 他伸了伸手,手掌平贴在距离他最近的那只箱子上,停顿了片刻,感受着铁皮边缘传来的丝丝凉意。 他推开了箱盖,白花花的西班牙银元就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箱子里,压得很实,在光线里闪放出白银特有的光感。 就在这时,林德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道提示框。 而这一次的提示,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更加的强烈。 【检测到大量白银】 【当前安全区域白银总量:23757.7】 【累计可支配白银总量:25735.4】 【目标(10000)已达成,解锁新功能】 【已解锁新功能:1超距兑换2白银暂存区】 林德蹲在箱体旁,视线没有离开那些银元。 “新功能?系统,说具体点?” 【超距兑换:宿主可凭记忆中的具体位置坐标进行远程投放,投放距离不再受视线范围限制】 【投放条件:1该位置必须是宿主亲身到达过,且能清晰回忆的地点。2投放位置必须为实心承托面否则将判定投放失败。】 林德把这个新功能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也就是说,只要我去过的地方,并且那地方只要没变化过,回头我就能直接把东西直接投放到那里?” 【确认】 林德站起身来,在密室里来回走了一圈,然后又继续追问:“那……第二个功能呢?” 第六十五章 还是不要死了 第六十五章还是不要死了 【白银暂存区:宿主可指定安全区域,作为系统白银的暂存区】 【暂存区内白银将计入系统总库存,无需手动存入系统】 【若暂存区域内白银数量减少,系统总库存将实时扣减对应数量】 【当前安全区域内白银总量为23757.7两,已满足暂存区设定条件】 【若确认为暂存区,需宿主确认锚定位置,之后系统将自动追踪该区域内的白银存量变动】 于是,林德按照系统提示,走到了密室的中央位置站定,感受着周围的环境。 铁皮箱子的排列方式、天花板的高度、以及它们所在空间的大小…… 然后,在一切就绪后,他在脑海中按下了确认键: “确定,把此处划定的区域设定为白银暂存区。” 【指令已确认】 【白银暂存区已锚定】 【系统白银总量:23735.4】 【剩余信用点数:243822点,维持保证金:25735.4,杠杆倍数:1.0倍】 在确认并重新验算了一遍系统后,林德合上了铁皮箱子的箱盖。 他沿着来路,退到了门外,最后停在了密室的门缝前。 他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堆叠整齐的铁皮箱子,然后伸手拉上了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在走廊里清脆地响了一声…… 这时,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一轮满月已是悬于当空。 满月,总是会令人有无限的遐想…… 林德在与颜佬道别后,便是靠着月光铺路,回了郑旻的别院。 此时,灶台里的火光还在,时明时暗。 容嫂却不在灶台,客厅的桌子上却温着一碗水,像是为他特意留的。 他没有喝,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穿过了灶台,走到天井内。 他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二楼的屋顶上,好像坐着一个人。 就是郑旻。 此刻,她正坐在屋脊上,靠着烟囱的那一侧,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则垂在屋檐边缘,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月光洒落在屋顶,把一切都照成了惨白色。 她背对着天井方向,一时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肩膀确实微微地向内收着。 林德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又转身往灶台后侧走去。 容嫂这时正在廊下整理木柴,林德走了过去,问了一句: “容嫂,请问有梯子吗?” 容嫂点了点头,也没问他要梯子做什么,只侧过身,指了指墙根靠着的那把竹节梯。 那把竹梯前还对码了不少杂物,林德也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把竹梯给拾兜了出来,并架在屋檐边。 他又踩上去试了试,确认稳固后,他才慢慢开始往上爬。 一边爬着,脚却不自主地在那来回抖晃…… 虽然只有两层楼的高度,但林德也不敢往下看,只能继续往上爬去。 终于翻上了屋檐的边缘,在屋脊一侧坐下来,却也不敢与郑旻挨得太近,和她还隔着几步的距离。 郑旻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他,但也没有与他招呼,甚至连看都懒得去看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五章还是不要死了(第2/2页) 风从她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是开了口: “你上来干什么?不怕我再一脚踹你下去?” 林德却是嬉皮笑着: “嘿,那不正好,那明天就不用去了……岂不是可以直接在这里疗伤享清福了?” 林德一边强控着恐高的心理,一边还得与她摆出一副嬉皮的笑脸。 虽然林德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欠了郑旻什么,但此刻,他就像是前世遭了债主来逼债似的。 郑旻却没笑,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鼻子又吸溜了一下,像是要让一些原本不属于她的东西,重新让它们回到它们本来的位置上去。 “嘿,在想啥呢?” 林德依旧是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想用这样的方式来缓和氛围。 “没什么……我在想,你在日本会怎么个死法。”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哭过的样子,但也已经过去了。 她正在用她习惯的方式,去极力掩盖它。 林德当然是听出来了,但也并未就此点破。 他坐在屋檐边上,两只手撑着两侧,依旧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嗐!我当是在想啥呢?我呀?你又不是不知道,都已经是死过好几次的人了,难道还怕这一回?” 郑旻听了这一句,忽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浅笑,但显然又没有完全舒展开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郑旻才继续道: “算了……还是别死了。我已经见过太多死人了,多到……我自己都快忘记谁是谁了。” 林德听到她这句话,意识到她所说的“见过太多”应该并不是夸张。 但奇怪的是,如果只是说她自己杀过的那些个,那应该也不至于说“记不记得”吧? 所以,这倒是引发了林德的一些好奇心。 在安静了一会儿后,林德正色问道: “郑旻,你到底是哪里人?” 他问得有些犹豫,他也不确定这到底算不算是一个可以问的问题。 郑旻也确实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回答道: “天启元年,我出生在日本平户,后来又回了关外的鞍山——那是我外公的老家。”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很轻,就像是在追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再后来,鞍山沦陷,母亲也没了,我一个人被带到了外公那里,后来兜兜转转,到了皮岛,那里一住就是七年。然后一年前,我又被那老东西给安排住在了这里。” “那老东西说……这里,原本是他打算把母亲接过来住的地方。但母亲既然住不了了,就让我替她住着……” 她没有提她身上所发生这些事的年份,也没有提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老家又是怎么没的,似乎全都是她刻意隐去的细节。 林德坐在她旁边,也没追问下去,但是也没有说“对不起”。 因为,他意识到,她之所以会选择告诉自己这些,那是因为她已经信任自己了。 所以,如果这时说一句“对不起”,反而会显得太过于生分。 而此时此刻,郑旻最怕的,恐怕就是疏离感。 第六十六章 从不说再见 第六十六章从不说再见 “我从鞍山到皮岛,又从皮岛来到这儿,一路上已经见了太多的死人了。所以,你如果再死的话……我可就真记不得了。” 林德听了郑旻这么说,一时竟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了。 “好,啊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都得好好活着,我一定好好活着回来!行吗?” 郑旻眼角还挂着两道泪痕,但又被林德的这一句给逗笑了一下。微弱的表情下面,蕴含着的却是宽恕与和解。 远处码头上的灯火已经熄了大部分,只剩下栈桥末端的那几盏还在那亮着。 夜风还在吹着,屋檐边缘窜生出来的杂草,在风中轻轻摆动。 两个人就这样沉寂了一会儿,想让时间慢慢地沉淀下来……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林德好像是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把手伸进了怀里,摸到了那把铁质的钥匙,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递到了郑旻的面前。 但郑旻并没有接过,只低头看了一眼: “干嘛?那是你自己赚来的钱,给我干嘛?而且……我又是个姑娘家的,哪里敢接?” “姑娘家?还有你不敢接的?”林德禁不住地笑了笑,“你在海上当船长的时候,胆子也没见你小啊?” 他把手腕一翻,钥匙又往前递了递。 “再说了,那间密室,本来就是属于大员的。既然你在大员,我当然要把它交给你。毕竟,你才是大员这艘船的真正船长,不是吗?” 这时,只见林德又稍稍正色了一些: “而且,现在的大员刚经历了这一场劫难。码头也破了,栈桥也毁了,连船也没了。想要重新开张,可不都得需要银子?” 郑旻沉默了,因为她知道林德说的都是事实。 于是,她伸手接过了钥匙,握在手中,却没有立刻收起来。 “但这可先说好了,那些银子不是我的,也不是郑家的,”她说,“都是你这个守财奴的。不过要说起来……你这个守财奴,倒也真舍得?” “所以呀,交到你手里我才能放心嘛不是?”林德又是一阵嬉皮笑脸,“谁让咱们都已经是过了命的交情了,对吧?” “你留在这里,把大员建设好,让大家人人有活干,人人都能在这里安心地把日子给过下去,比什么都强。” 林德说着说着,都有些开始憧憬起大员的将来了。 他并没有跟郑旻说什么“我相信你”之类的鬼话,更多的,是在憧憬着未来。 “如今这世道,就是因为有太多人活不下去,才会让刘香那种人有机可趁。所以,我们的大员……一定要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也只有这样,大员这边才不会有人继续选择铤而走险,去跟着那刘香一起去到处烧杀抢掠。” 林德并不知道的是,正当他自己在那自顾自地说着话的时候,郑旻却在一旁一直悄悄地注视着他,听得也是格外认真…… “好,我收着,为了大员……” 然后,郑旻慢慢把钥匙给收进了自己怀里。 远处码头上的灯火又暗了一盏,夜风还在吹着,屋檐边的杂草还在摆动。 屋脊上,两个人的影子,仍然并排停留在一起……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六章从不说再见(第2/2页) 第二天,天蒙蒙亮,码头上依旧一如往常那般,早早便有人在那走动了。 林德起得比平时更早。 他下楼的时候,灶台是空的,容嫂也不在,连灶膛里的灰都是冷的。 他站在灶房门口,愣了片刻,然后只管自己收拾了一番,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灌了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直接润进了脾胃,激得他精神也抖擞了几分。 林德下意识地在四周找了一圈,也没见到郑旻的身影,想来应该是去码头给她父亲送行了? 于是,林德在收拾完自己的行囊和盘缠后,便走出了别院。 他沿着泥路一直往码头的方向走。 这条路,他这几天里已经来来回回地走了无数遍。 但好像只有今天这一遍,他走了格外的慢。 晨雾慢慢散去,海面上隐隐约约已经能看到几艘船,那是郑芝龙的船队,已经解开了缆绳,正齐整地要往外海方向驶去。 郑芝龙还是一如既往的早走,没有鸣炮,也没有什么列队相送,依旧只像是个陀螺一样,好像永远没有歇下来的时候。 颜佬就站在栈桥的末端,半身依靠在套缆绳的木桩上,手里还是握着他标志性的烟杆,悠哉悠哉地慢慢看着郑芝龙的船队从水道慢慢消失。 林德走近的时候,颜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都准备好了?” “嗯,都准备好了。” 颜佬看了看他手里,除了一个随身的包裹,好像也无其他更多东西了。 “嗯,不错,倒是走得也轻便。”颜佬点了点头,然后把烟杆子重新装上了些烟叶,划了火镰又吸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那就等着吧,阿森还没到,法雷尔先生的水手也还在船上清点物资。” 就这样,又等了大约半晌,码头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林德反正也无所事事,索性就在栈桥上帮着水手们一起搬运着即将出航的物资。 待一切都准备就绪,法雷尔这才从船长室出来,来到了船舷边。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虽然不及之前那套看着华贵,却看着干练了不少。 此时,他看到林德和颜佬都站在栈桥上,他朝着下面喊了一声: “甲必丹,这次我去玩长崎后,如果顺利的话可能就要回欧洲了。等下一次见面,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咯!” 颜佬仰起头,也朝他看了过去: “老伙计,你这条老命,还是别急着回去了吧,那边现在也不比长崎太平多少!” 法雷尔笑了一声,笑声从船上,一直传到了栈桥边,还略带了些许沙哑: “甲必丹说得是!但是,那里的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账,也总得有人去收!” 他没有说“我们还会再见”,也没说“一路保重”,只是说了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 可能,这就是他们那个时代的浪漫吧。 对每一个在海上讨生活的人而言,与朋友间的每一次告别,都有可能会成为永远。 所以,为了不让这个“永远”发生,他们早就习惯了从来不说什么“再见”。 第六十七章 一代人,一代事 第六十七章一代人,一代事 又过了一会儿,郑森终于是姗姗来迟。 他到的时候,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直裰,腰间系一根素色丝绦,手里提着两只超大的皮箱,身后还跟了一名随从。 那皮箱看着胀鼓鼓的,应该里面是有不少的东西。如果往好了说,或许这就叫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吧。 他在栈桥尽头站定,先朝着颜佬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又朝林德是微微点了点头。 “颜叔,父亲是已经走了?” “嗯,走了。”颜佬点了点头,拉长了声调,“已经走了有大半个时辰了,没让人送。” 郑森也同样愣愣地点了点头,把皮箱递给了随从,在栈桥上又站了一会儿。 目光跃过海面扫了一圈,像是在找寻船队的踪迹,但很快又收了回来,话到了嘴边却又没能问得出口。 人都已经到齐,物资也都搬完,缆绳正一条条地解下。 几名水手在甲板上来回走动,做着最后的检查。 林德站在栈桥上,又最后扫视了一圈。 晨雾已经散尽,阳光斜斜地铺在栈桥上,海面上浮起一阵细碎的银光。 郑旻依旧没有来。 他其实早晨出门前,就一直在注意着。 他下楼时,看了一眼二楼的那扇门——关着的。 出院门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帘没动。 在码头上,他扫了一圈人群——没有她。 他在栈桥已经待了快一个时辰了,直到现在——她依然没有出现。 他自顾自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失望,还是轻松。 颜佬在一旁,烟杆叼在嘴里,像是看穿了他脑子里的那点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像是只给林德一个人说的: “听容嫂说,她昨天在屋脊上坐了一整晚,天快亮了才下去的。” 林德没有接话。 然后,颜佬又把烟杆从嘴边取下,在栈桥的木栏上嗑了嗑烟灰: “她不会来了,她要是来了,你可就走不了……她没来,才是真的想让你放心走。” 林德站在那,依旧没有接话。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缆绳,又抬头望了一眼那空无一物的海面。 郑芝龙的船早已没了踪影,整座码头也似乎在晨光中渐渐地忙碌了起来。 一切都好像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只有她,是他预想中唯一的意外…… 法雷尔的盖伦帆船已经准备好出发了。 船舷边的水手正在收紧最后一根缆绳,甲板上有人在喊着口令。 林德长叹一口,转过身对身边的郑森说了句:“走,我们也上船吧。” 郑森点了点头,提着衣摆踏上了跳板。 他的那名随从,则提着两个大皮箱,紧紧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到甲板,站在船舷边静静等候。 法雷尔这时,也从舱室内走了出来,来到船舷边上,朝栈桥方向看了一眼,又朝着下面的颜佬是点了点头,算是与他告别了。 林德也转身准备上船,但他走上跳板时,忽然又停顿了一下,侧过头,又看了一眼颜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七章一代人,一代事(第2/2页) 颜佬就站在栈桥末端,那根系缆桩的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海风把他的灰杉吹得微微扬起。 看起来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眯着眼,弓着背,像一棵已经被海风定了型的树。 “颜佬……”林德开口。 “嗯?” “你……以前也去过长崎吧?” 颜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回答道: “呵呵,去过,以前一直去。不过……都是些陈年往事了,那时候的长崎……乱是乱了点,可还没现在这么多的规矩。” “那您老怎么不跟我们一起?”林德问:“或许您去了,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呢?” 颜佬听了,微微一怔,然后又笑着摇了摇头,含糊地说了一句: “不一样咯……很多规矩,都跟以前不一样咯!新酒,装不进老瓶子……等你去了之后就明白了。” 林德笑了笑,也没有再问,回转过身,便直接跳上了甲板。 虽说一代人,的确只能干一代人的事。 但说来也不过短短的几十年里,这人间的规矩,又到底会是个怎么变法? 或许答案,只有林德自己去寻找了。 最后一条缆绳也慢慢地收回了。 船身开始慢慢离开了栈桥,船头正在切开水面,缓缓往出口方向驶去。 林德站在船舷边,始终凝望着栈桥的方向。 看着眼前的栈桥正慢慢变远,码头上的人影也在慢慢变小。 他还能看见颜佬,他依旧站在那根系缆桩的旁边,烟杆还在嘴里,一缕缕的白烟从他头顶飘过。 没有挥手,没有道别,也没有转身离去。 这就是他们的规矩,独属于他们这一代人的规矩。 然后,林德又扭过头,远远的望向了码头西边高地上的那座小洋楼。 他仿佛看见了郑旻。 在那高高的红砖小楼的屋脊上,隐约站着一个人影,站在靠近烟囱的位置。 但毕竟隔了太远,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那人就一只手搭在烟囱管的边上,另一只手则垂在身侧,像是已经在那站了很久。 同样没有挥手,也没有朝他这边喊话,只是站在那里,更像是一种仪式…… …… “法雷尔号”正在加速驶离港口。 长崎的航向,船头前方,那一片广阔无垠的大海,正在一点点地展开。 林德在船舷边站了很久,久到海风竟把他身上的潮气都给吹干了。 这时,从他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听就是洋人的那种高筒靴子,与他们那种轻便的布鞋的声音是截然不同。 法雷尔在他旁边站定,两只手搭在了船舷的木栏上,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了一眼。 “没什么可看的了,”法雷尔说,“大员港实在太小了,一旦出了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德侧过头,看了法雷尔一眼。 法雷尔刚刚在船舱里又换了一件干净的外褂。 这件外褂看上去要简约许多,应该是出海时才会穿的那种,是为了能够更方便地打理。 他手里端着一只陶杯,里面是白色的朗姆酒——这是他们这些西洋水手的最爱。 第六十八章 传奇!颜佬与法雷尔的过往 第六十八章传奇!颜佬与法雷尔的过往 “你们西洋人是不是都喜欢这样在甲板上站着聊天?” 林德只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法雷尔却是笑了一声,又喝了一口酒,脸上浮现出一丝微醺: “在海上待久了,你就会习惯跟任何人说话,哪怕对象只是一根桅杆。要不然……我们是要被逼疯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海面上,像是在找一个话题的起头。 片刻过后,他突然很是自豪地举着酒杯,问了林德一个问题: “对了,林统领,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把颜佬叫做‘甲必丹’吗?” 他语气中似乎透着一股骄傲,显然他与颜佬的关系匪浅。 而这一问,也确实是勾起了林德的好奇心。 他眼睛看着这位面带微醺的西洋老水手,还略带谦恭地问道: “还真不知道,其实……我也一直很是好奇,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来问。” “那……可是一个老称呼咯!一个很老很老的称呼。” 法雷尔很是感慨地说着,就像是在翻一本旧账册。 “他年轻时,在这一片海域,那可也是一代风云人物!他跑过很多地方,马尼拉、巴达维亚、长崎、马六甲,甚至还去过印度的果阿……” “那时候,在南洋的华商头领,有个统一的名字,就叫‘甲必丹’,原意是‘船队的头儿’,有时候,连当地的部族头领,也都会这么叫他。” 他把酒杯搁在了船舷上,转过身来,看着林德: “我年轻时跑船,见过很多有本事的人。有人有很多钱,也有人有很多船,很多炮。但甲必丹不一样——他什么都没有,但是他又什么都不缺。” “他,只有一句话,他说‘这趟货我来担保’,那这趟货就一定不会出问题。他说‘这个人你们可以信’,那这个人就一定能走进任何一家商号的大门。” “那是他用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信誉。他不用写任何的契约,也不用交押金——他只要说一句话就够了。在南洋,可没几个人能做得到,即便是现在的郑一官,都不行。” 他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又想起来了什么: “不过,后来他就不让人这么叫他了。他说这个名字太招风了,容易被官家的人给盯上。” “那你现在还叫他‘甲必丹’?” 法雷尔耸了耸肩:“我认识他时,才二十出头,那时候我就这么叫他了。他让我改过两回,我就没改,后来他也就懒得跟我再说了。” 林德没有继续追问。 他看着法雷尔端着酒杯的姿势,那姿势看上去还挺自然,自然得就像是跟这艘船已经浑然一体了。 两个人只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法雷尔借着酒劲,又要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松弛了一些,就像是在跟一个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人在那里絮叨着: “不过……我告诉你,我年轻的时候,还跑过比甲必丹更远的地方!” “哦?” “我年轻的时候从欧洲的里斯本出发,在地中海跑了三年,后来绕过了好望角,去了一片红色的海域。当年威尼斯人跟奥斯曼人,在那里还打了很久很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八章传奇!颜佬与法雷尔的过往(第2/2页) “那时候,我们替威尼斯人在那里运货,”法雷尔看着远方,像是在追忆着遥远的时光:“奥斯曼人的桨帆船常常来截我们的海路,于是,我们就跟他们打!” “不过……其实也算不上打。哈哈,说起来……也就是逃!逃得掉就能活下来,逃不掉就只能硬着头皮打,打完了再接着跑。那时候,我船上的水手来自好几个国家。有威尼斯人、希腊人、克罗地亚人、当然还有像我这样正宗的葡萄牙人。那时候,只要是上了同一条船,就没人会问你是哪国的?只要你还能在甲板上站着,那你就是自己人。” 他又停了一下,自顾自地喝了一口朗姆酒,似乎是在给自己壮壮胆,又好像只是想让那个画面能够多停留那么一会儿。 “后来,我们好歹是打赢了,胜利了,奥斯曼帝国再也找不了我们的麻烦了。所以,我们就又在那一带跑了好几年的香料贸易。” “那时候,海上的规矩很简单——谁能在甲板上站到最后,谁就能最后分一口吃的。无论你是平民,还是贵族,规矩对谁都一样。” “没有什么法度,没有什么该死的国王,更没有什么所谓的‘伊比利亚联盟’……” 说到最后那个什么‘联盟’时,法雷尔的语气突然变了,就像是在一个本来平坦的甲板上,突然踩出了一个大坑来。 林德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 “伊比利亚联盟?你是说……你们葡萄牙并给了西班牙的那事儿?” 法雷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陶杯,手在船舷的木栏上搁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1580年,那时候我才十岁,那时候,我还不太懂得什么叫‘国家被吞了’。后来,我们法雷尔家族被授意必须为国家拓展更多的海上贸易线路,所以我在父亲的授意下上了船,跑了几年后,才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 “里斯本的旗子虽然换了,但船队还是那支船队,水手还是那群水手。只不过,以前我们在海上,别人会说‘哦,那是葡萄牙人’。但后来,慢慢地,别人会说‘哦,那是西班牙人的跟班’。”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也没有愤怒,只是一种很沉的、已经消化了很久的陈述。 林德没有说话,只是在安静地听着。 “后来,荷兰人来了,荷兰人打我们,却不是因为我们是葡萄牙人。”法雷尔继续说道: “只是因为我们现在也被算成了西班牙人。他们在跟西班牙作战,而我们却成了活靶子。以前在欧洲,我们跟荷兰人虽然也有争端,但那时候还能在同一个港口喝酒;现在呢?荷兰人在巴达维亚,见了我们的船就开炮,连问都不会问一句。” 他顿了顿,把陶杯举起又喝了一口,脸已经涨了通红,但他自己并不在意。 “林统领,所以,你如果问我……我到底恨不恨西班牙人?” 他终于是说出了这句话,语气很轻,就像是探索着一个自己灵魂深处的答案。 第六十九章 自己的旗帜 第六十九章自己的旗帜 “我恨的,是他们拿我们的船队,去填他们那该死的窟窿!恨的,是他们让我们卷进了一场原本不属于我们的战争!究竟是谁当国王……根本就没人在乎!” 这时候,他把酒杯暂时搁置在了一旁的船舷上,从怀中竟是掏出了一面旗帜,双手展开,还颇为自豪地说: “林统领,你看,我的船挂过葡萄牙的国旗,也挂过西班牙的,但也挂过一面我自己画的旗。你看看,我把自己画得像不像一位国王?” 一眼看到这面旗帜,竟然只是画了一个高鼻梁,卷毛,眼睛瞪大了的水手。要说像这画的是海盗还差不多,非要说是国王,那压根就八竿子打不着。 林德看了,不禁是失声一笑。 而原本应该是极为沉闷的氛围,此刻却硬生生被这个年近六旬的老水手给逗乐了。 法雷尔也没等他回应,他像是已经把自己想说的话都给说完了,他重新端起了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酒杯,然后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然后转身靠在了船舷上,面朝着航行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林德才开口: “那……法雷尔先生这次把恩里克神父接出来之后,还有什么打算?” 法雷尔并没有回答,他依旧注视着前方,像是在确认航向是否偏离,又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处的目标。 “回里斯本吧……”他说得很平缓,显然是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虽然年纪大了,可能也打不动了,但我还是要回去,我身为葡萄牙法雷尔家族的公爵,为了本国的独立,这是必须的!” 林德看了他一眼:“那……这次回去,打算挂哪一面旗?” 法雷尔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压弯了一下,立刻又展开了自己手上的那面旗: “就挂我自己的……” 海风从船头方向灌过来,法雷尔收起迎风招展的旗面,端着空陶杯转身朝着船舱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一下,侧过脸又丢了一句: “林统领,你跟我年轻时很像,都爱站在船舷边看海,似乎永远都看不够。不过,等你看多了,看懂了,看明白了,你就会发现,这一片大海好像也就这么一回事了。” 他这一句说完,便钻进了船舱室,脚步声沿着木梯往下,很快就听不见了。 林德海站在船舷边。 法雷尔的话,此刻还依旧留在他的脑子里打转——“红色的海”、“奥斯曼桨帆船”、“挂自己画的旗”…… 他在那里反复地回味着那些话,同时又注视着前方那片正在变宽的海面。 船头的前方,长崎的航线还在海雾中藏着。 他不知道还要走几天,但至少现在,他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在甲板上发呆。 然后,再慢慢地想清楚,自己到底应该如何去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面旗。 …… 入夜之后,海面上只剩下船尾拖出来的一道白浪,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林德在船舱里待了很久,对着自己的系统面板是看了又看,倒也不是说他有多么勤勉,可能纯粹就是出于交易员的本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九章自己的旗帜(第2/2页) 就像他以前常常会躺在沙发上,无聊了就会去翻翻k线图一样。 他大致查看了系统里提供给他的价格,尤其是大宗商品的价格,并把大致的利润空间全都给过了一遍。 不过,除了这些常规的东西外,他却还发现了一些非常规的兑换物,譬如一些古董、字画之类的物件。 就好像是在一个庞杂的交易门类里,偶尔放了一点可有可无的小名目一样。 当然,这些小玩意儿对于林德目前来讲,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让他关注的地点。 他把脑海里的账册收了,然后揉了揉眼睛,想走出舱门透透气。 甲板上比白天安静得多。 水手们大都已经睡了,只有掌舵的在艉楼值班,还有一个值班的葡萄牙水手,此刻正靠在主桅杆旁边打着盹。 海风比白天凉了不少,还夹杂着盐粒,打在脸上竟还有些生疼。 林德走到船舷边站定,正要习惯性地循着海面的月光远眺,这时,余光在甲板上竟瞥见了另一个人,正侧靠在甲板上。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郑森。 郑森的旁边放着一只捆扎好的书箱,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他似乎也是看得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凝滞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但眼神里又都是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想。 旁边搁着一盏防风的油灯,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火光在他脸上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林德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他旁边的空箱子上坐了下来。 “怎么?睡不着?” 郑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去。 “海上太安静了,在陆地上,一到晚上总能听到蛙虫的声音,还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在船上,除了海浪声和偶尔的木头声,什么都没有。老实说,确实是有些不太习惯。” 林德没有接过这个话茬。 他知道郑森不是真的想跟他讨论这些,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郑森把膝盖上的那本书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找一个话题的入口。 “林兄……你以前读过书吗?” 林德愣了一下。 他想说自己读过,但是又转念一想,好像自己前世读的那些东西,跟他们眼里的这些所谓的“书”比起来,应该也算不上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学问”。 所以,林德只嗤笑了一声,好似是有些自嘲道: “读了不多,只是认了些字,没怎么正经地学过。你也知道,我以前是个在商号里做账的伙计,天天就跟些账本打交道,压根用不上这些。” 郑森点了点头,这个答案像是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低头看着他腿上的书封,手指在书脊上慢慢揉捏起来: “我七岁从平户被接回了泉州。家父说,要学做汉人,就得先读书。所以,他在泉州给我找了当地最好的先生,就教我五经四书。从那时起,我读了快十年了。” 第七十章 迷失的“圣贤” 第七十章迷失的“圣贤” 郑森把这些话说得像是在平铺直叙,毫无情绪的起伏,就像是在念一本已经翻过很多遍的书。 但林德对他的这一番感言,却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因为,他在郑旻的身上也看到过——同样的,一种说不清是顺从,还是认命的感觉。 “后来,我考中了秀才,”郑森继续说,“家父又说,郑家不能只有船,还得有能在官场上说得上话的人,所以我又拜了钱老为师。”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的抗拒,但也没有任何的热情。就像一个被安排好了每一步的人,按部就班地走完了他该走的路。 林德沉默地听着,直到他把话说完,这才问了他一句: “那……你自己想读吗?” 郑森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好像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他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隔了片刻之后才勉强回答道: “家父说……读书是苦,但那也是对的……” “我没问郑爷怎么说,”林德打断了他,“我问的是……你自己怎么想。” 这时,海上一阵劲风拂过,把油灯里的火苗都压歪了一瞬。 郑森低着头,看着书封上“孟子”那几个字,像是在找答案,又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到底有没有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继续说: “我刚回泉州的时候,什么都听不懂。先生说‘子曰’,底下的同窗全都在那摇头背书,我不知道他们在背什么。后来,我也背熟了,还考过了秀才,就自然而然地知道了为什么了。” “再后来,先生问我‘此言何意’,我也能说出来了,同窗们也都点了头。我就知道,我说对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更低了: “但是……我有时候也会想,我背的那些东西,跟我现在站在甲板上看到的这片海,又到底有什么关系?” 林德没有回答。 他听出来了——郑森并不是自己没有答案。 他只是在试着把那个炙热的问题,先从自己的心里掏出来,然后放在海风里晾一晾。 “我最近常常会想起平户,”郑森继续说,声音低得更像是在自喃自语,“那时候我也还小,只记得一些画面——离家不远,有条小河,河上有桥,我跟阿旻就在那桥边的树下玩,那树一到秋天就全变红了,我母亲和阿旻的母亲,总是会一起坐在门口……”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我回了泉州,就再没见过那样的树了。” 林德坐在他旁边,没接一句话,就像是一个聆听者。 即便他此刻居然还提到了“阿旻”——应该说的就是郑旻。林德虽然好奇,但这个节骨眼,显然提这问题并不合适。 郑森说到这里,也就没有继续往下再说了。 他像是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只把书册往膝盖上一放,两只手搁在书封上,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侧过头,看了林德一眼,又问了一个让林德意想不到的问题: “林兄,你出海的时候……有怕过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章迷失的“圣贤”(第2/2页) 林德也是一愣,然后只想了一下,便回答道: “怕,当然怕了。我第一次出海,遭了荷兰人围堵,差点就在海滩上被宰了当成口粮。后来到了大员,又让李魁奇的人给堵了巷口,当时我腿都软了。” “就更不提后面在刘香的船上了……这些事情,要说不怕,那都是假的。” 郑森点了点头,这个回答,对他而言显然比那些“男儿当如何如何”的说辞更让他有认同感。 “但是……你同样拯救了大员港,你现在,在大员港,就是大英雄。” 郑森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他手中的《孟子》: “而你……又没读过这些书,但书里说的这些,你不也一样都做到了?” 林德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倒是让他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有了不一样的认识——他不是没有想法,他只是还没找到自己能够停靠的锚点。 那些个“古训”,那些个“名言”,只是他拿来替自己做出判断的工具,只是因为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凭借自己去做出判断。 “你也会的,”林德说,“如果是你,我相信你也会这么做的……” 郑森也抬起头来,有些莫名地看着林德。 然后,他又随即低下了头,把那本书翻开了一页,像是要开始诵读,但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压根就没有动过。 又过了一会儿,郑森居然开口道:“林兄,谢谢你。” 林德却有些发懵,他觉得自己并没有为他做过任何事情,不知道他的这一声谢又是从何而来? 不过,此时林德也已经来不及思考了,因为郑森紧接着又说了一句: “林兄,你要不还是先去睡吧,我想在这里再坐一会儿。” 于是,林德自然也就不好多待,只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摆。 他走出了几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侧脸说了最后一句: “郑森,你不应该只是一个读书的人,你应该成为那个执笔的人。” 郑森只在他身后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林德便继续往前走,沿着甲板,走回了舱口。 而身后的那一盏油灯,却在舷帮上继续摇晃着,在幽静的甲板上,洒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 第五天,午后,船终于停靠上了平户的栈桥。 由于日本刚出现了位于九州的动乱,所以日本对于洋人的管控也比以往更严了。 所以,法雷尔作为葡萄牙人,就只能留在了船上。 他站在船舷边,目送林德和郑森踏上了跳板,只说了一句: “我在这里等你们,但最多只有三天,三天之后这里的人恐怕就得赶我下海去喂鱼了。” 林德浅笑一声,回了头,也只回了一句: “放心吧,法雷尔先生,如果他们要赶你下海喂鱼了,那我就先跳进海里,让鱼先吃饱了再说。” 二人相视一笑,然后一个撞肩,便算告别了。 然后,他和郑森二人便一起下了跳板,踏上了平户的港口栈桥。 第七十一章 平户!日本的第一站 第七十一章平户!日本的第一站 郑森走在前面,林德则走在他身后,一路在那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平户。 平户作为日本西部边陲重镇,确实是比大员要规整了许多。 栈桥虽然也不算大,但木板铺得齐整,木桩也钉着铁箍,看得出是有人一直定期维护着的。 然而,这平户码头上的人,却是比大员的客商要更少一些。但看他们的衣着,种类却是更杂。 有几个穿裃服的武士,腰间配着长短刀,正站在栈桥末端跟一个商人说话。 有一个衣衫半敞的浪人,正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把破旧的刀,像是在等着人来买。 两个穿着日式短褂的搬运工,正从一条小船上卸着货。搬的是陶罐,罐口封着白蜡,猜测大概是酒或是酱。 林德的目光在那几个武士身上停了一下又马上移开,人生地不熟的,也生怕会惹祸上身。 所以,他也没有细看那些人的脸,只是打量了他们的衣着和可以识别其身份的特质——以貌取人,这是他在大员就养成了的习惯。 郑森已经迈步走下了栈桥,步子也略微加快了,像是被什么拽着往前走。他的随从则依旧是提着两只大皮箱,一路小跑才算勉强跟住。 林德也就跟了上去。 平户主街道上的人也并不多,街道比码头的栈桥还要再窄一些,两侧的房屋也大都是木结构的,屋檐压得都很低。 门楣上挂着带字的木牌,字迹也大多是汉字,所以对林德来讲也并不难识别。 一间铺子,门口摆着好几匹叠好的布匹,颜色深蓝,码得很是整齐,跟大员码头上那种粗放的堆放方式是截然不同的。 另一间铺子,门前挂着几串鱼干,大小均匀,串得也很规整,鱼头一律朝下…… 不过,林德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这里的铺子确实不像大员那样,货物会被随意堆到路边占道。即便是露天的摊位,边界也都很清楚,就像是约定了划过线一样,谁都不能跨越。 不一会儿,郑森来到一扇木门前,停住了脚步。 门漆深褐色,门楣上方的横木也已经有些发暗,边角磨得圆润,看得出也有些年头了。 门两侧的土墙上,爬着几株藤蔓,叶子有些泛黄,边缘微微卷起。 郑森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而入。 林德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而他的随从此刻已经是累得够呛,停下后,便立刻是把两只大皮箱子放在地上,在那一阵急喘着。 这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妇人站在了门内。 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用一根深色的木簪固定住,鬓边已经有了些花白。身材不高,背颈有些前倾。 开门的那一刻,她的手就搭在门框上,久久没有放下,直勾勾地看着门外的三人。 尤其是在看到郑森的那张脸时,妇人一下愣住,目光一直没有离开。 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风从街道方向吹了过来,把门框上那几片泛黄的藤叶吹得微微晃动。 门内的妇人,就是郑森的母亲——田川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一章平户!日本的第一站(第2/2页) 过了好一会儿,田川氏终于开了口: “阿森?居然长这么高了……” 她说的是闽南话,带着一些日本的口音,但语调平缓,所以林德也能听得明白。 郑森站在门槛外面,像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伸长了脖子,喉结微微颤动,好久才挤出了两个字来:“母亲……” 田川氏一听,不由得有些激动,然后不住地点头,并侧过身,让出了门口: “快进,快进来吧……” 她侧身的时候,目光从郑森又移到林德的身上:“这位是……?” 郑森转过头,激动之余却这才想起来要介绍: “这位是林德,是父亲派他与孩儿一同来的,他在大员那边……” “哦哦!我知道了,”田川氏不住地点着头,一脸赞赏地上下打量着林德,“大员的事,这边也早就传开了。都说我们郑家在大员有了一位新的年轻统领,却不曾想今天这么快就见着了。” 她说完后,眼光便往地上看去,然后往旁边又更让了一些,重复了句:“快请进吧……” 于是,林德和郑森一起先后迈过了门槛。 院内的空间还算宽敞,收拾得也很是干净利落。 正屋的门敞开着,从外面往里看去,能看到那一层铺设齐整的深色木地板。矮桌就靠墙放着,桌上摆着一只陶壶和几只瓷杯。 在窗户外漏进来的阳光映衬下,显得极为雅致。 院子的一角,还种着一棵树。 林德认不出品种,但能看到它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泛着一种柔和的暖色。 树下还有一块不大不小的青石,石面磨得很光滑,应该是经常有人会坐在那里。 田川氏双手垂在前头,低头颔首,踏着小碎步,走在最前头带路。 然后,她在正屋的门口站定,又侧身让两人进屋。 她就在门口站了片刻,就在那等着郑森。 她的儿子,此刻正穿过她住了几十年的宅子,走进了她每天都待着的正屋。 田川氏在矮桌旁侧身坐下,伸手拿起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郑森面前,另一杯放在了林德的面前。 她没有急着给自己倒茶,像是要先等他们两个都落座了,才能安心。 郑森在桌边跪坐下来,接过茶杯却也没有喝,只是把茶杯捧在了手里。 林德也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水,杯中的叶片正慢慢地舒展开来,水色清透。 田川氏等他们全都坐定了,这才自己坐下,她看着郑森,目光很是柔和: “你们从大员过来,一路还算顺利?” “回母亲的话,一切还算顺利。”郑森一边说,一边颔首低头,“法雷尔先生对这一片很熟悉,所以海上也没有多耽误太长时间。” 田川氏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手指在袖口边缘轻轻捻了一下,然后又问了一句: “那……郑旻那孩子……她在大员那边还好吗?” 第七十二章 平户往事——郑旻的身世 第七十二章平户往事——郑旻的身世 田川氏问得很自然,就像是在问一个自家小辈的近况。 但她既没有称郑旻为“四姑娘”,也不像颜佬那样称她为“四丫头”,而是直接用了一个只有更亲近的人才会用的称呼——阿旻。 郑森一听,不由是沉默了一瞬,目光也微微动了一下。 “回母亲的话,阿旻她如今很好。这次,之所以能够守住大员,也真的是多亏了她……她一个人带领大员驻守的舰队,抵抗住了刘香的袭扰。虽然是受了些轻伤,但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受伤了?”田川氏的声音微微太高了一度,随即又落了下来,“伤在哪儿了?” “腿上和肩上都有些,但所幸都是被木板碎屑擦到的皮外伤。”郑森说,“林兄弟当时也在场,他比我更清楚。” 这时,田川氏的目光又转向了林德。 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您就是林德?一官的信里倒是提到过您。” 林德抱拳微微躬身: “回老夫人的话,属下正是林德,郑爷此次特派我前往长崎办事。” 田川氏看着他,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接话。 待她将林德上下都打量了个遍,这才回应道: “林统领在大员做的事,平户这边这几天也已经在唐人的圈子里传开了。据说你和阿旻都是从刘香的船上活着回来的,不容易。”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居然又躬身还礼道: “还有,听说也是您帮着阿旻一起守住了大员,真是感谢您了。” 田川氏一边说着,一边跪着把头往前倾着。 这一幕,反倒是让林德感觉有些不太适应。 “哪里哪里……老夫人客气了……过,过誉了……” 林德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说“客气”吧,问题是郑旻的这个事情跟田川夫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说“过誉”吧,好像也有点不太对劲。 他甚至都不知道,到底他应该称呼眼前的这位妇人是“田川夫人”?还是“郑夫人”? 田川氏这时缓缓抬起头,端起茶杯,似是要敬林德。 林德也不敢怠慢,赶紧端起了茶杯,然后三人一起抿了一口。 屋子里也突然是安静了片刻,林德看准了这个间隙,终于是开口问出了那个积压了许久的问题: “田川夫人……在下斗胆想问一句……您跟郑旻……” 林德只知道郑旻确实是在平户出生的,那么应该与田川夫人是有过一段交集的。要不然,田川夫人也不会这么称呼她了。 但至于说郑旻和田川夫人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干系?这确是林德特别好奇的。 田川氏缓缓把茶杯放回了桌上,目光落在了那一壶已经半凉的茶水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慢慢地回忆着。 “她母亲是毛氏,”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比方才还低了半分,“朝鲜人,壬辰大战时,她便没了家人。那时候,毛总兵还只是个入朝作战的低阶军官,后来便收养了她的母亲,所以她也就改了唐姓。” “再后来,一官替颜佬接了平户这边的贸易后,在颜佬的撮合下,她母亲毛氏也就随我一起嫁给了一官。以后,她也就搬来了平户,方便照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二章平户往事——郑旻的身世(第2/2页) “她母亲或许是因为身世凄惨,所以性格内向,话也不多,平日里也就能跟我说上几句。不过,她倒也跟我一样,都喜欢看海。” 她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 “再后来,她就生下了郑旻,与森儿只差了一岁。所以,这两个孩子才会这么熟络。他们小时候在院子里一起玩,一起爬树,一起打架,摔了又爬起来。呵呵,他们两个……还真是谁都不让着谁呢。” 把话说完,她径自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要稍微压一压自己的笑意。 很显然,那段时日定然是她人生中非常美好的一段回忆。 “直到七八年前,因为这边开始禁止唐人定居平户,所以森儿只能被一官带在身边,而她也带着阿旻回了毛氏的老家鞍山卫,之后就再没见过她们娘儿俩了。等再听说时,只知道是那边打仗了,人也没了。好在阿旻那孩子活下来了,被接到了她外公那里。” 这后半段的话,田川氏明显说得毫无起伏。 而林德在这时候,也意识到了郑旻之前在屋顶上,她所谓的“见了太多死人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终于是从第三人的口中,了解了她的这么一段凄惨的过往经历。 随着田川氏的话音落下,屋子又重新是安静了下来。 郑森低着头,握着那杯茶,似乎是想着心事,没有再喝一口。 而林德也没有继续再问。 这么些年过去了,田川夫人还能够记得这些,都已是实属不易。而这几句话的分量,也已经被林德全部记了下了。 田川氏又再次放下茶杯,抬起头来,先看了郑森一眼,又转而看向了林德: “好了,先不说那些陈年往事了。这么久了,你们也应该饿了吧?我这就让人做些饭食,我们一边吃,一边慢慢聊。” 于是,趁着天色还有些微明,侍女便端着一只漆盘进来,搁置在了正屋中央,又出去陆续端来了四五个小碟,摆上了桌。 菜品可比林德预想的要丰盛。 一条烤鲭鱼,皮面焦黄。 一碟煮物,萝卜块和豆腐皮同煮,染了层酱色。 一小碗白饭,旁边还搁着一碟渍物,摆得也很齐整。 还有一碗味增汤,汤里同样浸着一块豆腐和些许的海带。 田川氏跪坐在主位,侍女退出去后,她才拿起筷子,先夹了块烤鱼放在了郑森的碗里,又夹了一箸渍物放在林德面前的小碟中才收了手。 “吃吧,在家里就不兴那么多规矩了。” 林德低着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那碟渍物,也没急着吃,而是先端起了味增汤喝了一口。 郑森则低着头,扒了一口饭,又夹了一块烤鱼。 田川氏则端着饭碗,每口都只夹那么一点点,吃得极慢,极细。就像是习惯了在饭桌上先得看其他人吃饱一样。 吃到一半,林德忽然放下了筷子,斟酌着开口道: “田川夫人,属下……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第七十三章 田川氏的家宴 第七十三章田川氏的家宴 田川氏抬头看了看他,却没做声,只等着他继续往下问。 这时,林德继续开口问道: “属下此次来日本,除了与荷兰人争夺长崎的生丝份额外,其实还有一件要紧事。据说长崎有一位恩里克神父,是个葡萄牙人,他同样也是颜佬的朋友。眼下,据说官家正在四处搜捕天主传教士。法雷尔先生进不了长崎,所以只能委托我们,看看能不能把他给接出来。” 田川氏一边咀嚼着米粒儿,一边低头仔细地听着。 等她把米粒儿嚼干净了,她这才开口回道: “恩里克神父……这个名字我只是听过,但并不熟悉,他在长崎待了很久?” “法雷尔先生说,他在长崎那边已经住了快三十年了,同时也替葡萄牙人管着进出的账目。” 田川氏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林德的问题。 但随即,她却又叹了口气,竟摇起头来: “长崎那边……将军确实是已经下了命令,所有天主教徒都要被控制起来。葡萄牙人虽然还没到要被抓捕起来的地步,但他们的商管也已经空了,人也被限制在指定区域活动。” “你们要找的这位神父,如果他真的还在长崎,要么就是已经被控制,要么就应该还躲在某个地方,但也不敢轻易露脸了。” 林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又追问道: “那……平户这边,有什么办法可以打听到他的下落吗?” 田川氏想了想,把筷子搁在碗上,一边摇头,语气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恐怕不易……长崎是由奉行所直接管辖的,而奉行所又直接听命于江户。所以……平户这边能与长崎搭上线的,恐怕也唯有通过松浦家的藩主了。” 林德注意到,她说“松浦家”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种不易被察觉的谨慎。 虽然,他并不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田川氏又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煮物,却没急着吃,而是在碗沿上又停了一下: “而且……要说起来,真正棘手的还不只是如今葡萄牙的那些天主教众的处境。” “反而是荷兰人,他们倒是趁着这个机会,已经在长崎站稳脚跟了,甚至在长崎都建起了商馆。说不定,葡萄牙人的这一劫,就是荷兰人惹出来的也未必。荷兰人如今已经看准了葡萄牙人留下的巨大生丝空额,而且据说似乎已经获得了奉行的授权了。” 她说到这里,又看了林德一眼: “所以,一官会派你来,应该就是担心的这件事吧?” 林德立刻是点了点头: “郑爷的意思就在于此,葡萄牙人空出来的份额,郑氏这边一定得全力以赴!绝不能落入荷兰人的手里!” 田川氏没有接话。 她重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就像是在掂量着,权衡着。 “我们郑家就算想接,但长崎奉行那边也未必肯。荷兰人,眼下已经成了江户的新宠,所以长崎奉行那边,虽然仍然表面上对唐商表示欢迎,但实际上也已经在慢慢收拢了。” “那……松浦藩主那边呢?”林德问,“素闻郑家与松浦家一直交情匪浅,不知是否还有门路可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三章田川氏的家宴(第2/2页) 田川氏沉默了一瞬,然后又是一阵摇头: “松浦家从前对郑氏是敞开的,唐商的船本来确实可以在平户随意出入,但那已经是以前了。” 她把筷子搁在了碗沿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是在找一个更稳妥的方式说下一句话: “隆信大人……去年被召去江户参勤交代,一去就将近五个月。回来之后,他的态度就变了,以前他很愿意跟我们郑家做买卖,但现在,连他也不得不从长崎的官家那里拿货了。说到底,倒不是他不念旧,确实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林德听完,没有追问。他已经听懂了——松浦家显然已经被江户那边警告过了。虽然不至于彻底把门给关了,但也绝不会像从前那样,给郑家一路开绿灯了。 所以,想从平户这边的渠道绕过长崎,已经基本行不通了。 田川氏说完,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饭放进了嘴里。一直等她嚼完了,这才又慢慢说道: “你们如果真要去了长崎,还请一切小心。平户这边,终究还是个家,长崎那边……可就没人能帮你们了。” 她随后又抬头看了林德一眼,继续说: “恩里克神父的事情,我会托人问一下。但我也不敢保证能不能问得到。” 林德点了点头,带有敬意地端起茶杯,并又敬了田川夫人一口。 想问的都问了,该打听的也都打听了。 林德放下茶杯,又拿起碗筷,开始安心吃起饭来。 这时,油灯在桌角跳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微微晃了晃。 郑森之前一直低着头,碗里的饭还剩了大半,筷子时动时停,似乎一直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在林德和自己母亲的对话告一段落之后,他终于是开了口。声音平和,但比平时又多了一些以前在他身上很少见到的东西。 “母亲……如今官家的海禁是越来越紧了,对唐人的管控只怕也会越来越多。您一个人留在平户……”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您要不要……跟孩儿一起回泉州?” 田川氏端着汤碗的手,突然停了一瞬,但随即又放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先伸手把郑森的那一碟渍物往他那边推了推,像是想让这顿饭能够继续进行下去。 但郑森没有碰那碟菜,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田川氏沉默了一会儿,知道自己儿子的这个问题她也是避无可避,只得是回答道: “森儿的心意,母亲知道。” 她没有看郑森的脸,目光只落在桌面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上。 “但母亲现在还不能走,小七还太小,没法一个人在这边生活。而且,他跟你一样,在平户长大,也早就习惯了这边。” 她没有说“我不舍得走”,也没有说“我不想走”。 但她所说的“小七还小”——这不单单是一个借口,更多的似乎是她的一种无奈的表达。 第七十四章 平户藩!松浦隆信的私邀 第七十四章平户藩!松浦隆信的私邀 郑森刚一张嘴,像是想要继续说话,但田川氏已经抢先一步把话头续上。 她的声音比方才还平和了一些: “你也别去替母亲求情,母亲有母亲自己的主意。你若是替我去说了,反而让人家觉得我们郑家是在长崎,甚至是平户都要撑不住了,懂吗?” 郑森听了这话,又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碗筷,又夹了一箸已经凉透了的米饭,塞进了嘴里。就像是要把那句话给硬生生地吞下去。 林德坐在对面,默不作声。 毕竟这是郑森的家事,他也不便多言。 田川氏也没继续要说下去的意思。她端起茶壶,给郑森续了一杯,又给林德添满,像是用这动作把刚打开的那扇门给重新合上。 油灯又跳了一下,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但也没人再动。 晚膳撤了下去,侍女正在收拾碗碟。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节奏短促,却颇有规矩。 脚步声在正屋门口停住了。 “请问田川夫人在吗?” 侍女听到门外一阵传唤,便打开了院门看了一眼。 一名男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小袖,外搭麻质的阵羽织,背后印染了松浦家纹,腰间还配着一把短刀。 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微微躬了一下身,声音更是谦卑: “藩主大人听闻郑家公子和大员港的林统领来了平户,藩主甚悦。明日午时,若得闲暇,想请二位大人过府一叙。” 那人把话说完,也没太多停留,又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正屋里安静了片刻,侍女把话传到。 田川氏轻叹一声,又摇了摇头: “隆信大人的消息,倒是够快的。” 田川氏一边说着,一边把桌上最后一只空碗叠到了漆盘内,并交给了侍女端出去。 然后,她自己起身,小步走到柜门,慢悠悠地在那收拾起衣物来。 “阿森,明日去赴宴,可得收拾得体面些。藩主府上的人可都认得你这身郑家的革绪直垂。” 她既没有叮嘱郑森该说些什么,也没有替他谋划,只是让他要收拾得体面一些。 然后,等她把整套衣物都收拾出来后,她又侧过身去重新安放桌上的茶杯了。 郑森坐在原处,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背影,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又开不了口。 这时,林德也顺手接过了茶杯,并开口询问道: “刚才……传信的人,还提到我了?意思是藩主也请我过去?” 田川氏点了点头。 “嗯……你在大员港的事情,平户这边也已经传开了。他会请你过去,也并不奇怪。” 林德沉默了一会儿。 他确实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字,居然会这么快就传进了这边藩主的耳朵里。 而且,照道理说,他出现在平户,目前也不过是以郑森身边的一名陪同者的身份。 但松浦藩主既已经知道他来了平户,并且还盛情邀约了,这足以说明他们早已经把他的底细给摸清楚了。 生丝的套利、火攻刘香、与刘香的“谈判”,这些事在他自己看来好像都是一步步顺水推舟得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四章平户藩!松浦隆信的私邀(第2/2页) 但在外人眼中,以其结果而论,则又是另一番景象。 依照现在江湖上的传闻,他此刻的形象应该是: 一个能够利用荷兰银元信用的危机,借机搞钱的套利交易者。 一个能够面对强敌,立刻发起动员,并有效组织起港口防务的统领。 一个能够利用火攻策略,纵火焚烧敌船的谋略家。 同时,又是一个能与最恐怖的海盗对话,并从他的船上活着回来的谈判官。 这种人,放在任何一个港口,确实都是值得被多看两眼的。 把一切都整理完,屋内又恢复了刚才那般的整洁。 除了田川氏的手边多了一套衣服外,与刚进来时他们所看到的已经完全没了两样。 田川氏从廊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屋里。 她看了一眼林德,又看了一眼郑森,只最后又叮嘱了两句: “明日去的时候,记得府上的茶只能喝两杯,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就该起身告辞了。” …… 第二天,一早。 侍女端来了早饭,还是那简单的几叠渍物和一团米饭,还有一碗热汤。 郑森穿了他母亲特意给他备下的深青色日式直垂,领口和袖口都收拾了特别干净利落。 林德则换上了一套郑森的深色汉式袍服,那还是从他的大皮箱里翻找出来的。 主要是林德这刚一落脚,第二天便来了公干,这确是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虽说这尺寸稍稍是偏小了一些,但也还算是合身得体。 田川氏在廊下看着他们收拾,没有说话。 等他们两个走到院门口时,她又从后面说了一句: “府上的人,若要是问起长崎的事,能不提就别提。” 郑森应了一声,便与林德一起出门了。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街道往松浦藩主的居所方向走去。 一路上,林德都是左瞧瞧,右看看,对周围的一切都特别的陌生,也特别的好奇。 平户城其实并不大,从田川氏的宅院走过去,大约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 一路上,遇到的行人比昨天还多了些,有人在街边摆摊,有几个孩童在互相追逐打闹。 穿过了两条巷子后,松浦家的宅邸,或者说是由一排屋子所组成的阵列,便出现在了街道的尽头。 从坡道上看过去,一排排的屋子整整齐齐的,其间还有各式各样的廊道穿插其中。 大门口的门楣不高,门板看上去却相当厚实,门前的石板路扫得也很干净。 门口站着两个佩刀的武士,身形端正。看到他们两个走近,便微微侧身,是要与他们确认来者的身份。 郑森在门中站定,自报了姓名。林德则站在她身侧,只落后半步。 其中一名武士,听罢之后便点了点头,侧身示意二人随他一同进入。 “二位贵客请进,藩主大人已经在内殿等候了。” 武士说的是地地道道的日语,不过好在林德在之前也曾学过一点儿。 虽然也只能勉强听懂一些,但至少这种场合下面,他也不至于完全两耳抓瞎。 第七十五章 场面话与打哑谜 第七十五章场面话与打哑谜 那名武士引着他们,穿过了一道门廊。脚底下的木板从粗粝的室外路面一下变成了打磨光滑的室内木板。 廊道两侧的纸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隐约的屏风和卷帘轴的轮廓。 周边还有几架木质的台架,上面摆放着香炉,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味。 这座御馆其实并没有太多的装饰,也没有刻意的排场,就好像是这里的主人刻意收敛起来的锋芒。 郑森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视着周围,他似乎对这里感到有些熟悉,但又好像跟记忆里的模样不太一致。 他记得他小时候曾经陪着父亲也来过松浦家做客。 那时候,在他的印象里,松浦藩主的“房子”应该是很高大的,以至于他到现在还能记得——松浦藩主住的地方应该是一座“大城”才对啊? 但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长大了,又或许是以前小时候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他感觉怎么整个宅邸都像是“严重缩水”了一样? 又穿过了两道转角之后,那名引路的武士终于是在一扇纸门前停住了。 他侧身跪下,把纸门先拉开了一段小缝,低声朝脸说了一句话。 然后,从门内则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回应。 武士随即拉开了整扇纸门,又往后退了一步,低头跪坐着,示意二人可以入内了。 这是一间宽敞的座敷,铺着深色的榻榻米,光线从朝南的纸窗透进来,在木板上铺开一层柔和的暖色。 正中央靠墙的位置,挂着一副山水画轴,墨色已经有些泛旧,看得出来应该也有些年头了。山水之间,能看出一种古朴的气韵。 画轴下方,则摆放着一只青瓷花瓶,釉色温润,线条简约。 显然,能被放在这位置,那定然是被精心挑选过的。 林德又往中间看去,主位上一人正襟危坐。 看起来大约六十出头,有些老态,几道深纹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下去。头发也已经花白,但梳理得是一丝不苟。 这位老者穿着一件只有高阶武者才能穿戴的大纹直垂,衣料质地厚实,倒也没有佩戴多余的纹饰,但在棉布直垂的底下,却还隐隐能看出一丝极淡的银灰色绸缎的光泽。 腰间也没有多余的金饰,只系了一条暗纹织锦腰带,腰带上用金线绣了极小的葵纹。丝织腰带的柔滑质感,与大纹直垂的粗粝棉料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这人看上去虽然有些老态龙钟,但目光依旧是炯炯有神,眼神中透着一股不服老的劲儿。 他此刻正注视着郑森和林德。 然后,他一边笑着,一边是率先说了一句日语——是对着郑森说的。 郑森微微欠身,同样是用日语作为回应。 林德也大概能听得明白,都不过是一些礼节性的问候。 藩主微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了林德。 随即,他竟然直接改口说起了闽南话,只不过其中还是夹杂着很重的日式口音: “这位……就是林统领吧?” 林德微微感到有些震惊,一个日本的大名,居然开口说起了闽南话?这属实是有些令他出乎意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五章场面话与打哑谜(第2/2页) “是,在下林德,久闻藩主大名。” 松浦隆信没有立即开口,他看了林德一会儿,像是隔着一段距离在仔细端详着一件东西。 “林统领,是个有本事的人,能活着从刘香的船上回来,很厉害。连这边跑船的人都说,林统领是被妈祖护佑着的人呐!” “呵呵,藩主大人过誉了,晚辈纯属是初生的牛犊罢了,现在想起来,也是后怕得紧。” 林德这话虽说得谦恭,却也是事实,所以听起来也并不违和。 松浦隆信也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个年轻小伙表现出来的“谦逊”也很是满意。 随即,他又转向了郑森,并开始问候起来: “不知令尊的身体,还好吗?” 郑森欠身回答道: “家父一切都好,只是近两年来事务繁多,不能亲自来平户看望藩主,但他心中也一直时常挂念。” 松浦隆信又点了点头,应承道: “嗯,听闻令尊已经当上了大明的游击将军,那必然是有的忙了。大明的官,无论在哪里都是不容易的。只不过……想来也已经有许久不曾与令尊对弈过了。” 这松浦隆信的一句话,虽然说的是“体谅话”,但林德从中能品得出来,却是体谅中带着一丝不满。 随后,他便侧过身,对屏风后的侍人悄悄招呼了一句。 屏风被拉开,侍女则端着一只漆盘进来,开始在他们三人面前摆放起碗碟。 紧接着,侍女又端上来一只深色的陶壶和两只茶杯。 茶汤的颜色比田川氏家中的更深了一些,泛着一层极淡的琥珀光泽,显然是精心准备了的。 林德接过茶杯时,没有急着喝,先端起来闻了一下——淡淡的煎茶香气,很是干净。 松浦隆鑫也端起自己的那杯,抿了一口后放下,算是正式开场了。 他先是笑着与郑森回忆道: “郑森,我记得你小时候应该还去过我们的岳城玩过吧?那时候,你应该才五六岁,是令尊带你来的。我记得那时,他就把你放在露台上自己玩,你也不哭不闹,还真是个让人省心的好孩子。” 郑森微微欠身,回了句: “是的,藩主大人这么一说,郑森好像也确实有些印象。那时候也是多亏了藩主大人对我们郑家的照顾,郑森也时常会怀念那时候的日子。” 松浦隆信和郑森,这一说一和,也算得是和谐得体。 当然,松浦隆信能主动地与郑森套近乎,甚至还能追忆一下往昔,那至少是代表了松浦藩主总体对于郑家还是“讲情面”的。 这时,只听松浦隆信是长叹一声,竟是忽然感慨起来: “哎……只可惜,那座城,已经被我给亲手拆了……没办法,总有些事情,你是不得不低头啊。” 松浦隆信口中的“那座城”,其实就是郑森小时候记忆中的那座大城,也称“日之岳城”。 只不过,关原合战之后,松浦家为了表达对德川家康的忠心,主动降格,拆毁了主城,搬到现在的阵屋居住,松浦家也就此成为了一名“无城大名”。 第七十六章 三杯茶 第七十六章三杯茶 显然,松浦隆信的这一番话,除了想要表达一种“今时不同往日”的感慨外,其实还夹杂着一些身不由己的意味在里面。 这时,他又把目光从郑森身上移开,落在了林德的身上。 “林统领,你在大员的事,我也听过一些,听说你用火船烧了刘香的舰船。这一谋略,是出自阁下的杰作吧?” 林德也是微微躬身,回应道:“确实是,但也都是被逼入绝境之后,不得已而为之。” “哦,是嘛……原来都是绝境中的奋起反击是嘛。” 松浦隆信没有继续吹捧,也没附和。 他说完后,便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又给郑森续了半杯。 但正当他端着茶壶面向林德时,侍女却抢先一步接过了茶壶,并由她代劳替林德续上了一杯。 这虽然只是一个小细节,林德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但是,这个细节到底是意味着什么?他一时却还吃不透。 第二杯茶都已经续上,松浦隆信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像是在暖手。 然后,他开口又说了一番话: “据说……最近荷兰人在长崎,与奉行所走动得很勤。奉行所那边,对他们可比对你们这些唐商要热络多了。你们若是继续要走长崎的渠道,恐怕得要多费一点周折才行啊。” 松浦隆信终于是切入了正题,他所说的正是郑家在日本的生丝贸易。 这或许算是一种善意的提醒,同时也算是一种点拨。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茶,像是给这句话预留了充分的消化时间,让它缓缓滑入对方的耳朵里去。 然后,他又颇为感慨地补了一句: “哎……终究还是我们以前好啊……到底是没那么多的规矩。” 他说完,没有看林德,也没有看郑森。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那杯茶,就好像是在那自言自语。 林德这时忽然想到了什么主意,并没有直接顺着长崎的话头继续往下说,而是说了一句看似与当下毫不相干的话来: “藩主大人,刚才在下进来的时候,我看到座敷里摆着的那只青瓷花瓶,釉色很润,器型也好。刚好,此番前来平户,在下竟也凑巧带来了一只差不多的。只是……从那底足的修胎手法看,却与大人的那一只略有不同。” 郑森微微侧过身子,一脸疑惑地看向林德。 而坐在对面的松浦隆信,此时握着茶杯的手却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了林德一眼:“哦?没想到阁下竟然还懂得瓷器?” 林德躬身向前,一边笑着,一边是谦恭地回答道: “藩主大人面前,不敢说懂,只是恰好随行时带了一件。只不过……这些古玩之类的,之前跟货物混在了一处,一时间可能区分不便。只能等在下把货物都理顺了,才能将它找出来献给藩主大人。” 松浦隆信听完这句话,竟是情不自禁地轻笑了一声。 他就端着了茶杯,却又迟迟不喝。 过了好一会儿,他竟又把茶杯放回了桌面,语气比方才还低了半分: “平户码头东面,有三件库房,用的是我们松浦家的锁扣,你若需要地方理货,我届时便让人给你取来钥匙。” 林德也一样是以笑脸回应,并一个欠身道:“多谢藩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六章三杯茶(第2/2页) 松浦隆信则摆了摆手。 这动作既是一种客套,也同时表明了另一层意味——我让你们放那,你们才能放。 不过,他随即又补了第二句话,语气没变,但落点比前面几句都要更沉: “不过……好东西可不能太显摆了,惦记的人多了,好东西也会带来麻烦事。” 林德自然是听懂了。 言外之意,这批货我可以收,但你不能声张。 这时,座敷里又安静了片刻,众人各自又饮了第二杯茶水。只不过,这一轮茶水显然是有些放凉了。 侍女见他们第二轮已毕,便准备续上第三杯。 这一泡,茶汤的颜色已经比前两杯略淡了一些,显然这茶叶的味道也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展示。 茶汤还冒着热气,但感觉杯壁的余温又刚刚好,应该是算准了时间端上来的。 郑森立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林德虽然从田川夫人的口中知道了这“三杯茶”的门道,却终究不太懂得其中的细节。所以,他只能看着郑森的动作,依样画葫芦效仿了一遍。 郑森放下茶杯后,微微前倾,双手搁在了膝上。 “今日承蒙藩主款待,晚辈感激不尽。天色不早了,我们先行告退,改日再来向藩主请安。” 松浦隆信笑着点了点头,也不挽留。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像是已经准备好结束这一场会面。 随后,只见他放下茶杯后,把双手搁在膝上,又挺直了脊背,俨然是一副“送客”的姿态了。 林德和郑森,这时也一并起身,随后微微欠身,准备告辞。 就在这时,郑森又忽然像是想起一件事,躬身问道: “对了,藩主大人,晚辈此番前来日本,其实还有一件受朋友请托的事,想替他打听一位在长崎的葡萄牙神父的下落。他叫‘恩里克’,据说在长崎住了快三十年了。” 郑森之所以把这个问题放到最后,很可能是想让这个问题看上去就像是随口的一问。 但是,又或许是太过于紧张,所以连林德都听出来他问得确实是太过于刻意了,反倒是有些欲盖弥彰。 而松浦隆信在听到“恩里克”三个字时,居然面色一凝,两眼又微微一睁。 但他很快就又调整了过来,双手蜷缩了回去,像是在考虑如何回答。 在沉默了片刻后,他这才开口道: “长崎那边……消息繁杂,我这边虽然有些消息,但毕竟都是小道来的,也不见得一定准确。” 松浦隆信说出的这句话,语速有明显的加快。 林德听得出来,藩主似乎对此事是讳莫如深。 但就不知道他到底是在遮掩什么?还是说,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禁忌? 松浦隆信作答之后,又端起面前的茶杯,显然没有要继续补充的意思了。 而郑森也知不便再问,便鞠躬向藩主致意。 而林德,则借此契机也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松浦隆信,必然是知道恩里克神父下落的! 只不过,在现在这个场合、这个时机下,以他们目前的关系,松浦隆信也不会选择透露更多信息了。 除非,他们能够取得藩主更多的信任。 第七十七章 真假官窑青瓷 第七十七章真假官窑青瓷 林德这时候也是恰逢时机,直接出言缓和道: “今日多谢藩主大人款待,晚辈感激不尽。待明日,晚辈将船上货物收拾干净,定将那件青瓷翻找出来,届时再拿来献于藩主大人。” 松浦隆信听了,却只是嗤笑一声,又把目光落在了自家的青瓷上。 那眼神,就好像是在提醒林德——找个借口卸货就行了,但这大话说得实在是没有必要。 显然,松浦隆信其实并不相信林德是真的会在船上带着古董,瓷器之类的东西。因为那确实是不符合一个商人的行为逻辑。 而且,就不论这行为到底符不符合常识,就他也压根不会相信,这天底下居然还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除非,那人是之前就对自己的偏好,行为,甚至是底细都已经深扒过了——换句话说,就是为了巴结他而特意下了一番功夫。 纸门被再一次拉开,方才引路的武士,又再一次出现在了门口,侧身跪在门边,准备前来送客。 林德和郑森,在门口最后行了一礼后,便跟着武士沿来路穿过了廊道,走向这一座阵屋宅邸的大门。 廊道内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 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午后西斜的暖色,落在了廊道的地板上,拉出一道更长的阴影。 在那名武士的礼送之下,二人一起步出了宅邸的大门。 待他们拐过了第一条巷子后,郑森这才开口: “林兄,你刚才说的那件青瓷……” “嗯。” “隆信大人方才的眼神,分明就是不信的。不过……说实话,我其实也有些困惑。你几天前,在大员上船时,我分明只见你是背着个包袱,两手空空的。” 郑森侧目看了他一眼: “那什么瓷器的,又是什么时候上的船?” 郑森确实是说的实情,因为他在大员港上船的时候,看起来本就是两手空空的。 一件青瓷花瓶,无论体积还是重量,都不可能是他上船时候能够藏在身上的。 但林德听的此问,却依旧是非常笃定地笑道: “东西确实就在货里,你当时在码头,只看见我上了船,却不知在这之前,我就已经把东西都带上船了。” 郑森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他想到他当时在大员港,确实是比林德晚了不少时间。再加上林德现在这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所以一时间也确实也不敢笃信自己的判断了。 “那……你是觉得藩主宅邸的那件,是有什么问题?”郑森问道。 林德却是只笑了笑,也不多做解释: “好啦,等我拿出来了,你就知道啦!届时,一定是让你心服口服。” 郑森看着他,依旧是一脸的莫名,但也知道现在问了也是白问,于是也就没有再说…… 是夜 晚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廊下的秋虫也鸣得正欢。 林德在偏房里点了一盏油灯,闭上眼睛调出了系统的界面,凭借着白天的记忆,找到了在松浦藩主宅邸见过的那一只青花瓷器。 只不过,伴随着这一件青花瓷器的目录里,系统居然还有许多一模一样的同款瓷器。 当然,林德也知道,真品就只可能有那么一件,而其他的,都只可能是赝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七章真假官窑青瓷(第2/2页) 或者说,即便不是赝品,起码也不是最值钱的那一只。 “系统,我需要兑换这款式的青花瓷器,但这目录太杂了,我该怎么在系统里辨别真伪?” 【系统提示:兑换物品需为已使用或已物理消失的物品,若该物品于物理空间中继续存在,则系统将无法兑换生成】 【系统提示:物以稀为贵,真品不便宜】 伴随着脑海中浮现出的这一串提示,林德总结出来,其实就一句话:只要挑贵的,基本就假不了。 于是,林德开始在系统里一一比对起价格来。 …… 第二天,天一亮 林德起来的时候,郑森已经在院子里站着了。 而且,好像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田川氏替他们备好了早饭,也没有过问他们今天要去哪里,要去干些什么,只是在他们两个人出门前说了一句: “码头上的风大,别待太久了。”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码头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平户,还没完全醒透,几家铺子刚刚下了门扳,有的则刚刚在门口扫地。 林德算了算时间,如果是在大员,这个点应该很多店铺都已经开张了。 可见,就市场活力来看,即便是全日本数一数二的平户,也很难与能够自由贸易的大员港是相提并论。 清晨的码头也很安静,几艘小船就停在栈桥边。除了法雷尔的盖伦船,看上去特别巨大,也特别的扎眼。 船身微微晃动着,缆绳还在木桩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只见此时甲板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一名葡萄牙水手正在擦着甲板,看到林德和郑森走近,便往他们这边喊了一声。 法雷尔听到了声音,也从舱口探出了脑袋。看到是他们两个来了,便快步走上了甲板,大声招呼道: “嘿!林统领,早啊?看你们这样子,这是要来卸货了?” “是!”林德也是提着嗓门回应道,“昨晚就找了个好地方,先把船上的东西搬下来,有几间仓库可以用了。” 法雷尔一听,居然是一个劲地在那鼓起掌来: “啊!真不愧是甲必丹看上的人,真是有点东西啊!” 他显然也已经猜到了那几间仓库是谁给的,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随后,他转身朝水手喊了一句,甲板上的人立刻开始忙碌了起来。 而林德这时也把松浦家的库房钥匙交给郑森,另外手里还多了一枚木牌。 扁平的,手掌大小,正面刻着松浦家的家纹,背面用刀刻了几个字,笔画粗粝,像是被人用刀尖直接划上去的一样——那是他们早上出门前,松浦家的家臣特意派人送到田川氏宅中的。 “郑森,你先拿着这个去松浦家的仓库,”林德说,“仓库说是在东面,门口应该有看守认得这个。” 郑森接过来翻看了一下,并收进了怀中。 “生丝搬进仓库后,你记得让人用黑色油布在外头裹一层,别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郑森听林德与自己交代了如此细致,感觉不像是要跟自己一起的去样子,所以也不免是起了些疑惑: “那……你呢?” 第七十八章 造船?还是组舰队? 第七十八章造船?还是组舰队? “我还有点事,要去跟法雷尔先生单独聊聊。” 郑森点了点头,也没多问,与林德摆了摆手,就往松浦藩主指定的那间仓库去了。 林德则扭头朝着“法雷尔号”走去。 法雷尔还在甲板上待着,因为他压根就下不了船。 他此刻正指挥着水手,把底舱的货物搬运到甲板上,并准备卸下船去。 看到林德这番回来,他从舱口探出头来,问道: “怎么?林大统领是要来帮忙搬货吗?” “不是……”林德也是笑着回应,“法雷尔先生,咱们找个地方,聊两句?” 法雷尔看了他一眼,直接点了点头,然后示意他到船长室说话。 于是,两个人就在船长室碰面了。 “说吧,有什么事?居然还不能在外面说?” 林德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开口道: “据说荷兰人现在在长崎,跟长崎奉行所走得很近。现在奉行所,对他们可比对咱们郑氏要热络得多。” 林德继续说道: “不过……这也难怪,谁让荷兰人的船吃水深,一次吞吐量要比我们唐商的船要大得多,跑一趟的成本也自然就便宜得多。” 法雷尔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想着,可能还是得在海上给他们找点麻烦才行。得让他们把货运的成本给抬上去。只有这样,我们郑氏才能够重新在长崎立足。” 法雷尔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是想让我帮忙?” 林德思索了一下,却又摇了摇头: “法雷尔先生如果真的肯出手,那当然好……但我们并没有理由让法雷尔先生这么做。其实……我是想问,您在这条线路上跑了比较多,不知道是不是认得琉球那里造船或是修船的工匠?只要能接活就行,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法雷尔听完这句话,也沉默了一会儿。 他其实作为一个纵横海域几十年的老船长,早已经猜到了林德的意图。 林德说是要“造船”,实际上摆明了是要组建一支私掠舰队! 而且,明着说他“不好意思”,实际上之所以会跟他说起这事儿,十有八九还是想请他来帮忙“打点”。 所以,法雷尔并没有立刻作答,而是靠回了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声,不断地在脑海中思索着…… “琉球那一片……我想起来了,确实有一家船厂,那个船厂主说起来还是你们汉人,”法雷尔在那慢悠悠地跟林德介绍着,“不过,那家伙管谁都只认现银。你找他修船造船,可得先把银子摆在桌上。” 法雷尔的这话,一半说的是他认识的这个船厂主,另一半实际上也是在暗示自己不会轻易下场。 或者说,他的要价也不会低。 “呵呵,”林德说,“如果只谈钱,那就是最好的。” 法雷尔又轻哼了一声,算是对他的回应。 他伸手把桌面上的海图展开,看了一眼,然后从兜里取出一块碎银子,砸在了地图上的那个补给港口上。 “不过……还是先等你们把恩里克神父救出来了再说吧……到时候,我来替你们当介绍人。他见了我,应该会答应替你‘造船’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八章造船?还是组舰队?(第2/2页) 两厢议定,林德和法雷尔一起从船长室出来,而码头上的搬运也早已经开始了。 远远看到郑森正站在仓库门口,跟松浦家的另一个看守武士说着话。 而林德却依旧没有要立刻下船去找郑森的意思,而是转身下到了底舱。 底舱比上面暗得多,只有两盏油灯挂在舱壁的铁钩上,把人和货物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德穿过了零星的几名葡萄牙水手,在舱室最内侧的角落里蹲了下去。 这里堆着几捆用草席裹好的货物,外层绑着麻绳,看上去和周围那些货也没什么两样。 林德又往周围张望了一圈,在确认了四周没人看他后,他闭上眼睛调出了系统界面,找到了昨晚已经确认了的那件青花瓷器——永乐官窑真品。 价格一栏显示的数字是50信用点,差不多就是50两的市价。 50两,现在对于林德来讲,可能已经算不上什么了。但作为一件瓷器,这个价格可比他在系统里见过的所有同类商品都要高出好几个量级。 其他同款的青花瓷,价格大都只在几钱,到一两出头而已。 也只有这一件,竟能值五十两之多。 关键是,系统还特别提示了该物品“可兑换”。 按照昨晚的系统提示,也就是说,这件东西从物理上来讲,其真品其实已经不复存在,或者说是从物理层面讲已经损毁了。 那他花了这50两,兑换出来的,就无疑是一件“崭新的真品”——还是已经在市面上再也找不见的那种。 “确认兑换!” 【兑换成功,物品已生成,请指定投放位置】 “就投放在我面前的草席上面。” 【指令执行中,投放已完成】 林德睁开眼,面前那只捆扎完好的草席上,居然真就慢慢浮现出了一件东西来——官窑青花。 器型饱满,瓶身曲线流畅,釉面在昏暗的油灯下依然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他把油灯端近,蹲下身凑近了仔细端详了一番。 底足露胎处,泛着一层淡淡的火石红——那是高温反复煅烧过后留下的痕迹,仿品还真是做不出来。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感细腻,不湿也不滑,是官窑真品所独有的那种干爽。 再看釉面,白中泛青,莹润内敛,青花发色暗灰中带着自然的晕散,几处铁锈斑深深扎进了胎骨里。 林德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确实是刮不掉一点。 与松浦藩主座敷里的那件相比,釉面发干,青花颜色太过均匀透亮,底足也太过于工整干净,反倒不美。 他放下瓷罐,心里基本已经有了底。 这东西只要拿出去,松浦隆信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这绝不是糊弄人的玩意儿。 他把油灯又重新挂回了铁钩上,弯腰用草席将那件青花瓷重新裹好,扎进了麻绳,用手小心捧着,沿着来路走出了底舱,直接上了甲板。 第七十九章 扛不住!白银有点多 第七十九章扛不住!白银有点多 甲板上,可比底舱要敞亮了许多,直射的阳光,让林德一下子还有些睁不开眼。 他稍微缓了缓,然后站在甲板上张望了一下。 但见郑森这时候也发现了他,并在朝他这边招手,像是在说他那边已经妥了。 于是,林德便带着那件被草席裹好的青花,下了船,朝着郑森的方向走了过去。 早晨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栈桥上,把码头上的人和货物都直接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郑森站在仓库门口,正跟一个松浦家的年轻武士说着话。 那武士穿着一身裃服,披着一件羽织,腰间还配着一把短刀,与昨天在阵屋引路的那人装扮基本一样。 只不过,这名武士看上去更像是负责管理码头事务的。 看到林德走过来,郑森侧过身,目光自然就落在了他手里的那个被草席裹着的物件上。 “咦?这……就是你说的……那件青瓷?” “嗯。” 郑森明显微微一怔,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在那直勾勾地看着。 “林兄,你上船的时候……”郑森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旁人听见,“我可没见你带出来过这东西啊?” 林德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青花瓷往郑森的方向递了递,并略带喜感地开玩笑道: “那……现在你这不就见到咯?” 郑森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伸手接了过来。 入手的一瞬间,他表情又微微一惊。 感觉这个物件可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沉得多。 但见草席裹在外面,隔着麻绳和草茎,还能隐约摸到内里瓷器的轮廓——瓶身浑圆,颈部收窄,线条看着也很流畅。 他低着头,隔着草席在那仔细端详了半天,却也不敢拆开。 郑森抬头看了林德一眼,眼神里满是困惑,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时,林德注意到从仓库的门内侧阴影里好像走来一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小袖,腰间没有佩刀,反而是带着一只小布袋和一卷纸。 显然,他是替松浦家管理平户町市的一名文职人员。 “鄙人井上,乃是藩主特意安排前来与二位交接的,见过郑公子和林统领。” 郑森和林德出于礼节,也向他还了一礼。 井上在廊下站定,又微微一个欠身,从袖中取出了两件东西来:一只细长的木匣,和一枚用锦袋装着的木牌。 “郑公子,”井上说,“这是郑家此次托收货物的账册与结算凭证。藩主吩咐了,按旧例折算,货款共计银二十万两整。因数额较大,藩主安排分为三部分交付。” 这时,他将木匣双手递上: “这是我们这边的领取状,共计银钱十万两,凭此可在平户的松浦商号内兑取货物和银两。” 随后,他又将那只锦袋递了过来: “这是一面令牌,持此牌可至我们的库房内提领铜料与硫磺,折银约六万两。现已封存在码头东面的松浦仓中。” 说完,他又侧过身,朝着身后的役人示意了一下。 廊道尽头,四名搬运工抬着两只大木箱走了过来,在井上身后放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九章扛不住!白银有点多(第2/2页) 箱角着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 “这是现银,”井上说,“四万两,分了十二只箱子,因码头不便抬运,今日先送两只作样,余下的十只会陆续送到田川夫人宅中。藩主说,银判虽沉,但还是放在自家院子里最踏实。” 他说完,微微躬身,像是在等郑森确认。 郑森接过木匣,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握在手里。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只箱子——箱盖上封着松浦家的漆印,十字形封条,封口处的漆色还很鲜亮,显然是不久前才刚封上的。 “有劳井上先生了,”郑森说,“还烦请先生代为转达,郑森多谢藩主费心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又看了林德。 林德没有开口,只微微点头与他确认了一番。 待他们把正事说完,郑森才转过身,把手里那只用草席裹着的青花朝着井上的方向递了过去: “另外,还有一件事想再劳烦一下井上先生。” 井上的目光也同时落在了那个物件上,但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这件东西,是我们从泉州带来的一件旧物,之前林统领也与藩主大人提过,还请井上先生代为转交藩主大人,请他过目品鉴。若大人觉得还看得过去,便请留下赏玩,我们也不胜荣幸。” 郑森说得很随意,就像是真的只是顺手带了一件土特产一样。 井上脸上微微有些惊讶之色,然后赶紧用两手托着底部给接了过来,并感受着这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他微微掀开草席,动作极为谨慎小心,明显是常年接触器物的人才会有的警觉。 他脸上的表情时惊时喜,在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之后,这才朝着郑森微微欠身答谢道: “感谢郑公子的美意,在下一定亲手将它呈给大人。” 说完这一句,井上又朝着郑森行了一礼,双手捧着那件青花瓷,转身与年轻武士又耳语了几句后,便沿着廊道向内宅方向走了。 而那名年轻的武士,则一个点头肃目,便带着几个搬运工把那两只大箱子是直接往他们的船上搬去…… 太阳已经偏西,林德和郑森沿着码头往回走去。 海风依旧,只是比午后更凉了。 郑森走在前面,怀里揣着那只木匣和锦袋,若有所思,像在慢慢消化着刚才的事情——井上结算的银子,领取状,物资,尤其还有那只青花瓷。 林德则跟在他身后,似乎也在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两个人一路无话,直接拐进了田川氏的宅邸的那条巷子。 郑森这时慢下了脚步,忽然侧过头与林德又问了一句: “林兄……你刚才那件青瓷,到底是从哪里……” “郑森,”林德竟然一下子打断了他的问题,但也没有要继续回避的意思,他直接开口答道: “你只需要知道它是真的,就足够了。就像令尊,他当时对我也是一样有过疑虑的,但他知道每个人都会有一些秘密。你只要知道我眼下还能够为你所用,至于其他的,都是可以不必过问的……” 第八十章 郑氏银票通天下 第八十章郑氏银票通天下 郑森听了林德的这一番话,不由哑然失声。 他当然清楚,自己的父亲最初和林德之间的互相利用与猜疑,他当时就在场,本就是旁观者之一。 而这一刻,他似乎隐约能够感觉得到自己父亲郑芝龙所一直在经受着的那种失控感。 但他也不便再继续追问,因为他也同样明白,质问的背后其实就是代表着不信任。 有些问题,就是连问都不能问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不多时便一起回到了田川氏的家宅。 两个人一起走进院子,田川氏这时正蹲在廊下整理一筐干菜,看到他二人回来,便立刻站起身来,并拭了拭手上的水渍。 “回来了?饭菜在灶台里温着呢。” 郑森应了一声,正要往屋里走,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颇为沉闷的推车声。 只见刚才的那名在码头上见过的武士,又出现在了门口。 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短褂的搬运工,押着一辆推车慢慢来到门前。 那武士在门槛外站定,先朝田川氏行了一礼,又转向郑森和林德: “按照藩主的吩咐,余下的银判已经清点完毕,共十只箱子,分五趟送到。这是头一车,剩下的,今晚前会陆续送齐。” 他侧身抬手,与那几名苦力挥手示意了一下。于是那几名苦力便一起把那两只大箱子给抬进了院子内,在廊下靠墙码好后又退到了门外候着。 林德走过去,蹲下身,打开箱盖看了一眼。 里面果然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林德又用系统验了一下成色,确实没有一点问题。 郑森这时则上前与那名武士打了个照面: “有劳了,请替我谢谢松浦大人。” 武士也是一个还礼,便领着苦力转身离开了。 院子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墙根下那两只银箱和廊下还没来得及收进厨房的那一筐干菜…… 晚饭是三个人一起在正屋里吃的。 侍女这次端上来了一条鲷鱼的刺身,还有几块烤猪肉,当然标准的还有腌萝卜和一碟渍物。 显然,今晚的餐食规格已经超过了寻常富家宴饮的“一汁三菜”标准。 不过,虽然今天的饭菜确实更为丰盛,但林德今天吃得依旧是不紧不慢,似乎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心事。 他放下筷子时,看了一眼郑森,又看了一眼田川氏,开口道: “法雷尔那边的银子,得想办法尽快结给他才行。但是……这白银数目实在太大,而且藩主也不全是给了银子。这个……委实有些不好办。他那边一共是七百担,按今天的数目,该有个十四万两结算给他。” 这时,林德稍稍停顿了一下: “但法雷尔先生不可能带着十几箱番银回去,而且松浦大仓里的硫磺和铜,对他更是毫无用处。” 说到这,林德又是一阵愁眉紧锁,也不知该如何处置了。 此时,田川氏正端着汤碗,先低头喝了一小口。随后,等她放下汤碗,双手搁在膝上之后,抬头看向了林德。 “林统领不必慌张,其实,这个也不是没有办法变通的。” 只见此时田川氏从身边的小柜子里也取出了两张票据。不过,和他们从井上先生那里拿来的票据好像又不太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章郑氏银票通天下(第2/2页) “这是我们郑氏在长崎商号的银票,平户井上商号的票据,其实可以在长崎的郑氏商号直接兑成像这样的郑氏银票。这样,判银也不用搬,钱也不用动,只是换一张票据即可。” 田川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像是在讲一件本不该让外人知道的事情: “郑家在长崎的银库里,常年存着几十万两的现银。你们拿着松浦家的票去,那边只要核对印章无误,就能直接兑出郑氏的银票。”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郑森: “到时候,法雷尔先生只要带着郑氏的银票,无论是在泉州、澳门、甚至是在马尼拉,都能直接兑成现银,就能替他省了运银的麻烦。” 林德听完,不禁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平户的领取状,在长崎可以兑成郑氏的银票。只需要这一步走通,那么剩下的环节也就都全部盘活了。 林德的脑袋也好像是突然开了窍,想出了一个计划: “既如此……那么这些银判,不如也一并存入平户的松浦商号内,再换一张领取状,加上我们手上的,正好就是十四万两。等到了长崎,我们就去把郑氏的银票兑出来交到法雷尔先生手中。至于……留在平户松浦大仓的物资,则可以先留着,就权当是我们郑氏这一趟的利润。” 田川氏听罢,也是在那频频点头。显然对林德的这一提议也没有再需要补充的了。 林德心中的大石一落地,胃口也顿时变好了。 只见他夹起一块大肉,就着白米饭一顿狼吞虎咽。 “今天的饭菜可真是丰盛,多谢田川夫人款待了。” 林德这嘴里的饭菜还没咽下去,便是急着感谢起了田川氏。 田川氏见了,也是不由一笑…… 晚膳过后,侍女和田川夫人纷纷把碗筷撤了下去。 然后,侍女又端上来了一壶新茶。 茶壶刚在桌角搁稳,廊下的木板又响了一声。 三人抬头看去,原来是那名松浦家的武士又来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穿之前的便装,而是穿了一件更正规得体的深色素襖,显然是刚刚才换上的。 而且,他的语气也突然变得比之前更为恭敬。 “林统领,是藩主大人让在下再来捎一句话。” 林德这时也起了身,向门口迎了上去。 那名武士也一直低着头,并继续说道: “藩主说,林统领今日送来的那件青花,他方才已经拆开看过了。” 那名武士说到这儿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斟酌着措辞。 “藩主说,林统领是个实诚之人,大人很乐意交您这个朋友。若明日午后得闲,还请林统领赏脸,单独前往宅邸一叙。” 林德一听,却是既不惊喜也不意外,因为这一幕其实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其实,他的那一件青花,与其说是为了博得松浦隆信的好感,倒不如说是他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诉松浦隆信一个事实——我们郑氏一直对您很了解,也一直很用心。 而那一件青花,就是最好的证明。 第八十一章 恩里克神父的下落 第八十一章恩里克神父的下落 “对了,藩主还说,明日林统领若来,或许可以再聊一聊‘长崎那边的事’。” 林德听罢,也不多言,只笑着直接向来者答谢道: “还请代为回禀松浦大人,在下明日一定前去赴约。” 武士行了一礼,转身便消失在了院门外的暮色中。 林德也重新回到了座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尚温,入口微涩,但又有一股清香之气慢慢在舌尖化开。 茶过了三杯,在与郑森和田川夫人闲聊了片刻后,林德便独自站起身来,与他们招呼道: “那……在下这便去先歇息了,明日一早,在下独自去一趟松浦大人的宅邸。” 说完,林德与他们二位一个鞠躬致谢之后,便退了出去,朝着自己的屋子走去。 此刻,正屋里就只剩下了郑森和田川氏两个人。 而今晚,也将是他们母子二人久别重逢后的最后一晚了。 …… 第三天,一早。 天还没亮透,林德就已经醒了。他移开了纸窗,院落里四处都弥漫着露水。 林德走出屋门洗漱,郑森也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重新换回了那一身的深色短褂行头,腰间系着那只装着票据的锦袋,手里还拿着母亲昨晚替他准备好的小木匣——里面是松浦家开具的领取状。 “我先出门了。”郑森唤了一声,“上午去一趟商号,把银判都先存进去,午后应该就能回来。” 田川氏点了点头:“嗯,路上小心。” 郑森应了一声,推开院门便走了出去。 林德洗漱完,又站在屋子门口张望了一会儿。 见郑森出门后,他便独自回屋,换了件干净的深色袍子——还是郑森带来的那件。 在与田川夫人道别后也出门了。 去往松浦宅邸的路,他前天既然已经走过一趟,那他也算是熟门熟路了。 穿过了两条巷子,又绕过了一间挂着蓝色布帘的杂货铺,街道尽头,那扇厚实的木门便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门口依旧是那两名武士,腰间佩戴着长短刀,身形端正。 看到林德走近,其中一人微微欠身,用着好像是现学的闽南话,说了一句: “林统领,藩主已恭候多时,请随我来。” 虽然发音很奇怪,但林德也大概能听个明白,然后就跟着他穿过了前两天走过的那道门廊。 廊下的光线比前日还亮了几分,檀木箱依旧淡淡的。 还是那名武士,在那扇纸门前停住,侧身跪坐,掀开来了一段门缝。 等与里屋的人交耳了几句后,武士这才拉开了整扇纸门,并侧身让开了通道。 松浦隆信,平户藩的藩主,这时已经端坐在座敷的中间位置。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直垂,虽然还是一件棉质的,但其他地方外露出来的绸缎内衬,明显比第一次见面时要露得多。 矮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前天是一模一样的规制。 林德在矮桌对面的位置跪坐下来,身子微微往前倾,客套招呼道: “藩主大人,晚辈今日应约前来,叨扰到您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一章恩里克神父的下落(第2/2页) 松浦隆信也是微微点头致意,他端起了茶壶,给自己和林德都各倒了一杯。 然后,他抬头看着林德,虽然依旧是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但审视的意味已经消解了大半。 “昨天你送来的那件东西,我昨天看过了。”松浦隆信终于开了口,而且说的还是闽南话。 “东西,确实是真的,而且,还是宋代官窑中的极品。你们……确实是有心了。” 林德只微微颔首,表示了一番客气,却并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他压根就不需要再说。 果然,松浦隆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林统领,其实在你来平户之前,我只听说郑家是来了一个新的年轻人,前些日子刚做成了几件大事,并且当上了大员的统领。我当时还在想,郑家是不是真的没人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居然直接被派来了日本,这年轻人到底能有多大的本事?” 他微微一笑,然后似乎是略表歉意地说道: “现在看来……是我之前太过于轻慢了。” 林德听完,又是一个欠身:“藩主过誉了,不过都是举手之劳罢了。” “过誉?”松浦隆信抬起手,并笑着微摆了一下,“我看……倒是未必。” “你带来了上好的生丝,一口气便做成了一千担的买卖,这是‘智’;你送来了那件官窑瓷器,表明了诚意,这是‘礼’;你能够时刻站在郑家的立场考虑问题,这是‘义’;而且你始终能够想他人所想,这便是‘仁’。” 松浦隆信说到这儿,忽然又来了个停顿,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做生意能够做到你这个份上的,我松浦隆信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几个。” 面对松浦隆信如此高的评价,林德一时倒也有些不适应,只能是迎合道: “其实……晚辈倒也并没有考虑这么多,只是觉得这礼尚往来,我敬人一尺,人敬我一丈。更何况,又是与藩主大人结交,晚辈又如何敢怠慢?” 林德说完,便见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方便松浦隆信替自己斟茶。 果然,松浦隆信在他放下茶杯的那一刻,便伸手拿起了茶壶,又给自己和林德各自续了半杯。 而这一次,旁边的侍女却没有再来抢着代劳。 他把茶壶放回了原处,说话声音比之前还低了半度,好像是还有所忌惮: “对了,有件事,郑森之前问了我,我却没有明说,今天,趁此机会,便跟你说一说吧。” 林德抬头看向他,知道这第一杯过后,重点就要来了。 “那位……恩里克神父,”松浦隆信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林德能大概听清楚,“他还活着,而且……眼下就在长崎!” 林德心下不由一震,激动和兴奋之余,也等着松浦隆信是继续往下说。 “他现在,就在我们松浦家在长崎的藏屋敷内……”这时,松浦隆信竟又是轻叹一声,继续道:“但是……他也不可能一直待在那里,奉行所迟早会查到他。所以,你如果真能带走他,那反倒是等于又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第八十二章 平户的第三日 第八十二章平户的第三日 林德一听,不由是微微一怔。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松浦隆信居然会把恩里克神父就给藏在了长崎的藏屋敷内,更没有想到松浦隆信会跟自己直接说这些。 “藩主大人能够告诉晚辈这些,说明对晚辈已是莫大的信任,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却也不明白了,难道说……藩主还认识这位神父?” 座敷里安静了片刻,松浦隆信的目光又移到了别处,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轻叹一声,这才开了口: “其实……我年轻时,还是他替我施的洗呢。” 所谓“施洗”,就是基督教中的入教仪式。 也就是说,松浦隆信很可能还是一位基督徒? 林德心下一琢磨,又有点发了懵。 一个外样大名,居然还是个基督徒?这无论是在世人眼中,还是在幕府眼中,都可谓是“离经叛道”的典范了。 “我们平户藩,当年偏安一隅,与日本其他地方的大名不同,我们只谋求在海上发展自己的版图。所以,我们一直与洋人交往,以至于有不少人都信奉了耶稣,当然,也包括了本人在内。” 松浦隆信这时把目光又移到了林德身上,说话的声音也是愈发的克制: “所以,我与恩里克神父,其实认识了快四十年了,他如今落了难,于情于理,我都没有不帮的理由。” 他顿了顿,随后又补充道:“前日,你们提起他时,我之所以不说,是因为我并不知道你们的真实意图。如今,我既然打听清楚了,那就没道理再瞒着你们,也希望你们能够早日将他带出日本。” 林德坐在那里,一边听着,一边低下了头,朝松浦隆信深深欠了一礼: “多谢藩主大人信任。” 而松浦隆信居然也是微微欠身还礼,然后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回了桌面。 这时,他的神情微微舒展了一些,恢复了往日那种沉稳干练的状态,像是要换一个话题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可能还得劳烦你们帮忙。” 林德这时也放下了茶杯,接道:“藩主大人请说,只要是我们能帮得上的,一定鼎力相帮。“ 松浦隆信点了点头,并把手放在了自己的丝织腰带上: “哎……说起来,我们平户藩,当年也好歹是全日本最大的贸易港,但如今的样子,想必你也看到了。江户那边,对我们终究是不放心的,所以我们平户的日子,也是愈发的举步维艰了。” 林德抬头看了一眼,似乎是嗅到了松浦隆信这一番话的意味,于是他直接开口把话接了过去。 “藩主大人的话,晚辈明白了。晚辈也很乐意为藩主大人分忧,不如这样,大人可以许给我们一间我们郑氏的私仓,不用过码头的关卡,直接对接大人这边的织屋。藩主每月初一和十五开仓两次,晚辈会回去与郑爷禀明原委,替藩主安排好。” “至于银子,藩主大人可将领取状直接交由田川夫人保管即可。” 松浦隆信一边听着,一边闭着眼,没有表情,也没有点头,只是静静地听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二章平户的第三日(第2/2页) 等林德说完,他只端起了茶杯,并示意要敬林德一杯。 于是,林德也匆忙端起茶杯,与他一起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座敷内又安静了片刻。 阳光从朝南的纸窗透了进来,把矮桌上的茶具和案台上那件青花的轮廓都拉出了一道柔和的影子。 林德知道,今天的谈话也已经到了该收尾的时候了。 “今日多谢藩主大人的招待,也感谢藩主大人的信任。” 松浦隆信没有起身,只微微点了点头: “嗯,去吧……。” 于是,林德又最后行了一礼,起身退出了座敷。 纸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了一声叩击声,就像是替这一场谈话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林德从阵屋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 晨露早已散尽,街道两侧的屋檐,在阳光下投射出整齐的阴影。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还轻快了几分。 恩里克神父的下落、郑氏与平户的生丝贸易、还有松浦隆信本人对于郑氏的信任,这些都像是重新被拾起的一条完整路径——已经足够清晰。 走到田川夫人的家门口时,正巧郑森也刚好回来。 院门就半敞着,郑森此刻正蹲在廊下,把一只木匣收进布袋里。 听到脚步声,郑森也是回头看了一眼。 “嗯?你也回来了?” “嗯,你那边怎么样?” 郑森站起身子,拍了拍腰间的布袋子,朝林德点了点头: “都存好了,平户商号核对过了数目,给我换发了一张新的领取状,所有银判都已经入账,一共十四万两,等到了长崎再换一张我们自己的票就好了。” 林德“嗯”了一声,然后与他一前一后,进了正屋。 午膳已经摆在桌上。 因为郑森和林德马上就要继续远航,所以这一顿饭菜并没有准备太多,都是些寻常的菜碟。 田川氏还是像往常那样,坐在主位。 待三人各自落座动筷之后,便在那里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田川氏夹了一箸菜放进了郑森的碗里,又夹了一箸放在了林德面前的小碟中,这才收回手,自己端起了汤碗。 郑森低头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又犹豫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称呼了一声: “母亲……” 田川氏抬起头看向他,郑森张开了嘴,却欲言又止。 最后,他实在心里堵得慌,还是没忍住开口道: “等我们长崎的事情办完了……母亲还是跟我们一起回泉州吧?”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现在这边对唐人的限制也越来越多,孩儿真的怕,哪天说不定就再也来不了平户看母亲了。” 郑森把话说完,又低下了头,没有再看向母亲。 而桌面周围也因此又安静了,只听得到零星的碗筷碰撞声。 “嗯,到时候再说吧……”片刻之后,田川氏终于又开了口,声音依旧温和如初。 第八十三章 下一站:长崎 第八十三章下一站:长崎 郑森抬起头:“母亲……” “阿森,”田川氏抬手打断了他,语气中多了一种让郑森无法拒绝的意味,“等你们把长崎的事情都办完了,我们再谈这个。” 郑森沉默了一会儿,也没有再开口,只重新端起了饭碗。 林德则一直坐在一旁,只静静地观察着,没有说话。 不过,他却注意到田川氏在说那一句话时,手指在碗沿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隐秘,如果不是刻意去观察,根本就不会被注意到。 林德眼瞧着氛围变得有些尴尬,于是,林德就开口把话题给引开了去: “田川夫人,晚辈这次从藩主宅邸回来,确实还有一事相告。” 田川氏这时也抬头看向了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松浦藩主到时候会安排一间私库给我们,用来专门存放这边织屋的用料,不走码头的关卡。而且,平户这边的渠道和领取状,届时藩主也会再来与夫人沟通。” 林德这时放下了筷子,语气多了几分认真劲: “晚辈本打算与郑爷写一封信,到时候与他禀明原委。只是,晚辈觉得……还是得先与夫人知会一声。” 田川氏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手里端着碗筷,嘴里慢慢咀嚼着。 “我与松浦藩主也说了,届时这边的领取状,可由夫人您这边代收,每月两趟的流水,大概也能替郑氏在这条线上多出几万两的生丝份额。” 他说完后,便低下了头,等着田川夫人的回答。 “好,知道了。” 田川夫人的回答很简单,也没有多问。 毕竟,她在平户这么多年。松浦家和他们郑家的关系,也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随后,田川夫人放下了碗筷,看向林德,目光里没有赞许,也没有意外,就好像是经历过了无数次的场景。 “一官年轻时,也跟你一样,脑子里转起来了,就全都是生意。”田川氏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林德也是愣了一下,他也没想到田川夫人居然会这时候提起郑芝龙。 “他第一次来平户时,跟你也差不多年纪,是颜佬带着他来的,”田川氏一边心平气和地说着,一边在那追忆着。 “那时候,他是颜佬的手下,刚建立了自己的商队,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多接一条船,怎么多走通一条路,怎么多卖出一批货……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人却是越走越远了。” 当她说到“越走越远”四个字时,她好像不自主地停顿了一下,把目光移向了窗外,但很快又收了回来。 “生意,当然是做得越大越好,但人这一辈子,不能总在赶路。”她看向林德,“总该有停下来的时候,看看身边的人,到底还在不在。” 林德坐在那里,张着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听得出来,田川夫人明着说的是她自己和郑芝龙的事,但又显然并不仅限于此。 林德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既不是田川夫人,也不是郑芝龙,反而是——郑旻。 而郑森这时也坐在旁边,低着头,像是在沉思,也像是在等待。 “好了,不说这些了,先吃饭吧。” 她又伸手把桌上的那碗海带汤往林德的面前推了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三章下一站:长崎(第2/2页) 林德应了一声,端起汤碗,汤水慢慢地从唇齿间流进了嘴里。 而这碗汤的余温,也还在碗身上迟迟没有散去…… …… 午后的日头开始偏西,林德和郑森收拾完毕之后,便离开了田川氏的宅邸。 郑森走在前头,肩上挎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那只木匣和松浦家的领取状。 林德跟在她身后,手里依旧是提着他那件随身的包袱。 他们把能留下的东西,全都留在了田川氏的宅邸中——几件欢喜的衣裳、几封要寄走的信件、还有郑森的那两只大的空皮箱子。 田川氏,就站在院落的门前。 她没有跟着去到码头送别,只是站在门槛外,一手扶着门框,目送他们两个的背影离开。 没有招手,也没有喊话,就那么站着。 郑森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去,隔着半条巷子看到母亲依旧站在原地。 郑森朝她点了点头,即便他也不确定母亲是不是真的能够看见,然后便转过身,拐过了巷口,继续前行…… 码头上的人已经开始了下午的活计。 法雷尔的船,也已经做好了即将出航的准备。 帆布已经解开,缆绳还差最后几根,整艘船在海风中已是蠢蠢欲动。 看到林德和郑森两个人走上了栈桥,法雷尔从船舷边探出了脑袋来,与他们招呼道: “嘿!你们两个小家伙倒是来得及时,你们要再不来,我可就得把船开走了。” “呵呵,怎么会?”林德踩着跳板上了船,半开玩笑地回道:“法雷尔先生如今,可也上不了长崎的码头啊?” 法雷尔只是笑了笑,从林德的这一句话中,他隐约感觉到他们在平户应该是获知了一些有关于长崎的近况。 郑森也跟着跳上了甲板,两人在船舷边站定,船身微微晃动着,水手也开始抽回跳板。 林德转向郑森,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 “那张领取状呢?带着吧?” 郑森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布袋子:“在。” “给我一下,我待会拿去给法雷尔先生看看。” 郑森也没多问,解开腰间布袋子的系绳,从里面取出木匣,将木匣内的那张领取状递给了林德。 林德接过来,展开后看了一眼——纸面是浅褐色的和纸,上面用墨笔写着一列数字和日期,末尾盖着井上先生的印鉴,旁边还有井上的签名画押。 他合上领取状,重新合上木匣盖子,朝郑森点了点头: “好,那我等会过去一趟。” 船慢慢启航了,目标——长崎。 林德站在甲板上,依旧是如同离开大员时那样,站在船舷边看着平户渐渐变小,脑海中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等港口慢慢从视野中消失,林德便朝着船长室走了过去。 船长室的光线也谈不上有多透亮,只能说是比底舱的舱室要好些。 法雷尔正坐在那张固定的木桌旁边,面前依旧摊着那张航海图。放在琉球方位上的那一方银块,依旧是在老地方,没被动过。 第八十四章 做船长,先学会打结 第八十四章做船长,先学会打结 看到林德进来,他把桌上的酒杯往桌角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 “怎么?有什么事?” 林德在他对面坐下,从匣子中取出领取状,并展开在桌面上,朝着法雷尔的方向转了半圈。 法雷尔低下头,他并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所以只目光扫了一眼,然后抬头问道: “这是什么?” “平户松浦商号的领取状,一共十四万两,”林德回答道,“拿着这张票,到了长崎就可以从郑氏商号兑出郑氏的银票,然后你就可以在泉州,澳门,甚至是马尼拉提现运回里斯本了。” 法雷尔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那张领取状拿了起来,并凑近了仔细端详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他看不太懂的朱印和花押,然后轻轻把它放回了桌面。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批生丝的事情已经办完了?不用通过他们长崎的奉行所了?” 林德微微一笑,与他是点头确认了一下。 法雷尔一开始是感觉到有些惊讶,但随即立刻恢复了镇定: “呵呵,好小子,确实有点手段。” 这时,林德双肘架在桌面上,凑到法雷尔近前说道: “还有一件事,应该是你最关心的,就是有关恩里克神父的下落,我也已经打听到了。” 果然,法雷尔一听,手突然颤了一下,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林德,眼神比方才更迫切了几分。 林德也知道他的心思,所以也不卖关子,一脸严肃地直接说了出来: “他眼下就在长崎,就藏在了平户藩设在长崎的藏屋敷内。如果不出意外,到了长崎后,我们应该只需要一天时间,就能把他给接出来!” 法雷尔屏息凝神,听完后又慢慢地靠回了椅背,陷入了沉思。 他看着林德,又重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不过三天时间,就都完成了?” 显然林德所做的这些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看来……你这小子,可比甲必丹说的,还要可靠!” 林德只是微微一笑,与他客套道: “呵,也不过都是机缘巧合罢了,要说起来……也不全是我自己的能耐。” 法雷尔这时却是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显然他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这世上,哪会有这么多凑巧的事?一次是,两次是,如果一直这么凑巧,那只能说这个人就是受了上帝的眷顾了。” 林德又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继续去接这个话茬。 等这个话头落下,林德却又话锋一转,重新提及了那一件事来。 只是,他的语气比之前更多了一些恳请的意味。 “法雷尔先生,我们上一次说的事……” “哦,你是说琉球‘造船’的事儿?” “嗯,是的,等我们把恩里克神父接出来后,我想恳请您,帮忙张罗一下。为了我们郑氏,也是为了您的国家。” 法雷尔听了,自然是明白他的意图。 法雷尔当然能听得出来,林德的真实意图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造船’。 他端起桌上的那只空酒杯,在手里很熟练地转了一圈,又放回了原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四章做船长,先学会打结(第2/2页) “看你这样子……恐怕你说的,不止是‘造船’这么简单吧?说吧,是不是要我帮忙私掠荷兰人?” 法雷尔也不跟林德弯弯绕,直接开门见山。 林德一听,也是略感有些震惊。 他没想到法雷尔会说得如此直白。 不过,既然法雷尔先生已经自己“跳出来”了,那也变相说明,这件事估计有的谈。 “是的,真不愧是法雷尔先生,一眼就看穿了晚辈的这些小心思……” “等一下,”这时,法雷尔又向他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并有些疑惑地质问道,“你为什么不让郑家的那个年轻人来管这件事?” 林德听他如此问,不由是愣了一下。 然后,法雷尔又继续问道: “他是郑一官的长子,郑家的船队、人脉、资源,也迟早都是他的。这件事由他来做,不是会更好?你为什么反而不让他来呢?” 法雷尔把问题问完,舱室内突然安静了片刻,只有船体晃动时木料所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林德坐在那儿,手还是搁在桌面上,像是在想着该如何开口。 “其实……这里面的原因,主要是有两个。一个是‘不行’,还一个……是‘不能’。” “首先是郑森……”林德压低了声音,就像是怕他的说话声会传到外头,“他人很聪明,也读过很多书,待人接物也都很得体。” “但是?” 林德停顿了一会儿,往舱门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后这才继续小声说道: “但是,他还没有属于自己的真正决断,他还是习惯于有人替他做出抉择。有父亲在,便会听他父亲的话,在平户,他就会听他母亲的。甚至,在外头,他还会听我的……” “所以,你是担心他,承担不起这一份责任和担当。” “我真正担心的……”林德这时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为准确的说法,“如果这件事,真由他一个人来办,他会因为紧张而出错。而这件事,对于他,对于整个郑氏而言,又几乎没有任何容错的余地……” 法雷尔点了点头,并没有反驳。 简单来说,林德的意思就是,郑森还是太嫩了。他一个人不可能完成得了,至少要有一个人能够帮助他,辅佐他。 法雷尔依旧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了桌面上的那张海图上,沉默了许久。 “林统领……你知道吗?你说的这些话,倒是让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 林德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也满是好奇。 不知道法雷尔先生这时候突然提及自己的往事,又是何意味? “那是我年轻的时候,在我父亲的授意下,第一次出海当了船长。但其实,我当时什么都不懂。所以,我父亲就给我安排了一个他的老部下给我当大副。他的名字叫‘夏洛特’,他是个红胡子的英格兰人,在海上漂泊了四十年。” “那时,我刚上船,连缆绳的绳结都系不紧,他不会骂我,但也不教我,就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我一遍一遍打结。等我实在打不出合格的绳结了,他才走过来,三下两下就替我弄好了,然后只回头跟我说了一句‘你是个聪明的年轻船长,等你下一次就会了’。” 第八十五章 昔日的交情,如今的生死敌 第八十五章昔日的交情,如今的生死敌 法雷尔说到这里,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笑了一声。 “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是在等我自己学会。如果他一上来就手把手地教,那我就永远也记不住。” 法雷尔这时候看向了林德,语重心长地总结道: “所以,郑家的少爷,他不是没有能力。你只是想给他找个能看着他自己打结的人,我说的对吗?” 法雷尔的这话,虽说是有些推婉的意味在里面,但细细想来也确实是这么个理。 “嗯……算是吧,”林德并没有否认,不过随后,他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但这只是其一。” 法雷尔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这其二,便是‘不能’,”林德说,“郑爷现在是有大明朝廷官职的人,游击将军的头衔虽然是个虚的,但私掠的行为,在官家终究是个大忌讳,一旦上纲上线,也难免不被他人所诟病。” 林德这时又停顿了一下,伸手做出了一个请托的动作。 “所以吗,如果这件事能够由法雷尔先生出面,悬挂的是法雷尔先生的旗,郑家也就不会被卷进来。就算荷兰人要追责,那也只是葡萄牙人的行径,朝廷便不会过问。” 法雷尔听完,同样是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看向林德,目光里又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 “所以,你也是想利用葡萄牙与荷兰的敌对关系,然后又趁着我们葡萄牙人因天主教的立场而在日本遭到排挤的契机,将你们的私掠行为包装为复仇行径?” “呵,你这小家伙,年纪不大,心眼却是极多。不单单是把我跟郑森都编排好了,就连各方势力的关系,也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了啊?” 林德没有接话,法雷尔则又嗤笑一声,但语气里并没有嘲讽:“这件事,我会认真考虑的,不过,一切都还得等……” 正当他们还在商议事情的时候,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的甲板传了进来。 “船长!船长!荷兰人……是荷兰人!” 林德和法雷尔此时也顾不上继续攀谈,立刻是起身奔出了船长室。 只见此时,甲板上一下子涌出了许多人,而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一个方向望去。 郑森也一同来到了船舷边,他们三人几乎同时看到了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两艘荷式盖伦船的轮廓。 虽然同样都是盖伦船,但那两艘荷兰制式的,却明显比“法雷尔号”看着要大出不止一圈。 最奇怪的是,对面主帆上居然没任何的标志。 郑森眯着眼,远眺了一会儿,疑惑地问道:“是冲我们来的?” 眼下,也没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法雷尔这时从袖口掏出了一柄望远镜,展开,只见他一边看,一边神色渐渐是凝重了起来: “该死……是武装帆船!炮比我们多,看来……是专门来找我们晦气的!” 而林德这时,凭着目视,又看见了其中一艘船艏的位置上,好像有一个令他熟悉的身影…… “能绕过吗?”郑森问。 “绕不过的,郑公子,”法雷尔一边说,一边把望远镜交到了林德手里,“他们是有备而来,那船比我们的快,还是全副的武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五章昔日的交情,如今的生死敌(第2/2页) 就在这时,那两艘舰船好像也发现了他们,居然也开始朝他们这边转向过来,就像是在确认目标。 片刻后,其中一艘的主桅杆上,升起了一组旗语信号——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语。 法雷尔认得:“他们想让我们停船!” “是李魁奇!”林德这时也收起了望远镜,并斩钉截铁地说道,“李魁奇彻底投靠荷兰人了,看来……应该是荷兰人知道我们要来长崎,所以授意了他,让他来截我们的道!” “你确定?”郑森不由又是一愣。 其实,郑森之所以不敢相信,更多还是因为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前段时间还能在义寨“把酒言欢”的李魁奇,这一刻,却已经成为了自己和郑家的死敌了? 这种身份关系的切换,虽说是早有预兆,郑森也其实多少有些心理预期,但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他还是会感到有些难以置信和困惑。 好歹当年都是一家的,郑森也管过叫他一声叔,如今却又为何是要以命相搏呢? “不会错,他那种站姿,我看一次就绝对忘不了。”林德回答道,“大员码头上,他当时堵我时,就是那样站的。” 而林德和法雷尔的这些话,却让甲板上所有人都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大战,已经避无可避。 法雷尔也不再犹豫,直接下达了迎战的指令: “既然被盯上了,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各位,左满舵,抢风!把船艉对准他们,后膛炮准备。” 一时间,甲板上所有水手都立即忙碌了起来。 法雷尔则快步走下艉楼,推开了另一扇舱门,让人从里面拖出了一门后膛炮。 “哈,这宝贝,可是我年轻时从葡萄牙海军的仓库里偷出来老伙计了,”法雷尔拍了拍炮管,“虽然不比现在的炮好使,但我用它却是用惯了的。这门炮,还专门打过奥斯曼人的浆帆船呢!” 他弯下腰,从炮位旁边的弹药箱里翻出了几枚炮弹。 这不是普通的圆弹,铁球的两侧各装有一根细铁杆,整枚炮弹像一根加粗的哑铃,两根细铁杆的中间部位用铁链相连。 法雷尔抬了抬头,看向郑森,好像是与他在那解释道: “这是链弹,不过这是我自己专用的,是专门用来打断对方的桅杆,然后……哈哈,好让自己逃跑!” 就在法雷尔一边跟他们两个开着玩笑,一边装弹的时候,与此同时,双方的第一轮远程炮击已经开始了。 荷兰人的船艏炮抢先响了。 但是没打中。 炮弹直接落在了“法雷尔号”的周围,激起了一排几米高的水柱。 法雷尔的船在波涛中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法雷尔没有理会,单膝跪在后膛炮的炮位后面,闭上一只眼,手指搭在炮身上方,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这时,船身被浪花拍过,再一次的晃动,而法雷尔居然借着这一股颠簸,直接拉下了火绳。 后膛炮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炮管后座,链弹旋转着飞出。两枚铁球腾空而起,在空中被铁链扯开,朝着荷兰船只的前桅杆飞驰而去。 第八十六章 郑森,也是郑家的爷们! 第八十六章郑森,也是郑家的爷们! 随着链弹落下,海面上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只见更靠前的那一艘敌舰,主桅杆竟直接从中间被拦腰折断。 上半截的桅木,连着帆布和绳索,渐渐倾斜并砸入了海面。 那船也瞬间失去了航速,并在两侧受力不均的情况下,直接就横了过来。 法雷尔站起身:“哈!打中了,但还剩一艘!” 这时,另一艘荷兰船只,眼看友舰已经丧失了动力,于是他们便想利用船速,迅速靠近“法雷尔号”。 “他们远程炮打不过我们,他们想占着人数的优势靠上来跳帮了!”法雷尔回头看了一眼林德和郑森。 “那现在怎么办?继续跑?再折他们的主桅杆?”郑森直接问道,声音比平时倒是高亮了许多。 “别做梦了,小少爷,他们的船速比我们快。我们这个链弹在这个距离已经没用了。”法雷尔的眼神在飞速转动着,“这时候,如果能有烟幕遮住他们的视线就好了,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烟幕?”林德问,“那是什么?” “用干草捆浸透鲸油和沥青,串成链子放下水,点燃之后能短暂阻敌,我以前经常拿来对付奥斯曼人。” 法雷尔的语速极快,只是下意识的从脑海中提取出些许的记忆片段。 “法雷尔先生,你少吹牛,那你还记得怎么做出来吗?要用些什么?”林德问的很挑衅,似乎是在质疑法雷尔。 法雷尔转过头,一脸不可思议的看了看林德。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为什么林德居然会质疑自己真的会制作“古法火链”。 “三十捆干草,鲸油、沥青、硫磺、油布,还有长缆绳……”法雷尔直接脱口而出了“古法火链”的配方,但他依旧不能理解林德对他提出这一质疑的目的。 “这些东西……船上不正好都有?!” 林德说完,径直转身下到了底舱去了。 就好像这艘“法雷尔号”,他居然比法雷尔本人还要熟悉一样。 法雷尔这时候也被林德的这些举动给搞得有些懵,但毕竟现在还是在海战之中。他也顾不上这么许多,只能先指挥水手继续守住船只,并全力规避后面紧紧咬着的荷兰人。 过了没一会儿,只见林德居然又从底舱探出了半个脑袋来: “法雷尔先生!东西下面都有!” 法雷尔一脸震惊,但也不敢怠慢,立刻拍了两个水手下去。 然后,在林德的指引下,他们居然真的每人搬一捆,把干草堆的干草都给搬了上来。 法雷尔见状,还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老糊涂了?也不再犹豫,立刻喊了更多人下去帮忙。 一时间,甲板上,干草捆垒了有半人多高,几桶鲸油液是并排码在甲板上…… 而继续在追逐他们的荷兰人,此刻也离他们是越来越近,法雷尔指挥水手们,按照他的吩咐操作:先将浸过油和沥青的草捆裹上油布,再把硫磺包在最里面,最后用缆绳把处理好的草捆一节一节捆扎并串联起来。 待一切都准备就绪,法雷尔命人从船尾侧舷慢慢往下放去,点燃引火线后,火链一时间便顺着水流朝着荷兰人的方向慢慢漂了过去。 草捆燃烧起来,先是冒出阵阵浓烟,然后浓烟又迅速在海面上扩散开来,形成了一道烟雾屏障,直接隔在了他们与荷兰人的视线中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六章郑森,也是郑家的爷们!(第2/2页) 随后,火焰也在海面上蔓延开来,草捆居然只靠着海水的浮力,在海面上燃烧着,就像一道移动的火墙。 荷兰人一时看不清目标,只能是被迫减速,船身也开始不断变向,在那避让火蛇。 “成了!”法雷尔锤了一下船舷,“他们船速降下来了!” 这时,郑森站在船舷边,目光落在了在另一边侧舷挂着的救援快艇上。 他回过头,看向法雷尔: “那艘小艇,还能用吗?” 法雷尔听他这么一问,又是一愣:“可以,但郑公子你想做什么?” “跟林德学的,”郑森说,“或许可以用作火攻船!” 郑森一边指向救援快艇,一边看向了林德。 林德这时也看向了他,他发现郑森此刻的语气似乎是坚定了许多。 “你确定你可以吗?”林德问。 郑森回头看了一眼那艘正在减速的荷兰船,又看回了林德: “别忘了,我也是郑家的人,我必须可以!” “……” 林德也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因为,此时此刻,他又突然想到了法雷尔跟他说的那些年轻时候的故事。 有些事,必须是让他自己亲自去做。 于是,他眼看着郑森走向了那艘小艇,而法雷尔又命人是解下了那艘救援快艇的绳索,并把一应多余的引火物,全都塞了进去。 郑森转身,把外袍脱了,扔在了甲板上,光着上身,直接跳了进去。 他顺手便把一块油布盖在了引火物的上方,并留出了引火的位置。又从法雷尔的手中接过了火镰。 小艇被慢慢放下水面,郑森便一个人划着桨,朝那艘荷兰船的方向划了过去。 烟雾依旧在海面上翻涌着,慢慢也遮蔽住了他的身影。 法雷尔站在船舷边,用望远镜一直张望着。 林德站在他的旁边,心情也是极为忐忑……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从烟雾的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又是一阵火光,从烟雾中蹿出! 再然后,便是一阵落水声、喊叫声和爆炸声是不绝于耳。 火光也越来越盛,当船只慢慢从烟雾中现出原形时,它俨然已经成了一艘火船了。 船体在火光中缓缓倾斜,船艏也渐渐失速,并一头栽进了海水里。船尾也由此高高翘起,直至在一声剧烈的木料断裂声中,硬生生地断裂成了两截。 火光映在法雷尔和林德的脸上,甲板上也没人说话。 海面上,一时间只剩下还在燃烧着的残骸,和泡在海水中喊着救命的荷兰水手。 片刻过后,郑森终于游了回来。 “是郑公子!……圣地亚哥!” “法雷尔号”的船员们,一下子爆发出了剧烈的欢呼声,迎接着郑森的凯旋。 林德快步走到船舷边,扔下了绳索。 而船下的郑森也顺势抓住了绳索,等着众人一起把他拉上甲板。 第八十七章 抢船不是目的 第八十七章抢船不是目的 林德上前,与郑森一个握拳撞肩,心下也是一阵激动。 不为别的,只为了他能够平安归来。 不过,眼下毕竟还不是絮叨问候的时候。他们显然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对了,你刚才挨着那艘船时,有看到李魁奇吗?” 郑森心下稍定,仔细回忆了一下,对着林德回答道: “不能确定……只看到后来有一艘小艇被放下来逃生了,上面那人,看着有点像他。” 林德点了点头,随后又扭头看向了远处的海面——另一艘断了主桅杆的荷式的盖伦船。 此刻,它正孤零零地在原地抛着锚。 法雷尔自然也看到了,侧身与林德商量道: “那艘船,怎么处理?” 林德沉思了片刻,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法雷尔先生,那船还能跑起来吗?” “我看够呛,桅杆断了,帆也就废了,虽然还有其他侧帆可用,但要开起来有难度。” 林德点了点头,好像是在那喃喃自语道: “那船上,虽然还有不少人,但也看到那艘船的下场了,再加上李魁奇也不在,此时应该也没什么士气……” 法雷尔又转过身,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林德又看了一眼法雷尔,眼神笃定,似乎还很兴奋:“不如,咱们去拿下它!” 法雷尔笑了笑,竟也是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面朝甲板上的其他水手们,扯开了嗓子大喊一声: “兄弟们!林统领说了,拿下那艘船,他给大家的赏金翻倍!你们怎么说?想去的,就喊一声!” 这时,只听甲板上所有的葡萄牙水手,几乎是异口同声大喊道: “圣地亚哥!” 所谓的“圣地亚哥”,本意其实是葡萄牙人向神明祈佑的呼求。 这一声,既是风浪中的祈祷,也是他们拿来鼓舞士气的战斗口号。 法雷尔转过头来,然后笑着看向了林德: “林统领,你的钱包应该也没意见吧?” 林德这时嗤笑一声,开玩笑道: “没问题,只要别让我死在那艘船上。” 法雷尔又拍了拍他的肩,笃定道:“别说那么晦气!有我在,你这金主谁都动不了。” 于是,他们船身便开始转向,朝着那艘残破的荷兰盖伦船就直接靠了过去。 这时,郑森也已经换了一身干爽利落的短衫,聚精会神,准备着下一场战斗。 果然,当他们两船靠拢,荷兰船的甲板上虽然是站着不少人,但那些人看上去是没半分的战意,士气可谓低落到了极点。 “法雷尔号”直接靠上了荷兰船的侧舷,却没有遇到任何的抵抗。 林德来到船舷,然后从袖口中摸出了一个陶罐——是一枚焙烙玉。 当然,那其实也是他刚刚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就跟之前的那些制造烟幕的材料一样。 等引信点燃后,他直接朝着对面荷兰水手最密集的位置扔了过去。 这种焙烙玉,其实就是燃烧弹加烟雾弹,伤害不大,但侮辱性很强。 陶罐砸在敌舰的甲板上碎裂开来,火花四溅。 然后两个、三个、四个…… 一个接着一个的焙烙玉扔向了对方甲板,爆炸声也在甲板上接连响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七章抢船不是目的(第2/2页) 敌舰上的水手,又哪见过有这么富裕的仗?所以一时也更慌了,根本不知道对面到底还会玩出什么新花样来。 眼见林德一方的武器占据绝对优势,敌舰甲板上水手的心理防线在极短时间内就彻底瓦解了。 而这时,法雷尔又带领着船员们一起跳帮到了敌舰。 只听他用荷兰语大喊了一声: “降者不杀!” 一时间,甲板上的荷兰士兵竟真就面面相觑,不再有一丁点抵抗的念头。 只见一名荷兰士官,从人群中走出,并把手里的短刀弃置在了甲板上,举起双手示意投降。 至于其他的水手,在看到长官投降后,那自然也都依样画葫芦,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眼看敌舰彻底缴械投降,法雷尔来到船舷边,隔着船,与林德是喊话道: “你小子行啊!居然手里还有这种玩意儿,下次也借我几个玩玩!” 这时,林德手里居然还端着一个,显然是没来得及用出去。 听到法雷尔这么说,他也是微微一笑:“借就算了,你要的话,倒可以先卖你几个。” 在与法雷尔开完了玩笑过后,林德也立刻是收起了笑意,并从“法雷尔号”上跳了过来。 “这条船怎么样?能开得动吗?”林德一来之后,便直接问道。 “能拖,只是这主桅杆……可不好修,恐怕也只有在长崎才能买到像样的主桅杆材料。但你现在准备怎么处理?总不见得把它拖去长崎吧?” “长崎当然是去不了的,但总可以找其他的地方,比如说……琉球?” 法雷尔一听,竟是不由为之一愣:“好小子!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这时,林德竟也直接和法雷尔放声大笑起来: “对啊!到时候一个葡萄牙船长,开着一艘荷兰船,去私掠荷兰人,这个主意可还行?” 话说到这儿,法雷尔却并不觉得林德这是在戏耍他。因为,他也知道,林德所考虑的确实比他更周到。 “法雷尔号”毕竟是他的。 如果真让他开着“法雷尔号”去私掠荷兰人,多少会让他有些放不开手脚。 但如果是这艘来历不明的荷兰船呢?那无论是从他的心理上,还是出于战术上的隐蔽性考虑,确实都是要好上很多。 “呵呵,这就是你的本性吗?林统领?”法雷尔这时候依旧是半开玩笑地与林德打趣道。 法雷尔这一句玩笑话,听着似乎还有种被下了套的尴尬。 “不,这只是我作为商人的习惯罢了。” 把话说完,林德便转了身,正准备四处看看这艘被他们俘获的船只。 而法雷尔,这时竟又与船员们是大喊了一声: “诸位,等先静一静!” 林德回过头,但见法雷尔这时竟站上了船舷边的栏杆上,单手拉住缰绳,并高高扬起单臂,在那招呼道: “诸位!我们今天,既然是白捡了这一艘船。那么,按照海上的规矩,新船就必须有一位新船长!所以,咱们得选一个!” 甲板上的船员们一听,气氛一下子就变了,有人在那交头接耳,有人则转头看向了林德和郑森。 “关于船长的人选,”法雷尔这时候一边说着,一边跳了下来,走向郑森,直接一把举起了他的手。 第八十八章 破船也需要一名船长 第八十八章破船也需要一名船长 “我,‘法雷尔号’的船长,现在推举一个人,那个人就是——郑公子!”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转向了郑森。 郑森这时候就站在法雷尔的旁边,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法雷尔。 他完全没料到法雷尔先生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突然来这么一出戏码。 他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德。 林德却也没有半点要开口的意思,只默默地在那看着。就像是在看一场表演,嘴角上扬,嘴角竟还有些合不住了。 “他今天,驾驶着火船,撞沉了一艘敌舰!” 法雷尔继续说着,而甲板上的人又都在那聚精会神地听着。 “你们觉得,他有没有资格当这个船长?!谁同意,谁反对?!” 沉默只维持了一瞬,紧接着便是听到人群中一声叫唤:“我同意!” “对!我也同意!” “烧船的那小子,我也认!” 声音陆陆续续从甲板各处传来,没有整齐的节奏,却显得尤为真实。 法雷尔等声音落下,随后转向了郑森: “全票通过,恭喜你,船长。”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笑着补了一句: “虽然船有点破了,但还是请船长给这艘船起个名字吧?” 人群中又传出了几声笑。 郑森则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需要时间去好好消化一下。 “要不……就叫“法雷尔贰号”?” “不不不,这艘船如今是你的,起我的名字,这像话吗?”法雷尔听了,只摇了摇头,然后索性提议道:“这样吧,要不就叫‘郑森号’,如何?” 这时,法雷尔并没有看向郑森,反而是笑着朝林德眨了眨眼。 林德也是心领神会。 法雷尔之所以整这一出,实际上就已经承担起了郑森的教导官的责任。 某种意义上来说,法雷尔等于已经同意了当那个看着郑森打绳结的人了。 所以,林德也是朝他微微点头,表达了对他由衷的感谢。 “好……” 郑森在一脸错愕和沉默后,终于又开了口,说话声音不大,而且只有那么一个字。 法雷尔就着话茬,又是连连点头。既是对郑森的一种确定,同时也是对于这位年轻船长的认可。 但显然,他并不准备就此打住。 这时,只见他竟单脚踩在一个反扣的木桶上,用靴底踢了一下桶沿,让围聚的人群再次安静下来。 “各位,还有一件事!” 法雷尔又一次提起嗓门,又与所有人招呼道: “我们现在有了两艘船,那么我们这就算是一支舰队了。既然是舰队,总得有人当指挥官吧!” 他顿了顿,又清了清嗓子,然后大声宣布:“事先声明,这个指挥官,我不当。” 甲板上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法雷尔则继续说笑道:“我年纪大了,看到对面船一多,难免就会认怂。如果要我当指挥官,那估计只有大家一起逃命的份……” 他这一句说完,甲板上顿是传出稀稀散散的笑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八章破船也需要一名船长(第2/2页) 然后,法雷尔又看了郑森一眼: “所以,另一个人选,我也就不多说了。我们所有人再最后举手表决一次,同意郑森当指挥官的,举手!” 法雷尔说完,又是第一个举起手来。 那他都直接举手了,其他人也就自然没有不举手的道理了。于是,他们纷纷举起了手来,当然也包括了林德在内。 郑森又愣住了,他这刚成为船长,现在又成了这两艘船的指挥官? 他眼神中满是困惑,一时间根本搞不清是什么状况。 法雷尔在干嘛?林德又在干嘛?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干嘛。 “好!又一次全票通过!恭喜你,年轻的指挥官。”法雷尔这时居然朝着郑森退后半步,并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西洋礼。 然后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调调: “那么……请问指挥官,第一条指令是什么?” 郑森被问了这么一句,这才如梦初醒过来。 虽然,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但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又好像是在提醒他,现在是真的轮到他来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他努力让自己先镇定下来,沉思了一会儿后,他终于是开口了: “要……要不……我们先把这船拖去附近的九十九岛暂避?我小时候去过那里,那里水路复杂,适合暂时隐蔽休整。” 法雷尔拍了拍郑森的肩,没有反驳,也没有补充,只转过身,对着全体船员们喊了一声: “你们这群混蛋!是没听见指挥官的话吗?用我的‘法雷尔号’把新船拖住,右转,航向九十九岛!” 听到法雷尔的这一声呵斥,甲板上所有人一下子又全都散了开来,甚至包括那些刚刚投降的荷兰人。 缆绳被收紧,帆布也重新调整了方向,两艘船用长缆绳连接在了一起,船身开始慢慢转向。 郑森还是站在船舷边,看着他们跑动,拉伸,调整帆向…… 这时,林德走到了他旁边,与他一起并肩站着。 “当船长的感觉,怎么样?”林德问。 郑森想了想,然后回答道:“很奇怪……但似乎确实不太一样。我刚刚一句话……好像就决定了现在的航向?” 林德点了点头,又微微一笑:“以后可不单单是航向,船长,你的抉择,还会决定有很多人的生死……就像郑旻之前那样。” 郑森沉默了,他没有转头看向林德,而是把目光落在了远处的海面上。 渐渐地,一片模糊的陆地轮廓在他们的眼前若隐若现。 “那里,应该就是九十九岛……只是,好像跟以前也不太一样了。” “也可能只是你的心境变了。”林德与他半开玩笑的说着,“好了,现在身为船长,你也该学学怎么驾船,怎么当一名合格的水手了。去吧,法雷尔先生会教你的。” 郑森点了点头,然后便找法雷尔去了…… 海风从船头的方向吹来,将帆布鼓满,也带来了陆地的气息。 九十九岛的海面,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就像是一面被揉得满是褶皱的深色绸缎。 第八十九章 别开生面的“私掠计划” 第八十九章别开生面的“私掠计划” 两艘船,一前一后,在郑森的指引下驶入一处狭窄的水道。 两侧的岛影也开始慢慢合拢,将外海的光线给隔绝在了外面。 郑森站在船艏,一边盯着前方的水道,一边用手势指挥舵手调整方位。 法雷尔则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至于林德,还是一如既往地站在船舷边上,偶尔扫一眼两侧岛影的轮廓。 “过了前面那个湾,右边就有一片浅滩。” 郑森指挥着,他的声音听起来响亮而有力。 “小心,我记得这里退潮时,会有暗礁。但现在涨水了,应该可以通过……” 舵手按照他的指示,随即调整着方向。 船身缓慢地绕过一个又一个的弯,果然,最后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被三面陆地环抱住的天然避风港湾。 遥看这一片海湾波光粼粼,浪势平缓,与外海的涌浪相比,确实是要平静不少。 两艘船,一前一后,驶入湾内。 锚链慢慢放下时,铁链与船壳的摩擦声在静谧的海湾尤为明显。 把船停稳后,郑森也是如释重负,站在船舷边不禁长舒一口气。 这时,夜幕也已经彻底降了下来,三个人一起进到了船长室,围着一盏油灯坐下。 舱门半敞着,能听见外头的动静,也能听见海水轻轻拍打船壳的声音。 法雷尔把海图卷起堆到了一边,腾出了桌面。 “好了,现在说正经的。明天,怎么办?” 林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里重新把眼下的局势给盘了一遍。 待他想清楚后,这才开口道: “明天我和郑森,先开着‘法雷尔号’去长崎,法雷尔先生就受累在此逗留几日,顺便把这些荷兰船上的俘虏都审一遍。他们如果愿意去琉球,到时候就给他们支付额外的工钱,如果他们不愿意,也不强留。” 法雷尔点了点头,对林德的提议表示赞同,并补充了一句: “嗯,这样可以。但即便是他们不同意,也得先跟着我们到琉球,之后才能放了他们。” 随后,法雷尔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那么,现在那条荷兰盖伦船的主桅杆断了,你准备怎么办?” 林德又思索了片刻,然后回答道: “等我们从长崎回来,我让郑森带一根新的桅杆和配件过来装上就行吧?” 法雷尔听完,沉默了片刻,却是摇了摇头:“不行,主桅杆这事,你想简单了。” 林德抬起头看着法雷尔,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这种盖伦船的主桅杆,可不是随便找根桅杆的木料就行的,要从船底龙骨上的桅座穿过甲板立起来。整根桅杆重好几吨,需要船坞、绞盘、吊架,至少需要十几名熟练的造船工匠才能安装得好。在这个小湾,根本做不到。” 他又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船可以先藏这里。但如果要换桅杆,就只能去琉球的那霸港,我知道那里有个像样的船厂。” 这时,郑森又开口问了一句:“既然那霸港就可以修,那我们还需要从长崎带木料回来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九章别开生面的“私掠计划”(第2/2页) “需要,”法雷尔点头道,“长崎那边,可以买到上乘的冷杉木料,而且是整根的好料。那玩意儿,在琉球不一定能买得到。所以,如果你们能从长崎带回来的话,到时候我们可以拖船去琉球安装。” 他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地叩了两下,然后又问了第三个问题: “那你的私掠计划呢?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郑森也抬起头来看向林德。这是他第一次听说什么“私掠计划”。因为在这之前的两次,他都不在场。 只见林德靠在椅背上,油灯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界的光影。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宗旨,私掠的目的……并不是真的去劫财掠货,而是为了让他们的生丝运输成本抬上去!” 法雷尔一听林德这话,倒是感觉到挺新鲜。 私掠——说穿了也就是当海盗。 但又一不劫财,二不掠货,就这样居然还有工钱可拿。 这样的海盗……岂不是当了也太奇怪了? “这话……我倒是听不明白了,你倒是仔细说说。” “荷兰人在生丝贸易上的利润,主要是建立在航线效率上的。他们的盖伦船,你们也看到了,航速快,载重大,关键还不费人力。所以他们的成本可以压得低。而如果我们要正面跟他们抢份额,短时间内没问题,但长期的话必然被动。” 林德继续在那分析道:“但如果能够以琉球为据点,针对他们的航线开展私掠行动,那他们的运输成本就一定会飙升。只有这样,我们郑氏才能重新夺回价格优势!” 听到这里,法雷尔算是大致上听懂了: “所以,你私掠的目的,不过就是想着在长崎奉行所的谈判桌上,多捞些谈判的筹码?” “呵呵,可也不仅是多捞筹码的事儿,”林德这时竟然微微一笑,神秘且泰然地回答道:“我要的,也不单单是你们葡萄牙人撤出来的那些份额。我真正要做的,是把荷兰人的生丝买卖彻底断掉!” 林德这一番话,虽然声音不大,但也可谓是掷地有声。 舱室内安静了片刻。 法雷尔伸手拿起桌上那只空酒杯,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了回去,像是在沉思着,并努力消化着林德的这套逻辑。 然后,他看了林德一眼,又问出了一个更细致的问题: “那……如果荷兰人被逼急了,也派出武装船只开始劫掠你们郑家的商船呢?” 就在这句话落地的一瞬间,船舱外突然传来了一声闷响! 像是木桶被踢翻了,在甲板上滚了两圈,最后撞上了舱壁才停下。 法雷尔的手,立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没有拔出,但已经准备就绪。他的目光立刻锁定在了舱门的方向,等待着外面接下来的动静。 林德的话也停了,但他没有动,只是在那安静地听着。 舱门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咕哝声,就像是有人被自己绊了一下。 法雷尔悄悄走到舱门边,然后拉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第九十章 文和质——私掠和交易 第九十章文和质——私掠和交易 片刻之后,法雷尔又转过了身,手上也已经松开了刀柄。 “没事,是我的一个水手起夜踢翻了甲板上的空桶,是自己人。” 虚惊一场,在场三个人全都是长舒一口气。 法雷尔又坐回了原位,看了一眼林德,竟开了一句玩笑:“不过,刚看你那表情,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林德也是笑了笑,只是自嘲地摇了摇头。 不过,要说起来也确实是有些讽刺。 他们三个如今在这里密谋着一件惊天的大事,却被一点点动静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德等法雷尔坐稳了,这才继续开口道: “刚才,法雷尔先生问荷兰人如果也派来舰船劫掠我们郑氏的船,那又如何?” “那我可以很明确地说,他们那就是在自寻死路!现在郑爷乃是大明的游击将军,他们胆敢动一下郑家的船,那他们等于跟大明为敌!届时只要沿海的港口断了他们的补给,再加上郑爷手底下的几百条战舰,如果他们真要直接下场,与我们郑家宣战,那他们也是毫无胜算!我想……他们应该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法雷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哦?那万一……他们真的准备跟你们拼个鱼死网破呢?难道你的货真不会受影响?” 林德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颇为神秘地说了句:“呵呵,如果真到了那境地,我也会有我自己的办法……” 他最后一句说得相当隐晦,令人捉摸不透,却自带不容置喙的笃定感。 郑森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深入地参与了整个“私掠计划”的讨论。 但在听完了整段对话后,他却依旧是一知半解,懵懵懂懂的。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所以……林兄的意思是……我们的私掠,其实不是为了打击荷兰人的海上力量,而是为了跟他们抢生意?” “呵呵,算是吧,但这一句话却还不够全面。”林德这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半开玩笑地跟他解释道: “私掠的目的,本身不在于直接打击他们的海上力量。但如果他们的生丝生意黄掉,使得他们整条贸易线路瘫痪,这可比直接的武力打击更让他们难受!” “如果……改用你所熟悉的《论语》里的一句话,那就是‘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而后君子’。” “想要真正打击到他们,私掠是质,生意是文,文质彬彬,二者不可偏废!” 郑森一听,顿是哑然失色。 显然,对于林德突然引用的这句《论语》中的名言,郑森感到极为震惊。 郑森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对于林德的想法,他也确实是有了一些更为深刻的理解。 油灯跳了一下。 舷窗外传来夜风呼啸的声音,远处的水面在黑夜中泛着一层若隐若现的银光。 一夜风平浪静…… 第二天清晨,九十九岛的湾内,水面如镜,清晰地倒映着两侧的岛影。 林德也起得很早,他走到船舷边上,看见郑森这时已经在那艘被俘获的荷兰船只甲板上走动着,并且跟两名水手在交代着什么。 经过昨天的那一场洗礼和变故,郑森整个人似乎都有了些许的变化。话虽然依旧不多,但整个人看上去确实是更笃实了不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章文和质——私掠和交易(第2/2页) 法雷尔在底舱忙碌着,听到甲板上的脚步声,便探出头来。 法雷尔看见是林德,便朝着他招了招手。 于是,林德下到底舱,法雷尔则在他面前摊着一卷已经画好了的改装方案草图,手里还拿着几块炭笔头。 “昨晚,我让人连夜把船壳上的葡萄牙文标记都铲干净了,”法雷尔说道:“船艏的圣母像也拆了,现在长崎应该最忌讳那东西。正巧,我从底舱里还找到了你们的妈祖像,尺寸也正好能对得上。” “从外面看,这船除了款式依旧是我们西式盖伦外,其他地方基本都已经和郑家的商船很接近了。当然,只要他们不验舷窗的数目……” 他又停顿了一下:“主要是‘法雷尔号’作为当年最顶级的盖伦战舰,炮位数目明显是要多于你们郑氏仿制的盖伦船的。到时候奉行所的人一旦上来查验,光是数舷窗的数目就能数出问题来。” 法雷尔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些担忧的同时,却还略带着一些自豪感。 “那就从外面先封掉一半。”林德说。 法雷尔看了他一眼:“封?怎么封?” “用木板,从外面钉住,再涂一层桐油和船漆,从外面看上去跟船壳是一体就行。” 法雷尔想了想,随后又点了点头:“行,那我让人今天上午就弄完,另外,船名也改了,跟文书一致,改‘大员’了。” “对了,郑氏文书!”被法雷尔这么一提,林德突然想到了这一茬。 于是,法雷尔把文书的木匣一并递给了林德。 然后林德打开了匣子,取出文书展开来一看。这文书纸面的字迹,用的是日语和汉语双语,末尾盖着郑氏的方形朱印。 他合上文书,又放回了木匣,喃喃说了句:“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只要没人来细查,这关应该能过。” “那如果真有人细查呢?” 这时林德把木匣夹在腋下,并拍了拍自己的衣摆:“那也没办法,有时候总得赌一把。” …… 巳时前后,“法雷尔号”已经完成了改装和淡水的补给。 郑森和林德,便与法雷尔道别了。 他们二人,再加上一部分从大员港来的汉人水手,驾着改装完成后的“大员号”一路朝着长崎的方向驶去。 海风从西北方向吹来,船也是顺风而行。 郑森站在船艏,望着前方渐行渐宽的海面,与身旁的林德问了一句: “到了长崎,我们先去哪里?” “郑氏商管。”林德回答道:“临行前,颜佬跟我特意嘱托过,到了长崎,可以先去郑氏的商馆落脚。然后,尽快去把法雷尔先生的银票兑换好,再想办法去一趟松浦家的藏屋敷,恩里克神父应该就在那里。” 郑森微微点了点头,但看得出来,他依旧是有些忐忑不安。 他的手指不自主地紧紧捏着船舷的木栏,把自己的指腹都掐白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海面上也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了各式各样的船只帆影。 荷兰人的盖伦船、大明的福船、日本自己的朱印船,还有数不胜数的小舢板船只,都在这一片海域内往来频繁…… 大概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只见一片片密集的桅杆林,从海平面蒸腾的雾气中缓缓浮现了出来。 第九十一章 危急!长崎小吏也难忽悠 第九十一章危急!长崎小吏也难忽悠 长崎港 果然是要比平户港阔出数倍,大员港相比它,那更是略显逼仄。 从外海往内望去,两侧的山势像两扇天然合拢起来的门,把水道收束成一个仅百余步宽的水道入口,两侧岸边还有石砌的瞭望塔和黑铁炮台在遥遥相望。 入口处的水面,几艘印着朱印船徽的小型巡逻船,船艏站着的都是穿着裃服和羽织,戴着佩刀的武士。 他们正严密监视着每一艘驶入港口的船只。 “看来,长崎的盘查比我预想的还要严。”林德低声说了一句。 郑森当然也看到了那几艘巡逻快艇。 他招呼掌帆的水手们减速,又把舵轮稍微调整了半度,使船头慢慢滑入港口码头,尽可能不去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待他们成功在码头靠岸后,另一波穿着灰色裃服的小吏便朝着他们这边直接喊了一句。 用的是日语,大意是“靠港受检”。 郑森和林德从船舷放下扶梯,并一起下到了岸边。然后,郑森一边用日语与他们交流,一边点头客套回应道: “我们是郑氏商号的船,船上都是些铜料和硫磺,是从大员来长崎交货的。”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木匣,打开后又拿出了里面一卷文书——那是“大员号”的船籍证明和郑氏商号的入港担保函,纸上还盖着郑氏商号的朱印和泉州府船政司的方形钤印。 那名官吏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到第二页,核对船名和规制。 由于“大员号”本身就与泉州造出来的仿盖伦船样式上非常接近,而且文书上的信息又与它大致吻合,所以乍看上去确实没太大毛病。 但那名官吏在看完之后,并没有立刻放行进入船坞的意思。 他合上文书,又抬头看了一眼“大员号”,视线落在盖伦船所特有的弧形舷墙和高高的艉楼上。 “这船型……怎么总感觉还是不太像郑氏的船?”差役开了口,语气平淡,就好像已经笃定了什么。 而郑森这时也没慌乱,而是立刻应答道:“这船是我们在泉州,跟着洋人的样式仿造的盖伦船。这艘船的船型确实是造得大了些,但文书上写得也很清楚,大人可以核对。” 官吏没有接话,他把文书直接还给了郑森,然后朝身后摆了摆手:“来人,上船检查。” 于是,另外两个差役便翻上了甲板,沿着船舷走了一圈。 他们动作迅速,目光则在炮位、舱口、缆绳绑扎方式之间来回游走。 忽然,其中一名差役,在左侧舷墙边蹲了下来,用手敲了敲那个被封死的木板——那是法雷尔特意找人封的,但封死木板的漆色与船壳之间仍有细微的差异。 “咚、咚、咚。” 回音竟是空的! 差役站起身,朝岸上摇了摇头。 官吏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声音也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你们……把炮位封了这么密,可不像是做买卖的船吧?” 他顿了顿,像是已经做出了某种判断: “昨天大人说了,外海有一艘荷兰商船被劫了,疑似就是葡萄牙的盖伦船干的!而你们的这艘船,从一进来就看着特别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一章危急!长崎小吏也难忽悠(第2/2页) 他又看了郑森一眼:“虽然你们有郑氏的文书,但这件事毕竟不单单涉及荷兰东印度公司,而且还牵扯到了葡萄牙人,我们这边不能轻易放行。还请二位在码头上等候,等奉行所的批文下来之后再说。” 他把话说完,便朝着身后另外几个差役招了招手:“把他们带过去,安排在第三栈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离开!” 差役点头应了一声,开始往他们两侧站定。 原本在码头上看热闹的人群察觉到气氛不对劲,纷纷移开了目光。 林德和郑森对视了一眼,也都预感到情况有些不妙。心里也是突然一沉——果然比预想的要棘手许多。 差役手里的引航旗刚挥舞起来,准备引导船只往第三栈桥靠过去,忽然从码头的后方,竟是飘出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来! 那腔调,略带着一点刻意拖长的意味,且毫无半分的紧张感: “哎呀?这不是林统领吗?怎么?连你们的船都要被查了吗?” 众人寻声望去。 一个身穿灰色小袖、马乘袴的年轻男子,正从码头后方走来,步伐随意,腰间只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竟看不到任何家纹样式,活脱脱就像个普通浪人。 但那名官吏,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表情却完全变了。 他先是皱了下眉,随即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无奈与忌惮的神情。 “岛……岛津大人?” “嗯哼?”年轻男子迈着大步走到了栈桥边,一副目空一切的样子。他歪着头,看了一眼“大员号”,又看了看郑森手中的文书。 “郑家的小公子,能把文书给我看看吗?” 郑森和林德对视了一眼,但在这个节骨眼,林德也只能是与他微微点了点头。 显然,眼前的这个人他们虽然压根就不认识,但又是如今唯一的突破口。 郑森见状,也只得犹犹豫豫地把文书给那人递了过去。 年轻男子接了过来,展开文书后也只瞟了一眼,便又合上,随手直接塞还给了郑森。 然后他转向那名官吏,语气依旧是一副懒散模样:“文书没问题,船也是人家郑氏的,你扣人家干什么?” “岛津大人是有所不知,”官吏的语气比方才更低了几分,“这艘船的船型,与昨日报上来的袭击荷兰船只的那艘盖伦船极其相似。而且,这艘船还刻意把船舷的炮位封死,故意伪装成郑氏仿造的盖伦船,下官怀疑……” “所以你怀疑什么?”年轻男子打断了他,语气里漫出来的压迫感是半分都不掩藏,“你是说他们刚打完荷兰人,然后就造了这一整套文书,然后今天还大摇大摆地进港,落在你手上?还是说他们郑家能未卜先知?提前知道会跟荷兰人打架,所以提前半个月把自己的炮位给封了?” 他这几句话砸下来,整件事的逻辑瞬间就站不住脚了,甚至显得有些荒诞。 官吏张了张嘴,像是要再辩解什么,但又说不出来个子丑寅卯来。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也是按规章办事。”年轻男子一边说着,一边又从袖口里摸出了一样东西,是一枚用锦袋装着的木牌,朝着官吏抛了过去。 第九十二章 岛津家的纨绔 第九十二章岛津家的纨绔 “这东西,你总该认识吧?我堂弟,现在正奉将军的诏令,在九州平定叛乱。缺了些许的物资,所以我就让人从郑氏应急采买了一批铜料过来。” 那官吏接了木牌,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是吓得煞白。 他当然认识那枚木牌上的纹样——那是萨摩藩岛津家纹,用于征调军资的特许令,而且上面还盖着九州征讨军总大将的方形印。 “是是是……既然是……岛津大人的军务,”官吏把木牌颤颤巍巍地用双手递回,声音也比方才的更低,“那肯定是小的多虑了。这艘船可以进港,不必停靠第三栈桥。” 年轻男子接过木牌,并收回袖口,点了点头,就好像这个结果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随后他又转向了郑森,换回了闽南话:“郑家的小子,你的船没问题了。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们,带你们去把奉行所该办的手续给办了。” 他把话说完,然后用眼角瞥了一下林德,嘴角微扬,就好像跟林德很熟悉似的。 他随即转身,往码头的集市走去,步伐闲散,活脱就像是个街溜子。 郑森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走远,然后把文书重新收回了木匣,与林德凑近了低声问道: “你认识?” 林德沉默了片刻,一边沉思着,一边却摇了摇头: “不认识……但这个人……居然知道我是谁?而且,好像知道我们会来……” 两个人并肩站着,郑森又问:“那……这人说要明天带我们去奉行所,可去?” 林德也同样望着那人的背影,又同样是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不管是有人替我们铺了路,还是有人故意设了局,我们也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不管怎么说,先依照颜佬的指示,找到商馆落脚要紧。” “大员号”靠上了郑氏商馆的泊位,暮色也慢慢地爬上了码头。 长崎的栈桥,又宽又长,置身其中,一眼根本就望不到头。 木板也铺得齐整,靠海的一侧还密密麻麻地插着一排系缆桩,有些系缆桩则绑着几艘小艇,在波浪里轻轻晃着。 这时,又有一人,正站在郑氏泊位的那段栈桥边,身穿一件洗得发了白的深灰直裰。 陈伯,正是郑氏驻守在长崎的商馆馆长,年约五十,身形偏瘦,下巴留着一撮短须。 见了郑森和林德,他赶紧上前抱拳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却也并不谄媚。 “郑公子,林统领,颜佬前些日就托人带过来话,说这几日会有人来长崎,所以我这几天一直都在码头上候着。还好,总算是等到了。” 郑森也是一个抱拳,身子微微前倾,恭敬还礼:“有劳陈伯。” 于是,二人便一同跟着陈伯,穿过栈桥往岸上走去。 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卸货,有人在清点麻袋,还有人蹲在木箱上抽着烟,谁都没多看谁一眼。 三人走了一会儿的功夫,穿过两条小巷,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郑氏商馆”四个汉字,只不过漆色有些斑驳,边角也被海风侵蚀得有些发了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二章岛津家的纨绔(第2/2页) 陈伯在最前头,推开了木门,引二人直接穿过短廊,来到了前院。 院内铺着青石板,中间位置还种着一棵矮松树,一看就是被悉心修剪打理过的。 正屋的门敞开着,屋里点了一盏油灯,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把茶壶和几只茶杯。 “二位请先歇息,待下人们把客房收拾出来。” 陈伯把灯盏往中间位置挪了一下,待三人一起落座之后,便开始沏茶。 温杯、烫壶、置茶、冲泡…… 陈伯很认真地在那沏着茶,直到他把茶汤倒进了林德和郑森面前的茶杯为止。 “茶已沏好,二位请慢用。” 郑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从怀里取出了另一只木匣,并打开匣盖,取出了平户商号开具的松浦家的领取状。 他把领取状摊在了茶案上,并朝陈伯的方向推了过去。 “陈伯,这是平户那边十四万两的银票,”郑森说,“明天一早,麻烦您去一趟我们自己的商号,兑换成郑氏的银票。银子不用现提,只用换成票据就行。明天中午之前,就要拿到。” 陈伯双手接过,并展开看了一小会儿,然后又仔细折好放回了木匣中,合上盖子。 “郑公子放心,明日一早,我这就亲自去办!” 郑森点了点头,然后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德坐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却十分清楚这里面的安排。 郑森说的“明日正午”——就是意味着他明天午后大概就会离开长崎,而且还是带着神父一起。 这也是他们之前就商定好的:郑森先撤,把神父送走。而林德则留在长崎,是与荷兰人在长崎展开角逐,抢夺生丝份额。 “陈伯,”林德忽然开口问道,“商馆里……还有没有其他唐商的衣服?最好是旧的,不起眼的那种。” 陈伯细细想了想,然后回道:“有是有,之前是从泉州来的一名伙计带来的,没穿过几天,最后也没带走,就一直留在了这里。林统领要的话,我这会儿就去取来?” “无妨,等会就交给郑森吧,他晚上还要去接一个人。” 陈伯却也没有多问,只抱着木匣退了出去。 脚步声也沿着廊道渐渐远了。 林德放下了茶杯,看向郑森:“松浦家在长崎的藏屋敷……他们会认你吗?” 郑森点了点头: “应该会认!那天还在平户,你早上去的,中午回来之后没多久,松浦藩主便给我送来了这边的拜帖,上面加盖了松浦家的文印。” 随后,他又话锋一转,语气里竟又带着一丝的不确定。 “不过……也不确定到时候要真把神父给带出来,藏屋敷那里……会不会最后选择不放人?” “这应该不会,只要他们认可了你,就一定会让神父跟你走。松浦家也不想惹麻烦,他们也早想着能够早日解套,所以他们一定会竭力配合你的。” 郑森低着头,看着飘在茶汤上的那几瓣茶叶,在那浮浮沉沉,心里也依旧满是忐忑与不安。 第九十三章 长崎的第一夜 第九十三章长崎的第一夜 夜色彻底暗淡了下来,陈伯把那件常年没穿过的唐衫给送了过来。 郑森把拜帖揣进怀里,又把唐衫塞进一个包袱,在廊下站定,回头看了一眼林德。 “那我就先去了。” “嗯,一切小心。” 郑森推开了院门走了出去,身影直接融入了巷口的夜色之中。 林德在院门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才转身回到了正屋。 他在桌边坐下,端起那把已经凉透的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却也没喝,只握在手里一边揉捏着,一边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这时,陈伯却推开门走了进来:“刚刚唐通事徐先生派人来通知,说他今晚会来一趟。” “徐先生?”林德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陈伯。 “是徐福安徐先生,他在长崎奉行所已经做了二十年的唐通事,跟颜佬也是故交。我们的货,也都是从他这边通过验收的。” 林德的眼睛又撑大了些,感到是有些惊讶。显然,他没想到陈伯会跟他说得这么直白。 陈伯也看出了他的疑惑,只对着他浅笑一声,一边坐下给林德重新沏了一壶茶,一边语气平缓地解释道: “就前几天,颜佬托人送来了口信,说近期有人会来长崎办事,让我特别关照一下,我当然也不敢怠慢。然后,今天下午码头上出了那一档子事儿,我就赶紧让人去给徐先生递了口信,让他也想想办法。”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好在后来,听说码头的事情你们自己就解决了,所以他就又临时改了计划,改到了入夜后再来拜会。” 林德点了点头,在大致了解了这位徐先生的来龙去脉后,他又开始一边喝茶,一边陷入了沉思……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院门终于又响了起来。 两轻一重,是郑森回来了。 林德立刻放下茶杯,起身和陈伯一起走到了院门口,拉开门闩。 只见郑森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 那人身材瘦高,穿着郑森带走的那件唐衫,头上戴着一顶草笠,完全遮住了面部。站在郑森的身后半步距离,只低着头,既不往前看,也不东张西望。 郑森侧过身,让开了门,并朝林德点了点头:“一切顺利,人算是接到了。” 陈伯见状,便立刻把他们引了进来,又探头观察了一下,发现四下无人,这才把门重新给关上。 然后,在陈伯的指引下,他们一起来到了商馆最靠里的一间侧室客房。 郑森替他摘下了草笠,露出了那人的庐山真面目。 来人约莫六十岁,鬓发花白,眼窝深陷,颧骨高突,嘴唇干得起皮。 他来到客房的中间,目光缓缓地扫过周围的陈设,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然后,他又转过头来看向林德,开口说了一句日语,声音嘶哑,像是很久都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郑森这时候在一旁替林德翻译了一下:“神父是想说,谢谢我们的帮助。” 林德与神父也是微微点头示意,用他那生硬的葡萄牙语回了一句:“不客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三章长崎的第一夜(第2/2页) 神父这时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双手合十,朝着林德鞠了一躬,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走到了客房角落的榻榻米上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就像是一棵已经枯了太久的老树,被重新移栽到了土壤中。 郑森看着他,低声说了句:“我去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松浦家的藏屋敷其实也并不安全,所以他……应该有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嗯,今晚就让他好好睡吧。”林德点头应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于是,三人一起走出了客房,并轻轻地带上了门。 院子里的夜风比方才好像更凉了一些,而那棵矮松的枝叶在风里发出了细碎的呢喃声。 郑森站定,终于是长舒一口气,把今晚这一路攒下的紧张感全都卸了下来。 “事不宜迟,我们还是按原定计划,明天赶在涨潮之前走掉。” 林德点了点头,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港口方向的点点渔火,又与他关照道: “听陈伯说,今晚唐通事徐福安还会来一趟商管,你就去好好休息,不必出面了。生意上的事,还是我来和他谈。”林德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又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哦,对了,还有……在你明天出发前,我会把‘郑森号’维修要用的主桅杆放在船上的甲板上,你到时候上了船就能看见。” 郑森沉默了一瞬,似是有些好奇,但又想起林德与他说过的那些话,于是也就不再追问,只应了一声,便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廊下的木阶,被夜露浸润得微微反光,他踩在被夜露浸润得微微反光的木阶上,一步一步,走得也是愈发稳健…… 院子里突然又安静了下来,只有角落里那棵矮松,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于是,林德索性就坐在了松树下的圆桌边上,偶尔喝喝茶,静静地在那等待着…… 又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院门外终于传来了一阵极轻的叩击声。 又是两轻一重,跟郑森回来时一模一样。 林德放下了茶杯,站起身来,走到了院门边,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上下的汉子,穿着一件深色的汉式直裰,腰间还挂着一只布袋,布袋的系绳上还缠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而那红绳的编法,居然又与颜佬给他的那枚三爪龙纹印章上的系绳是一模一样的。 所谓的“唐通事”,虽然名义上是长崎奉行所的官员,但基本也都是由以前旅日的华裔来担当的。所以,他们的服饰与汉人更接近也就不足为奇了。 “是徐先生?”林德低声问道。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进门,而是在门外极快地打量了林德一番。 没一会儿,他的目光便直接锁定在了林德腰侧的那枚印章上。在确认无误之后他这才进门,并直接开口说了句: “林统领,颜佬让我带句话给您,他说您到了长崎后,先不急着找人,到时候自然有人会来寻你。” 第九十四章 唐通事,深夜造访 第九十四章唐通事,深夜造访 林德苦笑一声,一边侧身给唐通事徐福安让开了条道,一边向他回应道: “颜佬说的那人……恐怕我们已经见过了。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就是今天白天帮我们解围的那个吧……” 徐福安也是不置可否,只管小心翼翼地先跨过了门槛,然后跟着林德穿过短廊进到了正屋,在桌边坐下。 “颜佬的信物……”他说,“林统领方便再给我看一下吗?” 林德二话不说,直接从腰间将那枚三爪龙纹的印章解下,递给了徐福安。 徐福安拿在手上,眯着眼睛,皱着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嗯,东西没问题,”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印章推回了林德面前,“这确实是颜佬当年自己用的,当年他在长崎,这印章我天天都得见个好几回,所以我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他直起身,然后双手搁在膝盖上,状态从方才“验货”的模式切换成了“谈事”的姿态: “林统领这次来长崎,除了颜佬说的由您来全权负责这边的生丝贸易外……好像听说还要再接走一个人?” 唐通事徐福安虽然没有直接点破神父名字,但目光一直盯着林德,像是在观察着林德的反应。 但同时,也是在表明自己的身份——我都知道了,你可以信得过。 林德抬了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并微微点了点头:“嗯,接人的事情应该也没问题了,是靠着平户那边的关系。” 林德也没有直接说是松浦藩主,这既是一种分寸,同时也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周全和保护。 徐福安也同样是点了点头,然后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手伸进了自己的衣领内,并从衣服内侧,掏出了一卷图纸,并且在茶桌上展开: “这是长崎城内的巷道图,以及长崎奉行守备换岗的时间安排,你先收好,或许到时候用得上。” 林德展开纸卷看了一眼,图上的标注都极为精细。就连几条巷子拐角处的水井都画了出来。 徐福安之所以会把这个给他,很显然是已经提前想到了如果要从本地接走葡萄牙人,就必须得尽可能地绕开当地的守卫。 “谢谢徐先生,您考虑得真是周到,这张图对我们确实非常的重要。” 徐福安却并不在意,只举起茶杯,与林德示意共饮了一杯,便算是过了这第一件事儿。 等他放下了茶杯后,他便又开口说起了第二件事来: “还有,你们今天在码头遇上的那个年轻人,他明天会带你们去奉行所办手续。他这个人……其实是宫之城岛津家的次子,名叫岛津久通。表面看着玩世不恭,但你可不能小瞧了这人。他在萨摩藩,其实是个非常有分量的家臣。” “而且……他之所以会出面帮你们解围……我觉得很可能还不仅是因为颜佬托了萨摩藩的面子。” 林德听了,不禁沉思了一会儿,试图从这些信息里琢磨出一些细节来。 他端起茶壶,给徐福安和自己又斟了一杯,然后问道: “徐先生……难道跟他也认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四章唐通事,深夜造访(第2/2页) “认识,但不熟,”徐福安说,“他在长崎的码头和酒馆,都已经闲逛了大半年了,见了谁都笑,跟谁都聊得来,这边也没人能管得了他。但我看得出来……他在长崎的活动,基本也都是跟生丝的买卖有关。我想应该是最近萨摩藩在九州平叛,所以为了筹措军饷开支,他们也不得不重操旧业,出来搞些偏门的路子。” 林德把这一句话也一并收了进去,但同样也没有接话。 “而且……据我所知,萨摩藩如今在仲间那边确实有一个线人,姓角仓,是堺港的商人。那人,据说在仲间的生丝定价上说话也很管用。如果那个纨绔后面跟你提起来,你也可以有些心理准备。” 所谓的“仲间”,其实就是指的“丝割符仲间”——是日本幕府指定授权的一批搞生丝专营的经销商。所有外商都必须先把生丝卖给他们,再由他们转卖到日本各地。 在全日本的生丝贸易中,利益关系盘根错节、错综复杂,各个地方势力,尤其是像萨摩藩这样的外样大名,同样会竭力拉拢这些官办专营的生丝商人。 林德听完了这些,显然还是有些懵圈。 毕竟他也是初来乍到,虽然对于日本的大致生丝的贸易状况有过一些了解,但显然对于当地的实际情况,他还得慢慢去摸索。 把话说完,徐福安便又喝了半口茶,然后就站起了身,整了整衣摆,像是要准备告辞了。 林德也站起身,恭送他到了小院门口。 推开院门之前,徐福安却又转过身来,与林德打招呼道: “明天奉行所的办完之后,如果林统领方便,可以来一趟我们的唐通事役所,我就在那里办公。你就算白天来,别人也不会多想。” 他最后一句说完,便朝林德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院门。 林德在院门口目送其离去,然后又缓缓把院门重新合拢。 夜风从巷口灌了进来,徐徐的寒意竟是让他浑身一个哆嗦。 “嚯……长崎的晚上,还真是够冷的……” 长崎的第一天,虽然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但眼下却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林德搓着手,又来到了小院下的那棵矮松树的旁边,在脑海中召唤出了沉睡已久的系统界面。 “系统,兑换盖伦船主桅杆材料一套,投放地:‘法雷尔号’的甲板上。” 【兑换成功,远程投放完成】 【剩余信用点:222517点,总维持保证金:24635.4,杠杆倍数:1.1倍】 林德仔细算了一下,却不由是会心一笑: “呵呵,大员那边好像白银少了1100多两,郑旻到底会拿来做什么呢?会不会……已经把码头给重新修好了?” 林德想着想着,竟对着矮松,咧嘴微微笑了起来…… 远处港口的灯火在夜雾中明明灭灭,像一盏盏被风拖住的烛火,带来了远方的信息。 而长崎的夜空,也就在这一寸一寸的寒意中,慢慢沉降了下去。 …… 第九十五章 玩世不恭,岛津久通 第九十五章玩世不恭,岛津久通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啪!啪!啪!” “喂!快开门呐!开门!” 郑氏商馆的门突然被拍得是震天响,显然这并不是一种客气的叩门方式。 能感觉到那人是用整个手掌直接拍在木门上来回拍击,力道大得连门后面的石板路都在振动。 陈伯这时正在前厅收拾昨晚的茶具,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叩门声给吓了一跳。 倒不是因为他胆小,只是因为现在恩里克神父还在商馆内藏匿,他也是生怕行迹败露,所以才会显得尤为紧张。 陈伯放轻动作慢慢挪着步子来到院门,从门缝稍稍张望了一下。眼看不是衙役官差,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门闩刚一抽开,外面的那人就自己推门进来。 原来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在码头上替林德和郑森解围的那名少年——岛津久通。 今天他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小袖,腰间还是别着那把没有任何家纹的短刀,头发也扎得很是随意,嘴角还挂着一丝好像还没酒醒似的懒笑。 岛津久通入了院门的门槛站定,然后看了一眼陈伯,又很肆意地往他身后张望了一下,扯开嗓门,声音大得就像是故意要让整条巷子都听见似的: “喂!郑家的小少爷!林统领!该出门啦!奉行所可不等人呐!” 陈伯眼看是他,便恭恭敬敬地侧身让开了路,并低声说了句:“还请岛津大人稍候,他们二位已经起了。” 林德和郑森,这时候确实也已经起了。 昨夜虽然睡得晚,但他们两个都定了更,所以天刚一放亮就已经收拾妥当了。 郑森换了一身干净的深青色直垂,经过一夜的休整,已经看不出半点奔波后留下的疲惫。 林德则是穿的自己那件深色袍服,怀里揣着印章和一叠文书。 听到前院的动静,二人原本也以为出了什么事,便紧赶慢赶从后院赶过来一探究竟。 只见此刻,岛津久通正站在前院里欣赏着那棵矮松,歪着头打量着那棵树的修剪手法,就像是个游手好闲没事可干的人,看什么都能看得进去。 听到脚步声,他也是立刻转过身,目光扫过他们两个,并打量了一番: “嘿!二位收拾得倒还挺利索,像那么回事!走吧,趁着奉行老爷还没开始喝茶,先帮你们把手续给办了。” 他说完,便转身朝着门外走去,看着依旧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但步子也不慢,就像是在刻意赶着时间,却又偏偏带着一种随意劲儿。 林德和郑森对视了一眼,也没多话,便立刻跟了上去。 三人一起穿过巷子,拐上码头方向的主街。 晨光刚刚铺满街道,路上的露水还没干透,石板缝隙里还泛着湿润的暗光。 长崎的早晨,可比平户的早晨更为热闹,天亮得也更早一些。 虽然还是天刚放亮,但已经有人在铺子前卸下门板准备开业了,也有人开始在门前洒水扫地,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裃服的官差,正沿着街边巡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五章玩世不恭,岛津久通(第2/2页) 岛津久通走在最前头,步伐随意,双手直插在袖口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就像个大清早出来闲逛的浪人。 但是,每当那些穿着裃服的差役经过他身边时,对方也都会微微躬身给他让路。他也不回礼,只是点点头,就算是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走了一段路后,林德一阵急步,跟到他身侧,并开口问了一句:“还不知道……大人该怎么称呼?” 岛津久通侧过脸只看了他一眼,听着他那不怎么流利的日语,眼神中还带着一丝不屑。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等拐过了一间杂货铺,这才慢悠悠地回答道:“怎么?一整晚了,居然也没人跟你提过我的名字?” 他说这话时,语气还是那样懒懒散散的,像是不经意的随口一问,却又像是斟酌了许久以后的试探。 林德自然也是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他知道徐福安昨晚已经去过他们的商馆了。 林德倒也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立刻承认,只是笑了笑:“昨晚事多,人也是刚来,倒是忘了跟人打听大人的名讳了。” 岛津久通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他是信了还是没信,反正他只是一边走一边说: “本人名唤‘岛津久通’,宫之城岛津家,人称‘宫之麒麟’!你可以叫我‘老通’,等哪天我们熟了,你叫我‘小麒麟’也行。” 他说到“小麒麟”三个字时,语气里多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对于自己玩世不恭的一种肯定,又像是一种自我的吹嘘。 “宫之……麒麟?”林德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啊对!”岛津久通一边说,一边侧过头看了林德一眼,“怎么样?我自己起的,好听吧?我们岛津家的那帮老人,一个个都像木头桩子似的,就像我那堂弟,在江户待了十几年了,人都待傻了!我可不想像他们那样无趣,所以,我就给自己起了这么个诨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嗐!随便吧,我这人向来随意,你爱怎么称呼都行,我可没那么多讲究。” 林德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仔细盘算着这个人的个人画像。 表面上看,他是一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 但他又自己戏称是“宫之麒麟”,这种诨号,要么他是一个自我意识极度膨胀的狂徒,要么就是一种伪装,一种用来掩藏自己锋芒的伪装。 三人一起,在穿过了两个街口后,前方出现了一栋比周围建筑都要高出一截的石砌楼阁。 整个楼阁是临着一块碣石而建的,而且一侧正好还连着整个码头的一端。门楣上挂着一块黑色木匾,上面写着“长崎奉行所”五个大字,正楷直书,字迹工整刚硬。 门口站着两名身穿皮甲的武士,身形端正,目光如炬。 岛津久通却也一点不怯,在那两名武士面前站定后,只随口说了句:“喂!岛津家来的,昨天跟你们大人通过气了,今早来办手续。” 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正经的调子,只不过在那两个人面前,也算是稍稍收敛了一些。 第九十六章 长崎奉行所 第九十六章长崎奉行所 两名武士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其中一人微微点了点头,侧身替他推开了身后的木门:“岛津大人请进,奉行大人已经在里面等候。” 岛津久通迈开大步直接跨过了门槛,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德和郑森: “进来吧?别光站在那儿啊?” 林德和郑森先对视了一眼,然后就跟着引路的足轻一起跨进了奉行所的大门。 奉行所的院落纵深极深,整体其实就是一座用玄武岩堆砌起来的棱堡。 但是当他们踏进门了以后才发现,石质梁柱的表面却又刻意是铺了一层榉木的板材。明明是个靠海的居所,踩在脚下的砖石却连半分的潮气也无。俨然就像是一处极规整的武家宅邸。 穿过一道两侧站立佩刀武士的石廊,迎面是一间宽大明亮的厅堂,地面铺着深色的木板,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案桌,一人在那端跪坐着,背后则开着一扇窗户。 透过那扇窗户,长崎码头的全貌更是一览无余。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直垂服饰,与岛津久通截然不同的是,他的头发却梳得是一丝不苟,面容瘦长,颧骨高耸,目光锐利。 他的面前的案几上还摊着几卷文书和一方砚台,手边的刀架上则是摆着一把没有出鞘的长刀,刀鞘上的纹饰是幕府家的三叶葵纹。 很明显,那人便是长崎的奉行了。 长崎奉行就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着,双手搁在案面上,目光从林德和郑森的身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岛津久通的脸上。 他没有起身迎接,甚至没有点头致意——只是坐在那里,等他们先对自己行礼。 岛津久通的脸上,懒散的笑意却也没有收,但步子慢了下来。 他在案前三步的位置停了下来,那里其实也有一方蒲垫,但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而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但语气依旧是带着那种不着调的意味: “奉行大人,早啊?!今天天气还算不错,我这不就正好带着郑家的人来,把他们的入港手续给办了。” 长崎奉行看了看他,却也没问岛津久通为什么要帮郑氏,而是低下头,先翻了一页案上的文书,然后抬起头来直接看向了林德和郑森。 “昨天,你们入港的那艘盖伦船只,真是你们自己的?” “是。”郑森上前应道,回答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 即便这根本就不是事实。 “哼!船型改了,船名牌也有涂改的痕迹,炮口还封了一半……你们以为我会信?”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极为清晰,而且用那种日式的语调说出来,天生就带有一种压迫感。 “前天,外海有一艘荷兰商船被劫了。听幸存者口述,劫掠的船型就是葡萄牙的盖伦船只,而且袭击者还用了火攻快艇。你们昨天入港的这艘船,船型就是葡萄牙式的,炮位封了,而且还少了一艘救生快艇,跟卷宗报上来的特征是一字不差。” 他顿了顿,然后目光从郑森移到了林德身上: “而且……荷兰商馆的海登先生,昨天傍晚就到我这边递了状子,直接指认就是你们郑家的船在海上劫了他们的商船。你们觉得……这件事,我该怎么处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六章长崎奉行所(第2/2页) 奉行的话音落下,厅堂里瞬间安静了,一时间连屋内的空气也变得愈发地凝滞了起来。 就在这时,岛津久通竟是直接又上前一个大步,并一屁股挤掉了奉行的半张蒲垫,还把手直接勾搭在他肩上,歪着脖子开口道: “喂!我说奉行大人……您这也太糊涂了啊!荷兰人说的事儿,你也能信?”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的懒懒散散,一点也没个正经。 不但如此,他的行为举止也让林德不由惊掉了下巴。但眼前的这位奉行大人,竟也似乎是默许了他这样的逾矩行为。 “他们说他们的船被劫了,可我怎么听说是他们两艘船追着人家一艘船追了一下午?而且,连炮都打了好几轮了,结果反而被人家烧了一艘。这个事情……到底谁先动的手啊?好难猜啊?!” 他摊了摊手,像是说一件根本不值得认真对待的小事。 “他们两艘船,还打不过人家郑氏的一艘外包船,荷兰人这脸面呐,都被他们自己给丢尽了!居然还敢来您这儿告状,这海登先生……怕不是还没长大的小屁孩吧?哈哈哈!” 话说到这儿,岛津久通居然又突然大笑起来。而这一阵笑声,也直接是戳破了原本有些尴尬的气氛。 “再说了,咱们的奉行大人又不是替他们当什么大家长的,还犯得着为他们瞎操心这事儿?总不能因为他们这种像小孩子一样胡闹的状告,就把郑家做正经买卖的船只给扣了吧?” 长崎奉行全程听着,低着头,似乎一直在沉思中。 这时,岛津久通竟又把胳膊摇晃了起来,就像是跟老朋友在半开玩笑地商量着: “好啦!再说了,将军今年可还指望着从他们这些唐商的手里多收些生丝呢!郑家的船要是因为这点破事被扣了,回头生丝交不上来,耽误的那可就是将军那边的钱袋子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不是应该替将军多分忧嘛……对不对?” 岛津久通的这一通输出过后,终于是起身重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双手插回袖口,又踮了踮脚,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长崎奉行沉默了许久,他的手指在案桌上来回的磕碰着,没有声音,只有指腹落下的动作。 然后,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是开了口。 只不过,他说的却是另一桩跟他自己有关的事儿来: “岛津大人,据说你堂弟眼下正奉将军之命在九州平叛,你们缺铜料的事……我也是有所耳闻。” 岛津久通脸上的笑意并没有消散,但眼神微微收紧了一瞬: “嘿!奉行大人的消息可真是灵通!是啊,这年头,干什么可不都得要靠银子嘛!你看这,自从我那不争气的堂弟当上平叛的将军后,我这个做臣子的,可是连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过咯!这不?刚好郑氏这派船来替我们周转周转,我也就来帮他们把事儿给办了。” 长崎奉行看了看岛津久通,又扫了一眼林德和郑森,也不再追问荷兰人的事,而是直接拿起奉行的大印,在郑森的入港文书上盖了下去。 动作干净利落,就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第九十七章 官商?丝割符仲间的丝年寄 第九十七章官商?丝割符仲间的丝年寄 奉行抬起头,把文书又往郑森的方向推了推:“拿去,船可以停泊,正常贸易不受限制。但是有一条……” 他又看向林德:“这艘船在长崎期间,炮位封板一概不许拆除,如果炮位开了口,可别怪我把你们直接当海盗给办了!” 显然,这就是一桩无厘头的事情——停港期间,他们犯得着去拆那玩意儿? 但他也就是要以这种最轻的警示,来挽回自己在他们这些唐商面前的威信。 说完了这一句,他直接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然后,他便自顾自地又低下头,去看其他的卷宗了。 这时,岛津久通也过来拍了拍林德的肩膀,一脸嬉皮道: “好了,走了走了!还傻愣着干嘛?等着奉行大人留着你们喝茶?” 林德和郑森听了,自然都不敢再待,于是就跟着岛津久通一起一路走出了奉行所的大门。 街道上的人这时也开始多了起来。远处码头方向,也陆陆续续传来了船只靠近时缆绳收紧的声响和船工们的吆喝声。 岛津久通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行了,郑家的小少爷,你们郑家的事办完了,你也先去忙自己的事儿吧?” 郑森愣了一下。 因为他确实还有事,陈伯这会儿应该已经把银票兑回来了。而他也要赶在中午之前就回到商馆,并带走神父。 但他不明白,岛津久通是已经知道神父的事情了?还是说他纯粹就是想打发自己离开? 岛津久通又好像是看出了他在愣神,于是跟他又摆了摆手: “喂!发什么愣啊?别想太多了,我只是看你样子,应该是在赶时间吧?你快走你的吧!” 郑森看了林德一眼,林德也是跟他微微点头,示意他可以先走。 于是,郑森便对着岛津久通拱手告别,转身快步往商馆方向而去。 等郑森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街角,岛津久通这才侧过头,看向了林德。 他脸上那种懒洋洋的笑意还在,但眼神比方才却稍稍收敛了些。 “林统领,”他说,“现在……咱们两个,是不是可以好好坐下来聊聊了?” 林德迎上他的目光,心里清楚,奉行所的手续只不过就是个开场罢了。 真正的对话,现在才刚刚开始…… 于是,林德便在他的带路下,拐进了一条斜巷。 巷子有点窄,两侧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块儿,就连阳光也被滤成了一条线。 石板路面被踩得发亮,空气里还飘逸着一股混杂着烤鱼、酱汤和柴火的气味。 岛津久通走在前头带路,手依旧是插在袖口里,脑袋随着步伐是来回晃着,看着两侧那些半掩着的门板,好像是在挑哪一家进去。 林德则始终跟在后面,也不打听到底去哪儿。 他只知道,眼前的这个看似纨绔的贵族公子哥,是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把他往这条巷子里带的。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岛津久通终于是在一扇挂着深蓝色布帘的门前停了下来。 门帘的正中间已经洗得有些褪色,边角也有些脱线,帘子上没有任何字样和纹样,看着就是一家不起眼的寻常铺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七章官商?丝割符仲间的丝年寄(第2/2页) 岛津久通掀起布帘,侧身朝着林德歪了歪头:“请进来吧,就这家了。” 林德也不犹豫,直接跟了进去。 这家店铺的铺面并不大,但比他预想的那些个街头摊贩的摊位要干净不少。 靠门的地方摆着四五张矮桌,到饭点了却还都在那空着,很难想象这家店铺到底是靠什么生意维持下去的。 靠里的角落,还单独有一张矮桌,只见那里居然倒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年纪大概四十出头,穿一件素色的直垂,领口齐整,腰间没有佩刀,反而是挂着一只小布袋和一卷纸。身形不胖不瘦,面容端正,目光清正却不锐利。 他面前搁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但他自己的那杯的杯口已经没了热气,像是已经在那坐了好一会儿了。 岛津久通带着林德,走到那人的桌对面,并直接盘腿坐了下来,随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一歪头,发现林德居然还站在那,便直接跟他招呼了一声: “喂!来坐啊!光站着干嘛?” 林德先是犹豫了一下,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他便在那人的侧面位置坐了下来。 只不过,坐在这个位置上总感觉有些怪怪的。与他们两个既不是正对,也不是并肩,倒反而更像是个奉茶人的位置。 岛津久通把茶杯搁在了桌面上,然后竟直接向林德介绍了起来: “这位是角仓与一先生,是来自堺港的町年寄,同时也是丝割符仲间的丝年寄。” 他刚一说完,然后看着林德一脸的困惑,随后又补了一句: “哦,这个丝割符仲间嘛,就是管生丝买卖的商人。在长崎把货收上来后,再按照地方进行额度派发。而这位角仓先生,他就是丝割符仲间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同时他又是堺港的町人总管,也就是我们这里所谓的‘年寄’。” “嗐,说白了,角仓先生就是两头通吃,一头对接丝割符仲间,一头对接堺港的町人。你们郑氏的货……基本也绕不开他。” 岛津久通说得很随意,依旧是一副没所谓的模样。 但林德自是能够听得出这里面的份量,岛津久通这其实就是在告诉他——你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你在长崎做生丝买卖的一扇门。 而且,还是绕不开的那扇。 然后,岛津久通又把脸转向了角仓与一,下巴又朝林德的方向努了努: “诺,这位,就是郑氏麾下的大员林统领。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起过的,大员港的那个神人!烧过刘香佬的船,前两天还跟荷兰人在海上干了一架!一打二,还赢了!而且,之前在平户还跟松浦那老东西做了一千担生丝的买卖!” “嘿!我再跟你说,关键你知道他那一千担是怎么来的吗?在大员港,他就靠着荷兰银元造假那事儿,他居然六十两一担收的!角仓老兄,你就说他这人神不神吧?!” 岛津久通如此滔滔不绝地一顿夸,直把林德给吹捧上了天。 第九十八章 不怕货多,就怕不稳 第九十八章不怕货多,就怕不稳 说完之后,岛津久通便自顾自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 角仓与一的目光始终落在林德身上,他也一直一脸惊讶又好奇地上下打量着林德。 而且,刚才岛津久通每说完一句话,他都会紧跟着发出一声“哦”的惊叹。非常的有节奏,就像是事先排练过一样。 “还有……我听说平户的那一千担生丝,”这时角仓先生也开了口,略带了一些兴奋,“还是平户藩的井上先生亲自给阁下开的领取状?足足是有十四万两之多!这个数目……放在长崎,可也不算小咯!”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那一阵摇头感慨:“原本,我以为这都只是些传言,也不知真假。但今天既得见阁下真容,那这传言想来定是假不了的了!” 这时,林德身体微微前倾,对着他恭维道:“角仓先生过誉了,在下也是初来长崎,往后还少不得请先生多多关照。” 角仓与一同样是微微欠身还礼,便算是收下了林德的这一句客套话。 “那是自然……大家往后便都是朋友了。既然是朋友嘛,互相帮助便都是应该的。” 这时,角仓的话锋一转,竟是又叹了口气: “哎……不过在长崎做这生丝的生意,有些规矩却也是不得不讲的。比如这价格,说是买卖的双方自由定价,但实际上我们也没办法。而且能买多少,哪家占多少额度,什么价格,也都是提前商定好了的。你卖得多了……别人就卖得少,反过来也一样。” 他没有说“我能帮你些什么”,但这句话的指向也已经很明显了。 岛津久通在旁边,适时地插了一句: “角仓先生的意思,是你如果以后有货要出,他可以动用他这边的关系,尽可能周全你这边的货。当然,前提是货要好,数量也要稳。角仓先生他也是做大买卖的,不怕货多……就怕不稳定。” 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种懒懒散散的调子,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把问题切得极准。 然后,岛津久通也同样对着角仓与一补了一句: “所以嘛,你以后荷兰人那边的货,能少拿就少拿一点嘛。现在咱们有了林统领这样的神人在,你还怕吃不饱?” 林德这下算是听懂了。 岛津久通并不是直接来跟他谈生意的,而是来穿针引线的,是来指引他“我的这条货路是该怎么走的”。 当然,这也同样解释了为什么岛津久通从一开始就对他表现得如此的殷勤。 虽然,他尚不清楚这岛津久通和角仓与一,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合作模式。 但不管怎么说,林德,或者说是他背后所代表的郑氏商馆,显然已经被计算在了他们的整个利益链条之内了。 而且,应该还是有着不可估量的份额。 而另一方面,林德眼下还不能确定的另外一点是,岛津久通对自己所表现出来的极大好感,究竟是颜佬早早就安排下的?还是这位萨摩藩的纨绔自己拿定的主意? 萨摩藩和颜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关系? 而就在林德还在脑子里想着这些事时,角仓已经再一次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待他一饮而尽后,这便像是要结束今天的“偶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八章不怕货多,就怕不稳(第2/2页) 他站起身,朝着林德微微点头致意,又朝岛津久通同样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再说,便转身朝着后门的方向走了。 岛津久通还是坐在原地,慢悠悠地把茶水喝了干净,然后轻轻把杯子搁回了桌面。 “怎么样?没骗你吧?” 林德微微一笑,并与他抱拳拱手道:“多谢老通了,如此照顾在下。” 岛津久通一听他称呼自己“老通”,顿是猛地一拍林德的后背,并来了十分的兴致说道:“对!就要这样!这样才对嘛!” “以后你的货,角仓先生一定会特别关照的!”他把空杯搁在指尖和桌面之间,在那一边转着圈,一边咧嘴笑道,“当然,角仓先生能帮你这么多,自然也有他的道理要讲。买卖嘛,从来都是有来有往的。” 然后,他又轻拍了林德的肩膀两下,试探着询问道: “你……懂我意思吧?” 林德跟着站起身,迎上了岛津久通的目光。 他当然听得懂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他明着是在说角仓先生,实际上是在暗指自己,或者说是在暗指其背后的萨摩藩。 言外之意,就是今天他帮了林德这么多,那么往后,他如果有什么要求,林德这边也应该尽可能地满足他。 “嗯……在下明白。之后老通若有什么吩咐,只要是林某能办得到的,一定全力以赴!” 岛津久通听了过后,却只是笑着微微点了点头。 显然,林德的这一句回答的确是落在他的预期之内。但岛津久通也不会因为林德的这一句话就完全信了林德的为人。 毕竟听其言,还得观其行。 随后,二人又对饮了几杯,便一同起身,准备各自回去。 岛津久通掀开布帘走出铺子,站在巷子里伸了个懒腰,回头最后看了林德一眼,打了个哈欠后感慨道: “好啊!今天真是神清气爽啊!今天,我,宫之麒麟,又结交了一个新的朋友!痛快!……哈哈哈……” 他一边大笑着,一边双手插回袖口,朝着巷子的另一头走去。步伐还是那样的随意,就跟早上刚来商馆那会儿是一模一样。 林德就站在店面门口,等到那个潇洒且有些傲慢的背影渐渐走远,他这才转过身,朝着来路往回走去…… 出到了巷口,主街上的阳光比巷子里是明亮了不少,主街上的人声也更是鼎沸。 林德一边走着,一边在心下细细盘算着: 丝割符仲间、萨摩藩、长崎奉行…… 短短一天时间里,林德便似乎已经摸到了长崎生丝贸易的一些门道和规矩。 但对于目前的林德而言,他最重要的事,还是要替自己的系统在这一整套体系中先寻找到一处漏洞,并由此建立一套能够顺畅运转的流程。 现在渠道已经有了,而且还是直接送上门的,但流程……却还没有半点的眉目。 “货非但要好,而且最关键的是要能够持续供应……” 的确,“往哪里卖”是一回事,而更重要的,是“货从哪里来”? …… 第九十九章 道别!共进的午餐 第九十九章道别!共进的午餐 林德回到商馆时,正午刚过。 院门没锁,他独自推开门走了进去,正巧听见正屋里有人在那说着话。 陈伯的声音沉稳且清晰,像是在叮嘱着什么东西。随后另一个声音响起,偶尔在那应个一两声,那是郑森的声音。 林德跨过屋门的门槛,只见陈伯把一只木匣搁在桌上,匣盖打开着,里面是一叠折好的纸张。 他看到林德走了进来,便立刻是抬手打了一声招呼: “林统领回来了?”陈伯说道,“郑公子也刚到不久,银票已经兑好了,按郑公子的吩咐,已经把平户来的领取状全换成了我们郑氏自己的银票。另外,郑公子早上列的单子,我也已经让人采买齐了,都已经搬上‘大员号’了。” 林德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 陈伯把木匣收好,掀帘退了出去,赶紧替他们热饭菜。 因为午后郑森便要赶紧带着神父离开长崎了。 正屋安静了下来,只听到窗外传来的吆喝声和叫卖声。 郑森坐在对面,面前一杯茶水,已经喝了大半。 这时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短褂,衣摆上也沾了些灰白色的粉末,像是搬过了什么东西。 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一会儿,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还需要再说些什么了。 陈伯替他们准备了两碗米饭和几碟小菜,放在桌上后便又退了出去,把时间留给了他们。 菜色还是那几样,一条烤鱼,一碟酱萝卜、一碗味增汤、还有一碟腌渍的菜心。 不算讲究,但分量管够。 林德和郑森一起动了筷,就在那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 饭吃到一半,郑森先放下了筷子,看了林德一眼:“林兄,后面你如何打算?” 林德没有立刻回答,他听得出来,郑森其实并不是真的不知道要干嘛,而是有些迷茫,有些心里发慌,想要林德再重新跟他再确认一遍。 林德夹起一块连皮的烤鱼肉,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我就留在长崎,直到把荷兰人的生丝赶出长崎。” 林德这话说得很是平淡无奇,就好像这不过是小事一桩。 话说完,林德便把鱼肉缓缓塞进了嘴里,并咀嚼玩味起来。 林德的答案,虽然已是在郑森的意料之中,却还是不免对此感到有些惊讶。 因为,林德的这个野心,实在是太大了。 他知道林德会在日本干一票大的,却难以想象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居然要把荷兰人的全部生丝份额都吃光。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压了一下心头的紧张,然后又问道:“那……我呢?” 显然,面对着林德这一野心勃勃的计划,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即便他才是郑氏的长子,是郑氏未来的接班人。 林德端着碗筷,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跟法雷尔先生去琉球,他会帮你的,”林德说,“法雷尔有经验,但毕竟年纪大了,而你年富力强,只是需要积累更多的航海经验。” 依旧是那些话,依旧是那个计划,林德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荷兰人,短时间内在长崎的份额不会消失。而且,光靠郑氏的正常贸易竞争,基本无用。所以,必须在海上要让他们有所忌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九章道别!共进的午餐(第2/2页) 郑森没有接话,而是安静地在那又听了一遍,像是要最后再确认一遍。 他低头看向了碗里残留的酱色,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他又抬起头来,问了句:“那……你觉得要达成这一目标,需要多久?” 林德想了想,放下碗筷,便仰靠在了椅背上。 窗外又传来一阵吆喝声,算是缓和了一些前厅内的气氛。 林德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实话:“不知道……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大半年,关键在于荷兰人什么时候会撑不住。” 林德又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们所要面对的,可能还不单单是荷兰人。” 郑森目光微聚,便是收紧了一下:“哦?难道……还会有其他的竞争者?” “其他的竞争者,也不足为惧。真正令人担心的,恰恰是这边的官家……” 林德一边寻思着,一边与郑森在那里解释道: “生丝贸易,是江户用来维系统治的一块基石,如今荷兰人既然成为了江户的新贵,那他们就一定不会坐视他们被彻底击垮的现状……所以,等他们哪天觉得需要出手干预维持局面平衡了,我们所要面对的,可能就不再是一个会跟我们讲道理的买家了……” 林德说完,又重新拾掇起筷子,并夹了一箸菜心进嘴,待咽下了肚子后,才继续往下说: “当然,现阶段你和法雷尔先生,唯一要做的,就是让荷兰人觉得这条航线不再安全,也不再有利润可图。” “你们不一定每次都要赢,但你们要让他们每跑一趟都要多算一笔账。护航的成本、沉船的风险、还有他们不断缩水的市场份额。我们要让他们的账本,从盈利慢慢变成亏损……” 郑森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接受着另一番别开生面的财商教育,没有所谓的道义,也无关于仁义,全是能摆上桌面的利益推演。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之前也跟法雷尔先生提过,就是你们私掠的时候尽量不要以郑家的名义。”林德好像是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 “旗号必须换一下——挂葡萄牙的旧旗也好,挂法雷尔自己画的旗也行,总之,不要跟你们郑家扯上关系。” “以郑家的旗号私掠荷兰人,风险太大。一方面令尊如今乃是大明的游击将军,届时朝廷那边,令尊必然是不好交代。而另一方面,一旦被这边的奉行所查实了,也可能会给他们留下把柄。” 他想了想,又顿了顿:“至于私掠的名义……用‘葡萄牙的报复行为’作为名义是最为合适的。因为九州的叛乱,他们已经受到了牵连而遭到了驱逐,甚至连这边的天主教众都不能幸免。所以……这个理由对外完全可以站得住。” 郑森一边听着,一边又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林德这时又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还有……最后一件事,如果……你们以后听闻了我在长崎被困,又或者是诸如奉行所把我给扣了之类的消息,都不要想着回头来救!这一点,务必记牢!” 第一百章 不一样的商人逻辑 第一百章不一样的商人逻辑 林德语气平淡,冷静得就像是一台机械,在精密地计算着后面的每一步: “切记!到那时候,你们唯有把荷兰人彻底打疼,我这边才会更加安全!” 郑森起先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但他看着林德坚毅的眼神,似乎也从中玩味出了一些道理来。 这些话中的道理,林德虽然没有与郑森明说,但郑森自己细细盘算一下,却也是可以想明白的。 林德想要的,是日本的生丝垄断。而奉行所,或者说其背后的江户幕府,所要的是对于生丝贸易的整体掌控。 所以,林德的野心和江户的绝对掌控,天生就是一对矛盾。 而林德,只是为自己提前算到了这一层面而已。 并且,他为之制定的应对策略也很朴实——针尖对麦芒! 所以,郑森在心下思索之余,却也对此更是感到震惊。 他从没想过,一个客居日本的商人,居然会想着如何跟当地最强大的势力对着干。 这很显然,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商人思维了。 在他看来,甚至包括他的父亲郑芝龙在内,商人所擅长的往往是懂得该如何在权力的夹缝中求得生存。 但林德的这番话,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范畴。 只不过,他随即又是转念一想,想到林德做事又向来是不拘于定式。所以,他最后也只轻轻问了一句: “连这……你都替自己考虑清楚了?” 林德浅浅一笑,点头回答道: “嗯,没错……主要是你今天这一去,海路闭塞,届时如果消息一乱,我也是怕你会关心则乱,不知所措。所以,在你临走前,特意跟你关照了这些。” 郑森听了,随后又低下头,重新端起碗,扒了两口饭。他嚼得很慢,就像是在把所有的头绪,放在嘴里面充分的消化,然后再一股脑地全咽下去。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直射,慢慢也变成了午后西斜的暖色。 远处码头的人声,也渐渐稀疏了,显然上午最忙碌的那一阵已经过了。 林德把碗底最后的几粒米饭送进嘴里,放下了碗筷,站起身,并整了一下自己的衣摆。 他侧过头,看向最里的那一间侧屋——那是恩里克神父暂住的房间,然后走近过去,轻轻叩了一下门板。 “咿~呀~”一声。 门从里面被拉了开来,恩里克神父此时也已经收拾好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直裰,虽然依旧不合身,但比起昨晚那件确实要稍好了一些。 他的脸色依旧显得有些惨白,但眼睛里的混沌感已经散了。又见他脚边放着一只不大的旧布袋,袋口扎紧,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他站在门槛边,看了一眼林德,像是已经知道了他即将重获自由了。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了两样东西——是两大本显得有些厚重的线装书。 其中一本的封皮是深褐色的旧皮面,边角磨得有些发白,书脊的线也断了好几处,只用一根细麻绳是重新编了一下。 相对而言,另一本则包得更仔细,边角叠得也很整齐。 他从里屋踱步出来,把这两本书递给了林德:“我没什么能送你的,就这两本书送给你吧。” 然后,他便指着其中那本深褐色的旧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章不一样的商人逻辑(第2/2页) “这本书,是我在长崎这些年里,用日语记录下来的一些东西。其中有些是我个人的日志,也记了些此间往来的风物志和风说书,甚至还有些是我们自己这些年的账目明细……总之里面记录的东西很杂,什么都有,而且也都是用日语书写的。既然你以后还要待在这里,或许对你往后理解这一片的风土会有所帮助。” 然后,他又指了指那本包得较好的书:“这本,是我早些年自己编写的葡汉辞典,放在这儿也是没用,索性也送给你了。说不定往后你还能通过它,跟我们保持书信联系。” 林德没有推辞,也没说什么客套话。 他伸手接过,两本书都沉甸甸的,随后他又朝神父是微微欠身,只稍表了一下谢意:“多谢神父。” 恩里克神父则是摆了摆手,他弯腰拎起脚边的那只旧布袋,走到了郑森的身边站定。 郑森站起身,与恩里克神父对视了一眼,确认双方都准备就绪后,便又同时看向了林德,算是一同与他辞别。 林德将他们送到了廊下,朝他们又点了下头:“嗯,去吧……一路小心。” 郑森没有再说话,转身推开了院门,先跨出了门槛站定。而恩里克神父,则在自己胸前画了一遍十字后,与林德轻声祝福了一句。 “天主保佑,愿你平安……我的朋友。” 然后,他便收回了目光,跟着郑森一起出门而去…… 林德就站在廊下,目送着二人,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巷口,矮松的枝叶被风轻轻晃动着。 陈伯这时也从侧廊走了出来,经过林德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对了,林统领,今天我去帮忙补给船只的时候,看到那两根桅杆的材料已经有人搬上去了,但我打听了一下,所有人却又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搬上去的。” 林德点了点头,只神色泰然地回了句:“嗯,那便不管它,只要东西在了就行。” 陈伯对此只觉得一阵困惑,但也不再多问,只端着漆盘进了屋内去收拾碗碟去了。 院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矮松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港口传来的阵阵喧嚣声。 …… 午后,林德遵照与徐福安的约定,出了商馆后便往唐通事役所的方向走去。 由于唐通事公所就在长崎奉行所的旁边,所以林德已经提前就认了路。 长崎的午后比上午要安静许多。 街头偶尔还能看到几个穿着裃服的官差,在阴凉处靠着墙根在那聊天。看到有人从他们旁边经过时,也只是抬一下眼皮,就又转过头继续在那闲聊。 不一会,林德便独自来到了唐通事役所的大门前。 门面不算太大,比隔壁的长崎奉行所要小许多,门口左右两侧分别挂着两块牌子。 一块是“长崎奉行所”,另一块则是“唐通事役所”。 为什么要这么挂? 因为唐通事役所并不是一个独立的官署,而是长崎奉行所下辖的专门处理对唐人贸易事务的办事机构。所有唐通事都归长崎奉行直管,所以门前的两块牌子需要并挂,明白标清了其中的主属关系。 而此时,唐通事役所的门口也并没有守卫把守。 所以,林德直接推门而入了。 第一百零一章 与唐通事的初交涉 第一百零一章与唐通事的初交涉 林德穿行于一道朱漆长廊内,左右两侧都是一间间隔开的日式小屋。门帘半掀着,时不时能看到里面有几个唐通事在伏案办公。 砚台的墨香混杂着账册纸特有的书卷气飘满了廊道。 林德一边走着,一边在那左右张望。终于在穿过几间屋子后,在其中的一间屋子的门口见到了“徐福安”的名牌。 林德指节微屈,轻轻叩响了屋门。 “请进。” 于是,林德推门而入。只见唐通事徐福安正坐在案前翻着卷宗,手边搁着一个茶杯。看到林德进来,他把文书合上并推到了一边。 他又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垫:“来,坐。” 林德落座后,徐福安也没寒暄,直接是开口问了一句:“奉行所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嗯,手续今天早上办完了。”林德一边点头,一边回答道,“是岛津家的那个少年带着我们一起去的,他在奉行所里……还挺吃得开,看起来,好像连奉行大人都还得卖他几分薄面。” 徐福安听着,嘴角微微一动,放下了手中的卷宗,并缓缓言道: “那不是吃得开,他们之间……是有默契的。岛津家今年情况特殊,从长崎这边过手的铜料和硫磺,奉行所也都是有数的。所以,岛津久通之所以敢在奉行大人面前放肆,那是因为他知道奉行大人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跟他掀桌。” 他把话说完,便拿起了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除了奉行所,他还带你去见了什么人?” 林德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考虑该如何作答。 徐福安问得也很随意,但这句话本身,也表明他对于岛津久通这个人其实已经是非常的了解了。以至于他完全能够预判到他的下一步动作。 “嗯,他带我去见了一个叫角仓与一的商人,”林德继续回答道,“据说是来自堺港,是那儿的町年寄,同时又是丝割符仲间里的丝年寄。据说,这人在仲间里说话很有份量。” 徐福安端着茶杯,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又放了下来。 “角仓与一……果然是他。” “哦?徐先生也认识他?” “认识,当然认识了,”徐福安点了点头,并与林德解释道,“丝割符仲间里一共就三个丝年寄,他就是其中一个。我们这些人,每月都要跟他们打交道。说他在仲间有份量,这话倒是不假。只不过……他一个人也定不了买卖的规矩。” 林德仔细一想,又微微点了点头。他想到徐通事的这话,也确实跟角仓自己的话对得起来——“在长崎做这生丝的生意,有些规矩却也是不得不讲的。” 这时,徐通事又开口说道:“那么……他和岛津家的关系……想必你应该也能猜到一些了吧?” 林德一边看着徐福安的眼睛,一边是微微点了点头:“嗯……大致能猜到一点,虽然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究竟是如何运作的。但肯定是绕不开生丝的买卖。” 徐福安听了,不禁是点头回应道:“嗯,你能想到这点,也算是不错了。他啊,你别看这个人唯唯诺诺的。他,可是萨摩藩在生丝买卖上最重要的那只手!” “哦?怎么说?”林德问道。 这时,徐福安便故意凑到他近前了些,并压低了声音说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一章与唐通事的初交涉(第2/2页) “堺港的商人,按理说,大都只是做中转生意。货物经他们手,直接转卖给京都或者堺港的织屋。但唯独这个角仓先生不一样,他私底下在鹿儿岛,还有个固定的买家——没错,就是萨摩藩的织屋!” “鹿儿岛的那几间织屋,之所以常年都是出产极好的丝织物,按他们自己的话说是因为引进了更高级的纺织工艺。但其实,我们都知道他们靠的就是这个角仓!他会从长崎专门挑一批品相最好的生丝,也不经过仲间的统一分配,直接转运到鹿儿岛去。” 徐福安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当然,在他们自己的账面上,可不会这么写。他会把这批货直接报成‘损耗’——运输因途中受潮,品级下降而不适合进入市场。最后,这一批生丝就会流转到萨摩藩的手上。” 林德一边仔细地听着,一边在心底细细地复盘着这其中的关窍。 损耗——意味着账面上的彻底消失。但实际上,是实打实地流向了鹿儿岛的织屋。 “所以,角仓先生在长崎经手的货,其中一部分就等于是可以不经过丝割符仲间的公账了。” 徐福安看了他一眼,既没有认同,也没有否认。 “当然,这些都只是坊间的猜测罢了。到底是捕风捉影?还是确有其事?这个谁都可说不好。再说了,这些事也都超出了我们唐通事的职责,所以我们也就是随便听听而已。” 林德又点了点头,然后此事便算聊完了。 又过了一会儿,等二人各自喝了几杯茶之后,林德又重新开了口:“徐先生,今天我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麻烦您。” “嗯?什么事?不用忌讳,你既然是颜佬推荐来的,那在我这边就是自己人。” “在下……想要一间仓库,不用太大,但最好是不在奉行所的管辖范围内的,到时候那里货物进出也不用经过唐通事的登记。” 徐福安的茶杯还在嘴边,眼神却突然看向了林德。 林德又继续说:“徐先生,我也不瞒你,你也看到了,如今岛津久通已经跟我指了角仓先生的这一条路。萨摩藩这边的路子,我要么不走,如果要想搭上线,那么这趟的浑水就是避都避不掉的。” “所以眼下,我需要一个地方来周转腾挪自己的货物。这样,也好保证我们郑氏的货,能够有更大的‘活动空间’。” 其实,林德这句话里所谓的“活动空间”,他说的哪里又只是货物?其实,根本指的就是人。 只有当人有了闪转腾挪的余地时,货物才能跟着活络起来。 但徐福安听了,却是不由得沉默了起来,指尖留在自己衣角的边上来回摩擦着。过了很久,这才缓缓回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被奉行所发现了,那不仅会成为你的问题,同样,也会成为我的麻烦。” “所以,它一定不会被发现。而且,就算有朝一日真的被发现了,我保证也绝不会牵连到徐先生!” 徐福安又沉默了一阵,像是在做出抉择。 只见他站起身,走到了身后的柜子前,跪坐后翻找了一下,竟从抽屉的深处取出了一把铁质钥匙。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把钥匙搁在桌面上,朝林德的方向推了过去。 第一百零二章 私库和公账 第一百零二章私库和公账 “码头西边,有一排旧仓,以前是葡萄牙商人的大仓。他们退出之后,那一排仓库就全都空着了。当然,那一片原本也不归我们唐通事管,是属于阿兰陀通词的地盘。但其中有一间最大的,退下来之后,我这里正好有把备用的钥匙。” 他顿了顿:“那是个独栋的单间,而且名字已经从奉行所的册子上划掉了。要查也查不到了,你就先拿去用吧。切记!进出小心一些,别太声张了!” “另外,还有件事你得清楚!”林德正准备道谢,徐福安却又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放什么货,我虽然管不着,但那间仓库里的货,我也不会替你做任何的登记。” “至于你的那些货,到时候怎么走正常的郑氏大仓,如何周转,我虽然可以替你走登补的流程,但办法和理由,得你自己想。” 他盯着林德看着,语气平直:“总而言之,这间私仓,你自己管,我只负责入公账的货。其他的,你自己掂量着来。听明白了吗?” 林德听完,自是一阵点头,然后这才举手抱拳感谢道:“明白,多谢徐通事的鼎力相助!” 徐福安却只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并重新端坐起来,拿起那卷被推开的文书,像是要处理其他的公务了。 他低头翻了一页,头也不再抬起,只最后补了一句:“钥匙你自己收好,我这边可没有备用的了。” 林德自是理会,于是便小心翼翼地把钥匙收进怀里,站起身,朝徐福安拱了拱手,退到了屋外…… 出了唐通事役所后,林德并没有直接回郑氏商馆。 而是根据徐福安口中所说的方位,从码头另一侧绕道,拐进了西边的那条巷子。 码头西面的那栋葡萄牙人留下的独栋旧仓,在奉行所的册子上也已经被划掉。 而那间旧仓的钥匙,此刻就在林德的手上。 不一会儿,林德便来到那排旧仓的所在地,那可比他原本想象中的还要残破一些。 林德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又确认四下无人走动,这才沿着墙根,径直来到了那间独栋旧仓的门前。 门板是深褐色的旧木料,漆面早已剥落,露出了下面粗糙的木纹。 门锁也是铁制的,上面已经是锈迹斑斑,但索性锁孔还是完好的,说明这间仓库应该是前不久刚废弃的。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感觉有些涩滞。加了几分力,锁扣这才发出“咔”的一声闷响弹开。 林德推开半扇门,侧身闪了进去。 仓库内部倒还算干净。仓库不算小,大约有个五丈见方,地面是夯实的泥地,踩上去坚硬且平整。墙角堆着几块朽烂了的木架,已经看不出原来上面到底放的是什么了。 他在仓库里又走了一圈,确认了空间大小和位置。然后,他又在仓库的正中央站定,闭上了眼睛,在脑海中把整个空间都重新过了一遍…… 【确认:该位置已记录】 系统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简短清晰。 林德慢慢睁开眼,又扫了一圈四周,这才转身走出了仓库,并且把门重新锁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二章私库和公账(第2/2页) …… 回到郑氏商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 傍晚的斜阳笼罩着院子,把那棵矮松映衬成了火红色。 陈伯,正在廊下收拾一只漆盘,看到林德进来便直起身来:“林统领回来啦?” 林德与他点了点头,并站在院中扫了一眼周围——正屋的灯还没点亮,内里侧屋的门关着,只有灶台的方向传来了轻微的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整座商馆只剩下了他和陈伯两个,安静得出奇。 这种冷清的感觉,一时倒还让他有些不太习惯了。 “陈伯,”林德说,“晚上就不用开火了,我们一起去外面吃点吧,顺便我还有些事,想跟你说呢。” 陈伯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行啊,既然这样,那林统领稍等。” 随后,他便放下漆盘,解下了围兜,并去内室换了一身衣服。 二人走出商馆,沿着林德已经走熟了的巷子走了一段。 然后,他们又拐进了一条林德从没走过的岔路,两侧的屋檐下,挂着各种的纸灯笼,透着暖暖的黄光。 陈伯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了,推开门,侧身让林德先进:“这家是老铺子了,做煮物的,比商馆的伙食可要好多了,而且也不吵闹,方便我们说事。只是这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贵。” 林德却是笑了笑:“呵呵,它再贵,也没我们等会聊的事情贵。” 二人一起进到铺面,发现里面却只有几张矮桌。 老板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妇人,看到陈伯便是点了点头,招呼他们两个在靠里的位置坐下。 不一会儿,她就端上来了两只土陶碗,里面是滚热的煮物。 有煮物中的常客——萝卜、芋块、豆腐。 也有一些不太常见的煮物——比如那一大盘鲣鱼块。 林德端起碗,直接先喝了一口汤,汤头确是鲜美无比,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直接滑下去,整个人都变暖和了。 “这是当地最出名的鲣鱼角煮,把鲣鱼块撒盐腌制醒一醒肉,然后放入沸水中滚一滚,捞出后再冲洗血沫。在锅底铺上一层干昆布,把鲣鱼块和姜丝放进去,倒入特调的煮汁和水,然后用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 林德一边吃着,陈伯一边在旁边给他介绍着。 “原来如此……果然,这汤头,确实是有贵的道理。” 林德放下碗,看着陈伯,然后把话题引入了正轨上来:“下午,我又去见了一趟徐先生。” 陈伯这时候也夹起了一块萝卜,没有接话,而是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听他的意思……其实岛津久通那里应该是有一条暗线,是从丝割符仲间的内部流出去的。”林德说,“就是那个堺港的角仓先生,这个人会在自己的明账里报损耗,然后转手把最好的生丝卖到鹿儿岛去。” 陈伯一边听着,一边慢慢咀嚼着,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等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那……林统领的意思……是想要跟着萨摩藩……走通这条线?” 第一百零三章 町人仓?怎么玩? 第一百零三章町人仓?怎么玩? “既然岛津久通都已经把这条线递到我手里了,”林德说,“那我也没有不接的道理。而且……我也已经跟徐先生要了一样东西。” “哦?是什么?”陈伯放下筷子,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一间私库,奉行所的册子上查不到,之前是葡萄牙人的,现在废弃了。”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些话的斤两,也像是在揣摩林德的用意。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后低声说了一句: “徐先生既然肯给,那就说明他也默许了你的想法……毕竟你是颜佬推荐过来的,大家终究还是会卖你几分面子。” “但他也说了,”林德这时把碗也搁回了桌上,“私库的事他虽然不会管,但如果里面的货也想进公仓,他这边就只负责帮忙补登,其余的就必须我们自己想办法了……至于该怎么操作,他也没有明说。” 陈伯听完,却是微微一笑,低着头,看着碗里浮动的汤面,手里夹着筷子,在碗沿轻叩了几声。 思索了片刻后,他抬起头来,似乎很快就有了主意。 “呵呵,这个老滑头,帮人也不帮到底,倒是会明哲保身。”陈伯笑着说道,“其实,在长崎的码头附近,还有几间町人仓,是可以租用的。” 他开口继续说道:“那些仓库,虽名义上奉行所也能管,但因为属于町人自己的,所以平时也根本查不过来。有很多商队,为了周转方便,也都会考虑租用这些町人仓,把货物先卸到里面,再慢慢跟役所作补登。” “这些都是常规的流程,徐福安之所以不说,那是因为他觉得我们应该自己能想得到。当然,他也是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他看了林德一眼,然后又把声音压低了半分,“林统领若真有这意思,那我到时就去租几间町人仓就好了。” 林德听得很仔细,等陈伯解释完,他不禁是微微点头,并尝试着自己梳理了一遍: “陈伯的意思是,我可以把货先放私库,如果要入郑氏的大仓,可以先找人往町人仓搬过去,然后再找徐通事过来做补登,就称这批货是之前船上卸下来的,但当时船多货杂,所以没来得及入库。这样,私库的货就能顺理成章转入公库。而且也完全合规。” 陈伯一边吃着,一边听着,并在那频频点头。 “嗯,既如此,那明天我就去张罗一下这事儿。至于町人仓的租金,可以先走商馆的花销,名义上就是郑氏商号周转用。不过到时候,我会从你赚来的利润里直接扣掉。” 林德听了,只笑了笑,然后端起汤碗,是与陈伯敬道:“好,一言为定,那在下便以汤代酒,敬陈伯。” 陈伯也同样笑着端起汤碗,二人碰了一下碗沿后,各自喝了一口再放下,就好像二人碰的真是酒碗,碗里装的也不是汤汁而是酒。 各自放下手头的汤碗后,陈伯又随口反问了林德一句: “那……恕在下也斗胆问一句,林统领既然是要置办私库,那货又是从哪里来?” 他问得依旧很随意,语气里也没有半分试探的意味,更像是出于商人的习惯,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和八卦。 林德看了看他,开口回答道:“这个……嘿,暂时无可奉告,不过陈伯可以放心,我林德做事,向来也是讲道义的。我既然也是替郑爷做事,那就绝不会拿郑氏的信誉开玩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三章町人仓?怎么玩?(第2/2页) 陈伯毕竟也是个老江湖,自也是懂得各自的分寸。既然林德都已经这么说了,那他也确实没必要再继续追问下去…… 铺子里的灯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两大碗的鲣鱼角煮,转眼间也已经成了空碗。 林德吃完,把空碗搁回了案桌中间,顺便是在脑子里又把那条合规的路径给过了一遍。 私库——町人仓——徐福安补登——公库 每一步都已经有了合理的名目。 每一步都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落脚点。 现在剩下的,就只有等待了——等待一条从大员港出发,远道而来的货船。 陈伯把汤也喝完了,放下了碗,又摸了摸嘴角,然后就跟这边的老板娘闲聊了起来。 林德凭借着穿越前的日语底子,也能勉强听个大概。而且,他还会用他那蹩脚的发音,尝试参与他们之间的对话。 因为他知道,无论是在哪里做买卖,语言的这一关,他都得自己去想办法攻克……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直到老板娘要开始收拾打烊了,陈伯与林德这才站起身,并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铺子。 长崎的夜,格外的黑,幽静得更是令人心生畏惧。 只头顶的那一线,凭借着微弱的月光,尚未完全沉默,却把屋檐的轮廓给勾成了一道深灰色的剪影。 …… 接下来几天,林德基本就是被几件事给填满了。 一件就是清理私库,他先是雇佣了几个帮工,把那间私库里里外外重新拾掇了一遍,打扫得也是干干净净。时刻准备着接受“系统入库”。 其二,那自然也是免不了应酬。这每天,只要是一到下午,岛津久通就必然会来找他,然后拉着他一起喝酒去。 酒桌上也从不谈正事,无非就是某些旗本的风流韵事、大名家的家庭纠纷、亦或是分享一些流传海外的风说书(也就是海外的情报)。 至于他们所聊的这些事情,与生丝买卖别说是没有一丁点关系,那根本就是毫不相关。 但林德却也知道一点,他既然能够上得了桌,那这本身就是一件最大的正事。 许多事,并不需要在酒桌上谈,但你必须保证,你还在酒桌上…… …… 直到第五天,清晨,天刚亮不久。 林德正蹲在商馆后院的廊下用冷水抹着脸。 “嗒,嗒,嗒”,陈伯从外面是一路快步赶了回来。 “林统领!码头终于要来活了!”陈伯站在廊下,气息还在那没喘匀,却又急忙说道,“大员,从大员来了两艘,还有几艘是从泉州来的,都在等着入港。” 林德把手上的动作给停了下来,并直起身,只顺手把脸上的水渍抹干,并甩了甩手。 他有些兴奋地看着陈伯:“两艘?” “嗯,两艘,旗号能对得上,是从大员来的。” 第一百零四章 大员港的船来了! 第一百零四章大员港的船来了! 听到是从大员来了两艘货船,林德便也没再多问,只把搭在肩上的布毛巾丢回了水盆边,转身回了屋内,换了一身干净的外衫。 他走出来时,陈伯也已经在廊下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像是准备在码头上记账用的。 “走吧,去看看。”林德说。 于是,二人一起出了商馆,往码头一路小跑过去。 漫长的等待,终于到了要揭开锅盖的时候了…… 今天,长崎的码头格外热闹,因为都知道郑氏来船了,只要货一多,许多搬运工人便都早早地拥挤在了码头上。 众人看到郑氏商馆的陈伯来了,一时间所有工人都聚到了一块儿,想露脸讨一个活干。 林德在码头上站住,水面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五艘船。 船头都挂着郑氏的旗号,在晨风里翻卷着。 因为都是郑氏自己在泉州造的船,所以船体比其他的唐船都要大上许多,吃水也更深,看得出来是载了不少的好货。 两艘从大员驶来的船靠在了最前头,船头分别漆着“郑氏·大员壹号”和“郑氏·大员贰号”的字样。 陈伯在码头上,随手一抬,便是揽了几十名工人充当了这一趟船的劳力。 于是,那几十名搬运工排成了两列,在那等着上船卸货。 而几名穿着裃服的官差,则在栈桥两端站着,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视着四周,严密注意着周围一切的动静。 林德则站在人群的外围,在那静静地观察着,慢慢熟悉这边的作业流程。 眼看陈伯在那船上,与水手们是说说笑笑,而工人们也已经纷纷开始干起了活计…… 似乎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居然从栈桥的另一端传来。 但见码头上又来了一伙差役,让搬运工纷纷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徐福安竟从一侧走上了空地,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直裰,腰间一根黑带,手里则捧着一卷文书。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学徒,也都穿着齐整,一人端着笔墨,一人则抱着一叠空白册页。 徐福安走到栈桥中央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算响亮,但已经足够让码头上的人都听见: “奉长崎奉行所之命,今日郑氏商船入港,诸船主、水手、引水、搬运人等各安其位。依幕府定规,凡唐船入港,须先听禁令,再行验货。今次宣读如下——” 他展开手中的文书,声音平稳如常,比平时与林德说话时确是更端正了几分: “一、船上不得私藏天主圣像、经卷、念珠等物!若有发现,即行收缴,船主论罪。” “二、入港之后,货物须经唐通事查验、登记,不得私自搬运,不得私下交易。” “三、船员等人若需登岸采买,不得擅自离开长崎地界,不得携带兵器。……” 徐福安念完了最后一句,便合上了文书,抬头环视了一圈码头: “以上诸条,违者严惩不贷。尔等既入长崎港,便须守长崎奉行所之规程。” 他宣读完,将文书还给了身后的学徒,又侧过身,朝栈桥末端站着的一名差役点了点头。 那名差役,跨步上前,手里捧着一只扁平的小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铜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四章大员港的船来了!(第2/2页) 铜板表面铸着一个浮雕人像,像是某个天主圣徒在祷告时的侧脸。 “踏~绘~如~仪。” 差役的声音拉得很长,目光扫过船头站着的那几名水手: “排好,一个一个来!” 船头的水手们面面相觑,但也并不抗拒,只是顺着他们的意思来。 只见最前面的一名水手,遵从差役的指示,从船舷边直接跨了下来,走到铜绘前,低头看了一眼,便抬脚直接踩踏了上去…… 随后,他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都如法炮制,直到这艘船上所有的船员都把那幅铜绘给踩了一遍。 林德站在人群外围,也同样是看到了这一幕。但是这也是他头一回见到奉行所这样的操作。 他还记得他前几天刚来的时候,应该还没有这样的规矩? 一问才知道,原来这都是幕府为了杜绝葡萄牙人秘密潜伏入港,特意新设的一个步骤——踏绘。 九州岛平叛在即,而幕府为了进一步清理残余的天主教徒,所以奉行所便定下了一个新规,那就是让所有来到长崎的商船船员,都必须轮流去踩踏一块带有天主教意味的铜板神像。 而且还规定所有人的动作都应该干脆利落,绝不能有半分的不满情绪。 终于,在踏绘结束之后,徐福安便朝着身后的学徒是侧了侧头,示意那两个年轻人可以开始登记入库了。 于是,一个人负责高声报读船号、货物、数量、品类等信息,另一个人则在空白册页上奋笔疾书,依次落笔。 他们把货物清单念得极为仔细——担数、品类、产地、包装规格什么都有…… 徐福安有事没事也偶尔会插话询问个两句,俨然一副既认真仔细,又公正无私的模样。 林德在一旁,将这一切也都收在眼底。当然,他也知道,徐通事目前的这些看似公正廉明的言行,不过是他的表面的功夫罢了。 至于这真正的功夫,却体现在事后,体现在船上的这些货物存入大仓之后。 如今林德的私库还空着,但是等所有的船货卸下来之后,林德便会从他的私库里“变出”既合理,又合规的货物。 届时,才是徐福安真正的“功夫”所在。 他一边想着,目光则始终落在那些上上下下的货物上。 码头的喧嚣声正在慢慢涨起来,工人们的号子声,木箱碰在栈桥上的闷响声,还有差役偶尔扬起的短促口令,全都混成了一片微妙的嗡嗡声…… 也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竟是从人群后方一个闪身,突然就窜了出来! 那人穿着深色的短褂,身形不高,但走路的姿态是林德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那种。 只见他慢慢地穿过人群,又越过栈桥上正在卸货的工人,最终停在了栈桥的边上。 他甚至还朝着林德摆了摆手,唯恐林德看不见他似的。 而林德这时,自然也是看清了他的那张脸,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李魁奇。 他就站在了码头的另一端,隔着几排人,在那冲着林德咧嘴发笑。 那笑意就像是他的一阵无声的宣言——我李魁奇,又来了! 第一百零五章 李魁奇突然再发难 第一百零五章李魁奇突然再发难 李魁奇跟林德“招呼”过了之后,又转身看向了唐通事徐福安,然后他上前就是一个拱手,朗声大喊道: “通事大人,”李魁奇站上了栈桥,嗓门还是够大,大到让在场所有人都不能忽视他。 “在下李魁奇,原是大员港郑氏麾下的一名统领,如今已脱离郑氏,在长崎的荷兰商馆谋些营生。今日来此,是有一桩事情,想请奉行所明察!” 码头上的人听了“李魁奇”三个字,其中的几个唐商和唐工都不由一阵交头接耳。 大员港的事,长崎这边靠着所谓的“风语书”,也多多少少是传开了一些。 徐福安站在栈桥的中央,面色不改,将手中的文书交给了身后的学徒,侧过身来看着李魁奇,面无表情地直接开口: “哦?一个唐人,居然给荷兰人当差了?倒是新鲜。什么事,直说!” 李魁奇也不管徐福安这话里满满的讽刺之意,直接往前又进一步。 他抬起手,指着最前面的那两艘来自大员的唐船,声音也比方才的更大了半分。 “通事大人!你应该也听说了吧?大员港的郑氏船队,最近正与一伙葡萄牙人走得极近!而且……就在前不久,琉球海域接二连三有几艘我们荷兰的商船遭袭!袭击者一共有两艘船,其中的一艘,就是之前停靠在长崎的那艘盖伦船,挂的还是葡萄牙的旗号!” 他把话说完,目光便从徐福安的身上移到了码头四周正在卸货的工人身上,然后顺着人群,又缓缓移到了林德的身上。 他顿了顿,眼神里还带着一丝笃定的冷笑: “而且……我们的这位林统领,谁不知道他在大员时,就与葡萄牙人做成了一千担生丝的大买卖?如今人到了长崎,郑家的船队也是接踵而至!尤其是这两艘来自大员的,吃水又极深,可谓是极为反常。还请大人明察!郑氏的这些货既是如此不干不净,按奉行所的律法便不能入港!” 码头上突然安静了。 那几个正在卸货的工人也不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在那侧耳听着。 徐福安没有接话。 他就站在那里,看了看李魁奇,又看了看林德,像是在盘算着一些什么。 待他思虑定夺之后,这才开口,语气平缓如故:“你的意思是……这两艘来自大员的商船,与琉球海域的荷兰船只遇袭有关?” “正是!”李魁奇回答道,“在下是将所知情况做了如实禀报,还请奉行大人明察!” 他把话说完,便又退了半步,像是在那静候着徐福安的后续表态。 而且,他退后所站的方位,又正好卡住了栈桥一侧的通路,让林德没有挨上去的可能了。 徐福安又沉默了片刻,码头上的人也都在等着他的反应。 他转过身,朝着栈桥另一侧的那几名差役低声沟通了几句。 那几名差役点了点头,快步往栈桥的另一头走去——也就是奉行所的所在地。 紧接着,徐福安也重新面向码头上的人,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分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五章李魁奇突然再发难(第2/2页) “郑氏商船入港,如今既有人提出异议,按规矩,这批货确实不能直接送入大仓……但是,也不能因此断定这批货物就一定有问题。” 他顿了一下,也看向了人群里站着的林德:“郑家的人何在?” 林德闻言,心领神会,便立刻从人群里站了出来,恭恭敬敬上前拱手招呼道: “在下林德,郑氏大员港的新任统领,前不久奉郑爷的差遣来到长崎,主事此间事务。” 徐福安只草草地瞥了他一眼,一副秉公执法的样子。 “这人,方才对你们的指控,你都听到了吧?”徐福安问道。 “嗯,听到了。”林德说,“但这纯属是无稽之谈!我郑氏的船,既是从大员整装出发的,那么出发时带的什么货、走了哪条线路、沿途又有几次经停,都是有航行记录和船引为证的。此人,说我们郑家的船与葡萄牙人有勾连,那请问证据又是何在?” “再说了……此人以前也曾为我郑氏大员港的统领,后因背叛郑氏而遭了驱逐。如今却在这里血口喷人,究竟是挟私报复?还是另有所图?还请大人明察!” 林德的这一番话,也是说得不卑不亢,每一句都反击得极为到位。 码头上的人听着,但凡能听得懂汉话的,也都在那里是一阵点头。 徐福安听了,却依旧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侧身过来又看向了李魁奇:“这位李魁奇李先生,刚才林统领的回应,你也听到了吧?你说他们的船有问题,那可有凭据?” 这时,李魁奇脸上的笑意也是微微收紧,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笃定的神态: “在下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琉球海域,针对我荷兰商船的袭击却是事实,而且之前也早有报备。林统领方才说的那些航海记录、船引,但凡出过海的都知道,那些东西根本就做不得数,所以究竟真相如何,还是得进一步查证才是!” 没有证据,却把举证的责任推给了奉行所。所以,李魁奇的这些话,其公信力本就是不够的。 再加上这些话,又都是从他李魁奇的口中说出来,那自然更要打一个大大的折扣。 徐福安这时候不禁嗤笑了一声,显然是已经拿定了主意。 “既然……你们双方是各执一词,也没个定论,那么……就按我们长崎奉行所的规矩,这批货便暂存于指定地点。待我们查明之后,再做处置!” 于是,他转过头,又朝着栈桥末端的那几名差役是大声吩咐道: “来人!大员的那两艘货船,先卸到东边那几家的町人仓内!册子上先登记为‘待查暂存’。没有我们奉行所的批文,任何人都不得擅动,只进不出!” 差役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就开始指挥起那些工人,调整了卸货的流程。 林德站在原地,仔细听着徐福安的安排。 码头东面的那几间町人仓——分明就是陈伯前几天才刚刚租下来的那几间! 第一百零六章 雷霆!奉行所的逆鳞 第一百零六章雷霆!奉行所的逆鳞 徐福安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是来了这么一手移花接木,暗度陈仓。 明面上,他是把这两艘大员来的货船给押了。实际上,却是把那些货给顺理成章地“暂存”到了林德他们定下的町人仓内。 李魁奇当然不知道徐福安和林德之间的这一层猫腻。不过,作为老江湖的他却也并不傻,他隐约能感觉出来徐福安这摆明了就是在偏袒林德,在那维护郑氏。 他上前一步张开嘴,还想继续理论。 但这时徐福安已经侧过了身,朝他和林德各看了一眼,并摆手打断了他: “要不,二位还是一同随我去一趟奉行所吧?此事一时下官也难做决断,还是请奉行大人定夺吧。” 随后,那几名差役赶紧是把码头上的路人给赶到了两边,清出了一条路。 李魁奇看了林德一眼,神色里有一丝迟疑,但很快又被那种笃定的冷笑给掩盖了过去。 或许,在他看来,就算徐福安偏袒郑氏,但奉行也绝不会对此坐视不理。 他死死盯着林德,然后“冷哼”一声,便转身先走了出去。 林德跟在后面,却也不慌不忙,因为他知道,徐福安已经做了他所有能做的事了。 当他走过徐福安身边时,徐福安也果然没有看他,只顾自己在那低着头,整理手头的文书,就好像他们从来不认识似的。 于是,他们三人便沿着码头,往奉行所的方向走去。 而码头上,陈伯依旧在指挥工人们搬理货物。 工人们也很识趣,看完了一顿八卦后,就又开始继续干活了。都生怕是自己少干了一分,工钱就要少一分。 一时间,整个码头又开始运转了起来。似乎方才发生的所有博弈,都跟这里的人没了任何的关联。 当然,林德听着身后的那些木箱碰撞声,还有工人们的吆喝声,他心里也非常清楚一点: 不管怎么说,这批货既然进了町人仓,那么他的私库与町人仓的链路,就已然是呼之欲出了。 而眼下的这一场危机,对于林德而言,其中的“机”可是要远远大于它的“危”…… 不多久,奉行所的门楣就在街角尽头露了出来。 门口的那两名佩刀武士,还是和上次一样站得笔直。 徐福安走上前,朝着其中一人躬身前倾,并低声说了几句。眼看那名武士也是点了一下头,侧身替他们直接推开了木门。 三人先后跨过门槛,廊道内的光线依旧昏暗。 徐福安在前面引路,穿过了两道短廊,在一间比上次那间略小的厅堂前停住。 门半掩着,里面似有人声。 徐福安叩了叩门,然后直接推门进去。 厅堂正中摆着一张矮案,案前坐着一人。那人也不是别人,正是上次审过林德的那位长崎奉行。 奉行抬起头来,目光从徐福安身上移到了林德身上,又落在了李魁奇的脸上。 只见他先把手头正在翻阅的那卷文书合上,搁在案的一侧,才缓缓问道: “李统领,你方才在码头上说的话,本官已经听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六章雷霆!奉行所的逆鳞(第2/2页) 李魁奇一脸兴奋,正要再上前一步解释。奉行却抬起手来,直接将他止住。 “且住!”奉行这时又将目光转向了林德,“林管事,本官问你,方才这位李统领所说的,也就是你们郑氏与葡萄牙人的关联,甚至还有最近琉球那边针对荷兰商船的私掠行径,你到底知不知情?” 林德站在厅堂中央,抬头迎上奉行的目光,语气平缓: “回奉行大人,在下实不知情,也从未参与过任何袭击荷兰商船的事。据我所知,我郑氏的船队,素来只做正经买卖。李魁奇所言,纯属无稽之谈,还请奉行大人明察!” 奉行没有接话,却是嗤笑了一声。 他看了林德一会儿,似是在观察他的表情和神态,并想从中抓取到什么破绽。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了李魁奇: “李统领,你之前说有荷兰商馆的报备?那报备现在何处?经了何人之手?又可曾有正式的文书呈到奉行所来?” 李魁奇这时突然顿了一下:“荷兰商馆的海登先生,他说此事……” “本官问的是,有没有正式的文书呈到我奉行所来?!” 奉行明显有些怒了,竟直接打断了李魁奇,语气也变得有些狠厉起来。 倒并不是奉行不相信李魁奇所说的这些话。只不过,此时此刻,作为执掌奉行所的官员,他确实没有收到过任何与荷兰商馆相关的卷宗文书。 而李魁奇,居然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仅以荷兰商馆单方面的质疑,就擅自扰乱了码头的正常秩序。 这种行为本身,在他看来就已经是对他的大不敬了! 李魁奇沉默了,因为他到这时候,似乎才玩味出了一些奉行的意图。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奉行并不关心事实到底是如何的。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奉行又低下了头,重新翻开了案上的那卷文书,就像是已经在处理下一件事了。 “既然没有正式的文书呈上,此事便暂不立案!不过……郑氏大员来的那两船货,在没查清之前,就按照徐通事的意思,暂存町人仓三日。如果荷兰商馆有任何新的凭证,可于三日内与文书一并呈上来,本官自会定夺。” 他说完,便朝徐福安使了使眼色,然后又漫不经心地说道:“徐通事,暂存的手续,就你来办吧。” 徐福安欠身应了一声。 而李魁奇站在原地,嘴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细线。 他瞥了林德一眼,又看了看奉行,没有选择再去争辩,只是拱了拱手,然后怏怏地转身退出了大厅。 林德见事情已了,心中也是大石落地。于是,他也朝着奉行拱了拱手,正要退下,奉行却又忽然开口将他叫住。 “林管事,”奉行连眼皮也没抬,只是一边看着文书,一边不冷不热地跟了一句,“你在大员港的事迹,本官也听过一些,本官也很是佩服。但是……长崎这里,只需要能守住规矩的商人,而不是那些无视规矩和底线的狂徒。本官希望……你并不是后者。” 第一百零七章 人品问题,看他就不顺眼 第一百零七章人品问题,看他就不顺眼 “是……在下明白。”林德站在门内,躬着身,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句,也算是态度诚恳。 奉行依旧是没有抬头,但也不再多说,只是自顾自地翻过了一页文书。 林德知道这是奉行选择终止对话的信号,于是他往后退去。然而,就当他刚退到门口,廊道外却突然是传来了一声暴喝! “喂!你他娘的没长眼睛是吧?!” 这嗓门大的,像是要把整个奉行所都给震塌似的。 林德闻声,脚步一顿,然后回过头去,朝着廊道外是一眼望去。 原来,暴喝的那人,正是那个岛津家的纨绔——岛津久通! 只见岛津久通依旧是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小袖,歪歪斜斜地靠在廊柱上,一只手竟死死地揪着李魁奇的衣领,而另一只手则指着他自己的肩膀,脸上的神情全然没了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痞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纨绔子弟被冒犯以后所特有的暴怒和无理。 “他妈的,老子的肩膀也是你能撞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李魁奇被他揪着领口,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脸色也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伸手去掰岛津久通的手腕,竟一时还难以挣脱开,语气里也压着明火,却又不敢发作: “这……这位大人,你讲不讲理?明明是你自己……” “他妈的,你还说?!意思是老子冒犯你了?!”岛津久通的声音又拔高了半截,揪着衣领的手又猛地往上一提。 李魁奇这一下子,居然被眼前的这个岛津家的纨绔给一只手拽得脚跟都离了地。 “你他娘的从厅堂出来,连看都不看直接撞到老子的身上!现在还反咬一口说老子撞你?老子站这儿半天了,你是瞎了?!” 他一边说着,另一只手已经扬了起来,五指成拳,看那架势是真的要往李魁奇的脸上招呼了! “岛……岛津大人!”两个差役这时赶紧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试图阻止他的过激行为。 “大人……这里是奉行所,您千万冷静……” “冷静?拿什么冷静?”岛津久通挣了一下,但好像又挣不开似的,转过头来又瞪了那个差役,眼珠子都红了,“老子在长崎这么些年,还没人敢这么冒犯老子的!这唐不唐,又洋不洋的老小子,今天算是惹毛我了!你们都别拦着,老子今天非要教教他什么叫‘不知廉耻’!” 很显然,李魁奇就算撞了他,那也跟“不知廉耻”的说法八竿子打不着。 因此这句话,摆明就是为了挑衅他而故意在那揭他的短。同时也让自己的“无理取闹”好像占了那么一点道德上的制高点。 而李魁奇这时也已经管不了这么多,趁着对方暂时被差役架住,他赶紧是把身子往下一沉,先双脚落地,再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被揪乱了的衣领。 他的脸上一阵红又一阵白的,嘴唇紧紧抿着,胸口也是起起伏伏,显然是在极力地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但他又不敢真的跟人直接动手,毕竟连旁边的差役都得喊他一声“岛津大人”,摆明了这就是个身份显赫的贵公子,那他一个投了荷兰人的“丧家犬”,又哪里惹得起这样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七章人品问题,看他就不顺眼(第2/2页) “岛津大人,”李魁奇压着嗓子说,“在下实在是无意冒犯,方才确是在下疏忽了,既然冒犯了大人,在下便给您赔个不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身子几乎躬成了直角,姿态压到了极点。 可岛津久通根本就不买他的账。 这时,他居然把差役的手给一把甩了开来,又往李魁奇的面前近了一步,居高临下,死死地盯着他。嘴角还往旁边歪了一下: “喂!你这个混蛋!撞疼了老子,只赔个不是?你一句‘无意’就想混过去了?!” 他抬起手,用食指直接戳向李魁奇的胸口,依旧是端着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老子告诉你!今天要不是在这儿,你信不信老子直接让你爬着出去?!” 李魁奇的脸色铁青,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都在微微的发抖,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愤怒? 就在岛津久通还在那里肆意发飙的时候,厅堂的大门忽然从里面被推了开来。 原来是长崎奉行,他也听到了外面的喧闹声,于是就从屋内慢慢走了出来。 所有的人见了他,都立刻是收敛起来,并朝向他鞠躬致意。就连岛津久通也不例外,这时候竟直接收了声。 奉行站在门槛边,看了看岛津久通,又扫了一眼李魁奇。沉默了片刻后,然后开口道: “李统领,你先回吧……” 李魁奇听罢,如蒙大赦一般,却又有一股气难以咽下。 他狠狠地瞥了一眼岛津久通,然而对方似乎根本就不在乎。 他也是一脸无奈,只得是朝着奉行拱了拱手,随后便侧身从廊道的另一侧快步退了出去。 岛津久通站在原地,又朝着奉行甩了甩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把头一歪,又恢复了那股痞里痞气的模样,笑道: “嘿嘿,奉行大人见谅。是在下又吵到大人您了,不过,你看那家伙,一脸尖嘴猴腮的,哪里像是个好人。我呀,也是替您好好先管教他一下。” 奉行依旧是端着个脸,也没去接他这句玩笑话。 最后,他只瞥了一眼岛津久通,随后又看向了站在厅堂门口的林德。什么都没说,直接转身回了屋内。 廊道重新安静了下来,几名差役等奉行回屋之后,也都各自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岛津久通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地响了两声,然后他又朝林德歪了歪下巴,语气里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走吧?还站在那儿干嘛?戏都散了!” 林德也是直接与他笑了笑,并一个抱拳致谢。然后,与他便是一前一后,直接出了奉行所的大门…… 这时候,外面也已经比来时热闹了许多。 码头方向传来的吆喝声还在,远远看上去,几艘大船上的货物似乎也已经卸得差不多了。 眼看着那些货都已经堆在了栈桥上,工人们正慢慢地把货往町人仓的方向搬去。 第一百零八章 私货!长崎的第一单 第一百零八章私货!长崎的第一单 岛津久通走在最前面,还是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林德慢慢跟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懒笑。 “行了,别绷着了。” 林德确实是一直都在绷着。 自从来了日本之后,他发现了这样一个事实—— 就是那种四处弥漫,而又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就好像是一个人,驾着一条船,独自驶入了一片暗礁区。 再活络的船,再敢闯的人,只要置身其中,就都不得不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否则只要一个不注意,很可能就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触礁。 所以,要说他一直是绷着的,也确实是没错。 “今天……谢了,老通。”林德没由头地回了这么一句。 “嗐,朋友嘛,谢什么?”岛津久通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就像是完全没放心上。 “我本来是听说了今天你们郑家来船了,所以我就猜你没准会来码头看看。本想着去码头一会儿找你喝酒,结果到了那儿就听说你被奉行所的人给带走了。所以我可不就顺便来奉行所逛一圈咯?” 他说得很轻巧,但林德心里非常清楚,这个岛津久通可绝不会是全无准备来的。 至少,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直接堵到李魁奇,还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要说他没时刻关注着这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走过码头主街,两人又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岔巷。 两人在那扇依旧挂着深蓝色布帘的熟悉门前停下,他掀开帘子侧身让林德先进。 还是那家居酒屋,还是同样的位置。 老板见到是岛津久通,便立刻恭恭敬敬地先端来了两碗热茶。 岛津久通在靠里的位置盘腿坐下,端起茶就直接先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林德则依旧坐在他的对面,把碗搁在面前,开口道: “老通,今天码头上的那两船货,已经卸到了靠近码头的町人仓内,而且,那两间町人仓又正好是我们之前就租下来的。” 岛津久通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嘴角微扬,像是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哦?那还挺顺利,应该是徐通事安排的吧?” 岛津久通说完,又自顾自地啜了一口茶水。 林德先是一愣,随即是苦笑一声。 “看来,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哟?”林德然后继续解释道,“奉行所那边如今定的是三日内暂存,但实际上,那些货是迟早要入大仓的。我的意思……老通可明白?” 岛津久通刚要再嘬一口,听到林德这么一问,突然是抬眼看了他一下,却又不回答,而是与林德招呼道: “嗯?喝茶,愣着干嘛?” 林德自是听得懂的,岛津久通的意思就是他已经明白了。 然后,林德又趁热打铁,继续往下说:“所以,角仓先生那边到底需要多少?我也好有点准备。” 林德这一句问得有些直白,摆明了就是想问出他后续的操作。 明着,是为了积极配合。实际上,更多的就是为了摸清对面的虚实。 林德这一句问完,这才端起茶碗开喝起来。 居酒屋里安静了片刻。 岛津久通坐在对面,歪着头看着林德,就好像是在重新打量着这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八章私货!长崎的第一单(第2/2页) 又过了一会,他忽然就笑了。 “呵呵,你这个人……真是……”他放下了茶碗,但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 只不过,这一次他下面说的每一个字,都直接是落在了实处:“两百担吧,他也得先验验成色才行。” 他二人之间所有的对话,明着都是指向了丝割符仲间的那位角仓先生。 但实际上,他们两个都很清楚对方到底是要表达什么意思—— 一个是在安排周转渠道,一个是在确认数量。 岛津久通随后又竖起了两根手指头,在林德面前晃了晃:“不过,他只要品相好的,现在的织屋,要求可都挑剔得很。” 他说得依旧很随意,说是“织屋”,却又没明说是哪里的织屋。但他们两个其实都心知肚明,所谓的“织屋”,其实指的就是岛津久通名下,又或者说是萨摩藩设在鹿儿岛上的织屋。 “嗯,那多久要?”林德又问。 “不急,随你,”岛津久通说,“不过,这事情你就不必操心了,角仓先生要采买生丝,就他直接去跟徐通事沟通就好了。你就只管把货备好,稳稳当当地进你们的大仓就好。” 徐福安和角仓与一,这两个人虽然没有出现在酒屋内,但所有对话,又似乎都绕不开他们两个。 这,也就是这里的规矩。 岛津久通把该说的都说完,就感觉如释重负一般。他伸了伸懒腰,重新靠回了椅背,一副很是舒展的样子。 他依旧是歪着头,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行啦,聊这些正儿八经的,实在无趣。我们还是说些别的吧?” 岛津久通先是顿了顿,像是要找个合适的话头。 “对了,林兄,要不就继续说说你之前在大员港,是怎么从刘香的船上回来的吧?我总觉得那一段,你说得未免是太离奇了点,不像是说的实话呀?” 林德一听,不由会心笑了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正事已经商量完了,而岛津久通的戏瘾又要开始犯了。 不过,说来也是,要说起这天底下最令人心驰神往的故事,可不就是那些个恩恩怨怨的江湖纷争嘛? 而就是在这些个谈笑间,又能催生出多少新的英雄气概来? 于是,林德也是有样学样,索性也往后一仰,同样是一副极为舒展的模样,并从那儿又开始戏说起了他的那些个英雄事来…… 从居酒屋出来的时候,天色都已经开始变暗了。 巷子里的纸灯笼也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在石板路上投出了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 岛津久通与林德二人,一起出了居酒屋,酒意上脸,脸颊都泛着一层浅红色。 “行了,林英雄,我们今天就此别过!你回你的商馆,我,宫之麒麟……也要跟你一样,继续前行了!” 岛津久通今天显然是有些喝大了,说得话也都开始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老通……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先扶你回去?”林德虽然也喝了酒,但他的意志力依旧能够把酒意给强压下去。 反倒是岛津久通,林德倒是有些担心,生怕他酒后乱言,误了事。 第一百零九章 做公账,走私货 第一百零九章做公账,走私货 “喂!我可不是三岁小孩子了!你们谁都别想着再管着我!……” 岛津久通在岔巷口站着,人都有些站不直了。就这样,他却还是挣脱开了林德的搀扶,直接转身就往自家的藏屋敷走去了。 暗红色的背影,在巷口的灯火里微微晃动着。跌跌撞撞,疯疯癫癫,很快就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林德远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消失,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林德通过这几天与岛津久通的接触,也明白了这个人的“纨绔”和“疯癫”的下面,却是藏着一股子不愿被人看破的精明和算计。 这也难怪,毕竟在这样极度压抑的环境下,真正聪明的人就必须学会如何自保。 只不过,聪明人之间又各不相同,也各有各自保的套路…… 林德回到商馆的时候,陈伯正在前厅做着今天的账本。 油灯搁在桌角,照着他手里的那本翻得有些起了毛边的册子。 看到林德进来,他便把册子合上,站起身来:“林统领,您终于回来了。” “嗯。” 林德踉跄着在桌边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解了解酒意。 陈伯坐在他对面,停顿了一下,这才开口问道:“奉行所那边……今天怎么样?” “放心,没事。”林德回答道,“李魁奇说琉球那边的荷兰船只遇袭,我猜……大半是郑森他们已经开始有所行动了。不过,荷兰人眼下又拿不出什么实质的把柄,说明法雷尔公爵他们把自己也隐藏得很好,一时半会还不会牵连到这边。” 陈伯听完,不由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些说不清的意味: “李魁奇……哎,十八芝,又少了一个……这个李魁奇,当年跟着郑爷的时候,可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但如今……却甘愿去给荷兰人当了走狗……” “嗯,虽说是世事无常,但也算是在情理之中,”林德似乎也没完全酒醒,所以说话比平时也更随意了些。 不过,或许正是这一份随意,倒是让他这个人多出了几分坦荡。 “他在大员经营了这么久,与荷兰人多多少少会有接触,再加上荷兰人的势力也一直在不断地扩张,他们自然会想方设法地去拉拢他,收买他。” “像李魁奇这样的人,虽然一开始对郑爷确实是忠心耿耿,但也架不住那些个糖衣炮弹的轮番轰炸。再加上在他的认知里,好像只要不碍着郑氏的生意,只私底下帮着荷兰人串一串货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荷兰人与郑氏,在这一片海域,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将来,也迟早会有一场大冲突。所以,他其实早在同意帮助荷兰人的那一刻,就已经站到了郑氏,乃至是整个我们汉人的对立面去了!” 林德借着酒意,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着,而陈伯也是听得连连点头。 显然,陈伯对于林德的这一番分析也是极为认可。 待这个话题结束后,林德又突然是把身子微微前倾,把手放在桌沿,似乎是还有一桩要紧事情与陈伯商量。 “陈伯,还有一件事……可能需要您这边帮忙安排一下。” 陈伯这时抬起头来,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九章做公账,走私货(第2/2页)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只要三天,那几间町人仓应该很快就会解禁。到时候,麻烦陈伯从我那间私库里,运两百担生丝去到那几间町人仓,就说是今天搬运时剩下没入库的。” 林德语气平淡,虽然喝了酒,但思路一样还是清晰的。 “等货到町人仓之后,再与徐通事联系一下,安排补登。” 陈伯听完,手里的笔在册面上轻轻搁稳。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心里头先过了一遍整个流程:三天时间、私库到町人仓、找徐福安补登。 “好……三天后,清晨,我来安排。”陈伯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随后,他便又把手上的册子重新打开,准备把这件事一并给记录下来,但笔尖落在纸面上晕开时,他又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德,语气中却又多了几分困惑:“只是……账目上这批生丝,又如何写它的出处?” 这个问题,陈伯之前其实已经问过了一遍,只不过上一次是因为好奇。 而这一次,他显然是问得更为细致了。毕竟,这个问题是直接牵涉到后续该怎么证明这批货物的来源。 林德看着他,不由是笑了笑,然后把茶杯直接放回了桌面,语气还是那样的随意:“无妨,只写是从大员来的就行。” 陈伯点了点头,于是开始落笔疾书起来。 其实,对于陈伯而言,只要这件事本身是对郑氏有利的,只要这些货最后能正常进到奉行的官仓内,就算这批货真是林德偷来抢来的,也没人会再去过问。 他低着头,在册子上落了几处笔墨,然后把日期和数量都记下后,便再一次合上了册子,起身搁回了柜子里。 “请林统领放心,三天后,我来办。” 陈伯这时也转过了身去,往侧廊走了一步,又忽然是停住,像是想起了另一件事,“哦,对了,林统领,那这两百担的货物,到时候怎么跟你结算呢?” 很显然,陈伯也非常清楚,这世上不会有无本的买卖,虽然他和林德都同属于郑氏,但像林德这种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私货,也不可能是完全没成本的。 所以,公有公的规矩,私也有私的规矩。 “没事,陈伯,反正都是进的大仓,就先挂在郑氏的公账上即可。先把生意定下来,然后再谈钱的事情。我也相信,郑爷是绝不会让我吃亏的。” 陈伯听完,也是不由笑了笑,然后便转身走进了侧廊。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夜风从门廊里钻了进来,把前厅那盏油灯的火苗给压歪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立直了。 林德坐在桌边没有起身,目光始终落在窗户外的那棵矮松上。 三天后,两百担,这是他在日本的第一单,也是同荷兰人开战后的第一枪。 但没有任何人知道货的真正来处,也没人会关心这个。 起码,现在是这样…… 林德起身,推开了前厅的门,走到前院,坐在了矮松下的石凳上。 那棵矮松,在夜色里只剩下了一团模糊的暗影…… …… 第一百一十章 私掠!法雷尔和郑森 第一百一十章私掠!法雷尔和郑森 深灰色的海面,一直铺到了天的尽头。 不是那种暴风雨压境时那种沉闷的铁灰色,而是日光被厚云滤尽之后留下的那种深灰。 郑森趴在船艏的栏杆上,已经足足盯了这片海域快两个时辰。眼睫被海风刮得发涩,眼睛也是眨巴眨巴的,一阵阵酸得发胀,但他的视线依旧不肯移开。 “别盯了,”法雷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老水手特有的懒散劲,“船,不会因为你盯着就会出现。” 郑森没回头:“昨天你就是这么说的,前天也是,但我们总得做些什么吧?” “前天没看见,昨天没看见,今天就能看见?”法雷尔走到他旁边,把一只陶杯给递了过来,杯子里是兑了水的朗姆酒,“喝点,要不然你扛不住这海风。” 郑森接过杯子,抿了一口,酒劲已经淡到几乎尝不出来了。他把杯子搁在栏杆上,依旧望着海面。 他们在琉球以东这片海域已经又巡了十来天。 自从他们在琉球,开着“郑森号”和“法雷尔号”闹出了一系列的大动静之后,在整片琉球海域,荷兰人都已经开始武装戒备起来。 所以,他们在这近十几天里,只私掠了一艘荷兰人的商船——还是艘小的。 船上装的,也都是从巴达维亚运往长崎的胡椒和丁香之类的香料,没有白银,没有生丝,也没有任何火器之类的东西。 像这种落单的商船,大多属于一些付不起高昂保费的小本买卖。 因此,法雷尔有时候跳帮过去之后,只看一眼,然后收点“过路费”也就直接放走了,根本连私掠他们的兴致都没有。 “荷兰人也确实是学乖了。”法雷尔靠在栏杆上,把杯子里的最后一滴酒也给喝了个干净。 “东印度公司的这些商船,现在也会结伴雇佣巴达维亚的武装船只来护航了,而且一来就是几艘。我们才两条船,硬碰硬,有点吃不消咯!”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呗!他们要从这边过,我们只要给他们足够的麻烦,接下来就看你们林统领的能耐了。不过,直觉告诉我,他们应该在那里也待不了太长时间了。” “那如果我们能搞到更多的船只,是不是就意味着可以给他们造成更大的麻烦?” 法雷尔想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忽然说起了他以前的一桩往事: “当年我在红海时,曾经为了等一艘奥斯曼帝国的船,我足足蹲了它七天。后来,在那七天里,我就学会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郑森不免有些好奇,不只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也好奇为什么法雷尔会在这时候提出这个问题。 “在海上,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但同时,最值钱的也是时间。” 郑森听了,却好像跟没听也差不多。 法雷尔这时候转身朝着艉楼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侧过头,并又补充了一句: “荷兰人并不怕我们有多少条船,但他们怕的,是我们能跟他们耗多久。有时候,船太多,也未必是好事儿。” 法雷尔说完,便走进了艉楼,甲板上又只剩下郑森一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章私掠!法雷尔和郑森(第2/2页) 海风从右舷灌了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他伸手把栏杆上的杯子握在了手里。 杯子却已经凉了,但郑森还在那细细琢磨着法雷尔刚才的那些话…… 那天傍晚,瞭望桅杆上的人终于是又喊了一嗓子。 “帆!右舷方向!” 郑森几乎是整个弹起来的。 他三步并两步,直接登上了艏楼,把手搭在船舷上,往那个方向望去。 果然,海平线上,一个黑点正在缓慢移动。 他把身子弹出栏杆,眯着眼在那仔细辨认。 是一艘盖伦船!而且,还是单独的一艘! “法雷尔先生!” 法雷尔这时候也已经来到了艉楼上,手里端着望远镜:“是盖伦船,而且主帆是横帆,确实是荷兰人的船!” “又是落单的?” “嗯,也许吧……” 郑森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转过身,问道:“那……追?” 法雷尔放下望远镜,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也说不清到底是赞许还是警惕。 他把望远镜递给了郑森:“你自己看看。” 郑森接过望远镜,对准了那艘船,调了两次焦距,终于是看清了轮廓。 船体线条流畅,但比一般的荷兰商船要窄上一些,艉楼也比平常的要矮一截。甲板上几乎看不到人影。桅杆上挂着的,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 “是商船?”这时,郑森也感到有些疑惑。 “像是吧……”法雷尔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观点。 郑森听出来法雷尔似乎有些犹豫,所以他放下了望远镜,向他询问道:“你觉得是有问题?” 法雷尔却没有立刻作答。 他转身对舵手说道:“右转舵,航向不变,速度降一半。” 然后,他才回过头来看着郑森:“你觉得,那艘盖伦船为什么会落单?” 这个问题,确是把郑森给问住了。 他微微摇了摇头,发现自己确实压根就没考虑过这个原因。 可能是海难?也可能是迷航了?相关原因太多了,以至于根本无从下手梳理。 “荷兰式的盖伦船,本身就价值不菲,但船员就那么点,别说是我们去了,就随便一艘真正的海盗舰船都可以直接把他们给抢了。” 被法雷尔这么一说,郑森也确实是感觉到有了一些蹊跷。 他刚才只忙着确认船型、确认国籍,唯独没有想过这艘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载着这么少的人,独自出现在这片海域。 “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法雷尔走到他旁边,靠上了栏杆,“在海上,最怕的就是不知道。因为你不知道,就有可能会犯错。但别人不会给你第二次的机会。” 那一整天,他们都并没有追。 法雷尔始终让船与对面保持着一段距离,就远远地跟在那艘荷兰船的后面。 郑森一开始还有些不太明白。但是,天黑之后,他就一下子彻底明白了过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咬钩!法雷尔的反钓鱼战法 第一百一十一章咬钩!法雷尔的反钓鱼战法 眼看那艘船,在暮色降临之际,速度忽然就降了下来,然后转了向,朝着东南方向驶去。 “你看,”法雷尔指着那艘船的航迹,“既然是去长崎的商船,为什么突然转向了?” “他们……应该是在躲我们?” “呵呵,那如果是为了躲我们,那为什么反而把速度给降下来?如果是你,你是会加速还是减速?” 郑森点了点头,也突然是明白了过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郑森又继续问道。 “我们跟上去,”法雷尔把杯子放下,语气突然正经了几分,“但要小心了,那很可能就是一个饵!” “既然都知道是饵,那我们还要跟上去?” 法雷尔却没有回答。他只对着舵手又喊了一声:“全速前进!右转二十度,保持距离!” 然后,他回过头来,又看了郑森一眼:“看来今晚是不用睡了,跟我一起守着吧。” 郑森点了点头,虽然他并不清楚法雷尔先生到底是什么算盘…… 第二天,天刚亮,答案就来了。 只见那艘荷兰船,在清晨的薄雾中慢慢地调转了船头,不躲了,居然直直地朝着他们的方向压了过来。 法雷尔站在船艉,端着望远镜一直在观望着。 只看了一会儿,忽然他嗤笑一声:“呵呵,果然是饵!” 郑森也一起凑了过来,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只见在望远镜的视野里,那艘荷兰船的背后,出现了另一个黑点,再后面,还有一个。 三艘船,排成了一个倒v字型,正加速往他们这边合围过来。 “三艘……” 法雷尔说得很平静,并没有一丝的慌张。 “一大两小,小的跑得快,大的扛得住,看来是专门来钓我们的。” 郑森眉头一紧,又不禁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哈!算他们倒霉,碰上了我们!他们想要钓我们?那我们就把钓鱼佬给拖下水去!” 法雷尔放下望远镜,转头对着舵手说:“左转满舵,航向正北,速度拉满!” 郑森不由愣了一下:“往北?那不是离他们更近了?” “对,”法雷尔走进艉楼,从舱壁上取下一只木盒,里面是几枚焙烙玉——就是之前林德给他们留下的那些。 他拿起了其中一枚,托在手里掂了掂: “终于要用上这玩意儿了,他们把大船当饵,那我们就在他们合围前就先把饵给吃了!饵只要一掉,他们那两艘小船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郑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两只手此刻竟不自主地微微发抖,他也分不清到底是恐惧还是兴奋。 他把手汗往衣摆上蹭了蹭,抬头说:“好!那我既然是船长,就由我来掌舵!” 法雷尔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倒是多出了一丝惊喜:“嗯?我们的船长终于学会了?” “也许吧,总得给我这个机会吧?!” 法雷尔浅笑一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并将舵轮让给了他。然后,他弯腰从舱壁的挂钩上取下了短剑,插进了自己的腰后。 他走到舱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小子,别太紧张,其实也没什么,只要别把我的宝贝船给弄翻了就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一章咬钩!法雷尔的反钓鱼战法(第2/2页) 郑森不由笑了笑,经法雷尔这么一句调侃,他心下倒是笃定了许多。 荷兰船的轮廓变得越来越大。 郑森站在舵轮前,眼睛则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海面,手上控制的力道也变得极为小心。 法雷尔站在船艏,朝后方的炮组挥了挥手。 甲板上,水手们也开始跑动了起来。 有人搬运炮弹、有人拉帆索、也有人把火药桶从底舱给搬了上来…… 大约还差两百步的距离。 对面的荷兰船率先开了火。 一枚铁弹从郑森的头顶呼啸而过,砸进了左舷的海水里,激起一根水柱。 “法雷尔号”随着波浪晃了几下。 “保持速度!指挥官!”法雷尔大喊了一声。 双方相距一百五十步。 荷兰船的第二轮炮击,直接打中了船艉。 木屑从后面飞溅过来,打在了郑森的肩上,一阵刺痛袭来。他伸手摸了一把,手上留下一道血渍,但所幸只是些皮外伤。 一百步 这个距离,郑森已经能够清晰看清对面甲板上的人头了。 只见敌舰上,不过就几十名水手,而且全都挤在艉楼附近,手里都拿着火枪和短刀,就像是要与他们做殊死一搏! 对面船艏,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红色军官外套,还绣着金线的镶边,而且荷兰东印度公司特有的徽章标志在他的身上也是隐约可见。 法雷尔猜了果然不错,那就是一名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高级舰队指挥官! 五十步 “右满舵!”法雷尔忽然暴喝一声。 郑森本能地猛推舵轮,船身急速右偏,从荷兰船的左舷是直接擦了过去。 两艘船的船舷几乎贴在了一起,船体之间发出了一阵令人倒牙的摩擦声。 然后,法雷尔一声令下,十几条钩索直接是抛向了对面,挂在了对方的甲板和船舷上。 “跳帮!为了圣地亚哥!” 法雷尔的这一声“圣地亚哥”,真就好似是点燃了那些葡萄牙人的血脉一样。 随后,郑森只听到他们是异口同声地喊出了一阵山呼海啸一般的回响: “圣地亚哥!” 法雷尔虽然是一船之长,而且又是所有水手中年纪最大的,但他依旧是第一个翻过了船舷,落在了对方的甲板上。 郑森慢了半拍。 他先松开了舵轮,然后才跑向船舷,手抓住缆绳直接纵身一跃。 落地的瞬间还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甲板上一阵剧痛,但他这时也顾不上了,拔出短剑来便开始应战。 这时,法雷尔掷出了一枚焙烙玉,直接炸翻了第一拨冲上来的荷兰水手。 而郑森举起短剑,也迎上了第一个敌人。 他朝着敌人一个刺突,对方用刀格挡开,然后反手一刀朝着他门面劈来。郑森早有准备,只侧身一躲,刀锋擦着他的耳朵劈了下来。 然后,他只听见对面又是一声闷响,面前的荷兰水手还举着刀,却一脸惊恐地,直直倒了下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致命的仁慈 第一百一十二章致命的仁慈 原来,是法雷尔一枪打中了那人的后背,并直接要了他的小命。 法雷尔看了郑森一眼:“小子,振作点!这里可是要玩命的地方!”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 荷兰船上的水手已经伤亡大半,最后只剩了十来个还能打的。 法雷尔依靠人数优势,再加上他手上要命的焙烙玉,很快就占领了整艘舰船。荷兰人也索性直接放弃了抵抗,直接投降了。 最后还在那负隅顽抗的,就只剩下了那名穿着深红军官服饰的高级指挥官。 只见他拿着一把重剑,在艉楼前和法雷尔只对了两招,便被法雷尔一剑挑飞了武器。 然后,他就直接被两名葡萄牙水手扑倒,死死按在地上。 战斗结束,郑森站在甲板中央,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他依旧是低头看着他手中的那把短剑——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习惯。 自从开始了私掠的生涯,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人死在了他的这把剑下。 “别看了,”法雷尔走过来,把剑从他手上拿下来,还给她擦了擦,“总得去学会适应,小王子,慢慢来吧。” 郑森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向了船舱的入口。 按照海上的老规矩,他作为“指挥官”,理应第一个带人一起下到船舱查验里面的货物。 舱门被一把拉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郑森自己先下到了舱室,另外两名水手随即跟在他后面下了去。 底舱的光线昏暗,只有舱壁上的几盏油灯还亮着。 货箱堆码得整整齐齐,大都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标准木箱,上头标记着各类布匹和铅块。 他们几个又往舱室深处多走了两步,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动静!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着。 又是一声!是从最后一间的舱室隔板的后面传来的! 郑森直接把手放在剑把上,慢慢地移动过去。 隔板的后面,是一间用木板搭出来的小隔间,门就这么半掩着。 他伸手把隔间推开。 油灯的光亮一下子就照了进去,照亮了隔间里的每一寸角落。 不对!居然有一个孩子?! 只见一个小男孩,金发碧眼,就这么蜷坐在隔间内,怀里还抱着一个木偶的玩具。 这个男孩,大概六七岁,一双蓝色的眼睛,此时正直勾勾地看着郑森。 那双眼睛里,也说不出是恐惧,还是愤怒,总而言之,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也没有眼泪。 郑森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剑柄,但整个人已经像被钉住了一样。 这时,从他的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法雷尔的声音:“小王子?里面到底是些什么?” 郑森没有回头,回答的声音却极为干涩,就像是吃了层砂纸一样:“法雷尔先生……我想你最好下来看一下……” 法雷尔也来到了小隔间前,与郑森并肩往那一站。 “哦……该死……” 法雷尔显然也有些不知所措,只看了一眼,转身便往舱外走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二章致命的仁慈(第2/2页) 没走出两步,他又停了一下。他从腰间抽出了那把燧发枪,随后从底舱的木板上划了过去。 枪落在了郑森脚边的木板上,并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滑到了隔间的门槛边上。 “船上可没地方养孩子,小王子,”法雷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闷闷的,像是一种劝诫,也像是一种警告。“这孩子会是个大麻烦,他们的行为从来不受控制。所以,他到底是死是活,你还得尽快做出决定。” 郑森低头看着脚边的枪,枪身乌黑,在油灯下泛着一层冷光。 他抬起头。 男孩还蜷在原地,抱着手中的那个木偶,蓝色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没有哭,也没有躲,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郑森弯下腰,把枪捡了起来,枪柄在他掌心里,他第一次感觉如此的冰冷。 他又看了男孩一眼,然后直接把枪插进了自己的枪夹内。 他往前一步,伸手抓住了男孩的胳膊。 男孩很轻,他毫不费力就像是提起了一捆干柴。 郑森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半拖半拽地往外走去。 男孩也没挣扎,木偶从他怀里掉了下去,落在了隔间的木板上。 男孩回头看了一眼,但也没有伸手去捡。 郑森把他带出了船舱。 法雷尔站在甲板中间,正指挥着两名水手把那名荷兰指挥官从地板上架起来,捆到了桅杆上。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郑森腰后的那把枪,又看了一眼郑森手里抓着的那个男孩。 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像是有些无奈。 然后,他朝着这艘船的船艉喊了一句:“起锚!左满舵,方向东北,抢风!” “东北?”郑森有些疑惑的看着他,“法雷尔先生,那两翼的荷兰人……” “放心,他们不敢追,”法雷尔打断了他,伸手指了指被捆在桅杆上的荷兰指挥官,“他们要真的追过来,我们就把这艘船和他们的指挥官一起送进海里喂鱼。” 他的这句话说得声音极大,是故意让船上所有人都听见。其中,也包括那些被俘的所有荷兰水手。 果然,两翼的荷兰快船并没有再追来,他们只是远远地跟在射程之外,犹豫不决。 就这样,法雷尔号和被他们又一次俘获的一艘荷兰盖伦帆船,朝着东北方向驶去。 海面上的炮声暂停了,又一次只剩下了帆布被风鼓满的呼呼声,以及船体擦过浪头时的振水声。 郑森站在船舷边,他的手还抓着那个男孩的胳膊。 法雷尔走了过来,手里却提着刚刚从男孩手上掉落的那只木偶,并且把它交到了郑森的手里。 “小王子,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郑森没有回答。 “你救了一个孩子,”法雷尔说,然后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上还沾着焙烙玉残留下来的火药灰,“但是……你也带了一个炸药桶在身边。” 法雷尔说完,转身就走了。 郑森一个人站在船舷边,海风从东北方向灌进来,吹得他衣摆在那啪啪作响。 第一百一十三章 荒谬的抉择 第一百一十三章荒谬的抉择 就在众人都以为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之时,那个男孩果真如法雷尔所说,开始变得有些不安分了。 只见他把手从郑森的手心里硬生生地挣脱开来,一下子跑到了主桅杆的边上,踮起脚往上看去。 他注视着桅杆上面那个被捆着的荷兰指挥官。 而那名指挥官此刻也正看着他,嘴被堵着,但眼睛睁得贼大。 忽然,小男孩又转过头来,看着郑森。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隐约藏着一丝的戾气,没有恐惧,也没有眼泪。 “进舱去!”郑森试着用葡萄牙语对着他怒吼了一声,但声音却比自己预想的要更加干涩。 男孩没动,又看了一眼桅杆上的荷兰指挥官。 于是,郑森拿手指着舱门,又重复了一遍:“进~舱~去!” 男孩这时似乎终于听懂了,转过身,朝着郑森所指引的方向挪了过去。 男孩走到舱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狠狠地看了一眼郑森后,这才钻进了舱口。 郑森站在船舷边,胸口有些起伏,看着那名荷兰指挥官,却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了。 法雷尔在艉楼上叫喊着,有人在拉帆索,有人在检查船身,有人在把荷兰俘虏押进底舱。 所有人都在忙碌着……只有郑森,此刻却待在那里,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第二天傍晚,两艘船终于靠上了那霸港的栈桥。 那霸港——琉球最大的补给港。 虽说是最大,却比长崎那是要小得多,也萧条得多。 几艘本地的渔船搁置在浅滩上歪歪扭扭地停着,岸上也就只有几间茅草顶的矮屋。 栈桥的尽头,站着两个穿着短褂的琉球差役,正懒懒散散地看着他们,连上来问话的力气都没有。 法雷尔让人把荷兰俘虏全部挨个连捆在一起,将他们押下船后,又吩咐人去船厂叫工匠过来查验船伤。 他自己,则靠在艉楼的栏杆上,点了烟斗在那抽着,看起来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郑森带着男孩下了船。 男孩依旧不说话。 从那天被俘起,一直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给他吃的,他照吃。让他睡,他也睡,不哭不闹,也不跑,似乎已经表现出了顺从。 但他的那双蓝眼睛,总是会跟着郑森。郑森走到哪儿,他就看到哪儿。 下船的时候,郑森一只手抓着男孩的胳膊,另一只手则按在腰后的那把枪上。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在防止意外。 码头上很安静。 水手们正在从船上往下搬运缴获的物资,木箱之间的碰擦声此起彼伏,发出阵阵沉闷的咚咚声。 男孩在跟着郑森跳下了跳板后,忽然竟是在栈桥边停住了。 郑森只感觉到胳膊一沉,低头赶紧去看他。 原来,男孩这时正盯着码头边的一个鱼摊,摊位上摆着一把剖鱼刀,刀不算长,但刃口磨得雪亮。 摊主是个老妇人,正背对着这边在收拾着鱼筐。 郑森还没来得及反应,男孩突然就动了起来。 他猛地挣开了郑森的手,动作快得就像条泥鳅。 三步直接冲到了鱼摊前,一把握住了那把剖鱼刀,转身,径直就朝着郑森的方向冲了过来。 眼神里充满了狠厉之色,全然不像是一个小男孩应该有的神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三章荒谬的抉择(第2/2页) 郑森直接愣在了原地,直直地看着他。 他看到男孩举着刀,朝这边直奔过来。 他看到了刀刃上的白光,亮得刺眼。 他看到男孩脸上,那种憋了整整三天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出来。 但此刻,他竟完全动弹不得。 身体就像被石化在了栈桥的木板上,手也像是灌了铅,抬也抬不起来。 然后,只看到身边一道黑影,直接从他侧面撞了过来。 法雷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已经冲到了郑森的身边。 他一只手把郑森往旁边一推,另一只手的手臂,直接硬生生夹住了小男孩砍来的刀刃。 刀刃划过法雷尔的小臂,从手腕到肘弯,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红色的血液是喷涌而出。 男孩被旁边的人猛地一撞,整个人当即摔飞出去,手中的鱼刀也脱手落地。 而郑森踉跄了两步,这才勉强站稳。 他转过头时,法雷尔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着,在木板上洇出了一小片暗红。 法雷尔抬起头,看了看郑森。 眼神中却没有怪罪,也没有生气,只是喘着大气在那说了一句:“年轻时,谁都一样,谁都会犯错……现在,你知道了吧?” 郑森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终于明白了法雷尔几天前所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但显然又好像有点明白了太晚了。 他感觉自己的手又开始抖了起来。 但这一次,好像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他把手伸向了腰后,摸到了那把枪。 依旧冰凉,依旧硌手。 他转过头去,看向男孩。 男孩摔在栈桥边上,想挣扎着起身,却已经被旁边的人给控制了起来。 他没看向郑森,而是盯着法雷尔的手臂,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一片暗红色。 他的眼神中,也终于是有了一丝的慌乱。 郑森的手握着枪柄,但他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做出抉择。 拔枪,把枪口对准男孩,扣下扳机——这一个动作后,所有事情将一了百了,也没有人会谴责他,因为这就是战争。他的指挥官父亲会被继续关押,而这个孩子,就会先于他,成为这场私掠之下的零碎。 不拔枪,把男孩继续关押起来——这个男孩也许能活下来,但有一天,他可能会再找一把刀。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暴力或许是他与他们这些“海盗”之间最简单的沟通方式。 这时,法雷尔终于是也有些撑不住了,他半跪在栈桥的木板上。 手臂的血还在不住地往外流,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 男孩被旁边的两名水手给架着站了起来,这会儿正直勾勾地看着郑森,眼神中充满了坚毅与决绝,就像是随时准备赴死一样。 郑森把枪从腰后抽了出来,枪口朝下,垂在身侧。 他也同样看着那个男孩。 两个人,一大一小,距离不到五步,中间就隔着法雷尔的那一滩血渍。 这时,郑森还是选择转过了身,朝着法雷尔的方向走过去。 他伸手扶住法雷尔那只受伤的手臂:“恩里克神父这会应该就在造船厂,他应该有办法,我带你……” 第一百一十四章 长崎还是泉州?艰难的抉择 第一百一十四章长崎还是泉州?艰难的抉择 法雷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男孩。 他也并没有拒绝,就让郑森扶着自己,朝着造船厂的方向走了几步,但忽然又停了下来。 “你还没告诉他们。”法雷尔说。 “什么?” “你打算拿这个小男孩怎么办?”法雷尔的声音依旧平静,考虑问题也依旧思路清晰,“你是指挥官,这个问题你避不开。这个时候不作出决定,下面的人就更不知道该如何做。” 郑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眼睛直视着那个男孩。 “就让这个男孩跟着我……”郑森摆了摆手,让水手们把他的胳膊给松了开来,“从现在起,他就跟着我,我会看好他!” 那两名水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郑森,又看了一眼法雷尔。 法雷尔没有接话,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两个把小男孩松开。 “指挥官,但愿你清楚你此刻的决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说,如果他再动一次手,我们可能会挡不住。” “嗯,”郑森微微点了点头,“法雷尔先生……对不起,但请再相信我一次。” 法雷尔勉强地笑了笑,用那只好手轻轻地拍了拍郑森的胳膊。然后,又示意他松开了自己,表明他自己依旧可以一个人走。 血还在滴着,但法雷尔的步伐还是那么稳健,在另外两名水手的陪同下,往船厂的方向走去。 郑森站在原地,直到法雷尔的背影逐渐消失,他这才转过身,朝着那个荷兰男孩走了过去。 郑森走到他面前,并伸出了手。 男孩愣住了,对着那只手看了许久,就好像也是在抉择中…… 随后,只见他慢慢地,尝试着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又小,又凉。 郑森一把抓起,然后又给他整了整衣服。 男孩没有说话。 郑森也没有说话。 他们两个,一左一右,并排着,一同沿着法雷尔消失的方向慢慢走去。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但他知道,这绝对是一个荒唐且糟糕透顶的决定,而且还是他第一次做出的抉择…… 就这样,郑森带着他一路走到了造船厂。 他们到达时,法雷尔已经坐在了棚屋里。 那间棚屋,是整个船厂最靠里的一间,而且三面都堆放着旧船板和成捆的缆绳,只有朝南的一面是敞着的。 此时的那霸港已经处于日本萨摩藩的实际控制下。虽然幕府未必能管得那么远,但他们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让恩里克神父尽可能地远离人群。 法雷尔就依着那几块椽木,半躺在那张床上。 右臂搭在膝盖上,袖子已经被剪开,露出了那道从手腕一直延展到肘弯的大口子。 “上帝保佑……你伤得太重了,我的朋友。” 恩里克神父坐在床沿,正在用一块块的麻布,沾着陶罐里的酒,一点点地在擦洗着伤口。 棚屋内弥漫着一股泡盛酒的烈气,混合着血与汗的味道。 神父动作很慢,生怕把眼前的老硬汉给疼出声来。因为神父知道,眼前这个当了一辈子船长的老汉,并不愿意在小辈们面前丢了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四章长崎还是泉州?艰难的抉择(第2/2页) 而他们之间这种无声的默契,显然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培养出来的。 法雷尔咬着牙,眼睛紧闭,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绷得像块铁板。 郑森在门口站住,男孩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还被他紧紧抓着。 也是这时,他才真正看清了法雷尔的那条伤臂。伤口比他在栈桥上看到的还要长,皮肉翻卷着,边缘也有些发白。 神父每擦拭一下,法雷尔的手臂就会不由自主地抽一下。 “进来吧,”神父已经感知到他们就在门外,但他头也没抬,只又关照一句,“记得把门帘放下来。” 郑森一直没有松开男孩,他只能用左手把门口的草帘子给拉了下来。 棚屋内瞬间又暗了几分,只有一盏油灯勉强维持着房间内的亮度。 男孩站在原地,眼睛从法雷尔的脸上又移到了他的那条手臂上,最终又落在了神父的手上…… 神父这时候终于放下蘸了酒的麻布,直起身,又看了一眼郑森。 “郑公子,你来得正好,”他的闽南话带着很重的洋人腔调,郑公子也能听懂。 这时,神父又指了指法雷尔的胳膊:“愿上帝保佑,法雷尔这次伤得很重,我先用泡盛酒给他洗了一遍伤口,但这也只能洗到表面的。” 他拿起那把银色的镊子,夹起棉线,开始替法雷尔缝合伤口。 这时,法雷尔终于是忍不住,眼睛睁了老大,却只“闷哼”了一声。 神父一边缝,一边说:“琉球这边没有药,我这里也只有酒和缝线。酒只是暂时的,缝线也只能缝合皮肉,万一里面有坏疽,按这边的条件,我完全无能为力。” “所以,最多五天,你必须拿到药物,否则五天后,他就有可能会开始发烧,然后伤口也会发黑,直到……连上帝都救不了他……” 这时,恩里克神父终于给他把伤口缝完了,然后又直接看着法雷尔。 “你刚才是说……要郑公子去泉州?” 法雷尔把刚刚缝好的胳膊,搁在了膝盖上固定,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神父:“对,让他去泉州,找他的父亲……” “不行,泉州太远,他往泉州一个来回,少说得七八天。你的伤势拖不了那么久!” 神父一边说着,一边把镊子放回了陶罐旁边的木盘里,并站起身,开始替法雷尔包扎起来。 “只能是去长崎买药。”神父说得相当肯定,似乎这就是他的标准答案了。 “长崎……”法雷尔反问,“荷兰人都已经开始钓我们了,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存在。他去长崎……就是自投罗网!” “但长崎有药,可以救你的命!”神父毫不犹豫地说。 “但长崎也有荷兰人……他去了就是再白白送一条命!”法雷尔又斩钉截铁地回道。 两个人,隔着那盏油灯对视着。 法雷尔的目光更为坚定,而神父的目光又显得很静。 一时间,棚屋里,只剩下了那盏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郑森,又一次地面临着抉择。 第一百一十五章 阿兰·维斯特先生 第一百一十五章阿兰·维斯特先生 短短的一天时间里,郑森感觉自己就是在不停地做出抉择。 但显然,由于法雷尔的受伤,郑森现在已经有些不那么自信了。此刻,郑森的内心已经被自责和愧疚所占据,以至于他都有些害怕再做出任何的决定。 他此刻的心就像是悬着的一个秤砣,害怕落地,但又不得不让它落地。 法雷尔说得没错。 荷兰人已经盯上了他们。 回想起那艘落单的盖伦船,还有那两艘准备合围他们的快船。这足以说明他们的私掠行为已经引起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高度警觉。 所以这时候他如果选择开着法雷尔号,或者是俘获来的荷兰船只停靠在长崎,那就无异于是自投罗网。 但是,神父说得也对,法雷尔的伤势太重。现在除了去长崎买金疮药,他好像也没更好的选择。 这时,法雷尔又忽然开了口:“小王子,快去泉州找你父亲。他手上有人有船,你去找他,顺便带药回来。我没事……我可以等……” 郑森看着他。 郑森知道,法雷尔这些话,只不过是为了让他宽心。 “哦,上帝啊!你想听听你在说什么吗?”神父替郑森把话说了出来,“你准备就在这间棚屋里,熬十来天吗?” 法雷尔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已经被缝好了的手臂。血已经不再流了,但谁也不知道伤口接下来会如何变化。 郑森知道法雷尔此刻在想什么。 他是把自己的性命当成了赌注,来护他郑森的周全。 七八天时间里,法雷尔可能确实能够熬得过去,但是最后也可能因为坏疽而一命呜呼。 但法雷尔显然并不在乎,他只在乎自己的承诺能不能兑现——他答应过林德,保护好郑森,然后看着他打上自己的绳结。 “我决定了!我要去长崎……”郑森说得并不是那么肯定,但显然是他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才说的。 法雷尔和恩里克神父都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长崎更近,”郑森的声音也慢慢地稳了下来,“而且,神父也说了,长崎的金疮药最管用,我必须把药带回来!” “该死……你难道不知道长崎现在的情况吗?说不定,就现在,我们两个人的画像早就已经挂在奉行所的码头上,在那悬赏了!” 法雷尔依旧在那骂骂咧咧地碎碎念: “而且,说不定那个李魁奇……就在那等着你!” “我知道……” “那你还去?!郑森,难道你是疯了吗?!” 郑森沉默着低下了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那只原本应该是握着枪的手。 他又抬起头,看向法雷尔,并郑重地说道:“法雷尔先生,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法雷尔一听,直直地盯了他很久。就仿佛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在红海上第一次决定要保卫马萨瓦港,与奥斯曼帝国舰队正面开战的葡萄牙小伙。 棚屋里的油灯又爆了一声。 然后,法雷尔终于是靠回了椽木,并且把那只受伤的手臂,搁在了身侧,闭上了眼。 “去吧……”他只简短地应了一句,却听不出来到底是赞许,还是失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五章阿兰·维斯特先生(第2/2页) 郑森转过身,刚准备往外走,却又看见了被他拴在门边的荷兰小男孩。 小男孩并没有做任何的挣扎,以至于安静得让所有人都差一点忘记了他还在屋外。 只见他手里还攥着那块草帘的一角,蓝色的眼睛一直看着屋内的三人,就好像什么都能看明白似的。 郑森看着他,然后又转向神父: “恩里克神父,还麻烦您照看一下这个孩子,他就先留在这里……” 神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孩,然后点了点头,在跟他说了一句荷兰语后,便把他接进了屋里。 郑森正要出门,这时从屋内又传来了法雷尔的一句关照: “小子,可别死在那儿了!你这条命,我可赔付不起啊?” 郑森知道法雷尔这是在跟他开玩笑,也是为了让他能够安心。于是,他也是笑着点了点头,便转身直接往码头方向赶去…… 等郑森赶到码头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那霸港的栈桥本就不长,就只几艘本地的渔船歪歪斜斜地停靠在浅水区。再往外,还有两艘唐船,桅杆上挂着的是唐商的名号。 更远处,法雷尔号和另外两艘他们俘获的盖伦船,就停在深水船坞内。船身上下留下的那几道炮痕,在夕阳下映衬出来的阴影显得格外明显。 郑森在栈桥上,找到了几名同船的水手,让他们去招呼其他的水手准备出航。 就在他等着的时候,他的余光忽然扫到海面上好像有另一艘船,正缓缓驶入这边的码头。 那船型,是郑森从没见过的。 船身比盖伦船窄,首尾都高高翘起,像一弯月牙浮在水面上。主帆上挂着一面深红色的旗帜,上面却画着一只金色的会飞的狮子——那显然不是一种常见的旗号。 那艘船,在郑森的注视下缓缓地靠上了栈桥。船舷边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中等身材,深色皮肤,卷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但好像并没有佩戴任何的武器——这在海上并不多见。 那人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从,也是一副异邦人的面孔和打扮。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青色短褂的年轻人,看着像唐人或混血,手里抱着一只木匣。 那人走下跳板,站上了栈桥。 目光扫了一圈码头,然后就看到了郑森。他朝着郑森这边走过来,而那名穿着青色短褂的年轻人则是紧随其后。 那人在离郑森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而穿着短褂的年轻人则继续往前凑了半步,并开口道: “这位是阿兰·维斯特先生。我们本来是要去长崎办事,路过那霸港进行补给。维斯特先生想问,那艘葡萄牙船只的船长是不是法雷尔公爵?” 那年轻人一边用闽南话说着,一边指向了还在船坞停靠着的“法雷尔号”。口音有点怪,但是大致还是能听得明白。 郑森一听,却不由得是提高了几分警惕,并没有立刻作答。 他用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叫“阿兰·维斯特”的人。 他的身形偏矮小,年纪大约与法雷尔先生相当。但肤色偏深,高鼻梁,眼窝很深。 他身上穿的那件长袍绸缎料子倒是极好,只是剪裁方式显得有些古怪。 第一百一十六章 奥斯曼人和葡萄牙人 第一百一十六章奥斯曼人和葡萄牙人 “你们是干嘛的?”郑森问得很小心,眼睛也一直盯着维斯特看。 翻译跟维斯特低声耳语了几句,说的也都是郑森听不懂的言语。 维斯特回了一句,年轻的翻译随即向郑森转述道: “维斯特先生是夏洛克银行威尼斯总行的副行长,他此番从巴达维亚出发,要去一趟长崎。但听说这一带有一伙葡萄牙人专门在私掠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只,所以就想来那霸港碰碰运气,看看是不是法雷尔先生正好在这儿。” 郑森这么一听,眉头不由得是皱紧了。 话说这人可算得是真正哪壶不开提哪壶,一通话里就连续碰触了好几个敏感词——“巴达维亚”、“长崎”、“私掠荷兰船只”、“找法雷尔先生”…… 这里面随便单独提出来一个,都已经有足够理由让郑森拒绝了。 更何况,郑森还突然想起来,法雷尔先生以前在红海还跟奥斯曼帝国的人打过仗。 而眼前的这个衣着和装饰都显得有些古怪的异邦人,会不会就是那个什么“奥斯曼帝国”的人? “你找法雷尔先生做什么?”郑森还是反问了一句,他这时倒也想看看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于是,翻译又别过身去,与维斯特说了几句。 维斯特听完,笑了一声,然后说了一长串话,并由翻译转述道: “维斯特先生说,他和法雷尔公爵是多年的老朋友,以前法雷尔公爵还帮他找回过妹妹。” 郑森一边听着,却更是一脸的狐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奥斯曼人?法雷尔公爵曾经与奥斯曼帝国干过仗。” 翻译这次没有立刻转述,他先看了郑森一眼,像是犹豫了一下。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直译。 维斯特听完,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并回了一句,翻译转述道: “维斯特先生说,是的,法雷尔公爵年轻时确实跟奥斯曼帝国打过仗,维斯特先生也的确是奥斯曼人,虽然如此,但同时他也是威尼斯银行的副行长。所以,他的身份一直是中立的。” 然后,维斯特又补了一句,依旧是由翻译转述: “而且,法雷尔公爵早年之所以会与奥斯曼帝国宣战,也是因为维斯特先生提供的情报。这位先生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问法雷尔公爵。” 郑森依然没有说话,他站在栈桥中间,依旧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维斯特看了看他,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的“不信任”。但他也不再继续辩解,而是从他那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了一块铭牌。 他亲手把铭牌递给了郑森,同时又让翻译帮他转述道:“你可以把这个带给法雷尔公爵看一下,他看到了自然就明白了。在这之前,我们会在码头的船上等他。” 郑森犹豫了片刻,但还是伸手接过了铭牌。 只见那块铭牌是铜制的,似乎是某种身份的象征。郑森把铭牌反过来看了一眼,只见背面密密麻麻地刻着很多字,而且还是各种不同的文字。 葡萄牙语、西班牙语、荷兰语、德语、意大利语,甚至还有阿拉伯语…… 郑森当然不认识这些,他只能先把铭牌收进了怀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六章奥斯曼人和葡萄牙人(第2/2页) 当他再抬头看向维斯特时,维斯特已经和翻译一起重新跳上了甲板,消失在了船舷的后面…… 此时,太阳正在缓缓落下,血红色的夕阳把海面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郑森虽然依旧是搞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他知道,这件事或许对于法雷尔先生而言很重要。 于是,他又把“法雷尔号”的水手长找来,暂时取消了出海的行程,并且叮嘱他们,盯紧了那艘两头翘起的异邦船只…… 郑森赶回了造船厂,棚屋里的油灯还亮着。 他直接掀开草帘走了进去,法雷尔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神父则坐在角落里,借着油灯的光正在翻一本皮面的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做着祷告。 那名荷兰小男孩,则蜷在神父脚跟前,也睡熟了。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小狗,手里还拽着被法雷尔捡回来的那只木偶。 “神父……” 听到郑森的声音,恩里克神父猛地一个侧身,往门帘方向看来。 “郑公子?你怎么还没走?” “嗯……码头碰到了一个打扮古怪的异邦人,说是来找法雷尔先生……” 郑森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悄悄来到了法雷尔的床边站定。 这时,法雷尔也醒了过来,见到郑森去而复返,也是不由吃了一惊。 郑森也不多说,只从怀中取出了那块铭牌,并递给了法雷尔。 “法雷尔先生,这是……” 法雷尔揉了揉眼睛,然后看了看他递过来的牌子,然后又单手翻面看了一眼。 他的拇指,在铭牌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来回摩挲着。 “是阿兰·维斯特先生?他现在在哪儿?” “就在码头,在他自己的船上。”郑森回答道。 “那人长什么样?”法雷尔还是有些警觉地问了一句。 “中等身材,深色皮肤,卷发,穿着一身蓝色的长袍。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身边跟着一个翻译。” 法雷尔把铭牌还给了郑森,又重新闭上了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像是从鼻子里直接哼出来似的。 “阿兰·维斯特……”他说,“这个老东西,嗅觉是真的敏锐……” 郑森没有说话,他在等着法雷尔接下来的安排。 他虽然不知道阿兰·维斯特到底是谁,但他知道法雷尔此刻应该已经有了答案。 “小王子,”法雷尔又睁开了眼,并抖擞了一下精神,“你知道……这个人的到来,对你和我都意味着什么吗?” 郑森却是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是阿拉伯人,但是挂着威尼斯的旗,还有夏洛克银行的背景。他去长崎……没人会拦着他,就连奉行所的人都管不着他!” 法雷尔说到这儿,又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如果你能搭着他的船进长崎,可比你自己去……要安全得多。” 郑森看着法雷尔。 “去吧,把他请来。”法雷尔笑了笑,“就说我还没死,但也动不了了,只能让他屈尊来看望一下老朋友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保持中立的人生 第一百一十七章保持中立的人生 郑森点了点头,理会了法雷尔的意思后,转身便往外走去。 入夜了,码头上起了风,温度也慢慢地凉了。 那面画着带翼狮子的旗子,也渐渐沉入了黑影之中。 维斯特的船就停靠在栈桥边上,甲板已经亮起了几盏油灯。 郑森站在栈桥边上,朝着船上甲板喊了一声:“维斯特先生!” 船舷边探出了一个头来,是那名年轻的翻译。 他看了郑森一眼,然后又缩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只见维斯特也来到了船舷边,往栈桥张望了一下。 郑森举起手中的“维斯特”铭牌,朝他晃了一下。 维斯特点了点头,便与翻译一起下了船,登上了栈桥。 阿兰·维斯特走到郑森面前,笑了笑,单手抱拳横在胸口,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向郑森行一个异邦礼仪。 “法雷尔公爵,目前是不是就在港内?”他满怀诚意地再一次问起。 郑森点了点头:“是,不过他现在因为受了伤,所以没法到这里来见您。” 维斯特通过翻译,大致了解了情况,也没有继续追问伤势和原因,只伸了伸手,示意郑森能否帮他带个路。 于是,郑森便领着他们,一起往造船厂的方向走去。 到了棚屋,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入。 法雷尔还是靠在原来的位置,眼睛闭着。维斯特来到他的床边,低头看着他。 法雷尔睁开眼,看到了维斯特,勉强把自己的身体微微抬起,让自己尽可能半躺着。 维斯特上前扶了一把,并示意他只管好好躺下,不必再动。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会儿,棚屋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老东西……”法雷尔先开了口,只是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居然让你给看了笑话。” 维斯特却是笑了笑:“呵呵,那我宁愿不看这个笑话。不过,法雷尔……你看上去确实是老了不少……” “废话,难道你还年轻?” 两个人相视一笑,维斯特也不讲究,直接从旁边搬来一只大木箱子坐了下来。 “你这老狐狸,是怎么找过来的?”法雷尔问道。 “我从巴达维亚来的,本来准备去长崎,”维斯特说,“后来,听说这一带有葡萄牙船只出没,专门劫掠荷兰人,我就寻思着会不会是你?因为在这一片的葡萄牙人里,除了你应该也没人会在这鬼地方干出这种事了。” “呵呵,所以,又被你给猜中了?你这嗅觉,不继续做你自己的买卖真是可惜了……” 二人一来一回,用葡萄牙语在那交流。说着说着,二人又不由是一阵大笑。 也就是这么一阵笑,却扯动了法雷尔的伤口,让他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你这胳膊是怎么回事?” 法雷尔这时看了一眼蜷缩在神父脚下的小男孩,又自嘲笑了一声: “没事,只是被一个小鬼不小心给砍了一刀。” 维斯特顺着他的眼光,也同样扫到了角落里正在熟睡的荷兰小男孩,又看了眼法雷尔的伤臂,大概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也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七章保持中立的人生(第2/2页) “话说……你现在还在替夏洛克银行做事?”法雷尔换了一个话题来问。 “嗯,是的。” “呵呵,你一个阿拉伯人,却替威尼斯人做了一辈子,说起来真是有些太过于荒诞和滑稽了。” 维斯特听了这一句玩笑话,却也并不在意,只淡然笑了一声: “呵呵,彼此彼此。你不也一样?放着好端端的葡萄牙公爵日子不过,非要来东边下海做买卖,现在倒好,更是在这里当起了海盗?” 法雷尔也同样是笑了笑,又用手指了指郑森,与维斯特说道:“我们都老了……但总还得有人教他们怎么把这一片大海给撑起来。” 维斯特也同样看向了郑森,又立刻把头扭回去,对着法雷尔缓缓点了点头: “嗯,海上的信用,总得有人去继承。” 法雷尔听了,不由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嗤笑一声。 “呵,信用吗?……”他重复了一遍,“你替夏洛克先生管了半辈子的钱,难道也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维斯特回答道,“你又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但是,你在他们眼中始终都是异教徒,威尼斯人终究是不会相信阿拉伯人的,你难道自己感觉不出来吗?” 维斯特却摇了摇头,十分肯定地回答道: “总得有人去打破壁垒,不是吗?夏洛克先生在世时,就从不问我是来自哪里,只问我能不能做事。就像荷兰人找我贷款,我也要看他们的账,西班牙人要跟我做投资,我也得评估他们的能力。但我不会因为他们是荷兰人,或是西班牙人,就对他们有偏见……至少,我从不会选边站队……” 二人就这样叙旧叙了很久,直到维斯特突然聊起了他此行的真实目的。 “对了,法雷尔,你知道最近长崎的生丝价格,最近跌了多少吗?”维斯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法雷尔却没有回答。 此刻他没有作答,一方面他当然清楚原因所在。 另一方面,他也大概猜到了维斯特此行的真实意图了。 “跌了快四成!”维斯特掰着手指头在那说着。 “荷兰人在长崎,这个月已经没有怎么走货了。他们的现金流出现了严重的短缺,所以向我们申请了一笔巨额的战争借款,用来重新打通航道。但是巴达维亚分行的行长有些不放心,恰好我又正好在巴达维亚,所以就委托我作为中立方来查一查情况。看看这笔钱到底能不能贷给他们。” 法雷尔又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后开口问道: “那……你现在查到了什么?” 维斯特却是摇了摇头:“人都还没到长崎,自然什么都查不到。但我也听说了,长崎如今市面上突然多出了好几批来路不明的生丝,而且价格也并不高。荷兰人现在也在到处查,但完全查不到源头。” 这时,法雷尔却突然又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维斯特隐约感觉法雷尔应该是知道些什么,却也不能十分肯定。 所以,他也只能是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第一百一十八章 同行!郑森与维斯特先生 第一百一十八章同行!郑森与维斯特先生 “呵呵,没什么,”法雷尔回答得很神秘,就像是给他卖了个关子,“你到了长崎,可以去找一个人。” “谁?” “林德,郑氏在大员港的主事,如今在长崎正负责郑氏的生丝买卖。”法雷尔说,“你只要见了他,你就会得到答案的。” 维斯特看着法雷尔,他感觉得出来,他这位老友如今的种种私掠行径,应该是跟这个叫“林德”的商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林德……”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又扫了眼一旁的郑森,“所以……整件事是跟郑氏有关?而你说的这个林德,就是那个在背后操控的人?” “嗯……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吧,而且这个年轻人,可不比你年轻时候差。” 维斯特听了这一句,不由是为之一愣。 显然,维斯特被法雷尔的这句话惊到了。 他,阿兰·维斯特,当年到底有多疯狂,法雷尔作为他的挚友不可能不知道。 但如今,从法雷尔嘴里说出的对于“林德”的评价,居然是这人能够与年轻时的自己相提并论。 这个人到底会有多疯狂? “是嘛……老友你这话,属实有点吓到我了。” “嗯,等你去了就知道了……”法雷尔又继续卖了个关子,“不过,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他,可不是荷兰人的朋友。” 维斯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应该是已经领会了法雷尔这一番话的用意。 “那我明天就走,如果郑公子要同行的话,明天中午之前记得让他赶过来。” 随后他站起身,并与法雷尔抱了抱拳:“老友,你这条胳膊,可得撑住了。” 法雷尔又对着他浅笑了一声,点了点头,便算是与他道别。 他和恩里克神父,就这样注视着维斯特和他的随身年轻翻译一起走出了棚屋。 郑森,则一开始就站在门口,因为他们的对话全程用的是葡萄牙语,所以他也只能听个大概。 “小王子,”这时,法雷尔又切换回了闽南话,在那与郑森招呼道。 郑森回过神,看向了法雷尔。 “明天中午,你去码头,然后你跟他走。”法雷尔说,“跟他一起去长崎,去找到林德……” 郑森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一切都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 第二天 郑森在安排好了自己的船员和一众被俘的荷兰人后,正午准时登上了维斯特先生的船。 维斯特先生的船是一艘狭长的三桅帆船,由于这种船本身就是以商务运输见长,而非兼顾商贸运输与武装作战,所以船身比法雷尔的盖伦船要窄了近三分之一。 桅杆上的那面“带翼狮子”的旗帜再一次缓缓升起。 实际上,那是一面威尼斯共和国的国旗,主要是因为夏洛克银行的总行,就设在威尼斯。所以,理所当然的,维斯特作为夏洛克银行的副行长,出行时就得悬挂威尼斯共和国的旗帜。 郑森站在艉楼右侧的船舷边,看着那霸港的轮廓在慢慢消失。 “郑公子。”翻译从身后走了过来,低声敬问道:“维斯特先生想请你过去喝杯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八章同行!郑森与维斯特先生(第2/2页) 郑森转过头,看见维斯特已经坐在了艉楼左侧的一张折叠矮桌前。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领口敞开,露出底下晒成了古铜色的胸膛。 桌上的锡壶还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三只无柄的陶杯。 维斯特正低着头,倒着奶白色的饮品,动作从容。 郑森走过去,在矮桌的另一侧盘腿坐下。翻译则坐在他旁边,随时准备转述。 维斯特将一杯调好了的饮品推递到了他面前,又给自己的翻译也倒了一杯。 杯中的饮品是奶白色的,淡淡的奶香中似乎还有着一种清新的茶叶香气。 “这是你们安溪的铁观音和顺德的水牛奶,都是之前从泉州买来的。”翻译转述着,“其实我们那儿的人,都特别喜欢喝咖啡。但是我觉得咖啡太苦,还是喝不惯。” 郑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叶的清香混着水牛奶的浓郁,而且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很是奇怪的搭配。 他放下了杯子,等着维斯特开口。 维斯特把杯子搁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则落在了郑森的脸上。 那是一双长期在谈判桌后看人的眼神,很锐利,就像是在打量着一件需要估价的商品。 “郑公子,”维斯特终于开了口,“我从巴达维亚出发时,就听说您的父亲好像已经接受了大明的委任,成为了一名将军。这件事,在这一片都已经传遍了。” 郑森点了点头:“是,家父确实受了朝廷的任命。” 维斯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那么……我倒想听听你的看法。你父亲接受了招安,你作为他的儿子,怎么看?” 郑森原本握着杯子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眼神也跟着凝滞了片刻。 他原本下意识地就要回答“家父说……”,但话到嘴边,他又给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想起了林德之前在法雷尔号上的那一句质问——“我问的是,你自己怎么想?”。 维斯特依旧很平静地看着他,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但郑森依旧什么都没有说。 翻译也有些不明所以起来,他看看郑森,又看看维斯特,却只得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催促,不过也没什么期待。 他既不关心为什么雇主维斯特先生会这么问,也不关心郑森最后会如何作答。 毕竟,他作为翻译,他的本职工作就是一个媒介,一个中间人罢了。 这时,一阵海风吹过,把桌上那把锡壶里氤氲散出的奶茶香气吹散了。 维斯特放下了茶杯,身子往后又靠了靠,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已经等够了。 “好吧,我想……既然郑公子也没考虑清楚,那么要不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他的语气忽然比刚才还松弛了一些,但眼神反而更认真了起来。 “这是一个久远以前的故事了,或许会有些老套,郑公子要是觉得不合适或是无聊了,也可以随时打断我。” 郑森依旧没有回应,只是认认真真地在那聆听着。 第一百一十九章 信誉,只是帝国的炮灰 第一百一十九章信誉,只是帝国的炮灰 维斯特把目光从郑森的身上移开,并投向了更远处的海平面。像是在那一片灰色的云层里翻找着什么。 “很多年前……应该比你还年轻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伊斯坦布尔小有名气的海商了。那时候我在雅典和伊斯坦布尔之间找了一条线路,来回倒卖毛毯的生意。” 维斯特的语气不急不缓,一边追忆往事,一边缓缓讲述着:“后来,奥斯曼帝国的苏丹召见了我,他说国家需要像我这样有能力的人,去到东方替国家寻找更多的盟友。” 他停顿了一下,并拿起锡壶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奶茶。 “那时候,我的祖国——奥斯曼帝国,正在与西班牙抢夺海上的贸易航线,所以苏丹在到处收买能够获得其支持的港口。” “从伊斯坦布尔到突尼斯,从亚历山大到马萨瓦,只要是在那一片海域范围内,每一个能够停船的地方,对苏丹来说都有它的价值。苏丹让我去找,找到港口,并通过贸易特权,说服他们在港口内悬挂奥斯曼帝国的旗帜。” “能谈成多少,就给我升多大的官。” 翻译一字一句地转述,郑森也听得很是仔细。 因为他知道,维斯特先生现在所讲述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经历,更可能预示着自己家族的命运与未来。 “后来,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维斯特说到这里,显然有些激动,“亚丁湾、波斯湾、阿曼湾,我见了几十个港口的领主,乡绅贵族,甚至是部落的酋长。” “我跟他们说,只要挂了我们国家的旗帜,帝国的舰队就会来保护你们,帝国的商人也会来跟你们做买卖。当然,代价也很简单,只要让帝国的船只能够免费停靠,并且让帝国的商人有优先交易以及免税的特权。” “那他们信了?”郑森突然问道。 “嗯,大部分都相信了,”维斯特点头回答道,“因为,我自己也信。我说出去的话,如果连我自己都不信,那我怎么可能去说服别人去相信?”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茶,放下后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花了整整三年,一边做买卖,一边去游说,终于是把那些港口全都给谈了下来。有些只需要领主点头就行,有些则需要通过贸易投资,甚至是跟其他势力进行反复拉锯。但最终,他们都同意了,同意挂上了我们奥斯曼帝国的旗帜。” “再后来,当我回到伊斯坦布尔的时候,苏丹又一次召见了我,他说——你是帝国的功臣。” 维斯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冷,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一阵很沉闷的声音,感觉没什么温度可言。 “那……后来呢?”郑森问。 “后来……苏丹发动了战争。”维斯特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跟西班牙人打、然后又跟葡萄牙人打、跟波斯人打、又跟威尼斯人打……而那些被我谈下来的港口,也无一幸免……一个接着一个地被卷入了战争。葡萄牙人炮轰了亚丁湾,西班牙人烧毁了整个摩卡城的码头,波斯人在巴士拉策划了一场教派起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九章信誉,只是帝国的炮灰(第2/2页)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郑森,情绪也略微有些激动了起来。 “那些港口……死了很多的人,也逃亡了很多人,甚至有些都是我的朋友……后来,幸存下来的人,纷纷把奥斯曼的旗帜给撤了下来。譬如有一次,当我再去到亚丁湾时,一个曾与我有过极深交情的领主,他站在已经烧成焦土的码头上,指着我的鼻子……” 维斯特顿了一下,把手伸了出去,似乎是在模仿那人当时的神情。 而年轻的翻译,这时也居然用起了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语调,在那转述:“阿兰!你说你的国王会派人来保护我们。那么现在他们人呢?!他们在哪儿?” 郑森听到这儿,也是不由听入迷了,握着茶杯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维斯特说,“我以个人的信誉,去为整个帝国的信誉做担保,这件事……本来就是我想得太疯狂了……” “当苏丹决定要发动战争的时候,他根本不需要去跟那些港口的管理者们商量任何事,也不需要过问我的意见……因为帝国的利益,或者说是对于真主的信仰,永远是高于我任何承诺的。” 说到这儿,他又重新端起了锡壶,给自己斟满,并猛猛地喝了一大口。 “再后来,我觉得我无颜面对这一切,所以我选择了弃官……后半生,我便一直漂泊在海上,也一直试图收养更多的战争孤儿——都是因为苏丹发动的战争。”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慢慢地想明白了一件事,”维斯特一边说着,一边又把目光重新聚焦到了郑森的身上。 “信用这东西,只有在双方都有能力去兑现的时候才会存在。如果有一方有能力不想认账,那么信用……就会成为另一方的风险和负担。” 郑森虽然一直沉默着,但显然已经被维斯特的这一番话给深深地震撼到了。 他的脑子有点乱,好像是一扇一直关着的窗户,突然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让他第一次体验到了那股冷意。 郑森,他作为郑芝龙的儿子,他自然会不自觉地把维斯特的故事,移植到自己身上,或者说是移植到自己父亲的身上。 虽然二者之间相隔了半个多世纪,奥斯曼帝国的战争硝烟也早已烟消云散。 但显然,同样的故事,还会在其他的地方不断地重演。 维斯特把自己的故事说完了,眼睛依旧是在看着郑森,就像是在确认他确实是听进去了。 “所以……虽然我从未见过令尊,也不知道他在接受大明封赏时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但我想……他应该是觉得郑氏与大明的合作,是对自己更为有利的选择吧。”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大明现在真的非常需要像你父亲这样的人,而郑家也确实需要大明的旗号来与荷兰人周旋,但是我想说……这一切或许都只是暂时的。” 第一百二十章 好商人?还是好臣子? 第一百二十章好商人?还是好臣子? 维斯特先生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双手重新交叠在了一起。 “所以,郑公子,我现在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的父亲有一天发现,朝廷给他的承诺其实就跟当年苏丹给我的承诺是一样的,他们随时都可以撕毁契约、拒绝兑现承诺。那……到那时,依你对于您父亲的理解,他又会如何抉择?” 问题已经问得很明确,很直白。 但是,郑森似乎依旧是答不上来,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此时此刻,在他的脑海中,他忽然是回忆起了他在泉州时所遇到的另一件事。 那是之前他父亲在泉州时,有一次跟几名老部下一起喝酒,一直喝到了深夜。郑森路过书房门口,就听见父亲在里头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朝廷给的名分,只能是拿来用,却不能信。” 这一句话,对于当时像郑森这样读着四书五经长大的年轻人来讲,给其观念带来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 而现在,在听了维斯特先生的这一番自述之后,他似乎开始有些理解了,甚至是开始有些认同。 即便郑森的观念再一次受到了冲击,也并不代表他能够立刻从他读过的那些四书五经的熏陶影响中走出来。 所以,此刻他依旧是沉默的,依旧是不知所措的。 这时,维斯特也端起了茶杯,将最后一口奶茶给喝了干净,并且把杯子轻轻地搁置在了桌子上。 “当然,也许你的父亲早已经想明白了,只是他并没有把真实的想法告诉过你。因为,你是他的儿子。” 郑森依旧坐在那里,发现手里的奶茶已经凉透了。 维斯特站起身,独自走到了船舷边。他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正在变宽的海面。 忽然,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有一天……当我再一次回到伊斯坦布尔时,苏丹也曾问过我想要什么样的赏赐?我说……‘请陛下不要让我担保下来的港口再一次陷入战争’……苏丹那时候笑了,说‘你是个好商人,但不再是一个好的臣子’。” 由于维斯特说这段话的时候面朝着大海,所以就连一旁的年轻翻译都听得并不十分清楚,两人对这段内容只能听个大概。 随后,他又侧过头,看了郑森一眼,嘴角却带着一丝自嘲且苦涩的微笑。 “谢谢你……郑公子,虽然你今天一句话都没说,我也没有收集到任何关于郑氏内部的有效信息。但我还是要感谢你,因为你作为一个年轻人,能够听我这么一个身为异教徒的老东西说了这么多没用的废话……我很开心。” 郑森这时候也站起了身,把那只凉透的茶杯一样搁回了桌上。 他就那样看着维斯特的背影,看了很久,就像是在仰望一位前辈,一位历经沧海桑田、饱含智慧的长者。 然后,郑森终于是开了口,他不自主地问了一句: “那么……维斯特先生,你这次到了长崎之后,是有什么打算?” 维斯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那片正在被暮色浸染的海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章好商人?还是好臣子?(第2/2页) “去长崎是要算一笔账,”他笑了笑,并继续言道:“荷兰人要向夏洛克银行借一大笔钱,总行不放心,让我特意来看看。等调查完了,我就走。” 维斯特说完,侧过了身子,面朝着郑森又补了一句:“对了,法雷尔要我到了长崎之后,去找那个叫‘林德’的商人。而且他又是你的朋友,我想……法雷尔也一定是想让你和林德商量一下接下来的事。所以,等你有了你的抉择,而我也有了我需要的答案后,我们到时候再一起离开长崎。” 他收起了目光,并且走回桌边,把那把锡壶给提了起来,并自顾自地对嘴喝了两口。 这番举动就好像是已经完全把选择权交还给了郑森。 “嗯,好,到时候……无论如何,我都会自己做出抉择。” 维斯特回过头,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便又转过身,面向了一望无际的大海。 而郑森在辞别了维斯特之后,便独自转身离开了艉楼。 他沿着甲板,往自己的舱房走,走到舱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维斯特。 只见维斯特单腿踩着一块舷板,一手撑着船舷,一手又端着那把锡壶,望着远处越来越暗淡的海面。 郑森推开了舱门,走了进去,但脑子里始终像有一个问题在那萦绕着—— “父亲……如果你早些知道了维斯特先生的经历,你还会接受招安吗?” 很显然,他现在想不到自己的父亲会有怎样的答案。 …… 长崎港依旧繁忙,像被抽打的陀螺般转个不停。进出港口的船只川流不息,络绎不绝。 而在来来往往的船只中,维斯特的那艘挂着威尼斯国旗的狭长三桅帆船,却显得是格外的突兀。 只见它缓缓地驶入了水道口。 郑森站在船舷边,此刻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奥斯曼长袍,领口还绣着银线,腰间则是一条暗红色的宽腰带,头上还缠着一圈白布。 这套行头,还是维斯特先生昨晚从箱底里翻出来的。尺寸是略微紧了些,但郑森勉强也能穿得上。 “郑~森~” 维斯特直接用现学的闽南话喊了一声,和翻译一起从舱室里走了出来。 “待会儿上了岸,你记得什么都不要说,翻译(我)会处理。” 郑森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奇怪的打扮,感觉还真是挺新鲜。 他们的船在层层的盘查以及标准的“踏绘”之后,终于是靠上了长崎的栈桥。 两名穿着裃服的差役,此刻已经等在了那里。 一个手里捧着簿子,另一个则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从船头一直扫到了船尾。 翻译第一个跳下了船,并迎上了那两名差役,并且用流利的日语开口道: “这位是阿兰·维斯特先生,是威尼斯共和国夏洛克银行的副行长,此番受巴达维亚总督的请托,特意来长崎了解一下生丝贸易的情况。我们不做买卖,只是来看一看。” 第一百二十一章 奥斯曼人在长崎 第一百二十一章奥斯曼人在长崎 宿舍里的三人脸色顿时变了,能让方吉珍心虚的王老师,应该只有她们的辅导员王臻老师。 钱巍奕也来了兴致,邀请白晶晶坐到泡茶桌前面,亲手烧水泡起茶来了。 一旁的一个将军挽起袖子走上前,一个大耳瓜子打在老秃驴脸上。 有经营喜洋洋餐馆的经验,对于大酒楼的配置,不但刘欣雨心里有数,陈招娣心里也有数,刘欣雨这么一说,陈招娣心里又犯难了。 就算是一幅赝品,回头换个地方,蒙一蒙外行,把钱捞回来,也不是不行。 顾明朝一个鹞子翻身,踩着士兵的长枪腾空而起,刀尖直指娜日泰。 顾明朝听着承德帝说话恶心不已,感觉承德喉咙里像是一团一团的脓痰,跟着说出的话一点一点拉丝出来。不敢多想,压着心里的反胃感,急忙起身出去。 “好好玩游戏,我可不喜欢输。”夏知忆用手推了一下萧景辞,又往他身后躲了躲,裸露在外带着一丝清凉的肌肤清扫过萧景辞的后背。 让父母知道了她继续跟这个黄毛交往,恐怕后果就很严重了,说不定以后就要禁止她天黑出门了。 永昭帝越说越激动,面色通红,话还为说完就无力地倚靠在床榻上,嘴角是蜿蜒的乌紫血迹。 似乎这次的演出,因为秋山?的失误,被贝斯的电源线绊倒,然后露出自己的……成为了一生最大的失误和耻辱。 说着,江维从吴凡的储物戒指中取出了六颗森罗玉来,丢给了慕容蝶。 在软件的作用下,直接算出了最短的路程,甚至连在哪个地方转弯都一清二楚,并且一路上畅通无阻,没有任何的赛车。两人仅仅用了十五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 因为鄙视,因为看不起,对这两个皇帝的待遇很差,可谓是吃不饱,穿不暖。 在京西军的圈子中最核心的人自然是甲子营旧部,一个甲子营老兵就能和督率一级的官员称兄道弟,而督率绝对不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怠慢。 现在的没藏讹庞只需要正确。不需要别人拾遗补缺,要是万一多嘴了,脑袋被砍掉了可就长不起来了。 江维缓缓控制着天级魄进入到了腹中,而后,腹内的一道道最为精纯的能量,便源源不断地朝着天级魄涌去。 “你就不考虑一下里甘是否能够接受吗?”李察低声质问了一句。 “为什么这么说?我不一直是我吗?”这个问题问得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转头看向泰妍。 希娜的身后,足足生出六对光翼,三对白色的光翼,三对黑色的光翼,足足十二只光翼,轻轻在其身后扇动,整片天地,在羽翼的扇动不住变幻着色彩。 可未曾料想,天授帝的心思细致入微,竟能发现这封信是被打开过的。事已至此,他也唯有实话实说,盼望帝王能看在这封信的内容上,对他重新发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一章奥斯曼人在长崎(第2/2页) 他想要凝聚自己的身躯,所需要积累的力量不可估量,陆终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够再次拥有自己的身躯。更不知道厄离与姜师姐现在在哪里,只得暂时不去想这些事情,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当中。 还有一件事情值得提的是,永恒国度、末日战歌等一些帮会最终没能拿下,主要原因在于名门、百花村、月光神殿等帮会放弃了攻打神族之后,神族按排了大量的玩家全去支援守护之城,成功的击退了敌人。 帝王擎着长剑,面目冷静,再次催动能量,长剑再次降临,射出一道慑人的光芒,同时,也扑杀向亡灵之王。 这是第一次、完全由次世代ace们带队的海外演出,在斋藤飞鸟这样的人气成员毕业之后,连成员们自己都没想到,在华夏还能做到座无虚席。 亡灵巫师动了,飞舞法杖,顷刻间周围的白雪迅速的一点一点飞进法杖的顶端,最后凝聚成圆形,雪球。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实力之强,都已经相差不多,而且陈琅琊当初在避暑山庄的时候,就曾经力战德安德列拉那些人,如今又历经少林之战,肯定又是更上一层楼。他的逆鳞,同样容不得别人触碰。 晨风并不知道这条线是什么,只感觉随着自己越靠近,那条线便会粗上几分,除此之外,似乎四周的温度也在逐渐升高。 陆大人看来有钱塘县送来的供底,与众贼的口供相符,这才吩咐将众贼钉镣入狱,不分首从,均拟斩立决。 与四柱山的联系再度加深,兄弟四人的气势更甚,强壮的肉身如同化成四块巨大山石,将中间的血影彻底镇压。 容来相顾奉清茶,客去还将旅马扶。或谈诗,或品竹,空笑他人终碌碌。 一脸得意的赵高现在也没心思去吃饭了,一种大权在握的感觉一下子就把饥饿感赶走了,拉着一脸无奈的李斯就往甘泉殿去了,并让咸阳宫的侍卫去通知各位大臣甘泉殿开会。 “要不我给你找一下咱们这球场的教练吧,让他来教你。”黄莹莹弱弱的看着叶天问道。 那么,到底是莆承甘愿冒着受罚的风险来到这里,还是他被愫忧君安排来的? “罗声远说:“谁管他屈枉不屈枉,他等情屈命不屈。大人把他们正了法,振作振作,以惊贼人之胆。 毕竟为了这件事他可能已经得罪了兆峰谷,不过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恒店这么多影视基地,又不是他兆峰谷说了算,赵的助在这里工作了这多年还没点攀根错节的关系吗? 工地上,正在亲力亲为的赵山河,一看到自己的电话响起,顿时就忍不住眉头一皱,有些不爽,干他这一行,给他打电话几乎没什么好事,不过还是硬着头皮拿起了电话。 叶怀瑾捏了捏眉心,业界一直说这个导演脾气不好,性格古怪,倒是没想到综艺也办的这么随意。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两个商人,凑成一桌 第一百二十二章两个商人,凑成一桌 林德慢慢品完了那一口茶,却又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维斯特先生,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过类似的一句话?想要判断一个东西的价值,不能只看眼前,还要看它的长远发展。” 维斯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笑了笑:“呵呵,当然,我做了一辈子的买卖和投资,这个道理当然得懂。” “那就好,”林德这时候放下了茶杯,并且站起了身,“走吧,岛津家的这个人……是您一定想要结交的。” 郑森虽然也认识岛津久通,但毕竟对于长崎的情况了解得不太多,所以只在一旁默不作声,也不知道林德这一刻到底是在卖什么关子。 但即便如此,他作为一名旁观者,也能看得出来,林德和维斯特两个人,这你一言我一语的,其实彼此之间都在定位,在确认各自所处的位置。 现在屋里的这三个人。 一个,是宣称自己始终中立的资本家。 一个,是靠着自己的信誉起家的交易员。 一个,是还在学着自己打绳结的富二代。 当然,外面还有一个,是外表上看起来是个纨绔,却又算计极深的年轻官僚。 郑森忽然也意识到,到时候居酒屋的那张桌子,怕是会比维斯特在船上讲的那个故事要更为精彩。 他站起身,跟着林德和维斯特一起走出了商馆。 长崎午后的阳光铺在石板路上,一路晃得所有人都只能眯起眼。 几人一起来到了那家位于巷子深处的居酒屋,门帘依旧是泛着白。 林德掀帘进入,老板这会儿正蹲在灶台往灶膛里添着柴,觉察到门口的动静,一抬头便看见了他们,并朝着他们一阵点头笑迎。 林德还是挑了那个老位子坐下。 这段时间里,这位置,几乎已经成为了林德的肌肉记忆。 “老板,今天有贵客来,酒和猪肉都不能上,记住了。” 老板应了一声,就开始准备了起来。 郑森这时候也是图个凉快,就索性脱了那件奥斯曼的长袍,只穿了里面的布衫。 但为了保险起见,头上的白布却依旧缠上了,也不敢直接将它也一并脱下。 林德瞥了一眼,看着他那副模样,只觉得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怪异。 老板这时端上来了一壶热茶,三只陶杯,一碟花生和一碟鱼子酱。 林德先给郑森倒了一杯,然后开口问道: “对了,郑森,法雷尔先生怎么样了?” 郑森听了林德这么一问,顿时是有些面红耳赤起来,迟迟不敢作答。 林德一见他这表情,也不由眉头一紧,心头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过了好一会儿,郑森这才回答道: “法雷尔先生的胳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从手腕到肘弯,伤口很深。恩里克神父目前只能用当地的泡盛酒洗了洗伤口表面,然后把伤口给缝合起来。但是……琉球那边没有治疗金创的药。神父说,时间不能拖太久,不然伤口可能会坏疽。” 听到法雷尔居然受了如此重的伤,林德不免有些神情微变,暗知事态必然是有些严重了。 作为朋友,林德当然也关心法雷尔的安危。但更重要的,是他深知法雷尔目前才是整条私掠线上的定海神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二章两个商人,凑成一桌(第2/2页) 如果没有了他,那么林德整盘棋的棋眼可就要失位了。 所以,林德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又问了一句:“那药呢?” “我来长崎,就是为了买药,”郑森说,“所幸是正巧碰到了维斯特先生,我才得以顺利进到长崎来。” 林德这时把目光又投向了维斯特,眼神中比方才又多了几分认真和信任: “维斯特先生,却不知您打算在长崎待多久?” 维斯特此时却面无表情,也可能只是单纯不想被人看穿,只随口说了一句,并由翻译转述道: “得看情况,如果能把该调查的事情都查清了,那明天就可以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巧,但林德显然是听懂了。 维斯特的意思是:我要的答案,你什么时候给我,我就什么时候走。 林德没有接下他的话茬。他低头挽了一勺鱼子酱,慢慢放进嘴里品尝起来,等嚼完了,才慢慢开口回应道: “但是维斯特先生,其实我想说的是……你要的答案,可能也并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维斯特微微挑眉,静静地等着林德把话头接下去。 “维斯特先生应该也知道,这生意上的事……很多时候就是得看天时,地利,人和。”林德说道,“就像法雷尔先生,虽然他此刻并不在这里,但是……你也不能忽视了他的影响哦?” 这一番话,林德说得很轻巧,也是故作镇定,完全没有半分像是在托人帮忙的样子。 反倒是更像在给人陈述一件事实,然后再把道理说透后,反而等着买家最后做出决定。 当然,维斯特也听懂了林德的话外之音。 林德的意思无非就是——法雷尔的生死,也是他要的答案中的一部分。 所以,反过来说,答案其实也同时掌握在维斯特自己的手上。而他,其实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卷进来了。 维斯特笑了笑,他把茶杯放下,然后摇头解释道: “不不不,林统领怕是误会了。法雷尔公爵同样是我的老朋友,我们认识了也快四十年了。他年轻时,在红海上替威尼斯人打过仗,而我当时正好就在红海,还替他传递过情报。后来,他来了东方,而我回了威尼斯述职,但是我们之间的联系却并没有断过。” 他顿了一下,之后看着林德的眼睛,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我一定会尽快赶回去,但该干的公事,我也得干。当然,我本也无意牵涉你们与荷兰人之间的纷争,我只是一个生意人,或者说只是一名投资人,我只替夏洛克银行的风险和收益负责。所以,还请你们能够体谅。” 维斯特先生这番态度中肯的“自证”,言语间也透露出了他和法雷尔之间的深厚友谊。 认识到了这一点,林德悬着的心,也算就此放下了一些。 只不过,林德对于他所谓的“中立”的立场,却依旧是抱着一丝怀疑的态度。 毕竟,人只要是站在甲板上,又哪里会有不被打湿的道理? 所以,究竟是敌是友,也尚未可知。 第一百二十三章 绝对的中立?能存在? 第一百二十三章绝对的中立?能存在? 也正因为一时分不清敌我,林德并没有选择追问维斯特所谓的“尽快”到底有多快。 林德选择谨慎地用一句听起来似乎与这个话题毫不相干的话来试探他: “呵呵,维斯特先生,不知道……你们那里的人,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大致意思是一个真正懂得的人,是绝不会把‘懂得’挂在嘴边的。用我们这边汉人的话来说,就叫做‘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维斯特看着他,并没有回答,只等着林德做进一步的解释。 “更何况,您口口声声所谓的‘中立’,难道维斯特先生真的认为是可以始终置身事外而保持的吗?就像刚才您说的,您一定会尽快赶回去。但这难道不是证明了,在您心里,法雷尔公爵的性命不还是更重要的吗?即便先生您嘴上不说,但在您心里,难道不是已经有所权衡了吗?” 被这么一说,维斯特果然是沉默了,应该是还没有想清楚该如何作答。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维斯特忽然浅笑了一声。而这一声笑,倒更像是对于林德的一番褒奖。 “林统领看问题,果然透彻,”他说,“您说得对,世间万物,除了安拉是绝对的主宰之外,没有什么是一定的,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法雷尔稍稍做了一个停顿,神情竟似乎也变得有些忧郁起来: “法雷尔公爵是我的朋友,我们认识了快四十年了,我当然不希望失去像他这样的朋友。尤其……是到了我们这个岁数,真正的朋友也只会越来越少。” 维斯特说完,端起了茶,自顾自地喝了一口,似乎是在为自己的话语找一处锚点。 “所以,在这件事上,我确实不可能做到绝对的中立。但是,我同时也要为雇主负责,我必须尽可能去客观地做出判断,尤其是当我明知自己可能不够‘客观’的时候。” 就这么几句,虽然维斯特依旧并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答案,但明显是比之前的论调更多了一些人情味。 至少,他没有继续坚守自己所谓的“中立”立场,也承认了自己确实很难做到真正的“客观公正”。 林德微微坐直,给维斯特续了半杯,然后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这时,从帘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自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节奏。 帘子再一次被掀开。 只见岛津久通,他依旧是穿着那一件暗红色的小袖,歪着头便走了进来。 他扫视了一眼桌上的四个人,目光又在郑森的那件奇特装饰上停下——郑森头上还缠着白布,一眼就能看出是异邦人的打扮。 “哟,”岛津久通笑道,“今天这桌人,看着挺齐啊?” 他自顾自地在林德旁边坐下,从桌上端起了那只空杯,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并且直接喝了。 然后,目光落在了维斯特先生的那张脸上: “这位……就是陈伯刚才跟我说的那位‘贵客’吧?” 林德点了点头: “这位是阿兰·维斯特先生,威尼斯夏洛克银行的副行长,从巴达维亚来的,专程是来长崎查一些事情。” 岛津久通听了,第一反应基本与林德一致,同样保持着一丝警惕。 他没有接林德的话,而是直接对着维斯特开口,用的还是闽南话,只是带着一些懒散的腔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三章绝对的中立?能存在?(第2/2页) “维斯特先生,您一个威尼斯银行的副行长,跑长崎来查什么?是……要查谁的账吗?” 维斯特通过翻译,大致听懂了岛津久通的询问。只见他放下了杯子,看着岛津久通,也没有与他多绕弯子: “当然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账了。” 岛津久通直接“哦”了一声,而这一声拖得贼长,应该他这是在给自己找能够拖延思考和算盘的机会。 然后,他把杯子往旁边一搁,并侧过头看了林德一眼: “林统领,您叫我来,就为了这事?” 显然,岛津久通没搞懂,林德为什么会把“敌人”当成贵客,还把自己也拖下水。 林德笑了笑,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壶,先给岛津久通也倒了半杯。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能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老通,维斯特先生的手里,可有着你一直想要的答案!当然,在你的手里,也同样有着他想要的答案。” “这,才是我喊你过来的原因。” 岛津久通端着杯子的手突然又停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重新看向了维斯特先生,眼神之中那股子懒散劲儿好像一下子还真是退去了几分。 而维斯特,也同样是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就像是脑子里在计算着每个人手里的每一本账。 郑森则坐在桌角,静静地观察着,而手里的杯子也早已凉透。 他意识到,林德之所以会把岛津久通叫来,可绝不只是为了给维斯特引荐人脉。 林德,这就是在组局。 如今,一桌四个人已经到齐,而他们每个人的手里,又都攥着对方想要的东西。 现在,林德又将要把他们各自的底牌都摊到明面上来。 岛津久通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同样地是咧嘴笑了笑。 他扭过头又看向了维斯特,并且通过翻译,用闽南话直接又说了一句: “维斯特先生,听林统领的意思,荷兰人那边的情况,您是不是会更清楚一些?” 岛津久通的那一句话问完,居酒屋里的空气瞬间仿佛凝滞了一般。 唯有灶台上的柴火“噼啪”地响了一声。而这家店的老板,这时候也正背对着他们,在案板上切着什么。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响节奏时快时慢,但好像也根本没人会在意这一桌的人互相之间到底在交流些什么。 维斯特端着茶杯,一边喝着,一边通过翻译听着岛津久通的问题。 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岛津久通的问题,而是选择开口说了一句让岛津久通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僵的话来: “呵呵,岛津大人所关心的,到底是荷兰人的买卖?还是……萨摩藩自己的生丝买卖?” 岛津久通端着茶杯的手,又停了。他眯着眼,目光里那层懒洋洋的模样,像是被维斯特的这一句话给问得更消解了几分。 他笑了一声,把杯子放回了桌上:“呵呵,维斯特先生……果然是个来算账的?只不过,可能算的也不仅仅是荷兰人的账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 萨摩藩的目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萨摩藩的目的 维斯特也同样是笑了笑,端起茶碗,先浅浅抿了一口,然后回答道: “那是当然的,筹码就只有这么多,如果荷兰人账本上的筹码少了,那我就得搞清楚筹码到底都去哪儿了。” 岛津久通见他依旧淡定,他从碟子里捏了一把花生,然后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大概送了有四五颗,他这才开了口,语气却一反常态,调调竟是有些昂扬了起来: “荷兰商馆前些日子,趁着将军下令清剿天主教,驱离葡萄牙人的机会,他们以新教的名义,不断在那讨好江户,并将自己的生丝份额凌驾在了诸藩与诸商之上,却是不给其他任何人留下活路……长此以往,这可不单单是长崎的贸易争端,也终将成为动摇我们国本的大事!” 很显然,面对维斯特的账本质询,岛津久通也不可能把他们萨摩藩的暗线给交代出去。 所以,他选择站在了另一个角度来诠释这一问题——动摇的不是他们萨摩藩的财政,而是整个日本的国本。 当然,岛津久通所说的,其实也并非没有道理。 江户想要通过荷兰人,一方面排挤天主教,另一方面也想通过他们具备规模且成建制的贸易体系,堵塞住所有其他大名的暗线。 而其他的藩众,包括岛津久通在内,只能通过布设散而乱的渠道,来让自己的藩国在整个地下贸易链条内分一杯羹。 因此,也就不难想象,一旦所有暗线真的都被荷兰人堵住,那么这些个外样大名自然就再也养不起这么多底下的武士了。而一旦这些武士都没饭吃了,就必然会生出祸乱来。 从本质上来讲,之前九州岛的天主教叛乱,其实就是这一逻辑的印证。 而岛津久通,说着说着竟还有些激动了起来,只听他是继续言道: “倘若……再由着他们蒙蔽将军,欺霸市场,那日后恐怕是迟早要生出祸乱来的!” 岛津久通的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是慷慨激昂。任谁听来,都会觉得岛津久通就是一个忧国忧民的三好青年。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却又都明白他这番话背后的话外之音——荷兰人的买卖既然影响到我了,所以我便代表萨摩藩明确表态,我们就是不想让荷兰人好过! 岛津久通说完,又喝了一口茶漱漱口,然后就着花生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所以说,岛津大人之所以不喜欢荷兰人,只是因为他们的生丝买卖在长崎做得太大了?” 显然,维斯特先生还需要一个更为明确的答案。 他虽然也能够听得懂岛津久通的这些个话外之音,但是对于他而言,显然这种程度的“喜欢或是不喜欢”,还远远不够。 岛津久通两眼一抬,看向维斯特,然后笑了笑,放下杯子后又继续言道: “呵呵,看来……维斯特先生还真是个爱刨根问底的人呐,” 岛津久通说完又摇了摇头。 “也罢,那我也就明说了吧!我们萨摩藩在鹿儿岛上的织屋,所用的生丝都是从长崎这边进的。之前,我们从荷兰人的手里也拿过,价格且不说贵贱,就他们那质量参差不齐,我们都得是大费周章。而我们如果想用唐丝,他们却还不乐意,他们觉得长崎所有的生丝份额,都应该归他们才对。” 他停了一下,然后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又对着维斯特质问道: “所以,维斯特先生,你问我们到底关心什么?呵呵,我们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我们的生丝买卖,不管是官家的还是我们自己的,都不能只有荷兰人一个卖家!尤其,还是他们不懂得如何尊重我们的时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四章萨摩藩的目的(第2/2页)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去,但他也没有把目光从维斯特的脸上挪开。显然是想看看,接下来他又会给出怎样的反应。 维斯特听完翻译的转述,也是沉思了一会,然后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以,这就是林先生为什么要把岛津大人找来的原因吧?……这些话,从林先生嘴里说出来,确实不如由岛津大人直接说出来效果更好。” 维斯特说完,又把茶杯给端了起来,并且喝了一口。 然后,他又转向了郑森: “郑公子。” 郑森抬起头来,知道接下来就该轮到质询他了。 不过,维斯特却也没直接问郑森有关于他自己的立场和观点,而是问了他一个似乎跟他毫不相干的问题。 “方才,岛津大人说了长崎的生丝,不应该只有荷兰人一个卖家。那郑公子您以一个外人来看,如果荷兰人真的成为了生丝最大的卖家,那么对于萨摩藩而言将意味着什么?” 很显然,维斯特的这个问题并没有直接问郑森会怎么做,反而是要他以第三者的身份来分析当下的局势。 他并没有问郑森像“你会不会继续打荷兰人?”这样浅显的问题,而是在问他“你明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郑森也是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完全没想到维斯特会从这个角度来问他。 并且,还是在所有人的面前。 郑森并没有转向林德去寻求帮助,而是自己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并且端起了自己的茶杯,一边想,一边喝。试图用这种小动作来遮掩自己内心的紧张。 他想起了法雷尔先生之前在海上跟他说过的话——“荷兰人最怕的,是时间。” 他又想起了林德在商馆里跟他说过的话——“只要你们能多私掠一分,那么我们的生丝份额就能多一份保障。” 他突然抬起头来,没有看向维斯特,而是看向了岛津久通。 “如果荷兰人真的成为了长崎的主要货商,那么……非但岛津大人要的货会没有着落,而且,荷兰人会通过贸易的利润,进一步扩大其在海上的影响力和统治范围。” 岛津久通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但眼神里却突然放出了一道亮光,似乎是对郑森的回答感到惊讶。 “如果我们大家都不想让这样的局面出现,那么我们就必须让荷兰人付出一些代价。”他停了一下,“而这,也就是我们会一起聚在这里的原因。” 然后,他又转过头,看向了维斯特: “维斯特先生,虽然我并不清楚您最后的决定是什么。但是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作为郑家的嫡子,是绝不会对此袖手旁观的。而我与法雷尔先生,也已经私掠了超过十一艘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而且还烧了其中的两艘……” “所以,我当然知道这一切对岛津大人意味着什么。而且,我还更知道荷兰人在惧怕什么……” 这一次,郑森没有等着其他人问他,也没等着林德替他想一个相对正确的答案。 他选择自己直接亮出底牌,也表明了与荷兰人死磕到底的决心。 既是为了郑家,也是为了他自己。 到最后,他又把目光投回了岛津久通,并且还把语气给稍稍放缓了一些: “只不过……琉球那边的条件也确实是艰苦了一些。所以,到底我们能够做到多少,那也得看我们到底能获得多大的支援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阿兰·维斯特的答案 第一百二十五章阿兰·维斯特的答案 要阻止乔森继续在那条路上走下去其实很容易,只要他开口,哪怕是四个字“拿下乔森”,乔森就再没有任何机会在那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他们是一个组合,而不再是独立的个体,组合之间就应该共同进退。 周豫这位猎人选手,名气没有时光战队的其他几位弓箭手那么大,但他的优势在于场上发挥非常稳定,性格也比较沉稳冷静,是目前时光战队年纪最大的选手——他也只有20岁出头,可见时光战队整体配置有多么年轻。 “阿玥,你才出满月身子还没有恢复好,乖乖在外面待着听到吗。”凤君曜声音坚定,不容置喙。 刘表怕老婆,既然老婆这么说了,他就决定不借了,打发张济的使者回去。 就在刚才,刘烨惊讶的发现,他还是有些低估了,这支袁绍军的战斗力。再被万人左右的蓟县将士,所围攻的情况下。 我听中介在电话里的描述还算靠谱,于是我就跟白开亲自去瞧了一眼。车一直停在停车场一个角落里,用防尘罩罩着,并不显眼。中介人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车况,还让我们上手直接试了试,驾驶感还不错。 说着,想到夜宸为了她,去调查那么危险的事情,甚至可能还要做更危险的调查,眼泪就忍不住,控制不了地往下掉。 直到第三局的时候,指挥又换成李沧雨,艰难地搬回了一局,最终确定为1:2的比分。 听了姜康的话,孙阳沉默了,因为他确实如姜康所说‘没有破解’地狱花诅咒。 他很清楚,燃髋元现在实力远远超过他,冥王仙王定下的‘九死一生’的考验,以冥王仙王的骄傲,肯定是按照规矩的。 莫飞看见了风云笑后对风云笑说:弟子见过宗主,不知道宗主也在这里;风云笑听见了莫飞的话后对莫飞说:没关系,有个老熟人要见你。 “多丽斯和变异人正在向东南方向移动。”梦魇用通讯器汇报道。 孙阳‘发功’后,大蟒蛇立即就痛苦的挣扎了起来,蛇身不停的撞击墙壁或者拍打地面,以期减少痛苦,又或者想弄死腹中的探险老鼠。 如果通过仪器去分析,可以明显地看见,易平体内有三种截然不同的波动。其中一种类似于网状的能量,将基因的出力孔死死堵住;而第二种能量,形状则和易平的基因基本一样。 婴宁懵逼的看看郝智深,又看看妲己,然后跪在地上,哀求妲己收回君命。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苏倾雨一下子就慌了,没想到竟然把叶世楷咬出血了,急的有些手足无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五章阿兰·维斯特的答案(第2/2页) 乌鸡国国王刚把王位做的热乎一点后,便要大宴郝智深师徒,以来感谢郝智深师徒助自己登上王位。 莫羽的“烈焰寒冰斩”立刻和骆修的“血霸斩”立刻撞击到了一起,莫羽的“烈焰寒冰斩”立刻就被骆修的刀气给劈碎了;刀气立刻就劈向了莫羽瞬间就从莫羽的身上穿了过去。 路过门口,看到414门牌号的时候,吴京心里一丝不祥的感觉油然而生。 否则他一死,整个西部防线自内就崩塌了。而他,如今也受到了最严密的保护,抵御着将来自异族的暗杀。 也许李子孝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也有可能就是当局者迷。通过已知的条件古贤得出的李子孝的嫌疑最大,也就只有李子孝能够做得如此精密。 “兄弟们都准备准备,如果他们先动手就别客气了。”刘伟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压低语气对自己的手下说道。 看到叶少轩有如此觉悟,天炎才没有继续纠缠,道:“那你赔吧,三件圣器,拿来吧!”天炎将手伸出,向叶少轩索要。 顾永峰开始拼命的喝酒,这一年他喝了这一生最多的酒,每次大妹来,顾永峰都宿醉不醒。满床底的酒瓶,满屋子的酒气熏天。 叶少轩将白骨神翼催动到了极致,身体周围被掀起一股股强大的气流,但是自己的身体还是不自觉的往下落。 叶蓁道:“你一路上沒被人跟踪罢。”如今林氏定然在府上布下不少眼线。 有不少戴着面具,拿着长叉的兽人来回走动,它们负责维持秩序。 亚斯塔图卡的意思是投掷十几个携带着无数风刃的‘滔天龙卷’让这些龙卷进入兽魂战士、光明剑士、裁决斗士的阵营内大量的杀伤敌人。因此七千个精灵同时聚集的是强大的风系元素。 面对天地之威而不变色之人。恐怕也就只有古风一人了,就是薛松都没有了放浪形骸,神情凝重无比。 “枫…,老公,我不行了。你都弄了人家很长时间了,我现在连动一下都不行,你就饶了人家行不行?”囡囡喘着气,把如兰的香气喷到冯奕枫的胸膛,可她的求饶语气,怎么听怎么就是诱人的娇啼。 对于温度,羽并不是很在乎,自己内丹田世界,烈日之炎需要的不是别的,就是要温度,温度越高,对内丹田世界的作用越大。 第一百二十六章 郑森的成长 第一百二十六章郑森的成长 “你说说这些人,怎么也不换身普通人的衣裳。”李珺连连叹气,这不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那才是真正的需要警惕的两天,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下手选择的时机都应该是人最多最乱的时候。 乔宠儿一想是随心所欲的性子,也不怕被人拍,管自己爽完再说。 走到3801号房门口,听到里面淋浴水声哗啦哗啦。看来张静茵也醒了。 柳青杰一声震喝,叶允儿当即感觉不对,白菀一剑挥出,同时向后撤开百米。 华璇心越是说着,伸手微微掀开自己身上所剩不多的紫色薄纱,正准备狠狠将秦牧扑倒。 下一刻一道道残影在空中不断闪现,古尘施展奔雷步向着远处奔袭而去。 刚刚放好。就听到吧嗒一声,卫生间的门一响。然后门开了,叶秀身上围着一条浴巾走了出来,由于她刚刚洗过澡。身上肌肤被热水的浸泡,变得粉红白嫩的。黑色的长发湿漉漉的披在香肩上,要多么迷人就有多少迷人。 云倚风已经将所有拆出来的地图拼在了一起,其中两张是永乐州的长缨峰,另两张却远在数百里外,是月华城的鸣鸦寺。 天要下雨,李光尘要嫁人,王婉宁也拦不住,但是王婉宁可以给李光尘立规矩,免得李光尘嫁进来她吃亏。 “你,还有你,你们从楼梯上去,我和爱德华还有提非墨从员工电梯上去。”那个黑衣人下命令道。 回过神来的苏木,连忙抓住落下的画册,收入心神之中,随后踩着水面,走在仙兵身边,神色平静的盯着阳丁,场面这一时间陷入宁静,谁也没有先出手。 戟平怒哼一声,一层金色的光幕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哥斯达之矛刺在那光幕之上,竟然刺入半寸之多。 捏碎墨白留下的玉简,苏木眉头一皱,望着天幽冥教的方向,默念一声,心头不由浮想连连。 马天同样没有对此人过多提及苏木,马天回到之前的地方继续打坐,中年修士扫了一眼苏木所在的位置,犹豫少许,选择了一处离苏木较远的地方盘膝坐下,开始吐纳起来。 哈里依稀记得上一届魔武大赛的时候,维萌简直没有费什么周折,直接杀入决赛,那个时候他的身板就给人一种压迫感。 “放逐者……放逐者……”狗头又恢复之前无意识的状态,只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三个字,手上战刀狂暴地连斩,每一刀都指向一护的要害,杀气森森,刺得人皮肤发疼。 但是这个贝拉既不是血狼人,也不是吸血鬼,他是很普通的人。被血狼少主和爱德华喜欢上了,徘徊在血狼和爱德华之间不知道选择谁。 晚上回到家,王月涵靠在床头呆呆地坐着,双眼无神,长发垂过肩膀,双手握紧住被子,轻咬着嘴唇,那样子看上去是那么的美,那么得让人怜爱。 那股“本能”令他的身体停滞了一秒不到的时间,可就是在这一秒不到的时间里,那如同幽灵之箭一样的指芒,碰上了他体外的荷翠之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六章郑森的成长(第2/2页) 欣桐手中的法杖一挥,原本走在坚实路面上的那几名主力二队成员立刻便感觉到自己脚下一软,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发现,原本铺着平整大理石的白银城地面现在竟然变成了一滩软烂粘稠的黄泥。 这才是五花八门,遍布在生产和生活的各个领域,一些在定海军没有办法生产的东西,会一一的出现在琉球,虽然,会略微的污染琉球的环境,但是这也是没办法事情。 “燕落尘”、“八色水银”,能使出如此剧毒者,自然就是漂泊海外十六年,功力大进的五毒祖后代、严云星三大护法之一的冷护法——严冷锋。瘸腿中年人,便是严冷锋最忠实的朋友章英斗。 不过,他抢了罗峰的东西,以后自然会补偿,毕竟,这两样东西,都是罗峰暂时用不到和得不到的,以后,他用更好的东西补偿,那就没有问题了。 慕容痴花的目光发生了变化,脸上的嘲讽消失,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东方一点红也盯着这位比他高半头蓬头垢面的邋遢男子,紫猫正趴在他肩头‘喵呜喵呜’喊叫不停,这一身怪异的装扮组合不禁让他嘴角上翘露出了微微笑容。 卡牌系统给了赵信机会,在复杂的混合物之中,可以确定是否完成,而整个路布兰法的原料,也被赵信找齐了,步骤也正确,一切都做到了最好,原材料都封闭到了这个铁箱子之中,火焰燃烧之后,是漫长的等待。 系统随后给叶浩轩进行了解释,因为在天地之间,只有金、木、水、火、土五种灵力,对于一般的仙士而言,只能拥有一种、或者两种灵根。 “呵……”燕云飞的一声冷笑,让殷百战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道难道我说错话了吗? “咦?有人办喜事呀?”宁采臣奇怪的问道,有谁会在客栈里办喜事呢? 工厂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好像梦游一般完全没有察觉到四周诡异的部分,只是固执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短短几句话功夫,天空突然一阵抖动,那是有巨大物体穿过世界屏障造成的空间震动,这在英落眼中是正常现象,但在凡人眼中无疑是天空破了个大洞。 四空上人的目光从贝丝蒂身上转移到了格斯勒身上,随后产生了一丝兴致。 那些人也是有些疑惑的看着他询问道,毕竟这一件事情也是感觉到很怪异。 这次随行的有速风四人,轩辕清冽也跟来了,他这次是说什么也不会在留下来处理那些烂奏折。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阿杰忍不住问,看着人家那么伤心,他都不忍极了。 努力的压下心口的怒火,刘伟知道自己现在的势力还没到那种见神杀神遇佛斩佛的程度,所以遇到一些事情时,能和平解决还是要用和平的手段去解决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欲知天命何其难 第一百二十七章欲知天命何其难 面对林德的这一番好意提醒,郑森却是眉目紧缩,沉默了许久。 灯火“噼啪”了几声,一时间竟然成了前厅内唯一的声音。 林德说完后,也一直在观察着郑森,等待着郑森的“答案”。 过了许久,郑森深思熟虑过后,又轻叹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杯子,并摇了摇头:“不,我不会去找他……” “但是……” “不行,他一定会反对的,”郑森这一次却是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林德,眼神中没有一丝犹豫,“林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家父如今乃是朝廷任命的游击将军,郑家的船是绝不能出现在海上公然劫掠荷兰人的。家父一旦知情,那他一定会陷入两难。最终的结果,也一定是让我立刻停止,并返回泉州。” 这时,他又顿了一下: “而且……他虽然表面上不会说我什么,但一定会觉得我就是在瞎胡闹。我们郑家,不缺船长,不缺水手,更不缺钱。正如家父所说的,我们郑家缺的,是在官场上能够说得上话的人。所以,他会觉得我就是在不务正业,是在断送郑家的前程。” 林德一听,并没有反驳他,并且,心中的石头也终于是稳稳落了地。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对于郑氏来讲,如今在政治上的冒险,可也比贸易线路上的冒险要来得更加的致命。 尤其,是当郑芝龙已经想清楚了要依靠政治上的投机来作为自身的杠杆时,那么任何在政治上的冒险,都将是不被允许的。 更何况,郑森还是他的儿子,是他的嫡子。 所以,于情于理,他都会把郑森叫回去,让他继续读书,继续跟着钱老做他的学问文章。 就在这时,郑森又继续说道: “而且,我现在也已经想得非常清楚了。郑家,或许现在真的不需要一个掌舵的。但是,这也不代表我就不该去学习如何掌舵。更何况,如今林兄、法雷尔先生、维斯特先生甚至是岛津大人……这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我呢,我如果这时候退缩了,那我自己的信誉又何在?” 他看着林德的眼睛,言语中也难得透出了一丝决断。 “林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其实并不是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只是,你怕我会一个人扛不住,但是……我总不能一辈子活在家父的羽翼之下。他给我安排的每一件事——读书、考秀才、拜钱老、混迹官场,都是他认为正确的事情。但那些事情,没有一件是我自己选的。” 他又停顿了一下: “而如今的这件事,是我自己选择的。我选择继续私掠,继续当一名海盗,就算是最后打输了,我也会选择自己去扛。但无论最终能不能扛得住,我总得先去试试!” 林德一直在那静静地听着,直到听完后,他又沉默了许久。 他端起茶壶,给郑森续上。 “那……阿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荷兰人败了,在长崎彻底失去了生丝的份额,而我们又全部将其拿下,令尊事后知道了,又会如何看待你?” 郑森又愣了一下,细想一番后,回答道: “或许……他会感到高兴吧?” 林德却是浅笑一声:“岂止是会感到高兴,到那时,你将会成为那个真正能够替他分忧的人,你会成为他的骄傲的!即便他可能嘴里什么都不会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七章欲知天命何其难(第2/2页) 郑森端着杯子,浅浅地过了一嘴,然后听了林德说的话,手指又微微收紧了一下。 待郑森缓缓放下杯子,他又抬起头来,居然又反过来问了一句: “那林兄……你呢?” “我?” “嗯,你从大员一路走到了现在,从‘黑鲨号’的军需官,到现在又成了我们郑氏在长崎的主事。你如今手里有银票,有港口,还有各种各样的路子。那……你想过以后吗?” 郑森这么一问,倒是突然把林德给一下问住了。 其实,这个问题他自己倒也不是没有想过。 以前在“黑鲨号”的时候,他只想着怎么活下去。 后来当上了所谓的“军需官”,他就只想着怎么从自己的鬼系统里解套。 再后来,到了大员港,他又只想着该怎么立足。 现在人到了长崎,他又是满脑子想着该怎么把荷兰人给挤兑走。 但是,你要说林德他真的自己想过自己的“天命”到底是什么吗? 像维斯特先生那样的专注于如何钱生钱的金融家? 还是像法雷尔先生那样,成为一名一生放纵不羁爱自由的船长? 又或是像郑芝龙那样的致力于纵横广袤海域的一代枭雄? 自己到底是要履行哪一种的“天命”?目前恐怕连他自己都还不知道。 现在的他,说到底,还只是一个被命运所眷顾的“系统宠儿”。但是,他还没能真正的看清这命运的风帆,究竟会把他送往何方。 他放下了杯子,看着灯芯里正在跳动着的火苗。 “先把长崎的事情解决了,至少,不能再任由荷兰人在我们的地盘上作威作福!”他停顿了一下,“至于以后……呵呵,孔夫子不是也说过吗?‘五十而知天命’,或许,我们现在说这些,还都太早了些?” 林德没有答案。 郑森更没有答案。 但是,郑森还是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认同了林德的这个“没有答案的答案”,还是仅仅只是认同了孔夫子的这一句“五十而知天命”。 最后,郑森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并站起了身: “林兄,明日一早,我便要走了。” 林德这时也一同站起身:“嗯,把东西都带好,银票千万收好。到了那霸港,替我跟法雷尔先生问好。” 郑森点了点头,与林德一个抱拳撞肩,便算是作别了。 两个人各自回了房间…… 窗外,长崎的夜空早已经净透了。 远处码头方向,只偶尔出来一两声更夫的梆子响。 郑森吹熄了灯,躺了下去。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始终亮着一盏明灯。 今天过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再是那个之前在义寨宴席上,只能远远端着酒碗看着,却一句话也插不进的旁观者了。 那种对于命运的掌控感,似乎也更加坚信了他自己的选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明天,回琉球…… …… 第一百二十八章 麻烦越大,越安全 第一百二十八章麻烦越大,越安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德便起了。 他走出屋门时,陈伯已经在前厅准备好了茶点。 “郑森已经出门了?” 陈伯点头肯定道:“公子谨慎,他也是怕迟则生变,所以今天一早提前就去了码头了。” 林德也是点了点头,他想到了当时在大员码头上郑森的姗姗来迟的模样,而他如今的表现,与之前相比真可谓是大相径庭了。 “行,既然他已经在码头了,那我就先去送送他。” 在得知了郑森已经出了门,林德也没有坐下来用早茶,而是直接出了商馆往码头去了。 栈桥边,维斯特的船已经升起了半帆。 郑森就站在跳板旁,怀里揣着那只药匣,身上还穿着那件深青色的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 他看见了林德赶了过来,也是微微一愣,但随即又笑了。 “林兄?你怎么来了?我是想着能尽早赶回去,所以就提前来了。” “嗯,没事,我就是来送送你。”林德在他面前站定,又拍了拍他的肩,“到了琉球,务必注意安全。” 这时,维斯特也听到了动静,从船舱里走了出来,站在船舷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德。 他今天穿了一件换洗过的深蓝色长袍,换了一顶蓝色毡帽,头上还缠了条亚麻头巾,显然这一身装扮是为应对长途旅行准备的。 而那名年轻翻译,依旧是站在他的身边。 “林统领,”维斯特用他那极不标准的闽南话开了口,“我临走之前,还有句话要跟你说。” 林德抬起头,看了看他,却并没有动弹的意思,意思是他可以当着郑森的面直接说。 “我准备向巴达维亚的夏洛克银行行长以及董事会写一份报告,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贷款申请,我会建议暂缓。但是……还请您要清楚一件事——这边的幕府,可也不会坐视长崎的生丝贸易被一家独占。荷兰人不会,你们也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也比昨日显得更沉稳了。 “所以,我回去之后,虽然会提议暂缓,但我依然会持续关注事态发展。我希望……你们不会让我失望。” 林德迎上了他的目光,只微微一笑,并对他回道:“好,维斯特先生可以放心,如果我真的失败了,郑家也不会放过我。” 林德用手臂勾着郑森拍了拍,并半开玩笑地如是说道。 维斯特看了这一幕,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也没有再多说。 他转身走进了船舱,身影直接消失在了船舷边。 郑森见维斯特已经走远,他这时也索性又往前走了一步,并回头压低了声音与林德道别: “林兄,你自己在长崎一切多加小心。幕府那边……如若真像维斯特先生所说的那样,可要比荷兰人难对付多了。” 林德看着他,依旧是保持着那微微的笑意: “阿森,你还记得我们在九十九岛时,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郑森愣了一下,细思一番后却还是不得要领:“不知……是哪一句?” “你那边只要打得越狠,我这边也就越安全。”林德直接答道,“现在还是这个道理,只要荷兰人在海上越站不住脚,那么幕府就只会对我更加的忌惮。所以……我的安全,可就全都攥在你手里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八章麻烦越大,越安全(第2/2页) 郑森听完,狠狠点了点头,自知责任重大,眼神也变得愈发坚韧起来。 随后,郑森又朝着林德拱了拱手,便转身踏上了跳板。 船帆升起来的时候,长崎的上空刚好投来了第一缕的日光。这日光刺破了彻夜的寒冷,让人感觉到了一丝的暖意。 郑森站在船舷边,朝着码头方向看了又看,只见林德站在栈桥上,同样没有挥手,只是朝着他微笑着点头。 船离开了栈桥,船头则再一次切开了白浪,开始朝着水道口的方向驶去…… …… 林德回到商馆时,天色已经大亮。 林德进到院内,直接坐在石凳上,刚准备用些茶点。这时,陈伯却又很罕见地与他主动凑到了跟前: “林统领,其实……还有件事前两天就该跟您这边说了。” 林德有些不知所云,但眼看着陈伯一脸的肃穆,也知道接下来他要说的话定是极为要紧的。 只见陈伯忽然在他的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了一份信件,并搁在院里的石桌上推了过来。 信封上的字迹方正硬朗,落款处还钤着一枚朱红色的印章。 林德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郑芝龙的印鉴。 因为,他之前在大员时,也有一枚差不太多的,只是尺寸上比这枚印鉴小许多。 “这是郑爷的回函,正巧也是昨天刚到,只因为郑公子在馆内,所以我想着一时也不方便拿出来。” 林德一边听着,一边拆开了信封,并展开看了一眼。 信不长,语气也简洁,大致意思是林德目前所做的事情,他大体已经知道了。 而为了保证林德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郑芝龙要求陈伯要尽全力配合林德,并且是将他们郑氏在长崎的银库,一并对林德公开,不再有所保留。 尤其是在信的最后一行,竟还特意单独写了一句: 『另,林德所赚之银两,宜单独存于一间,以方便其取用。』 待林德把信读完,陈伯又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并收回了怀中。 “银库?”林德故意装出有些疑惑的神情看着陈伯。 林德当然知道郑氏在长崎其实是有本钱的,因为田川氏之前就提到过类似的话。 只不过,林德也确实没想到,郑爷居然会在这时候,将自己在长崎家底就这么“托付”给了自己。 而这时,陈伯也站起身来,朝着门外的方向摆了摆手: “林统领,还请跟我来。” 林德自然是二话不说,直接跟了出去。 他们二人一起从商馆出门,并沿着一条平整的石板路走了一段,然后在靠近码头的那一侧,又一溜烟拐进了一处小巷。 “这条小巷的两侧都是由郑氏租下的门面,只不过很多都空置着了,只有其中的几间是我们直接改成了库房在用。” 而林德对这里却是感到有些奇怪,按理说这里虽然离着码头并不远,但毕竟从码头那里,还是要绕弯绕过来的。 而且门面内的空间又大都偏狭小,显然拿来当库房用确实不太合适。 第一百二十九章 震惊!郑氏的白银窖藏 第一百二十九章震惊!郑氏的白银窖藏 林德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些个仓房,只见这些仓房的门口,有些还是会挂上“郑记”的号牌。仓房门口也偶尔会有零星的人在那进进出出,而那些人见了陈伯,也都会点头招呼一声。 “这些门面,大都是一些做小买卖的货商。不过,也有些是走私来的行商,所以只能把东西存在这边,算是由我们罩着,但跟奉行的大仓完全没有干系。至于最里面的那一间……那便是我们郑氏的银库所在了。” 两个人走到巷子的最深处,在一间比别处更矮,但看上去却更厚实的仓房前面停住了。 门板是用的一整块的柚木,门框包着铁皮,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短褂的守卫。 陈伯走上前去,从腰间解下了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进了门锁内转了一圈,“咔”的一声,锁扣直接弹开。 两名守卫替他们把沉重的木门缓缓推开,然后侧过身来恭请他们二人进入。 陈伯掌着灯,在前头带路,林德则跟在他的身后。 里面先是一间不大的前厅,四壁是由夯土构筑成的,靠墙还摆着一张木案,案上搁着几本册子。 再往里走,则是一道往下的石阶,石阶的尽头又是一道铁门。 这时,陈伯又取出了第二把钥匙,打开了铁门。 铁门不大,相对之前大门口的木门要轻便一些,只“咿呀”的一声,直接被推开。 铁门的后面,则是一间半地下的窖室。 地面是用青石板铺平的,墙壁则是深灰色的海蚀岩,这显然是在天然岩洞的基础上修建而成的。 洞顶也不算太高,但很平整,而且几处裂隙也都用灰浆填实了,只留了几道细缝用来透气。 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石灰和草木灰的味道,干燥而清爽。显然,为了防潮防霉,这里也算是做足了功课。 而整个窖室被隔成了三个独立的空间,每间门口都各挂着一把铜锁。 陈伯将其依次打开。 第一间,好像堆着有几十只铁皮箱子,箱盖上有郑氏的漆印。林德因为之前在平户的时候就见过,所以一看就认得,那里面应该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判。 第二间,这间是最靠近通风口的,而且草木灰和石灰的味道最重。靠墙摆着几口木柜,柜子里是一摞摞的账册和票据。 第三间,最小,也最空,只摞了没几个箱子。但是,这间却有着明显进进出出的痕迹,而且整体看上去很新,就像是刚刚才开辟出来的一个单间。 “这一间,是郑爷之前特意嘱咐的。你来了长崎没几天,郑爷就命我连夜找人赶工,把这间单独扩出来。之前也不知道到底是干什么的,直到昨天收了郑爷的信,才算是明白过来。” 陈伯这时把油灯给搁在了中间的木案上。 “他说,你赚的银子,进出虽然还都是挂在公账上,但也需要单独存一间,好方便你随时取用。到时候,你要用多少,只需要跟我说一声,或者日后离开了长崎,就给我来信,都成。” 说到这儿,陈伯还笑了笑,很隐晦地说道: “不过……我在长崎待了这么久,接到像这样的命令,却还真是头一回……看来,郑爷对你,确实是很上心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九章震惊!郑氏的白银窖藏(第2/2页) 林德一边听着,一边站在那间窄小的私窖里,看了看那两只铁箱,又看了看墙角。 靠海的一侧,岩壁上有一道半人高的拱形出口,却是用铁栅栏封着的,而铁栅栏的外面,居然还隐约能听到水声。 “那外边就是海了。” 陈伯指了指那道铁栅栏:“这三间窖室都一样,每月初一和十五两天涨大潮的时候,早潮水位一抬三尺,吃水浅的小船就能顺着水道直接钻进来,船舷也刚好平着窖室的石门槛,铁箱子便从这儿直接下到船上。等晚潮来了,再趁着暮色把船摇出外海运回大船上。这样,大船不用进港,所以也就不用过官家的关卡。” 林德一听,暗自惊叹其设计精妙之余,不由也一阵赞不绝口。 “嗯,这一处窖室,确实是妙不可言啊!虽说这白银进进出出的,眼下倒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但码头上人多嘴杂,再加上奉行又天天在那盯着,终归是不如这一处来的方便自在。” 他走到铁栅栏的前面,透过栅栏往下瞧了一眼。 这往下的一个斜坡下方,果然是一道狭窄的水道。但由于光线过于昏暗,所以只能听到振振的水声,闻到一股海腥味。 他在那间如今独属于自己的窖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在心下想起了一件事来。 “对啊,这一处所在,既然都是算成我的银子,那我何不直接把这里设定为系统里的暂存区?” 于是,林德闭了闭眼,在脑海中直接调出了系统界面。 他按照系统提示睁开眼,扫视了四周一遍,确认了这间窖室的大小和位置。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把这里设为白银暂存区。” 【指令已确认】 【白银第二暂存区已设定】 【累计白银总量:48557.6】 【剩余信用点数:441739点,杠杆倍数:1.1倍】 脑海中的那串数字只是跳了一下,然后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 其实,林德现在也已经不去细算这些数字了。他只需要知道这段时间他所获得的利润应该也是大差不差,也都在这间窖室内躺着了。 当然,林德也似乎已经对自己这几十万两白银的购买力也似乎已经有些情绪免疫了。 不怎么兴奋,也谈不上有多高兴,反而倒是觉得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了。 然后,林德走到了那只散装着银判的铁箱前面,只随手摸了摸箱盖,感受了一下它的冰凉和沉重。 眼看四下也无别的事情可做,他便端起了油灯,转身往外走去。 在经过第一间窖室时,他又朝着那几十只铁箱子看了一眼,感觉那架势真可谓是蔚为壮观。 老实说,林德也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箱的银子,与这里的相比,之前在大员港上他的那十来只箱子,无论是大小还是数量,都算得上是小巫见大巫了。 也是这一眼,他忽然又猛地记起了当时田川夫人的那句话——“郑家在长崎的银库里,常年存着几十万两的现银”。 原来,田川夫人所谓的“几十万两”还真不是个虚数。 第一百三十章 大奥的女官 第一百三十章大奥的女官 在参观完了郑氏的银子窖藏后,林德便与陈伯一起沿着石阶往回走,油灯的光则在土壁上来回摇晃。 二人顺着来的路一直往上走,径直出了铁门,来到前厅后陈伯也顺便把门带上,锁芯“咔哒”一声落定。来到门外,门口的守卫也微微躬着身子,陈伯在给大门重新上锁后,便与林德一起沿着原路往回走去…… “对了,林统领,”陈伯一边走一边说,“昨日下午,长期奉行所那边还来了张帖子。” 陈伯和林德一边走,一边说着。 “嗯?是什么帖子?” “是奉行夫人的茶会,就定在三天后。帖子上说,欢迎长崎各商号的主事出席。” 这时,陈伯从怀中又掏出了一方帖子,直接递给了林德。 林德接过帖子一看,封面印着奉行所的纹样,措辞客气。 他翻开看了看,名单上列着几家商号的名字,也都算是在长崎有头有脸的。 而其中最显眼的,那就莫过于荷兰商馆和他们郑氏商馆了。 他把帖子收进了袖内,并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到时候我去便是。不管是好意还是歹意,反正得先去看看。” 陈伯也同样是应了一声。但在往前走了几步后,他却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林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嗯?陈伯可是还有其他事要说?” 陈伯犹豫了一下,一边走着一边忧心忡忡地补了一句: “哦,倒也没什么,只是……近日听码头上的熟人说,这几天奉行大人的府上里来了个从江户来的女官,说是替大奥来采买唐物的。而奉行大人的这次茶会,据说也是这个女官替着张罗的。” 林德一听,脚步不由顿了一下,手指也不由得微微拽紧了袖边。 “大奥?从江户来的女官?” 林德这时候毕竟已经不是初到长崎的主事了,他自然清楚“大奥”这个字眼在当下的分量。 江户城的大奥,可不是后世传闻里只关着一群女人的深宅。如今大奥的掌事,乃是三代将军家光的乳母——春日局。 所以,这里所谓的“大奥”,与其说是将军的后宫,倒不如说是春日局用来伸向外部政务的一个抓手。而从大奥派来的女官,也基本就等同于把将军幕府的意志,带到了长崎。 所以,别说是长崎奉行了,就算是像平户藩、萨摩藩那样的外样大名,见了大奥的女官那也都得是客客气气的。 “莫非……真的就像维斯特先生说的那样,江户已经……” 被这么一关联,林德显然是预感到了一丝危险。尤其是在今天早上维斯特先生还特意提醒过他,这让他也不得不将这一件事与郑氏目前的处境给关联到了一块儿。 陈伯点了点头,然后又补充道:“嗯,不过……听说那名女官年纪不大。倒是奉行夫人,似乎对她还很是客气。” 林德听罢又不禁是陷入了沉思。 三天后,奉行夫人的茶会。 一个从江户大奥来的女官。 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听了名字,林德便会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 随后,他二人把话说完,陈伯继续往前走着,而林德继续跟在其身后,一边走着路,一边在那心底盘算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章大奥的女官(第2/2页) …… 茶会前两天,傍晚。 林德正在前厅对着账,陈伯从侧廊探出头来,说了一句:“林统领,岛津大人来了。” 话音还没落下,前厅的门帘已经被掀开了。岛津久通带着身子晃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半旧的青铜酒壶,壶嘴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酒渍。 “林兄,忙着呢?” 林德抬头一看,见是岛津久通,便笑着顺手放下了笔,并朝着陈伯点了点头。 陈伯自是领会,去灶房取了两只杯子和一碟花生,搁在了他们的桌上便退了出去。 岛津久通,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地扒开壶塞,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半杯。酒液清亮,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 “来,我在屋敷里自己酿的,尝尝?” 林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味道还算不错,入口微甜。 他放下杯子,看了岛津久通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他今天似乎没了往日的那般纨绔劲了。而且,天性洒脱的他,今天居然还记得提着自家的好酒来,说明应该是有要紧事与他说。 岛津久通却也没有急着开口,他先自顾自地喝了一口,又捏了几粒花生米丢进了嘴里嚼起来。他的目光又从前厅的窗户望出去,落在了院子里的那棵矮松上。 “林兄,你们院子里的这棵矮松,也该修修了。”他说,“这枝也太密了,我看着都快透不过气了。” 林德没有接话,他知道岛津久通今天铁定不是来聊松树的。 只见岛津久通在嚼完了花生米后,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哈”了一气,把酒杯一放,感觉整个人好像都舒展了开来。 然后,他这才像是想起什么事儿似的,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林兄,听说……你也收到奉行大人的帖子了?” “嗯,没错,就在后天,据说是奉行夫人办的茶会。说起来,我倒还是头一回参加这样的聚会,倒是还新奇的很。” “那……你可知道这次茶会,是谁张罗的?” “听陈伯提起过,据说是从江户来的一个女官,但具体的底细也打听不出来。” 岛津久通点了点头,把杯子推到一边,然后凑近了与林德低声说道: “这个人,虽然是大奥来的……可是,还不太一样!” “哦?这个……江户来的女官,又怎么个不一样?” 被岛津久通这么一说,林德心头也是一紧,倒是更多了几分警觉。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女人的身份特殊,而且以他对岛津久通的了解,岛津久通能如此坐下来正儿八经地跟他谈论这么一号人物,那这个人肯定不简单。 岛津久通先缓了口气,从碟子里又抓了一把花生,捏在手里,去皮之后往嘴里随意一丢。 “咔滋咔滋”地嚼了半天,像是要深思熟虑过后,这才开口道: “其实我以前,在江户也待过一阵子。大奥的女官我也见过不少,大多就是替将军夫人传传话,管管内宅的。但……这个绫小路志乃,这个女官据说是小时候就被选中进到了大奥,更是春日局大人亲自带出来的。年纪轻轻,却是很受器重。” 第一百三十一章 这名女官,不简单 第一百三十一章这名女官,不简单 岛津久通把话说完,又丢了一颗花生粒进嘴里过过瘾,并看着林德。 “而且,你知道她这次来,是以什么名头来的吗?” 林德又哪里会知道这些?却只是一阵摇头: “倒是不知道,老通你那是还有什么消息?” “嗯,我听到的消息,是她这次来长崎,是来采买唐物的。” “采买唐物?” 林德一脸的疑惑,这个词儿对他未免也太过陌生。虽然他对于这些“高雅人士”的行为举止确实是不曾关心过,但既然岛津久通这么一说,显然这背后也定然没这么简单。 他只端起了杯子,喝了一口酒,然后等着岛津久通把话说下去。 当然,岛津久通也没指望林德能一下答得上来。于是,他一边给林德斟上酒,一边继续说道: “只因长崎这里有不少的唐商,他们有时也专门会带些唐物来日本。所以我们这边,但凡是有闲钱的大户,都会派人来长崎看看有些什么可买的。江户大奥那边自然也不例外……只不过,那名女官这次来长崎,名义上是‘替大奥采买唐物’,但实际上恐怕只是拿来接触你们这些唐商的一个由头罢了。” 他说完之后,稍稍顿了一下,然后侧过身子,看着林德: “林兄不妨想想,如果真只是采买唐物,还需要派一个品阶如此之高的女官单独来一趟长崎?更何况……” “她一来,哪都没去,就直接是住进了奉行的宅邸。而奉行夫人,对她也很是客气。”岛津久通这时把酒壶给放了下来,语气比方才还低了一些,“你知道客气到什么程度?就这一次的茶会,名义上是奉行夫人办的,但从名单到茶品,据说都是这个女官亲自定下的……名单我也拿到手了,那里面……除了荷兰商馆的海登先生外,居然连那个姓李的唐人也在!” 林德一听,顿时有些惊讶: “李魁奇?他如今可是什么名分都没的素人……那名女官居然还能知道他?” 岛津久通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倒是罕见的有些凝重: “所以,我才说,这次办的茶会……很不一般呐!” 岛津久通把话说完,又把杯子直接碰了一下林德的杯子,随后就一饮而尽。 喝完酒,他便站起了身,又伸了伸他那标志性的懒腰,关节“咔咔”响了两声,随后只招呼了一句: “行了,我也就是顺道过来跟你提前通个气儿,林兄,这一趟,你到时候自己心里可得有些准备才行。” “走了!”他拍了拍衣摆,然后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了门帘边,他又停下,侧过头又补了一句: “对了,后天我也会去。我可先预约好了,到时候……席位就跟你的摆在一处。” 林德笑了笑,又微微点了点头。 等岛津久通掀帘走了,陈伯这时候才从侧廊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漆盘,把桌子上的空杯子给收了进去。 但是当他看到那把酒壶时,他手却停住了:“这壶……” “嗯,没事,先搁着吧。这家伙……没准什么时候又要打着找壶的名义来蹭个茶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一章这名女官,不简单(第2/2页) 陈伯也是被他这么一句给逗笑了,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端着漆盘就进了厨房。 林德也重新拿起了笔,低头看着桌上那一本本摊开的账册。 但此时此刻,他居然有些力不从心了。或许是因为脑子里要转的事情太多,所以他一时也平静不下来,更是没了专注力。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账册的某一页上,拇指也无意识地在那转起了笔杆子。 一个从江户来的女官,又跟奉行所走得极近。 办了一场茶会,不单单请了他,还请了自己的老对手——李魁奇。 想到这里,林德这时也不得不开始怀疑——难道自己真的已经被江户的人给盯上了? 林德索性合上了账册,来到院中户外,想稍稍透一透气。 经过院子时,他又看了一眼那棵矮松。 枝叶确实密了,不透气,是该修了…… …… 茶会的日子终于来了。 林德特意换了一件郑森之前穿过的深青色直裰,头发束起,腰间一条素色丝绦。 陈伯在一旁帮着他整理衣摆,一边与他叮嘱道: “老身来了长崎十多年了,奉行大人特意宴请茶会这事……在这儿却还是头一遭。大奥的人会来长崎,那更是罕见稀奇。今天这场面,怕是也小不了。林统领,一切还请多加小心呐……” 林德点了点头,出门时,岛津久通已经在巷口等着他了。 他今天也换了那一身干净的暗红色小袖,外面还多套了一件带着岛津家纹的裃衣。倒是很有识别度,一看就知道他是萨摩藩的人。今天这领子也不敞开了,看着也确实更有了几分的贵气。 只见他手里还提着一只扁平的木匣,也不知道里头是装了什么东西。 “这是?”林德好奇地问了一句。 “哦,没什么,不过就是一把三弦罢了。你是不知道,这种茶会原本就是最无趣的,可如果有机会弹弹琴,唱一唱,那不但能增添不少趣味,还能给自己摆不少的谱呢!” 岛津一边说着,一边在那展示他手里的那个木头匣子。 “呵呵,倒没想到,看你整日这无所事事的,反倒还会玩这些?”林德笑着与他打趣道。 而岛津久通这时也是声调为之一扬,连眉梢都跟着挑起来了几分: “那是,那是!这三弦你可别小瞧了它。这三弦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它是自成一门。它既不像那些公卿手里的筝,非得端足了架势不可。也不像唐人的琵琶,一出手就是满堂的贵气。我最喜欢这三弦的地方,就是它兼具‘阳春白雪,下里巴人’的特质。雅的时候进得了茶屋,俗的时候,也能蹲在路边直接弹起来。这人间的烟火气,可就全在这三根弦里咯!”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拨了一下木匣外露出来的一小截丝弦,一声清透的弦音从匣子里透了出来。 林德看得仔细了,也听得分明,在一旁也是不由称赞道: “呵呵,旁人都只当你这个岛津家的公子哥整日游手好闲的。其实,你倒是活得比谁都通透。这一点,我还真得跟着你好好学学。“ 第一百三十二章 荷兰人的甲比丹 第一百三十二章荷兰人的甲比丹 这时岛津久通也把三弦给收了起来,然后拍了拍林德,说了一句:“走吧,林兄,那今天我小麒麟便要带你这郑家的主事,一起去开开眼了。” 林德只浅笑一声,便一路跟着他走了。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奉行宅邸走去。到了门口,眼看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 门口站着四名佩刀的武士,见了岛津久通,微微欠身,又看了林德一眼,也没有多问,便直接闪身让开了门路。 穿过两道门廊,他们直接来到了西书院。 林德跨进门的那一瞬间,脚步突然就顿了一下。 铺满青石板的院子里,人气可比他想象的还要旺得多。 有穿着素面小袖的本地町人,三两成群地凑在廊下低声寒暄;有几个跟他穿着同款直裰的唐商,正围着一处盆栽慢慢欣赏;甚至角落里还有几个裹着南蛮斗篷的荷兰商馆洋人,正压着嗓子低声交谈。 奉行夫人还没出来,但侍从已经在廊下摆好了茶具和坐垫。 岛津久通扫了一圈,低声与林德说了一句: “嚯,真是好大的排场!比我想的可要大得多了。” 而此时,林德的目光却并没有在那些人的身上停留。 他往四周扫视了一圈,终于,他在院子靠东侧的角落里看到了他要找的人——李魁奇。 李魁奇就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直裰,脸上的刀疤依旧明显。 他好像正半躬着身子,在那跟一个洋人说着话。 那洋人背对着门口,身形也比李魁奇高出了一截。 但与荷兰商馆里进出的普通洋人不同,他却是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长外套,剪裁笔挺,肩线也比周围那些荷兰商馆里的职员要更多出了几分的贵气。 他在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后,也微微侧过头来。高鼻梁,深眼窝,棕色的卷发扎在脑后,下巴也刮得干净。 他年纪大约四十出头,但相较于法雷尔,这个人虽少了几分沉稳,却多出了几分威严。 他的目光如炬,一下子也扫到了林德,却只看了一眼,也没显露出更多的表情,只又转了过去继续跟李魁奇说着话。 “那人就是荷兰商馆的甲比丹。”岛津久通在林德的耳边低声说,“荷兰人在长崎的商馆,也管自己主事的叫‘甲比丹’。不过,跟你们那的‘甲必丹’不一样,‘甲必丹’是你们唐商的头领。他们这个‘甲比丹’,却只是他们荷兰商馆的主事。” “话说,这个甲比丹,名字叫扬·范·德·海登。在长崎都待了快七八年了,除了会日语,他汉语也不赖,甚至比我的都要好。” 林德听了岛津久通的介绍,心下也是一阵惊异。 因为通常来说,一个洋人想要学好汉语,那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 而这位荷兰商馆的甲比丹,也就是李魁奇的上司,按照岛津久通的话来说,他的汉语可不止是会,而且是已经达到了“精通”的程度…… 就在他二人刚在廊下站定,李魁奇却忽然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他走到林德面前,依旧是之前在大员港的那副不咸不淡的作派。 他在距离林德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微微拱手招呼道: “林统领,好久不见!” “李统领,”林德同样是拱了拱手,却还是拿着他以前的老名头来称呼他,算不上是尊重,但也不是为了纯膈应他,更多只是因为林德没想过该用什么样的称谓来称呼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二章荷兰人的甲比丹(第2/2页) “大员码头一别,这都快两个月了吧?” 林德其实跟李魁奇前段时间在奉行所就交过手,只不过,那一次交手,两边都没打过什么像样的招呼。而且对于李魁奇而言,当时的窘境也确是上不得什么台面。 “当然,如果是从大员港算起……”李魁奇一边说着,语气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叙旧一样,“林统领,据说大员港现在的码头修得很不错啊?当地生丝的产能也已经渐渐有起色了?” “呵呵,说到底,也都是托了郑爷的福。”林德对着他半笑不笑地回答道,“当然了,也是托了李统领当初在码头,给在下让了一条路。” 李魁奇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这时,那名仪表堂堂的荷兰商馆的主管海登先生,也一同来到了他们身边。 李魁奇像是敏锐地感应到了背后,他竟直接侧过身,先是朝着那人偏了偏头,然后才与林德介绍道: “这位是荷兰商馆的主事,海登先生,他想与林统领结识一下,所以……特意让我来替他引荐。” 这时,海登先生也已经来到了林德的跟前,他正面打量着林德,脸上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 只听他用闽南话直接开了腔,口音却是比维斯特现学的还怪异: “林统领,久仰。大员港的事,我可听李先生说过不少。” “大人客气。”林德抱拳,微微躬身招呼道。虽然心底里明白,这李魁奇应该没少在他面前嚼舌根。 海登先生点了点头,在上下打量了林德一番后,他忽然偏过头,对着李魁奇说了一句荷兰语。 李魁奇听完,替他转述道:“海登先生说,郑氏在长崎的生丝买卖做得很好。他希望……以后郑氏能够与荷兰商馆……多多合作。” 最后“多多合作”四个字,李魁奇咬得极轻,也极不自然。 显然,这句话,尤其是由他来说,实在是令他有些膈应。 而林德听完,却只微微一笑,并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很好奇地看了海登先生一眼。 会说汉语却不说,却还要李魁奇来转述。 到底这壶里卖的是什么药?好像一时间也辨别不出。 李魁奇这时就站在海登先生的旁边,微微弓着背,手里还攥着一只空茶杯,一副随时准备替他主子传话的架势。 而那个茶杯,一时也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他自己的?还是他的主子海登先生的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林德忽然也开口了,同样是回的闽南话。 但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竟是朝着李魁奇去的,而不是一边的海登先生。 “李统领,您现在……算是成了荷兰人的翻译了?” 李魁奇一愣,脸上笑意忽然就僵住了。 不承认,但也并没有否认。 于是,林德也并没有要停的意思,他随后又补了后面两个字。脸上却依旧是挂着笑,语气不咸不淡,听着却让人极为破防。 “走~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