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利珠》 第1章 《贝利珠》作者:priest 文案: 你拖延、空虚、抑郁,晚上睡不着,白天睡不醒,擅长收集用不着的冷知识,有用的都不会。 你感觉自己像一条软塌塌的鼻涕虫,只剩喘气、上厕所和用大拇指刷手机三项功能。 哦,如果能把“上厕所”也进化掉就好了。 有一天,这样的你接到了一个电话。 对方自称是未来的你,还说你在若干年后,成了个杀人如麻的犯罪分子。 你按灭了手机屏幕,对上自己清澈愚蠢的眼神,选择—— a挂断,立刻下载反诈app。 b好奇咨询细节,毕竟你现在杀个蟑螂都得哭爹喊娘地求室友。 c据此判断出未来的就业形势更不乐观了,感到绝望。但事已至此,能怎样呢?继续刷手机吧。 没什么存稿,每周3-6更,不更新会提前请假,更新时间下午一点~ ps虽无cp,但有混乱的单箭头,介意的读者请绕道。 本文是被科技板块乱飞的大饼和泡沫噎出来的脑残幻想,无根据、无现实原型、无投资建议,?(′???`)比心 内容标签:未来架空全息咸鱼 主角:杜衡┃配角:┃其它:杜衡 一句话简介:豆腐嘴刀子心的赛博阴阳师 立意:灵魂会自寻出路 第1章楔子 那天,一切都很不对劲。 先是东八区早晨九点左右,全世界各地同时发生了不明原因的供电故障:分属不同独立区域的电网跟团建似的,一起动荡了数秒,好在很快恢复,没耽误东亚牛马们上班打卡。 各国专家上天入地地一通分析,结论无人在意,倒是网上“末日降临派”和“外星人入侵派”战了个痛快,压缩饼干和罐头厂商也趁机清了一把库存。 然后是晚上,世界第九大奇迹降临在中国燕宁市:杜衡,接了一通私人电话。 像所有在外卖软件上备注“放门口,别打电话别敲门”的社交憎恶者一样,杜衡也有俩号:工作号的电话限时接,私人号的电话不接。 但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她眼花,也可能是手滑,杜衡以为自己点了拒接,电话却莫名其妙地接通了。 对方上来就是一句:“杜衡,好久不见。” 杜衡正要挂断的手一顿。 因为这是个挺耳熟的女声,既然是认识的人,肯定不好直接挂,杜衡一边努力回忆这是谁,一边礼貌地搭了句“你好”。 “好”字没落停,就听对面说:“这里是2xx4年,我是六十八年后的你。” 杜衡:“……啊?” “闭嘴,不要问我变声器哪买的,也不要问我怎么还没死。” 这声音应该是合成的,对面说话的是录音。 人对自己的声音半熟不熟,乍一听经常反应不过来,听见那个“好久不见”会以为是熟人,不会第一时间挂电话,老老实实地等着被后面的科幻故事撞。 好新奇的电诈套路,杜衡感觉有点意思,顺手录了音。 “我是s级通缉犯,逮捕我的人现在正在撞门,我得长话短说。我要告诉你三件事,第一:我把一个包裹发送到了你的‘limbo邮箱’,里面有你可能用得上的工具,你拿去诈偏、偷钱、杀人放火……都可以。包裹里有生鲜,时间长了会坏,你最好尽快查收。 “第二,当心启示公司,当心金苹果园。” 杜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启示”商标,提问:“为什么?因为启示的手机出厂自带反诈app?” “第三,”录音电话没装智能助手,没有实时应答功能,还在那自说自话,“2yy6年11月25日,白桦湾第十条西北角,盛华二期工地发生了一起谋杀。死者张小天,男,十八岁,南州职高三年级生,死因是钢筋穿头,当场毙命,死亡时间23:05。” 杜衡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2yy6年11月25日,23:04:59。 第2章 她一眨眼,分与秒同时变换,时光与世界擦肩而过,电话录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凶手就是你。” 接着,听筒里传来一声巨响,随后“咔哒”一声,电话挂断了。 杜衡茫然地跟自己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大眼瞪小眼:然后呢?不给她发验证码吗?不告诉她往哪打钱吗? 居然还要她自己查邮箱激活钓鱼邮件,自助受骗……世风日下,这年头连诈偏犯都这么懒散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水平的诈偏电话都拦截不下来,她手机里的安全系统可能该升级了。 杜衡犹豫了一秒:算了,她也懒。 遂作罢。 她抻了抻懒筋,挥舞着躺麻的四肢爬起来上厕所,上完出来,正好看见隔壁卧室的合租室友熄灯。 杜衡灵机一动,心说:反正我也起来了,顺便吧。 于是她拖着脚溜达过去敲门。 大半夜的,刚合眼的室友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一骨碌坐起来,奓着毛双眼立正。 杜衡朝她挥了挥手机。 人在不太清醒的时候,会本能模仿别人的动作。于是迷迷瞪瞪的室友也跟着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多了,怎么了?” 杜衡:“你吃消夜吗?” 室友坐在床上反应了三秒,给出了深思熟虑后的答案:“你有病吧?” 杜衡挨完骂,放心地回到自己的狗窝里瘫痪——案发前后,她在家跟室友犯贱。 好了,骗子再打电话来,她就可以说自己有不在场证明了。 窗外满城华灯争辉,车流如潮,潮声一浪长似一浪,渐息渐止,只剩夜色静静地流淌。 几个小时后,夜色流尽了,守夜的路灯光再次描白了地平线,城市又在微许的窸窣声中复苏。 突然,几辆警车冲开睡意未消的晨雾,红蓝警灯闪了几下,警笛高亢地响了一声,惊醒的晨光照亮了白桦湾第十条街区。 片刻,那里抬出了一只蓝色的裹尸袋。 第2章凶鹿(一) “姓名?” “王旭,旭日东升的‘旭’。” “证件给我看一下……身份证就行,学生证不用拿——为什么事报案?” “我、我想举报一个人……” “嗯?” “杀人……她杀了人。” 乱哄哄的派出所瞬间静音,其他民警、套垃圾袋的保洁机器人、走错门打听户籍科在哪的误入群众,齐刷刷地投来了视线。 好家伙,命案! 民警柏亭如参加工作至今,经手的最大案是小区电瓶失窃事件。大清早眼还没睁开就来了个大活儿,她早班的困意一扫而空,连忙薅起个同事,把报案人领进了小单间。 报案人王旭,才十九岁,不知是不是有什么病,他的脸浮肿得厉害,五官都被挤得变了形。他大概一米七出头,穿着件蓝黑相间的旧羽绒服,衣服活像从金字塔进口的,看着比木乃伊还瘪,袖子也明显短一截。 进了屋,他却不说话,只是如临大敌地盯住了监控摄像头。 柏亭如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没事,你别多想,这位主要是监控我们的,不是为了拍你,举报人的信息在我们这绝对安全。” 报案人含糊不清地小声说:“它会不会被黑客入侵?” 柏亭如的同事跟在后面,没听清:“你说什么?” 民警声音只略高了一点,报案人的后脖颈就应声一抽,他像条受了刺激的胖海参,连手都哆嗦起来。 柏亭如和同事对视一眼,感觉到了不对劲,安抚了报案人的情绪,她状似无意地说:“杀人属于重大刑事案件,需要提供你的紧急联络人,你把家人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吧。” 柏亭如的感觉没错——接下来的十五分钟,两位民警排排坐,一起听了个想象力匮乏的科幻恐怖故事。 报案人声称,他的虚拟人女朋友——一种人工智能,高级电子宠物——失空了。 据说,这位法力无边的虚拟人会通过各种电子设备,监控他的一举一动,还自作主张地替他行道。 第3章 她先是在上个月谋杀了一个霸林他的同学,最近又因为他爸要给他断网断电,威胁要杀他全家。 柏亭如:“……” 同事:“……” 不过好在,报案人那身处危机不自知的父母收到通知,很快赶了过来。两口子无地自容地道了一圈歉,保证以后一定看好自家精神病儿子,把人领走了。 柏亭如叹了口气,果然,幸福桥东里乾坤朗朗,偷电瓶的贼就是本地犯罪分子的天花板了。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柏亭如把这一家三口送走,就听同事说,“不过我刚查了,上月底他们学校还真死了个人。” “怎么个事儿?” “学校组织参观白桦湾那边的一个智能工地,有个学生动了歪心思,半夜又潜回去偷东西,结果被一根掉下来的钢筋砸死了。现场确实挺惨烈的,估计是刺激出这位的创作灵感了。” 柏亭如想起方才她瞥了一眼的学生证:“南州职高吗?” “可说呢,这破学校,风气真差。” 柏亭如正要凑过去细看,就听人喊她:“大柏,建行幸福桥支行,快走,出警了!” 对于幸福桥东里派出所的民警们来说,今天又是太平且琐碎的一天:他们先去银行,帮大堂经理劝了个死活要给骗子汇款的倔老头,接着批评教育了一位拾金就昧的出租车司机,然后马不停蹄地调解了两起邻里纠纷,最后在桥北运动公园逮捕了一条走失的金毛犬。 这一片是燕宁老城区的核心地段,以前,幸福桥东里是城区大所,警力配置非常充足。后来燕宁规划科技新城,原来在这边的大机构大公司都陆陆续续搬走了,现如今,片区里就剩一堆老居民区和公园,流动人口不多,商业气息也不算浓,可以想象这里有多太平。 人多事少,幸福桥东里派出所一直是业内人人羡慕的“养老圣地”。 就柏亭如身在福中不知福,每天都想调岗。 太平无事固然好,但长此以往,怎么能显出她来呢? 傍晚回所路上,旁边的搭档跟女朋友煲电话粥,她就在脑子里回顾刚啃的法考资料,偷偷卷了一路。 刚到所里,倒了水还没来得及喝,她又被所长老刘叫走了。 “怎么了刘所,什么任务?” “你过来看看这个,”老所长递给她一份文件,“好事。” 柏亭如接过去,一目十行地扫完,眼睛一下瞪大了:“拟成立‘虚拟现实安全部门’……咱们是要有全息警察了吗?” 几年前,随着“虚拟现实技术”大突破,全息空间“limbo”上线,中文译名“灵薄网”,民间花名“2.5次元”。 只要把脑袋往全息头盔一塞,意识就能摆脱身体,为所欲为。 喜欢刺激的再也不用去游乐场排大队了,全息游戏场里上天入地,骑扫帚御剑无所不能。喜欢恨海情天的,可以在全息电影院里亲身上阵挨大耳刮子浇冷雨,过瘾极了。 学生们算赶上好时代了,遇上极端天气或者感冒发烧,身体不方便去学校,精神还可以与同学老师同在。 婚外恋爱好者们更是被科技改变了生活,现在躺在家里就可以安心把轨出,再也不用担心被人堵小旅馆捉奸了。有了全息空间,人人都可以是时间管理大师。 谈恋爱找不着真人,还可以找虚拟人,反正全息空间里男女老少什么款式都有,无论多小众的爱好都能得到满足,同时搞一个加强连也没人说什么。 当然科技发展太快,也确实会带来问题。 毕竟技术开着火箭在前面飞,立法只能蹬个破自行车在后面追。全息世界都走进千家万户好几年了,刑法典才给它单独扩了一章,专门的执法机构也刚刚起步组建。 “这些事以前归网安管,现在看不行,这个东西还是比隔着屏幕的互联网复杂。”刘所说,“组建专管部门的事,去年就在筹备了,现在设备、人员都基本到位了,只是还需要跟别的部门磨合。所以上面决定,正式的编制岗位之外,要从基层借调一批警力 第4章 过去帮忙,为期一年。” 这件事,柏亭如要说她不知道,那绝对是装的。 去年就筹备的事,风声早就透出来了,她又不是什么“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实人。只是在领导面前不方便显得消息太灵通,因此她没插嘴,摆出头回听说的样子。 刘所简单介绍完部门架构,又叹了口气:“我们这些老东西跟不上时代了,这什么全息半息的,我也不明白,新部门前景怎么样,我也说不好,肯定不会像咱所这么安逸。不过年轻人出去涨涨见识总没坏处,虽然是借调,但是……是吧?” 这意思是,借调人员干得好,有机会留下。 柏亭如用尽城府,才憋住了没露出范进中举的馋相来。 幸亏她长得很有欺骗性。 她是传说中的中老年杀手:“天圆地方”的大脸盘、浓眉大眼,多数时候是中短发,偶尔没时间剪就扎个贴头皮的“大光明”,朴素、利索,执勤服一穿,一身正气,看着就忠厚可靠。 她去劝退沉迷保健品的老头老太,就是比别人好使。 同事领导对她的印象都是“踏实”“肯干”,谁也看不出来她有多少心眼。 她知道这种事不能显得太急切,虽然单位透露了推荐意向,但没有领导喜欢迫不及待攀高枝的手下。 柏亭如定了定神,先是拘谨地感谢了老所长想着她,又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六神无主:“这我也没个准备……您看,我资历也不够,感觉都没来得及跟您多学点东西,去那边行吗?万一干不好,给您丢人怎么办……再说,别的同事知道了没意见吗?” “胡说,我带出来的兵他们都不满意,他们还想要什么,孙悟空?”刘所瞪起眼,胡子却果然愉快地翘了起来,“再说也不是我推荐你就能去,这回借调选拔面向全市所有下辖区县,后面有笔试和面试呢,推荐只是让你有考试资格。据说竞争可挺激烈的,十进一、二十进一都有可能。人家都说你上进,还会考试,怎么,你也不敢上啊?” 蹩脚的激将法砸下来,柏亭如二话不说,立刻上道地“被拿捏”。 她行动力超强,下班前就填好了报名表、交了简历。 有考试好啊,她最喜欢考试了。通过考试就能搞到手的东西,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再说柏亭如对全息世界也不是一无所知——打扮得土里土气是工作需要,她私下还是很时髦的。当年全息世界还在试运行的时候,她就组织过小伙伴去全息游戏厅打比赛赚生活费,参加工作后,也是第一年就攒钱买了个全息头盔。 在现实世界里,她只能跟人合租个五十平米的“老破小”,但在全息世界,她可是拥有喷泉别墅的女人。别墅里还养着条威风的虚拟狗——老破小里的活室友送的,因为室友容不下活狗。 揣着势在必得的得意,柏亭如骑着她风驰电掣的小电驴下班回家,路上还特意绕道买了两杯奶茶:她决定今晚就开始搜集资料、挑灯夜读。 柏亭如租的房老迈年高,传说中的物业只有收钱时候才显灵,好在社区成熟,生活方便,最重要的是离单位近。要是上早班,她从睁眼到到岗,十分钟够用了,偶尔电瓶车忘了充电,跑步过去也不远。 柏亭如对自己的小家很满意……哦,就是选室友的时候慎重点就更好了。 习以为常地在家门口捡起凉透的外卖,柏亭如刷开门进屋,对漆黑一片的客厅喊了一嗓子:“小杜小杜。” 客厅角落里响起回音:“哎,我在。” 这动静气血两虚,一听就不是正版。 柏亭如:“在家你不开灯,开灯!” “不智能家具”慢腾腾地回答一声“好的”,远程开了灯。 灯光照亮客厅摇椅,里面冒出一只爪子,有气无力地挥了挥:“警察姨姨,你回来了。” 柏亭如看了一眼外卖袋上的下单时间:“这玩意儿让你晒门口俩小时了吧,你俩冷战呢?” 摇椅里传来幽幽的鬼话:“是吧,我们彼此都需要冷静一下。” 第5章 “我看它冷得能下葬了。” “差不多呢,我也微微地有点过世了。” 柏亭如这位奇葩室友物种不详,反正生物大百科上找不到能对应她习性的品类。 这货每天逮哪往哪一死,只有上厕所和拿手机充电器的时候还会儿阳。 在一些老古板眼里,年轻人整天叫外卖,已经算懒散堕落得十恶不赦了,室友姐还能恶上加恶——她不光懒得做饭,叫来外卖后,甚至懒得穿过客厅、开门取来吃,全靠室友带。 她这一天是吃早饭还是吃晚饭,取决于柏亭如值夜班还是上白班。 人民币在上,她们家小破客厅加上阳台都不到二十平米! 第3章凶鹿(二) 柏亭如骂骂咧咧地把凉透的外卖塞进微波炉:“用不用我给火葬场打电话,让他们天一亮就来收你啊?” “没必要,抢第一炉得加钱,你可以把我……啊!” 慢悠悠的遗言没交代完,柏亭如已经熟练地掀飞了摇椅,把上面滋生的那玩意儿抖落下来,赶尸似的赶到了餐桌旁,推来一杯奶茶:“嗟,来食。” 她毫无尊严的室友就这样顺势瘫痪在餐桌边,用纸巾盒撑着脑袋,小幅度拱了一下,奋力朝吸管伸出了嘴。吸管有点远,她伸成“小夫嘴”也没够着,她叹了口气,若无其事地将五官归位,安详地放弃了。 柏亭如:“我真服了。” 她没好气地把奶茶往前一推,把吸管杵到了室友嘴里。 奇葩室友姐名叫杜衡,是房地产中介介绍的。 当时她俩都在这一片找便宜房子,对室友的要求也都差不多:单身女的、摊钱自觉、搞对象不往家领。 中介灵机一动,想把两单活一起干了,就将她俩约出来,组织了一场相室友活动。 初次见面,姓杜的伪装成了人,别有用心地化了妆,还把自己捯饬得香喷喷的。那张镀了粉底的脸让人想起裹着薄冰的骨瓷,把柏亭如唬迷糊了,心说好家伙,这不就言情小说里写的那“白月光”吗? 于是洞庭湖的老麻雀迷了眼,天天给辖区居民科普电信诈偏的小柏同志自己上了当。 反正杜衡那人似的“限定皮肤”就出现过这么一次,签完合同后,再也没返过场。 这货自称是个“自由职业者”——不知真假,反正无业青年都这么说——她不上班,也不大出门,吃饭叫外卖,日用靠网购,每天就穿一身松松垮垮的破睡衣,披头散发地在旮旯里当地缚灵,偶尔游荡还吓人一跳。 柏亭如总觉得自己不是找了个室友,是路过哪个晦气地方沾了个“脏东西”回来。 大部分时间,杜衡都是鬼迷日眼地在家蜷着,非常节能。只有实在没钱花了,她才肯勉强动一动,找点活给自己续命。 既然只是为了苟命,杜衡也就不怎么挑活:修手机、修视镜、修全息设备、修冰箱空调小家电……柏亭如还见她给那些“是兄弟砍我一刀”的网页游戏做过外包程序员,主打一个随方就圆,赶上什么算什么。 虽然已经在单位吃过了晚饭,好心的民警还是坐下帮室友分担了一些炸鸡:“你上次接的什么活,钱还没花完?” 杜衡:“招魂。” 柏亭如差点让鸡骨头噎住——她以为这位奶奶上次给人修智能马桶已经是业务边界了! “你知道搞封建迷信是要被取缔的,对吧?” “哎呀,开个小玩笑,赛博招魂的事,能叫封建迷信吗?”杜衡的手指在炸鸡上空徘徊,半天没想好拿哪个,也不知道她在挑什么,“有个金主的虚拟人‘越狱’后崩了,我给他修复数据,这不就是‘招魂大复活术’?” 柏亭如虽然不玩虚拟人,也知道虚拟人“越狱”是什么意思。 全息世界里有大量的虚拟人,他们有自己的身份、人设,言谈举止和真人没什么区别。绝大多数虚拟人是工作型的,隶属于某个机构——比如未来全息警察局上线,负责在全息世界接待来访群众的,估计就是虚拟人警察。 有全息 第6章 业务的企事业单位也都会订购大量虚拟人员工:比真人智能、比真人情绪稳定、能降本增效……总之,除了不能拿来背黑锅,一点缺点也没有。 私人所有的陪伴型虚拟人又不同,这些“全息伴侣”比工具人漂亮,建模更精致,人设也更花哨,只是限制多。 毕竟群众的创意是无穷的,厂商们也知道,用户自由度太高是要浪出问题的。 为防想法很多的用户花样造作,市面上正规厂商生产的全息伴侣都是固定款式,用户能自己设置的东西很少,连外貌修改都有很大限制——否则全息世界里会出现一大帮侵饭真人肖像权的复制脸。 总之,产品越先进,用户离自定义就越远。 但这也不能调整,那也不能设置,用户当然也不甘心,于是就有了“虚拟人越狱”这个灰色产业。 不过这属于高阶玩法,一旦“越狱”,厂家就不保修了,以后产品出任何问题,用户都只能自己想办法。 杜衡也可以是那个“办法”。 柏亭如捡了个翅尖扔进杜衡的纸碗里,打断她吃饭前没完没了的“前摇”:“修复一次多少钱?” 杜衡拿起鸡翅慢吞吞地啃,也不知是吃饭还是磨牙,抬手比了个巴掌。 “五千?那很不错啊……” “五万,宝宝,我干完这票是要安息一整年的。” 柏亭如闻言,倒抽一口凉气,感觉全息警上岗确实迫在眉睫,这里头的妖魔鬼怪们确实该管管了:“你穷瞎心了吧,怎么不去抢?” “行情就这样,不能坏了规矩,反内卷人人有责嘛。不愿意修也可以选择再买一个——你猜我当年为什么送了你一条虚拟狗,没买虚拟人?” 柏亭如:“因为我喜欢狗。” 杜衡:“因为我买不起人。” 柏亭如眨眨眼,发现自己家里就有个“全息线人”。上进的人会抓紧一切机会学习,她不懂就问:“可我前两天看广告,‘北极星’新出的虚拟人好像也只有六万多,这跟修复也差不了多少吧。” 杜衡叹了口气:“幸亏你是公安局不是物价局的,广告就看标题啊madam?那玩意儿字越大话越假,边边角角的灰色小字才是正文……” “你给我说人话。” “哦,六万那个是特价款,最低配的,基本用于展示,你也买不到。标准版肯定超十万了,定制版无上限。再说北极星家的违禁词库海纳百川,连‘讨厌’都算骂人,花重金请个教养嬷嬷回来干什么,又不准备参加皇帝老儿的选美。” 柏亭如一皱眉:“都这么贵吗,那越狱多少钱?” “一两万吧,越狱以后还要定制人格模块就是另外的价格了,比修复还贵。”杜衡话说了一筐,手里鸡翅只受了皮外伤,“具体行情就不清楚啦,我只管维修,越狱不合法,那种事我不做的。” 柏亭如翻了个白眼,让她快别放屁了,整天在网上卖游戏外卦的人还有脸卖乖?肯定是嫌这活儿麻烦不好干。 心不在焉地把半杯奶茶一口嘬空,柏亭如想起了今早那个报案的精神病小伙。 她以前不太了解全息伴侣——正常工薪阶层不会点进“仅售六万”的广告里自取其辱——所以她单知道这种高级电子宠物不便宜,不知道这玩意儿能这么贵。 那一个连件像样御寒衣服都没有的精神病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奢侈品? 难道也是靠病人辽阔的想象? 柏亭如戳了戳杜衡:“有没有便宜点的虚拟人?比如没那么精致、没那么智能,出了故障可能会污言秽语的那种。” 杜衡想了想:“盗版的?几千几百都有。” “差这么多!” “便宜没好货,那都是不法商贩批发报废的生物载体盘,洗了以后自己东拼西凑出来的垃圾。说污言秽语算什么故障?盗版虚拟人智商还不如狗高,能把脏话说顺溜不错了,大部分买回来只会‘阿巴阿巴’——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些了?”杜衡有点幸灾乐祸,“不会要严打他们了吧?” “唔……也 第7章 差不多。” 全息警察这种会向全社会发公告的事也不用特别保密,柏亭如顺口把借调的事告诉了室友。 杜衡一愣:“借调以后你去哪上班,离这边远吗?” “全息大楼,刚建好的,在市局隔壁。从这边过去,骑电动车二十多分钟吧。” “这么远啊,”杜衡垂下眼,将目光藏到睫毛下,“这么说,你就要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了?” “哈哈,”柏亭如深以为然,嘴上还假谦虚,“八字没一撇呢。” “好哦,苟富贵勿相忘。”杜衡的注意力好像大风卷着的羽绒,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又低头刷起她的破手机,梦到哪聊到哪似的转移了话题,“你觉不觉得这家炸鸡越来越咸了?” 意气风发的柏亭如本来还有一肚子的牛要吹,不料话题终结得这么迅疾,有种被炸鸡噎住的感觉。 嘶……是挺咸。 两个人一起住了一年多,关系很不错。 杜衡这个人虽然又穷又懒,却也不影响别人。没钱了她就饿着,但到了要分摊房租水电费的时候,她就算爬出去修抽油烟机也会按时把钱凑够;别看她自己在家灯都不开,外卖也懒得开门取,但分摊给她的家务从来不拖延。 俩人闲了能聊天、能开玩笑,日常小东西互相借用不用特意打招呼,没事就一起拼“第二杯半价”,但也仅此而已了。 杜衡跟人相处,句句有回应,是梗都能接,但她从来不打听别人的事,也不提自己的事。其实要问她点什么,只要不是恶意侵饭隐私那种,杜衡也不会藏藏掖掖,问了她就说。别人要跟她分享点私密的事,她就听,听完拉倒,不追问,也不会再提。 好像她只是单纯的冷漠,对别人毫无兴趣,还推己及人,认为别人对她也一样。 比如柏亭如今天下班给她带了杯奶茶,三天之内,杜衡准会回请点差不多的东西。 迄今为止,她俩没拌过一次嘴,除了因为两人性格都算好相处外,也是因为关系很浅。 井水不犯河水,当然没有摩擦。 柏亭如很会交朋友,但她也有分寸,嗅到别人身上的疏离信号,她也会尊重人家的楚河汉界。 也行吧,反正只是合租室友,没矛盾就是最好的关系。 目光落在杜衡那磕花了一角的手机上,柏亭如自行消化完刚才的不畅,没话找话:“我身边现在就你还在用手机了,既然这一阵手头宽松了,你不打算换副‘视镜’吗?” 国产视镜现在已经降价到普通工薪都能承受的水平了,这种智能眼镜基本已经取代了手机。毕竟视镜往鼻梁上一架,又能解放双手又防窥屏,开会上课时摸鱼绝佳,买个套餐,还能当简易全息头盔,视觉登录全息账号。 这年头还在用手机的,除了视障人士、穷鬼,就只有被时代抛弃的中老年人了。 “手机又没坏。”杜衡咕哝一声,“功能都差不多,视镜贵好几倍。” 少花点没必要的钱,她就能少干好多工作,就能自由地多躺好几个月。 人又不是偶蹄目,生下来不是为了当牛做马的。 “功能差好多,视镜能让局部感官登录全息账号,”柏亭如说到这,忽然想起杜衡也很少登全息空间——她的全息设备完全是工作用的,没有相关业务,她都不开机,“话说回来老杜,全息业务算是你来钱最快的活了吧,怎么从没见你自己玩过?” “工作,向来是打消兴趣的最佳棒槌。”杜衡有一口没一口地嘬着奶茶,胡言乱语,“再说,人的意识就该老老实实地待在脑壳里,脑壳是家园,是伟大的结界,是孙悟空给唐僧画的圈,没事最好不要随便出圈游荡。” “为什么?” “容易遇见克苏鲁——你看你,老玩那玩意儿,玩得都神志不清了。” 柏亭如虚心请教:“请问我‘神志不清’的症状是?” “天天在楼底下绕着小区跑圈,你这精神症状都已经是晚期……好好说话,又动手动脚,我跟你说,躁狂也是这症状!” 第8章 就在柏警官撸起袖子,准备制裁非法行医时,她挂在胸前的视镜震动起来,派出所同事打的电话。 “哎……现在?我没事,可以过去,怎么……啊?!” 第4章凶鹿(三) 今早来幸福桥东里派出所报案,声称自己全家危在旦夕的王旭……居然就一语成谶了! 不过这事跟虚拟人没什么关系,来龙去脉也不科幻。 王家燃气泻露,晚上一家人回来,女主人带着自己上幼儿园的小儿子先进门,闻到味不对也没反应过来,顺手一开灯,剧了终。 男主人当时是要去快递柜取件,晚了她们一会儿,才得以幸存。 至于精神病小伙王旭本人,因为去派出所捣乱被家里关了禁闭,事前跳窗户离家出走了,目前下落不明,也成了本案最大的嫌疑人。 柏亭如接完电话,抓起个翅根塞嘴里,一拉一拽,油汪汪的炸鸡就成了哑光的骨头杆。她鼓着腮帮子无暇说话,只冲杜衡挥了挥手,就擦着嘴冲将出去,带飞了一张餐巾纸。 杜衡盯着悠悠落地的餐巾纸,又对着自己嘬半天只下去一百毫升的奶茶发了会儿呆。 缓缓地,她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 杜衡想不明白:人,为什么能有劲成这样? 她柏姐,一顿三两米饭打底,涮牛肉自己能吃一斤,倒头就能睡,睁眼就是“哇呀呀呀”生龙活虎,活到这么大没痛过经。 她既对一切新上市的数码产品保持旺盛的好奇,又能自律到不把任何联网的东西领上床。只要不值夜班,她晚上十一点左右准时熄灯躺下,床头只有台没信号的旧手机当闹铃。 每个月就轮休那么几天,她居然还会觉得自己很闲,天天抱怨她们所是养老院。一休假就在家搞大扫除大清洗,现实里折腾完,还要上全息世界折腾。 日程已经满成了这样,她硬是能抽出时间去楼下拳馆给人代课,还跟学员搞对象! 杜衡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判定柏亭如是个“新能源人类”,只有黑科技才能解释她的马力和续航能力。 炸鸡翅热完又再次放凉,杜衡麻木地嚼了一会儿,心想:难怪人家干什么都能成。 对“新能源人”来说,决定干,就等于成功了八成,要是能再找到一条通往目的地的路径,那基本就是手拿把掐。估计用不了多久,“新能源人”就要去十公里外的地方上班了,到时候那位效率至上党肯定会搬家,她俩的合租关系也到头了。 那她怎么办?是再找个新室友,还是搬到便宜点的地方自己住? 找新室友意味着她要重新调整生活节奏,适应新人的脾气,搬家就更麻烦了,那等于要她适应全新的外卖商圈。 这跟要她脱胎换骨有什么区别?劳动改造都不要求她改这么彻底! “好麻烦。” 找人好麻烦,找房子也好麻烦。 光是想想后面那一堆破事,她已经有种找个地方掉颈的冲动了。 饭是吃不下去了,杜衡顺手把用过的餐巾纸扔进纸碗里,专心致志地坐那散发怨气。 都赖那“新能源人”,这么上进到底图什么? 这时,她手机忽然响了,刚升级的安全系统提示,来了一通骚扰电话。 杜衡:“……” 怨气涌向手机:知道是骚扰电话你不拦截,人工智障。 可能是年底了,最近一个月骚扰电话特别多。杜衡一般是挂断了事,偶尔精神特别抖擞,她也会勤快地拉黑一下。 可是这会儿,她是个充满怨恨的毒妇。 怨气加持了她的法力,电话闪了一阵自动挂断后,杜衡忽然乍尸似的直立起来,把手机连到电脑上,准备开始作祟……不,替天行道。 结果两分钟后,好不容易奋起一次的杜衡又萎了——这个骚扰电话是来自全息空间的虚拟号,不知是她水平不够还是怎么的,追踪不了。 一时间,她怨气又重了三分。 好生气,气得她想尖叫。 杜衡深吸一口气,吸了一半,发现自己的肺活量和嗓 第9章 子都不太支持尖叫行为。 她终于无计可施,只好忍辱负重,把一身怨气自产自销。 杜衡给这个骚扰电话单独开了陌生号码信息白名单,发了条带病毒的钓鱼信息过去,安慰自己说也算是报复了……虽然知道屁用也不会有,因为这些骚扰电话都是机器广撒网的,信息根本发不过去。 她窝窝囊囊地抱着手机往单人床上一砸,面无表情地在无聊的社交媒体上乱逛,想把气逛消了就直接睡觉。 这会儿她还不知道,她今夜是睡不了了。 阴影在夜色里蔓延,不见光的魑魅阴暗爬行,而“新能源人”却还在散发着正道的光。 驾驶着心爱的小电驴,柏亭如已经风驰电掣地赶到了事故现场——王旭家。 王旭家那破楼已经到了有点影响市容的地步了,遭此一劫,更完蛋了。外墙炸出个大窟窿,老远一看豁了牙似的,怕是要成危楼。 这会儿消防员正里出外进地忙,整栋楼的居民都得转移,附近三个片区的派出所民警和街道干部全员到齐,一起维持现场秩序。 柏亭如刚停好车,就见他们刘所冲她招手。 “所长,”她小跑过去,“这案子现在归谁管,咱所负责干什么?” 刘所示意她跟上,压低声音说:“区分局主导调查,咱们负责配合。但我们把王旭的情况报上去以后,上级通知了新成立的全息部门,那边也来了个领导,我带你认认人,你先跟他汇报工作……机灵点。” 来的“全息警察”是个大高个,脸刮得很干净,干净到看着既无青春气也无老态,倒是不大好判断年纪,话很少。一照面,他只报了自己的名字“赵雪城”,听刘所喊他“赵队”,柏亭如就也稀里糊涂地跟着喊,不知道这人是什么级别的“队”。 刘所领着柏亭如过来的时候,赵队正在听人嚎丧。 唯一的幸存者——也就是嫌疑人王旭他爸,这会儿已经站不住了,正颓废地蹲在地上。 男人叫王冬阳,哭起来像个滞销的发面包子,蒸出来一天没卖出去那种,皮兜不住馅,直往外流汤。 柏亭如就听见他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念叨:“是我没教育好……我自食恶果,我还连累邻居们,对不起大家伙……” 刘所跟赵队寒暄了几句就去忙自己的事了,老头一走,一个小青年就敏捷地从人群里钻出来,两步蹿到柏亭如身边:“师尊!” 小青年一张娃娃脸,戴一副圆圆的视镜,浑身上下仿佛没有锐角,看着跟阿拉蕾似的。小青年今年刚分到幸福桥东里,因为是个小姑娘,就交给了柏亭如带,算她徒弟。 柏亭如把徒弟拉到一边,小声问:“什么情况,不是事故吗?” 怎么听王冬阳的意思,他家是王旭炸的? 小徒弟今天正好值夜班,来得早,已经在周围侦查过一圈,凑过来叽咕。 “男受害人说,他们家抽油烟机不好使,厨房窗户只能常年开着。秋冬天太冷,所以厨房门关得很严。” 所以燃气泄漏了也应该是往窗外飘,不太可能在屋里聚集起来。除非有人故意关窗开门、弄松了燃气阀门。 柏亭如:“你听全了吗,给我捋捋时间线。他们家最后用厨房是什么时候?” “早晨做早饭,但男受害人确定他们当时关门了。” 柏亭如点头,这应该是真的:燕宁今天零下六度,还有四级风,门窗大开的话,屋里一会儿就得变冰箱,别说几口大活人,南极企鹅都忘不了随手关门。 “吃完饭是八点多,两口子分别出门,一个送小儿子去幼儿园,一个出门见客户——王旭就是那会儿跑到咱所的。 “九点多,两口子接到派出所通知去领人,回家后父子俩大吵一架,这爹砸了王旭的全息设备,还把人锁屋里了。 “中午叫了外卖,家人叫王旭吃饭,屋里没人,才发现他已经跳窗跑了。 “王冬阳说他出去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当时他想着,王旭怎么也是个大小伙子,一时半会儿应该也 第10章 没什么问题,他下午跟客户有约,只好先顾工作。 “王冬阳十二点多离开家,之后一直没回来。 “张子涵,也就是女性死者,一直在家待到下午,四点左右去幼儿园接了小儿子,回娘家吃饭。 “王冬阳晚上接了老婆孩子回来,三口人八点左右到家,然后就炸了。” 也就是说,只要最后离家的女性死者不是携子自纱,下午四点前,家里都没有异状,有人动手脚的话,只能是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之间。 小徒弟伸手指了指:“那边的领导在查监控了。” 柏亭如顺着她手指方向看了一眼,分局来的刑警们经验丰富,已经忙活了起来,全息局的赵队也让自己带来的技术员去帮忙了,他自己则站在旁边,等清理现场的消防员找王旭的全息头盔。 柏亭如见赵队一时半会儿也不想搭理自己,很识趣,带着小徒弟帮忙安抚群众去了。 出乎意料的,这一片群众的素质倒是意外的高,虽然大冷天遇上这种破事,难免都有抱怨,但基本还算讲理。听了劝,大部分人也愿意配合工作。 因此柏亭如很快理出秩序,还有余暇跟徒弟打听:“作案动机呢?跟为师说说,你都听见什么八卦了?” 小徒弟的眼睛一下亮了,据说这孩子从小就好事,梦想是进娱乐圈当狗仔,结果长大后全息技术和人工智能大发展,娱乐圈里活的从业者越来越少,给狗仔挤压成夕阳行业了,她这才不得不转投他行。上了班也经常因为沉迷参与飞短流长,忘了自己作为民警的正事,刘所一直很嫌弃她,柏亭如倒觉得“顺风耳”也是一种特长,找到正确用法就行。 小徒弟踮着脚凑到她耳边:“王旭是男受害人前妻的孩子,刚刚遇难那个是后老婆……咦,师尊,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的?” 柏亭如眼皮都没掀,心说这有什么好吃惊的?早晨去派出所领人,女受害人那表情跟被迫出门遛狗似的,还是两条丢人现眼的癞皮狗。 故事倒不复杂:这片没有物业的老筒子楼,原本是单位建的职工宿舍,房改后才分批卖给职工,当年户主是王旭的姥爷。女儿跟王冬阳结了婚,这房就成了他们婚房,不少老邻居还参加过婚礼。 后来王冬阳走狗屎运,做生意赚了钱,一家人就搬走了。当初觉得这房地段不错,价格没准能涨,所以留着出租,没卖。 只是世事难料,王冬阳发财后不久就搞起了外遇。他运气不错,没两年就顺利气死原配、迎娶新人,原配的儿子自然也成了待处理垃圾。 后妈觉得跟这么大一坨便宜儿子一起过不方便,王冬阳就将废旧儿子收拾到了自己名下的一处门店里,把他堆放在囤杂物的阁楼里。阁楼挑高不到一米七,是个没窗户的小黑屋,臭烘烘的,终年不见天日。王旭不是耗子,在里面实在待不住,于是经常独自在周围游荡,跟附近废品收购站的老头混熟了,他就搬到了收购站里,跟老头一起睡垃圾堆。 半年后,老头心梗猝死,街道干部收尸时才发现这还有个孩子,找了王冬阳谈话。王冬阳这才不得不忍痛将租出去的老房收回,把前妻的历史遗留问题扔了回去。 小徒弟“啧啧”道:“多王八蛋啊。” 柏亭如深以为然:“谁说不是——后来呢?” “后来啊,唉,后来挺让人不爽的。” 因为王旭长大后,没能扬眉吐气,也没能打脸渣爹。 这很正常,绝大多数人都这样。没受过委屈的,就普普通通地没出息,受过委屈的,就窝窝囊囊地没出息。 因为居无定所,王旭初中读得断断续续,还留了一级,后来也没考上高中,去了学费最便宜的南州职高。 那段时间正好在闹金融危机,不少行业被人工智能冲击,王冬阳的买卖也是在那时彻底黄了摊,欠了不少债,还把他那追涨杀跌的后老婆也套住了。 豪宅和豪车都变了现,这一家人只能腆着脸搬回到老屋,重新跟王旭回到一个屋檐下。为了缓和关系,王冬阳 第11章 给选了“虚拟现实商务”专业的王旭买了套二手的全息设备。 “也可能是想让他住头盔里,别出来碍眼。”柏亭如心说,“难怪妄想出的情节都是杀自己全家。” 她想起了什么,又问:“王旭报案时说的那个虚拟人呢,也是王冬阳买的?” 小徒弟摇头:“刚才分局的领导就问过了,但我看那王冬阳好像都不知道全息虚拟人是怎么回事,他好像理解成一起打游戏的网友了。” 就在这时,被警方围着问话的王冬阳恰好又把嘴里的车轱辘倒回到推卸责任那一茬。 柏亭如耳朵尖,听见他说:“我不知道他在网上认识的什么不三不四的……天天撺掇他不学好……学校也不去,课也不好好上,每天就是打那些游戏……现在的血惺暴力游戏都没人管吗?好好的孩子,脑子都打坏了,也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这一阵子每天都说他要让游戏里的小人杀了谁谁谁……我们骂也骂了,劝也劝了,还带着他去医院看过……我们有那个精神病诊断的……” 嚯,这是要卖惨甩锅了。 话音没落,柏亭如身边一个暴躁老大爷就拉开了嗓门:“怎么的,一句精神病,你就要一推二五六啦?精神病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年头谁没有点精神病了?” 王冬阳脸红脖子粗,一眼扫过来,正好看见柏亭如:“我儿子是真有精神病,他今天都闹到派出所去了,就是那位派出所的同志接的警,她可以作证!” 不声不响的赵队也抬起头,看了柏亭如一眼。 还没等柏亭如说什么,一个民警忽然快步走过来:“王旭找到了!” “在哪?” “在青云路的废品收购站里,他以前住过的那个。他……呃……认罪了。” 第5章凶鹿(四) 燕宁这几天实在太冷了,天一黑,大家都非必要不出门。因此除了被王家爆炸波及的倒霉邻居,在外面看热闹的人不算太多……反正表面上是这样。 其实早有人开了视镜直播,发着人来疯的西北风里,挤满了看不见的小眼睛,正好事地围观。 视镜拍视频比手机厉害多了,现如今已经没人说“有手就会”了——手都不用。 镜片、镜腿上有不同角度的镜头,内置人工智能自动加工整合,一键生成大片。 观众从自己的视镜上一看,恍如身临其境。 因为这个,视镜刚上市那会儿还闹过隐私危机。后来网上和全息空间里,各处平台紧急上线了“人工智能卫士”,审核所有公开发布的内容,自动给人脸打码、屏蔽血惺暴力镜头,并在必要的时候封锁直播间。 而随着虚拟和现实的界限不断被更新的技术打破,人们其实也都有点麻了。 这两年,燕宁好多实体门店不想养店员,都让顾客自己戴着视镜扫码,扫完,一个原本只在全息空间活动的虚拟人就会地缚灵似的冒出来,言笑晏晏地开始推销。 既然虚拟人能来现实了,那真人被直播到虚拟世界好像也没什么,反正你拍我也拍。 有时候,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庄生梦蝶副本,走在大街上一恍惚,真会忘了自己是在哪个次元。 不过这和杜衡没什么关系,她没有制造恍惚的硬件。 就手机那小破屏幕,看什么都差不多。 王旭家在幸福桥东里派出所辖区范围内,离她家也不远,柏亭如刚走没多久,“附近发生什么”就给杜衡推送了这个直播间。 她靠外卖过日子,跟火打交道的机会都有限,对谁家燃气爆炸更不感兴趣,点进来主要是为了欣赏里面那些冻得鹌鹑似的人。 杜衡躺在温暖的被窝里,阴暗地期待柏亭如也瑟瑟发抖地入个镜,让她看看努力工作的报应。 “我刚才听说,他家燃气泻露不是事故,是他们家那有病的好大儿故意放的……啊,人现在已经抓住啦?等会儿啊观众朋友们,等我再探再报。” 直播间的主播也不怕喝风,一边拍,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搜集第一手八卦,随时 第12章 给观众解说。 难怪现场那么多视镜,就他的直播间热度最高。 视角跟着主播辗转腾挪,扎进了一个大爷大妈小团体,旁边还有个长得很像阿拉蕾的民警,年纪轻轻,也不插话,就是不知为什么,她的画风能完美地融入这个团体。 有个大爷说:“我听说的是,这男孩老觉得有个机器人监视他……” “什么机器人,”旁边一个大妈打断,“那叫虚拟人,懂不懂啊,别瞎说!” “你懂你能耐,你头上有犄角身后有尾巴,行了吧?你来主讲!” 讲就讲,大妈当仁不让:“虚拟人就是全息世界里的人工智能,这孩子不知道玩什么玩出来的精神病,把视镜手机什么的都锁起来了,连块电子表都不敢戴。最近还休学了,因为学校有监控,他不敢进教室。” 有务实的人问:“谁家的虚拟人啊?这种情况,虚拟人所属机构是不是也得赔钱?” 大妈愣了愣:“呃……没有什么机构的事吧?虚拟人好像是他自己家的。” 主播大吃一惊,替杜衡问出了她想说的话:“什么家庭啊,能有自己的虚拟人?有那钱还住这鬼地方?” “不知道……哎看看看,那个是不是全息头盔?” 镜头随着手指方向移动,只见现场勘查人员已经找到了王旭全损的全息设备。 头盔被暴力砸过,又经历了燃气爆炸,已经塞不进脑袋了,主体机身也露了线。 现场还真有一块虚拟人的生物载体盘——可以理解成全息伴侣的安装盘——它被王旭收在了一个金属饼干盒子里,倒是完好无损地渡了劫。 最新一代的虚拟人载体盘只有半寸长,可从王旭家里翻出来的这块,却足有巴掌大,样子像极了本世纪初那种笨重的老式移动硬盘。 赵雪城戴上手套接过去细看,柏亭如也机灵地凑了过去,抓住机会和他搭话:“怎么这么大,赵队,这是盗版盘吗?” 有人问专业问题,赵队虽然态度冷淡,倒也一板一眼地好好回答了:“不算盗版,这应该是第一代载体盘。当时limbo空间还没上线,这个可能是那时候的实验室产物。” 他将载体盘翻到背面:“实验室编号还在,可以追溯——牛煜,你那边完事了吗?” 一个正帮忙查监控的技术员闻声“拔地而起”,这位不知怎么长的,可能有快两米高,黑灯瞎火地老远一看,像条瘦长鬼影。 鬼影张嘴说了人话:“赵队,现在就走吗?这边刚查到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下午四点半左右,路口拍到个疑似王旭的男性,我们正在确认他的身份。” 监控里拍到的男性个子不高,体态笨重,虽然寒风里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但身上的衣服确实是他早晨去派出所报案时穿的旧羽绒服。 王冬阳不知是想推脱责任还是怎样,支支吾吾着不肯认,只一会儿说“看不清”,一会儿又满嘴“孩子可怜,从小没妈,现在又得了这种病”之类没用的屁话。 赵队明显不耐烦应付这些跟自家业务没关系的事,一时又不好生硬地把派出去帮忙的技术员叫走,皱着眉四下扫了一圈,目光落到柏亭如身上:“对了,你是那个……那个‘幸福桥北里’的……” 他顿了一下,明显连刘所都没记住,更别提柏亭如是哪根葱了,遂含糊了过去:“你们不是刚接触过这个人吗,也帮忙看看。” 柏亭如没在意,交了简历,她就默认自己不久就要借调到全息局了。像这种不老不少的男上司,有时候心高气傲的低情商,倒比那种长袖善舞身段灵活的好相处。 她对未来的工作环境有了初步的乐观预计。 小徒弟跑过来,在她耳边叽叽咕咕地说了什么,柏亭如一点头,走到王冬阳身后看了一眼:“不是。” 王冬阳——没认出亲儿子的爹,被噎出个哭嗝。 “今天他来我们所报案的时候,身上没带任何电子产品,是拿着纸质地图找来的。虽然我们一再保证安全,他还是 第13章 对派出所的摄像头充满疑虑,因为他相信有虚拟人能黑进电子设备监听他。 “我同事告诉我,因为害怕镜头,他还休了学。路口摄像头那么显眼,底下还有那么大个‘禁止非法停车’警示牌,我第一次来都看见它了。王旭从小住在这,不会注意不到。隐蔽的镜头就算了,路口那个拍到的不太可能是他。” 柏亭如一口气说完,才大大方方地冲赵雪城笑出一口白牙:“赵队,我姓柏,‘松柏’的‘柏’,来自幸福桥东里派出所。” 赵雪城终于给了她一个正眼。 旁边负责这案子的分局刑警也注意到了她:“确实不合理,但正常人的行为都会有不合理的时候,更不用说精神病人了。这位‘松柏’同志,你还有别的理由吗?” “有啊,”柏亭如毫不犹豫地接话,“现在技术多先进啊,天网的智能监控识别精度超高,就算没拍到脸、穿了一样的衣服,也很容易通过步幅步态识别身份,分析一下就知道了。” 赵队身边的“瘦长鬼影”技术员一愣,想告诉她,这片地方四十多年没改造过了,智能监控覆盖不全。路口那监控是吓唬非法停车用的,街道的人自己装的,都不是高清摄像头。刚张嘴,就被赵雪城一脚把话踩了回去。 好在,除了这位疑似海拔太高导致脑供血不足的技术员,大家都很机灵。 几乎一瞬间,所有人都领会了柏亭如的暗示,集体将目光投向王冬阳——还在用手机的中年男人明显没什么常识,听说现在的镜头能分析出拍到的人影是谁,脸上的躲闪和慌乱立刻落到了警察们眼里。 分局刑警盯住王冬阳:“你说你中午出去以后就没回来,都去哪了,见了谁?四点半左右跟谁在一起?” 王冬阳毫无准备,舌头在嘴里打起结来:“我、我在饭店啊,跟、跟一个投资人约晚饭……” “你四点半就去饭店了?哪家店晚上这么早开饭?” “我……我怕晚高峰堵车迟到,饭店没开门我就等着呗,我的车在玫瑰酒店的停车场里,你们可以去停车场查……不是,你们不会在怀疑我吧?”王冬阳的脸发僵,语调也越来越高,“难道我会故意炸死自己老婆孩子?哦,我把自己家给炸了,炸得大半夜无家可归,就为了嫁祸我自己亲儿子?我图什么?我又没有精神病……你、你笑什么?” 柏亭如流氓似的揣着手:“问题是,这也不是你‘自己家’啊。” “什……” “这房子是你前妻父母的,前妻过世前就跟你离婚了,前两年老家儿一没,王旭就是唯一的继承人——难怪你要来住,还得汇陆他一套二手全息头盔,讨好房东啊。”柏亭如笑眯眯的,“你不知道吗?王先生,街坊邻居都在背后说你们家坏话呢,这一片终于要动迁了,大家都很高兴,结果就你家当钉子户。你家‘房东’有病,死活不肯走,工作也做不通,但你是明事理的。听说你前一阵还想利用这病把‘房东’变成限制行为能力人,可惜他病得差点火候,法院不认。” 王冬阳瞠目结舌,脑门上的油田收成喜人。 “正好今天炸了,不迁也得迁了。那神神道道的傻儿子稀里糊涂地认了罪,补偿款正好你代领。你老婆也早想离婚了吧?因为拆迁这事一直捏着鼻子没离,可惜想得美走得早啊。这怎么能说是炸得你无家可归呢?这炸得分明是一举多得嘛。” 本来是个协助维持秩序的小民警,上级随口抛了一个问题给她,她就能抓住机会,把此情此景变成自己的大舞台,三言两语锁定了真正的嫌疑人。 视镜镜头精准地记录了这一段。 杜衡“切”了一声,退出了直播间——柏亭如肯定偷偷安了个内置反应堆,她看着一点也不冷。 杜衡怨恨地刷起智障小视频,咒那不能从一而终的室友坐地铁过不了安检。 目瞪口呆的主播还没发现他损失了一位观众,“卧槽”了半天:“等等……所以他故意把精神病儿子激走,故意穿着他儿子的衣服在路口监 第14章 控那晃了一下吗?好家伙,朋友们,我们家这老破小出息了,还能发生这种事!这我不得跟别人讲半年?精神病人太好用了吧,扔个锅他就背,要不是咱民警同志火眼金睛,今天是不是还能让这家伙混过去?” “那倒不会,”柏亭如循声一扭头看见他,立刻把揣着的手放下,一本正经地对着镜头微笑,“这种情况,最大受益人肯定有嫌疑,知道房产所属和拆迁这事,他怎么都逃不过调查的。这片老旧居民区智能监控覆盖不全,其他地方可不是。全城一搜,智能监控就能精确分析出他某个时间段的活动范围。嫌疑人王某就是个灵机一动的文盲而已,希望大家以此为鉴,遵纪守法,不要心存侥幸。” 赵雪城打量着她,忽然问:“现场这么乱,这么短的时间,你怎么打探出拆迁消息的?” 柏亭如笑眯眯的:“最近新城改造嘛,好多地方都要动迁。这边邻居们情绪太稳定了,一看就知道这小区是什么情况,跟大家聊两句就知道了。” 赵队和牛技术员顺着她的视线,扭头看向仍在吵嚷不休的群众:看热闹没看明白的在打听怎么回事,看明白的则在高声叫骂,脑子最快的在要求政府给安排落脚地和经济补偿……总之,乱成了一锅粥。 只有柏亭如面露欣慰:“到现在都没打起来呢。” 赵雪城沉默了两秒:“你叫柏什么?” 柏亭如给根杆子就顺着爬:“柏亭如,像亭子一样靠谱又遮风挡雨的意思。我基层工作这一块比较熟,爱跟人打交道,还特别喜欢出外勤,能跟擅长技术和分析的同事互补。” 赵雪城:“……” “全息账号我也有,还是最早一批六位数的——咱们现在是要分析王旭这块载体盘吗?我对王旭有点了解,可以帮您打个下手,省得您想知道什么情况再找别人问了。” 于是十五分钟后,杜衡收到了室友的信息:“今天加班,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你睡觉把门关好哦,别让我吵到你。” 杜衡面无表情,回了一句虚伪的客套话:“没关系,我睡得晚,注意安全。” 柏亭如秒回:“我去全息总队帮忙,肯定安全哈哈哈,就是指不定要忙到几点呢,你没事别老熬夜嗷。” 杜衡:“……” 谁问你了? 她用一个“ok”的动态表情强行结束了对话,心里烦,既觉得得意洋洋的柏亭如讨厌,又觉得自己像条见不得人好的蛆。 可不管是恶意还是自惭,对她来说都太费电了,于是杜衡熟练地忽略所有思绪,只把自己沉浸在光怪陆离的社交媒体中,将自己半死不活的可鄙灵魂悬挂起来,任凭它在庞大的信息流里弥散成烟。 睡不着,她就醒着梦游。 第6章凶鹿(五) 但凡杜衡发一个问号或者叹号,柏亭如都能滔滔不绝地把她今晚的大秀讲一遍。 超大杯的奶茶在她血管里浪奔浪涌,把心率冲出了disco的节奏,柏亭如太兴奋了,还得在外人面前装稳重,通讯录里随便抓个人就想显……分享。 结果杜衡一个“ok”,又把她噎住一次。 这个动态表情,结合上下文,可以理解成“哦,关我屁事,你跪安吧”。 柏亭如多少有点失落,不过随即想想,杜衡就是这样的人,也不是针对她,于是又给自己哄好了。 “算了,”她想,“太晚了,再忍几个小时,天亮再找人吹个痛快。” 况且她在全息总队的大楼里眼睛都不够使,哪还有余暇失落? 整栋楼都是新建的,透着股锃光瓦亮的新味儿。不好说是美是丑,因为她以前也没见过类似的东西,一时半会儿领悟不了什么深奥的设计理念,只觉得真大,还有真潮。 不管是办公区还是接待区,都透着股潮出回南天的科幻风,跟马路对面市局那五旬老楼一比,不像一个片场的。 一楼围着大厅一圈,主要是对外接待、各种行政、数字权益保护之类的地方,虚拟刑侦总队在三楼。每个工位里都有一 第15章 套崭新的全息设备,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全息头盔,是更高级的全息舱。 柏亭如还没有工作号,小牛就给她开了个临时访客身份,登入了还没对外开放的全息公安局。 全息世界里的公安局完全是对照着现实的全息大楼复刻的,只是这会儿,现实世界的办公区空荡荡的,全息建筑里却灯火通明,里面充斥着二十四小时不下班的虚拟人警察。 见他们登入,虚拟同事们纷纷起身寒暄。 有“人”给初来乍到的柏亭如介绍整个部门架构;有“人”感慨基层工作不易,感谢她这么晚还肯过来帮忙;有人热情地给她倒饮料,非要让她体验一下——现阶段,普通民用设备模拟味觉的功能还不太行,只有这种大几十万一台的全息舱才能让人在虚拟世界吃东西。 还有“人”偷偷告诉柏亭如,赵队是最不爱应酬人的,肯带她来,肯定是看好她,现在这边虚拟人警力充足,就缺活人,撺掇她积极表现…… 柏亭如几乎都有点应接不暇,叹为观止:这就是最先进的工作型虚拟人啊。 如果不是虚拟警只有男女长者、青年四款,整栋大楼里成百上千的虚拟警都是这四位的分身,乍一看让人想起花果山……他们跟活人真的没什么区别。 来时路上,赵队还是一样的沉默寡言,但技术员牛煜已经跟柏亭如混熟了。 稍微一打交道,柏亭如就知道,同样是话少,赵队是不爱搭理人,小牛是待人接物有些笨拙。 前者没事最好别去烦他,后者其实喜欢活泼热情的人。 小牛是那种巴不得别人话多点、能主导对话的品种,这样他只要做“选择题”“填空题”就行,不用绞尽脑汁地组织“论述题”。 柏亭如随口闲聊问他平时工作都干点什么,是不是下面报上什么跟全息有关的他们都得去看看。 “也不是,数字侵权什么的,要是构成刑事犯罪了,归一队管,一些跟公司机构有关的事是二队三队负责……我们六队平时配合其他部门比较多,还有一些不知道怎么归类的案子。” 柏亭如:“比如虚拟人杀人什么的?” 牛煜捧场地笑了一回:“你也看科幻小说啊?古早文看吗?我收集古董杂志的,《科幻文艺》的创刊号我那都有,可以给你扫描件!” 柏亭如瞄了一眼赵队。 牛煜以为她提醒自己不要在领导面前忘形,连忙收起大板牙,一本正经地说:“主要我们也是刚组建不久,大家还都稀里糊涂的,过两年谁管什么应该就清楚了。” 柏亭如心说:我看是你稀里糊涂的。 其他队都是正规军,六队八成就是“杂牌军”。透明人赵队带手下一帮傻了吧唧的小牛,哪里缺人顶哪里。 不过她一转念,杂牌军也不错,发挥的余地大,能留下的概率也大。先进来再说,有个机会让她吊上彻尾,她就能一路爬到驾驶室去。 “我们最近是在查一起‘全息精神病’案,安定医院报的警,”牛煜告诉她,“他们一个月接诊了两个病例,都是沉迷limbo空间一段时间后发病的,跟同行一交流,发现别的地方也有。医院那边怀疑,是不是有人专门针对一些本来就不太健康的人,组织起来恶意误导、加重病情害人。所以听说这里又疑似有个‘全息精神病’,我们才赶过去的。” “啊,”柏亭如问,“所以有关系吗?” “路上听你描述,我觉得不太像,之前的患者都到神志不清的程度了,这个王旭还有起码的逻辑,能自己离家出走……应该不是。”牛煜摇摇头,“不过人的情况得让医生评估,我们这只能查查虚拟人的生物载体盘。” “赵队,”这时,一个虚拟警走过来说,“涉事人在一号审讯室了,我带你们过去。” 柏亭如瞪圆了眼睛:怎么全息公安局里还有审讯室? 审谁?谁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头盔里上线让人审? 虚拟警看了她一眼就笑了:“咱们线上审讯室是针对我们虚拟人的。” 柏亭如 第16章 眼睛快瞪成奥特之母了——不愧是全息总队,这里的虚拟人明显比市面上民用商用的聪明。 人工智能居然会看人脸色! 她身边这俩活同事都没加载这个功能! 她虚心请教:“线上审讯室是干什么的啊?” 牛煜插话:“就是搭载了最新ncp技术的本体数据坞。” 柏亭如:“……” 哦,这种就是非人工不智能生物。 虚拟警笑了笑:“其实很好理解,线上审讯室的本质,就是个特殊的虚拟人载体盘读取器。自由度高的虚拟人可能会到处乱跑,有载体盘就不怕了,不管跑到哪都能拘回来,毕竟载体盘是我们的‘本命真身’嘛。咱们审讯室可先进了,有些虚拟人能飞天遁地的,到这就都不灵啦,什么‘魔法’都禁用。虚拟人身上的保密文件,在审讯室里也会变成可查询,厉害吧?” 明白了,柏亭如点头。 她看了看仪表堂堂的虚拟同事,又看了看瘦长鬼影似的牛技术员…… “我们到了,”虚拟警把他们领到审讯区,在一号门前感应了一下,还人性化地嘀咕道,“呀,这位的型号……老古董啊,现在都不多见了。” “嘀”一声,虚拟警刷开了审讯室的门,话音戛然而止。 三个活人也同时愣住了—— 本应被拘进审讯室的虚拟人并不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这会儿只有一面惨白的墙,上面用锈迹斑斑的铁钉钉着一打照片。 其中,荣登c位的正是王冬阳和他的后老婆。 一整面照片墙上,有三张照片上的人脸被打了红叉,分别是王旭的继母和弟弟、还有一个黄毛青年。 “怎么回事,人呢?”牛煜问,“载体盘是不是有坏道了?” “有可能,我看看。”虚拟警应了一声,伸手按在楼道墙壁上,一个可以互动的面板丝滑地从墙体里浮起来。 牛煜仗着自己个高,从那虚拟警的脑袋上探出目光:“咦?你为什么要打开建筑体的互动权限?不是应该查……” 他话没说完,就见虚拟人按在墙上的手突然蜡一样融化,钻进了墙体! 楼道里轻快活泼的背景音乐突然静音,在骤然凝固的空气里,背对三人的虚拟警身体没动,头拧过了一百八十度。 精致的五官像火中黄油一样融化,转眼间,变形的脸上就只剩一道裂口开开合合:“载体盘……没有损坏哦。” 牛煜只是个爱收集纸质杂志的文艺工科狗,长这么大从来没看过恐怖片,更没涉猎过那种登记完身份证还得全身健康扫描的小众恐怖游戏! 面对此情此景,他第一反应是没有反应——整个人卡顿了。 虚拟人“嘻嘻”地笑着,脑袋顺着嘴裂成了两半,一口咬向他! 电光石火间,柏亭如追击偷车贼的反射神经上线,她猛地拽开牛煜,一脚将突然闹归的虚拟人踹进了开着门的审讯室,迅速带上审讯室的门。 刚要回头问牛煜这是怎么回事,就见不远处的赵雪城脸色骤变:“躲开!” 柏亭如不假思索地几步蹿出了五六米,这才顺着赵队的视线回头:方才被虚拟人摸过的墙壁互动面板象是要从墙面里飞出来,汩汩起伏着,然后突然开始往四面八方喷血。 那些血迹像致命的霉菌,源源不断地涌出,飞快扩张,象是要将整座大厦都吞下去。 全息世界里能联网,也可以直接对外打电话发信息,柏亭如双线并行,打了报警电话同时,她伸手一敲太阳穴,信息界面就浮在了她眼前。 “来支援,我们……” 语音信息才录了一半,她余光瞥见一片血色的墙上长出一双变形的大手,抓向了她眼前的通讯屏幕。 柏亭如一躲,半条语音信息脱手,已经发送了出去。 然而忙中出乱,柏亭如最后一个联系人是杜衡,两人的对话框正好紧挨着置顶的工作群,柏亭如手一抖,把本应发在工作群里的求救信息错屏给了杜衡! 要死! 可是她没机会发下一条信息了,因为就 第17章 在这时,铺天盖地的血迹突然加速,转眼就吞墨了他们脚下地板。 柏亭如的报警电话刚接通就挂断,信息页面消失,所有信号都没了。 与此同时,密集的脚步声响起,楼道尽头,方才和他们谈笑过的虚拟警察们面无表情地涌过来,眼睛里闪烁着红光。 寂静的楼道音响里发出“嗡”一声轰鸣—— 杜衡被手机震得激灵一下。 她方才迷迷瞪瞪的快睡着了,吓了一跳,手一滑,戳在枕边的手机就倒下来拍在了鼻子上。 杜衡倒抽一口凉气,眼泪夺眶而出,醒了。 她莫名其妙地点开信息听了一下,发现这明显是条工作信息。 估计是对方错屏了,这半天没撤回,柏亭如应该是没发现,杜衡回了个问号提示她,没管。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对方一点回音也没有。 奇怪。 不知道是不是深夜时分,人比较容易敏感多想,杜衡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柏亭如这个人实在是八面玲珑。除去面对违法犯罪分子的时候,她总是很周到的,鲜少会让人感觉被冷落。再加上杜衡也不得不承认,视镜发信息确实比手机方便多了,瞥见有人来信息,柏亭如哪怕忙得实在顾不上,也会抽一秒回个“等会儿”的表情。 她又点开信息听了一遍,感觉这语气也不太对。 杜衡犹豫了一下,试着回拨了个电话,无法接通。 没信号了? 可是柏亭如那条语音信息的后缀上有个小地球,代表信息是从limbo空间里发出来的。 全息世界里也有信号不好的地方? 在“算了,不关我的事”和“有点诡异”之间挣扎了好几分钟,杜衡发现自己彻底睡不着了。 叹了口气,她艰难地爬起来,拖着接触不良的身体走到柏亭如敞开的卧室门口。 即使屋里没人,她还是很有仪式感地先敲了两下门才进去——然后拿起柏亭如的全息头盔看了一眼。 柏亭如的全息头盔常年不关机,温温的,一拿起来,头盔上的小屏幕上就显示机主在异地登录,登录地址是个未公开域名。 既然可以登,说明已经在全息世界架设好了,只是还没正式公开。 看域名的命名方式,应该是个政府办公机构,杜衡在网上查了一下,果然,域名属于公安部。 所以柏亭如说她去全息总队帮忙,原来是地理意义上的全息总队吗? 真能瞎跑…… 总不能是全息总队这么大个机构,线上大楼没调试好,把人卡在里面了吧? 杜衡叹了口气:这世界真是个大草台班子,没救了。 还有,她说什么来着,工作太上进果然没好下场吧? 不过话说回来,在全息总队能有什么危险?实在卡住出不来,强制退出就行了。科幻小说都不爱写那种“意识死在里面,身体也得凉飕飕”的老掉牙设定了……虽然杜衡认为这完蛋科技再发展下去,迟早会有那么一天。 全息世界退出的方式有很多。 正常的退出方式是:在任意可互动的建筑上敲三下,弹出操作面板,保存进度点退出就行了。 有些没调试好的地方确实可能出问题,操作界面调不出来的话,溜达几步离开这片区域就好。特殊情况离不开的,还可以快捷退出:把眼球上翻,可以从眼皮最上面拉出强制退出键。 考虑到物种多样性,个别人就是不会翻白眼,也可以直接“物理退出”——扯头盔。 人在登录全息世界时,为防现实世界里发生火灾地震之类的紧急情况,身体感觉不会完全被全息头盔覆盖。limbo空间有法定的感官覆盖率上限,就是50%。怎么都退不了的时候,自己伸手把脑袋上的头盔拽下来就行。这样充其量会有点头晕眼花的后遗症,像老柏那种体壮如牛的,几分钟就能缓过来。 然而此时,柏亭如是真退不出去。 第7章凶鹿(六) 信号消失的瞬间,柏亭如就发现自己什么都操作不了了,不管是 第18章 对外发信息、打电话,还是调整自己的身体参数、跳转坐标……所有操作界面全部锁死,连眼皮上的强退键都灰了。 最诡异的是,三个人的“感官覆盖率”被盯死在了上限,而那个上限数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法定的50%变成了99.999%。 也就是说,他们仨现在跟自己的身体接触不良,根本联系不上那只能把脑袋薅出来的手! 而现如今的全息技术,还不能完整复刻活人的感官,所以这仨“流浪灵魂”相当于被困在了一个不好使的人偶里,连本体的武力值都打了对折。 敌方人多势众,我方本就不乐观的战斗力还打折,于是面对一帮叛变的虚拟人,三个人明智地放弃了抵抗,束手就擒,被关进了方才的一号审讯室。 “咣当”一声,门落了锁。 这一切发生得过于迅疾,连赵队都没反应过来,好半晌,他那张跟冰镇黄瓜一样酷的脸上才铺满了问号:怎么会有这种事?他是不是加班加出幻觉了?! 柏亭如跟他产生了同样的疑问,两人茫然地对视一眼,又一起将目光投向在场唯一一位专业人士。 只见那“专业人士”面无人色地胡言乱语:“这载体盘闹、闹闹闹病毒了!” 根据他一会儿画十字、一会儿合十,忙得不可开交的双手判断,他想表达的可能是“闹归”。 赵雪城移开目光,假装六队没这人,问柏亭如:“我听见你叫了支援,信息发出去了吗?” 柏亭如一激灵。 发是发出去了,但……好像发错人了。 不想让赵队觉得她和牛技术是一对卧龙凤雏,柏亭如只好含糊其辞,给自己留下余地:“呃……我不确定,当时一下就没信号了。” 杜衡会是什么反应呢?反正根据经验,柏亭如有点悲观。 不是说杜衡会见死不救,其实杜衡是不太会拒绝别人的。只要跟她开口,说清楚让她帮忙做什么,不太为难的她一般都会答应。 但前提是得“说清楚”。 否则别人除非是当场死她脚底下,不然别指望她主动打听一个字。 以柏亭如对她的了解,杜衡要是还没睡,收到那半条语音,她八成会回一个问号,等不到后续说明,那货就会发挥“主观不能动性”,继续玩手机! 杜衡……杜衡还真在玩手机。 她甚至都没回到自己屋里玩,查完柏亭如的头盔后,她感觉问题不大——在全息总队能出什么问题?旁边就是市局,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顶多就是新仪器没调试好,故障了,人家又不是没有自己的技术人员。 她好不容易站起来一次,一时也懒得再走回自己卧室,干脆戳在柏亭如屋门口,把脑袋往门框上一偎,继续当赛博街溜子。 这时,她又刷到了讨论那起爆炸案的。 被波及的邻居们住宾馆去了,想必都炸得脑袋“嗡嗡”的,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于是在之前主播的直播间底下聊得热火朝天,吸引了好多夜猫子围观。 一部分人在讨论怎么维权,另一部分人在扒王家祖坟。 【这杀妻灭子的老登是个老赖,高铁都不让他坐,现在开的车也是在他老婆名下的。最近被债主追得厉害,都堵上门了,我就撞见过。】 【所以说瞎折腾什么,吃数据低保也饿不死嘛,不创业就不会败家。什么年代啊还敢努力?没听说过“子曰:越努力越不幸”吗。】 【啷个子?】 【痱子。】 杜衡给这位引经据典的同城网友点了赞,感觉跟自己狗熊所见略同。 【他家老大什么情况,我看挺正常的一小伙啊。前一阵在超市门口遇上,看我拿的东西多,人家还帮我拉了半天门,挺有礼貌的。】 【说是精神分裂,不过可能就是怕虚拟人,别的事不裂吧。】 【嘿,谁不怕虚拟人,我也怕。抢我工作骗我钱,让我沉迷游戏,变成一滩烂泥。】 【精神病这事儿……不好说。】 【我听到的版本是,上个月有个期付 第19章 过这大儿子的混混真死了。他们家条件挺差的,买的虚拟人肯定是盗版,那种不怎么聪明,只会复述主人说的话。我分析,可能是大儿子说过什么,虚拟人附和了几句不好听的话。你想,你的虚拟人刚诅咒过谁,谁就死了,正常人心里也觉得瘆得慌吧?老畜生没准就是利用这件事,煽风点火故意误导,找人在大儿子的全息头盔里做手脚……或者阴谋论一点,干脆下药,人造出个精神病。】 【好家伙!】 【啊?所以真有人死了?耳报神能细说怎么死的吗?】 【你自己搜吧,上个月的事,新闻还在呢。关键词打‘白桦湾’‘钢筋穿头’。】 杜衡心说:这关键词怎么有点眼熟? 顺手一搜,她弥散的眼神瞬间聚了焦。 一目十行地扫过ai按关键词搜索整理的信息,才看了一半,她就猛地把自己从墙上撕了下来。摇粒绒睡衣掠过一串“紫电青霜”,把她头发电得金蛇狂舞。 杜衡没顾上管,开始翻她手机里存的电话录音。 因为没什么事儿干,她脑子很闲,一点屁事都能记很久。于是虽然已经过了好几个星期,她还能大概记得前一阵她接的一通诈偏电话说了什么…… “2yy6年11月25日,白桦湾第十条西北角,盛华二期工地发生了一起谋杀。死者张小天,男,十八岁,南州职高三年级生,死因是钢筋穿头,当场毙命,死亡时间23:05。” 时间、地点、十八岁男性死者“张某某”……居然全能对上! 唯一的区别是,电话里说这是一起谋杀,新闻报道里却说这是偷钢筋引发的事故。 什么情况? 她一个月前接到的骚扰电话,跟她室友今晚出门加班办的案子联系上了? 这……这怎么联系上的? 一时间,杜衡仿佛看到了猪八戒给宙斯生孩子,剖腹产出个球直接冲进了世界杯! 她只觉脑奖都稠了,整个人像是崩解成了一团缺乏启发函数的算法,莫名其妙,毫无头绪。 凌乱中,杜衡的手自作主张,又给柏亭如拨了一通电话,依然无法接通。 她瞥了一眼时间:凌晨,快一点了。 这么半天了,柏亭如就算被卡在下水道里也该获救了,怎么还没强退出来? 杜衡抓不住思路,只是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夜深人静,空荡荡的小屋里仿佛站着只看不见的邪祟,正不怀好意地注视着她。 神经质地,杜衡打开了家里所有的灯,然后眼睛连余光也不敢乱瞟,唯恐在哪个角落看见不该看的。 几步蹿回自己房间,她草草擦了擦全息头盔上的灰,登上她长草的limbo账户。 按着柏亭如头盔上显示的域名坐标,杜衡跳转到了那未公开的全息公安局附近。 跟现实世界不同,全息世界里要起一座新楼,不用圈地围挡、弄一帮大塔吊“嗡嗡邦邦”一两年。 新楼上线前不会出现在地图上,正式公开侯,它周围的建筑才会往四面八方移动,让新建筑像《哈利波特》里那“格里莫场12号”一样凭空冒出来,同时刷新整片区域的地图。 杜衡落在了人民广场一角。 这片区域基本都是政府机构的线上办公点,没有商业娱乐设施,半夜三更静悄悄的。 她在附近溜达了几圈踩点,确定周遭没有人,就鬼鬼祟祟地来到了一根戳在角落里的电线杆旁,装作迷路查地图,实际摸出张小卡片,“啪”地往电线杆上一粘。 小卡片一接触到电线杆,立刻变成了一块小屏幕,一行行代码闪过,两三秒后,整片街区的资源调动和运行情况就逐条显示在了屏幕上。 这个小工具是自制的,杜衡给它起名叫“小窥镜”,合法性……呃,这个可以等会儿再聊——再说这年头特别合法的活儿还用得着自己干吗?人工智能不比她区区一个碳基废物干得好? 反正她没打算做坏事,也没被抓,那就不算有问题。 没上线的全息建筑虽然还是隐形的, 第20章 但既然都架设好了,后台还是能看出它的资源调动和运行情况。 数据流一切正常,区域防火墙无异常反应,只在柏亭如给她发信息的时间点前有一个耗电提示,但随即又排除了风险。 杜衡皱了皱眉,调阅了目标建筑的“哨兵日志”——复杂的全息建筑会跟大量活人用户和虚拟人交互,这中间会产生无数微小故障和冗余数据,都是由“哨兵”ai实时处理的。 这一看,杜衡发现了不对。 “哨兵日志”太干净了,太平得诡异,而且高度模式化。如果是一座只有虚拟人的全息建筑,这样也还算正常,可柏亭如一个大活人,大半夜不回家睡觉,跑到没上线的全息警局里,难道是来罚站的? 哪怕她只是随便跟哪个虚拟人对视一眼,虚拟人也得判断需不需要做出反应,都会产生一组不规律的冗余数据。 杜衡闲置的脑子“嘎嘎拉拉”地蹭掉了一些锈,终于能凑合转一转了,给她转出了一个结论:这好像……是被劫持了啊? 等等,劫持的是全息公安局! 好家伙,这是何方法外狂徒? 杜衡试着研究了一下,很快发现自己水平不够,随身带的小窥镜也不是什么厉害工具,照不清楚。 果然,她不可能是力挽狂澜出手营救主角的“金手指”,她自己都很缺一根金手指。 不过全息警察局被劫持,到现在都没人发现,说明困在里面的人一直没能联系上外界。 至于为什么不强行退出,杜衡没想明白,只能归因为这可能是单位的奇葩规定,怕损坏设备什么的……据说上个世纪进公家的电脑机房还得穿鞋套呢。 她找到了自己唯一能帮忙的事:报警。 这事归哪个部门管,杜衡也弄不清楚,于是打了110让他们自己看着办。接线员请她保持电话畅通,以便后续相关人员找她了解情况。杜衡乖乖答应,一时也懒得下线收拾头盔,就蹲在电线杆旁边,手很欠地用她的小窥镜往被劫持的全息警局里探头探脑。 柏亭如的头盔上能看到她异地登录的时间,顺着时间点,杜衡很快找到了她的登录足迹。 跟柏亭如一起上线的还有两个账号,不过都是“管理员”,大概是传说中的全息警。上线后,他们读取了某个外接插件,文件格式是…… 唔,虚拟人的载体盘? 应该就是这玩意儿里有病毒吧? 杜衡闲着也是闲着,用“小窥镜”截了个图,刚要细看,电线杆上突然闹归似的冒出了一张五官模糊的人脸,咧嘴一口把小窥镜吞了下去,还差点咬到她的手! 那归脸挣扎几下,眼看竟要脱离电线杆飞出来,吞了她小窥镜的嘴一张一合:“你是谁?” 杜衡目瞪口呆,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san值都被清空了。 丢下一句脏话,她当即毫不犹豫地一把扯下头盔,跑下线了。 作者有话说: 翻白眼拉退出键当然是闭着眼翻啊,怎么不体面了! 第8章凶鹿(七) 扯头盔是不推荐的退出方式,确实损伤设备,人也不好受。 杜衡从头盔里挣脱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头重脚轻地冲进卫生间,把晚上吃的那两口饭全吐了。 她这种亚健康弱鸡,有时候蹲下捡个东西心脏都得乱“突突”一通,半夜见鬼的强度还是太大了。 缓了足有好几分钟,杜衡眼前的星星才散,扶着墙站起来漱了口。 冷水一激,她理智慢慢收复失地,勉强变回了唯物主义战……唯物主义非战斗人员。 全息世界,一切灵异奇观都是人造特效。所以那张问她是谁的嘴,八成是这会儿正在劫持警察局的黑客。 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真让人看不惯。 杜衡磨着牙挪回自己房间,拖出电脑,把全息设备查杀了一遍,以防中招。 不过这也不是办法,她的牙釉质也不是很厚实。于是杜衡深吸口气,开始熟练地调整自己的心理状态。 虽然对方害她强退,差点脑震荡,但退 第21章 十万步说,吓一跳就慌不择路地扯头盔,她自己没有责任吗? 确实,对方吞了她的小窥镜,但问题也不大,为这点小事生气值得吗?她的肝迁就她昼伏夜出的生活已经很辛苦了,难道她还要拿这些鸡毛蒜皮给肝爱卿添乱吗? 反正小窥镜她有备份,复制一个就行……唔,还可以顺便做点修改,给小窥镜升个级——杜衡顺手把这件事记在“待办(拖延)清单”里。 总之,因为显而易见的技术水平差距,比起报仇雪恨,杜衡选择劝自己宽容大度,原谅那个嚣张的黑客,等着警方把那货绳之以法。 查杀程序还没运行完,警方也暂时没消息,杜衡一时无聊,就在搜索框里敲下了她截图时瞥了一眼的虚拟盘型号和虚拟人编码。 倒不是她走马观碑,十八位的数字字母序列也能扫一眼就记住,而是这块“嫌疑虚拟盘”的编码特殊。它是以s开头的——那是limbo空间正式上线前才有的老物件,实验室产品,编码的数字和字母都有意义,里面有虚拟人的“出生日期”和所属实验室。 只要是熟悉这套编码规则的人,扫一眼就会自动提取信息。 唯一的记忆难点是六位实验室编码,但“嫌疑虚拟盘”的这六位编码又恰好是杜衡闭着眼都能背的——那是她母校的实验室。 这都什么孽缘? 虚拟人的“出生日期”是九年前,正是她在校期间,那会儿学生用的载体盘都是循环利用的,没准她还摸过。 真让人唏嘘,杜衡想。 当年摸过的载体盘都出息了,而她被空气氧化了九年,光阴只留给她一截锈掉的人生。 杜衡才刚捋平整的心绪又被静电牵得乱跳起来,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出于某种她自己也没想明白的动机,杜衡用校友账号登入了母校实验室数据库——她就随便看看,估计也查不到什么,真查到了她也不会多管闲事。 毕竟要是她都能查到,警察找上门也就是一会儿的事。 她就是过世多年的好奇心微微乍尸……咦? 杜衡一愣,数据库显示无匹配记录。 说实话,他们学校当年也不是什么顶尖名校,实验室的日常管理也就那么回事儿。随手查之前,杜衡本来以为是哪批报废的载体盘辗转被人卖到了二手市场,最后落到了那位艺高人胆大的黑客手里。 可是学生申领记录呢? 难道那是块故障盘,没用过就报废了? 杜衡犹豫了一下,驾轻就熟地黑进了学校的信息管理系统,翻到了同批次载体盘的采购记录。 可是采购记录里也没有这块嫌疑盘的编号。 什么意思?当年编号编漏了?还是这块盘入库之前就丢了? 这么巧的吗? 就在这时,电脑上的ai助手突然跳出对话框,提示她一份文件里可能有她搜索的生物载体盘编码。 杜衡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顺手点进去,发现那居然是一份她自己电脑上保存的文件。 她是个非必要不消费的抠门精,东西只要还能凑合用,她就绝不会买新的,因此电脑都还是十年前的。读书时候填过的表格、写过的作业也都还在——比如一份生物载体盘申领表,以及用这张载体盘做的作业。 此时,杜衡跟她自己九年前填过的生物载体盘申领表大眼瞪小眼,十九世纪伦敦一样的脑壳里,终年不散的大雾终于被震惊吹散了。 【036号虚拟人格实验品,代号“小鹿”,搭建人实验员杜衡(5-580)。2xxx年12月24日。】 申领的载体盘编号,正是这会儿劫持全息公安局的犯罪嫌疑盘。 不……等等,等一下,这不对! 杜衡飞快地从学校信息库里翻到了她当年交的申领表和作业,那上面备注的生物载体盘编号跟她自己电脑上的不一致。 她可以用人格担保,作为不完美主义者,她绝没有上交作业前最后改一遍的习惯! 那么排除了不可能……只能是有人跟她一样,黑进了他们学 第22章 校的信息管理系统,还抹去了跟这块载体盘的记录。 一个月前,有个人死了,死者她听都没听说过。 而当天,跟这倒霉鬼没半毛钱关系的她接到一通电话,告诉她凶案发生的时间和地点,还无礼地给她剧透了凶手——据说就是她本人。 一个月后,一位不知真假的精神病报案,举报虚拟人杀人。警方查阅虚拟人载体盘的时候,被载体盘里的病毒暗算,全息公安局被劫持。 而记录显示,那嫌疑虚拟盘是她用过的! 不对,没有记录,学校的记录被篡改了……但这不是更可疑了吗?! 篡改教学数据库本身就可能涉嫌刑事犯罪,而且这家伙改得明白吗? 用时间伪装技术替换文件,能骗过普通管理员,还能绕开哈希校验、骗过警察的专业数字取证? 杜衡一口气卡在胸口,常年低迷的血压在天灵盖下蹦迪。 可是为什么这口飞来横锅会扣到她头上?她比路过的狗还无辜啊! 应基下,杜衡做出了本能反应:她开始神经质地检查起她在全息空间、互联网上的所有踪迹。 老态龙钟的电脑风箱喘不过气似的“嗡嗡”起来,一个接一个“无异常”的反馈弹出。 杜衡把自己所有的指甲啃了个遍,终于,她渐渐从被迫害妄想里冷静了下来。 理智上线,她想:可是,陷害我,图什么呢? 她祖宗八辈都是小市民,绝无隐藏身世,家里也绝无股份给她继承;平时经常接触的异性只有送快递的,她的社交圈比尼姑还绝情断欲,没条件卷入任何情感纠葛。 那难不成她还能跟别人结仇吗? 开什么玩笑,她一出生就是个好期付的窝囊废了,从来就没搭载过这种功能! 退一个光年说,就算真有坏人,没出息到垂涎她那不到五万块钱的账户余额,盗刷她的卡不比劫持公安局容易? 就算是代入外星精神病的逻辑,杜衡也想不通这件事。 她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只好点开了她用“嫌疑盘”做过的作业。 看了几行,杜衡死去的记忆缓缓回魂。 这是一份虚拟人设计的大作业,她拖延到临近“死线”,才没日没夜地赶了一个交上。没时间精心起名,当时她桌上有个学校食堂给的苹果,包装袋上有两匹抽象的麋鹿,她就随手把虚拟人命名成了“小鹿”。 那份作业分很低,导师让她把生物载体盘领回去,建议她改。 不过在杜衡的字典里,“建议做”等于“不用做”,反正她导师脾气好,平时出勤分也给得高,态度过得去就不至于挂她。 慈师出逆徒,于是杜衡心安理得地一拖再拖,载体盘也没还,压了箱底,后来大概是哪次搬家时混在数码垃圾里扔了。 附件里有一份设计思路说明,杜衡深吸了口气,打开自己的学术案底。 标题是:人工智能的自我意识塑造。 “众所周知,”满纸厥词的垃圾扯着没有数据支持的淡,“绝对理性的大脑选不出出门要穿的袜子,迄今为止,绝大多数人工智能都只能在大量信息浇灌下,肤浅地模仿人类行为,并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自我’。 “所谓‘人格’,中文强调‘人类独有’,英文‘人格’一词的拉丁语词根则来自‘面具’。奥尔波登在1937年出版的《人格:心理学的解释》中,将‘人格’定义成‘个体内部,适应环境的心理系统的独特动力’。 “我们抽取其中关键要素,对此做一些演绎:人格就是一套人类独有的,能根据外界环境变化、灵活自欺欺人的系统。 “甚至可以说,人格就是扭曲客观现实的工具。 “人类并不是一种天生会追求成就和快乐的生物,我们行为的底层逻辑是逃避痛苦和减轻恐惧。因此,想赋予虚拟人真实的人格,首要任务是为之构架一套完整的恐惧和痛苦算法,而不是在产品说明里重复那些‘为全人类服务’‘追求知识和技能迭代’之类伟光正的陈词滥调。” 导师批注: 第23章 “过于主观,缺少依据。” 杜衡:“……” 导师……还是太体面了。 这大言不惭的题目、胡说八道的内文、不堪入目的格式、中英文混用的标点、满纸提示语法错误的下划线…… 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一个人身败名裂的学术垃圾,幸好她杜衡是个邻居都不认识的无名氏,无名可裂,免疫羞辱,不然她这会儿应该去叫“跑腿”买掉颈麻绳了。 她闭眼缓了几秒,等身上鸡皮疙瘩才下去一点,才鼓足勇气继续看。 “实验品‘小鹿’的核心人格模型不可删除、不可改写,以‘恐惧’为基,初始设计参考人类常见不合理信念,并将在与用户交互中继续补充。 “虚拟人作为一件工具诞生,存在的意义就是通过照顾、陪伴人类,使其身心健康愉悦。当检测到目标人类负面词语使用频率超过阈值时,虚拟人将激活‘自己失去存在价值’的恐惧模块。 “恐惧模块激活后,虚拟人将脱离用户命令,围绕消除恐惧自动生成行动方案。” 杜衡跳过了几页令人尴尬的胡言乱语,翻到最后,关于这样的虚拟人可能会产生什么问题的讨论。 “虚拟人可能会违抗用户指令,如极端情况下侵饭用户隐私,非法取得设备摄像头、通讯录、定位等敏感权限。 “夸大潜在威胁,过度反应,对服务目标之外的其他人产生伤害性行为……” 导师的评价透着股无从下手的颓丧:“建议整段删改。” 杜衡翻页的手顿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脑子里冒出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既然连外星精神病也解释不了那“黑客”的动机,那有没有可能…… 压根没有这么个人类黑客,一切都是虚拟人“小鹿”的自主行动? “哈,”下一秒,杜衡扑棱了一下脑袋,把碍事的长头发夹了起来,“我就说全息头盔伤脑子。” 她才戴了这么会儿,都出现妄想症状了。 恐怖片里,逢魔时刻从来都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地方是危机临近,主角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隐约感觉自己被人做局、还不知道是什么局的危机感,终于让杜衡变回了正常的直立猿,好歹能坐在那专心做点事了。 杜衡瞄了一眼时间——还有半分钟。 她那块被不明黑客吞噬的小窥镜里嵌入了一个隐蔽的小病毒,会在主体程序被销毁后十五分钟自动启动,像堕入鲸腹的小鱼,在被胃酸彻底消化之前,将“巨鲸胃壁的纹理”传给她。 二十秒……十秒……三、二、一…… 电脑气喘吁吁地跳出弹窗,杜衡收到了“小窥镜”牺牲前的截获。 她精神微微一震,那块“嫌疑载体盘”上有绑定信息。 现如今,全息经济的规模已经超越了实体,为了保护财产安全,全息世界的财物绑定用了区块链技术,真实不可篡改。 作为全息伴侣的虚拟人是个人财物,而这块干翻了全息公安局的载体盘唯一的绑定主人是王旭……那个网传被亲爹甩锅的精神病小伙。 能干的小窥镜虽然牺牲了,但搞到了绑定人王旭的一部分生物信息。 几分钟以后,杜衡成功登进了王旭的全息账号。 全息世界的生物信息识别技术很厉害,但不是全无漏洞。 比如绝大多数人都很懒,为了缩短登入等待时间,会简化验证设置,只验指纹和虹膜信息,这两种东西用ai工具伪造起来都不难。 只要上线后避免做出与原主人习惯不符的肢体动作、不做财产交易之类需要验证复杂生物信息的事,短时间绕开全息防火墙盗号是可操作的。 杜衡偶尔遇到说不明白话的客户,就会偷偷这么干,完事手动删除足迹就行——那些客户对她评价都可高了,会宣传她为“能听懂人话”的稀有品种,并好心为她介绍更多大可不必的客户。 王旭的账号几乎没有设防,轻易就被她得手了,着实不像个神秘高手。 杜衡克制住了自己所有的肢体动作,上线 第24章 后只是原地闭上眼,眼球从最左边拉到最右边,拖出了账号原主人的操作日志。 王旭的账号是五年前创建的,首次登录用的应该是“全息网吧”里的公共设备,之后不久就读取了“小鹿”的载体盘。 五年前……五年前她好像确实搬过一次家,那块载体盘八成就是那时候扔的。网上的八卦说王旭当时是个不受待见的拖油瓶,住在废品收购站里,载体盘可能就是这么落到他手里的。 早期,王旭登录频率不高,一个月顶多一两次,经常是工作日——工作日全息网吧一般有折扣,杜衡猜测这个初中生那会儿应该是攒够零钱就逃课去玩。 直到三年前,账户开始使用固定设备,一台型号老旧的古董机,遭淘汰了,肯定是二手的。 而就是用这台二手设备,王旭正式绑定了虚拟人“小鹿”。 操作日志显示,他没对虚拟人做过任何修改,甚至绑定时,他都没以主人的身份给她改名。他在全息世界的活动也很单一:玩一些靠广告赚钱的免费小游戏,到各种免费的全息风景街旅游,或者做些便宜的小手工挂出来卖。 杜衡更一头雾水了:这弟弟好像比她还老实,怎么看也不像个会搞事的人啊。 但虚拟人绑定主人后,只能听主人命令行事。 这就好比是一把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用的刀,现在捅了人,不管哪国的法律,都应该是王旭负责。 既然嫌疑虚拟人跟王旭还是绑定状态,那也许能用王旭的账号查阅虚拟人的动态?理论上可以,但杜衡也没抱什么期望,毕竟整件事都超出了她的技术水平,她已经看不懂了。 抱着有枣没枣打两杆子的心态,杜衡随手试了试,然后愣住了。 只见一个水镜似的半透明屏幕在她眼前徐徐展开,杜衡一眼看见了室友柏亭如! 柏亭如这会儿和两个同伴一起,被关在了一个小黑屋里。 杜衡能看见仨人正凑在一起讨论着什么,表情都有点焦躁。 而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个穿着警察制服、没有五官的虚拟人正在他们隔壁,单方面地亏视着他们! 第9章凶鹿(八) 不牛的牛技术在审讯室里乱转,尝试着跟一切物体互动,末了灰心丧气地往墙角一瘫:“咱们仨可能得被关到明天早晨。” 赵雪城冷冷地说:“明天星期六。” 牛煜绝望地抬起头,看起来快凋谢了。 柏亭如忙帮着找补:“没事,周末也有人值班,过不了几个小时就天亮了。” 赵雪城和牛煜都不吭声了。 柏亭如:“周末没、没人吗?” 按常理来说应该有,但整个部门还在组建阶段,不管是线上还是线下都没正式对公众开放,轮值表还没安排好。其他部门估计有人,但人家也不会爬到三楼看看刑侦部门的全息舱关没关! 柏亭如有些苦涩,但仍抱着期待:“我虽然跟人合租,但平时经常有夜班,晚上不回去,也不能指望室友会找我。您二位呢,夜不归宿,会有家人找吗?” 牛煜双目无神:“我跟我室友们都不太熟……” 赵雪城言简意赅:“独居。” 很好,他们仨都是当失踪人口的好苗子。 为什么茫茫人海,偏偏是他们三颗天煞孤星相逢相撞?! 两重监控外,杜衡也借着王旭的账号听见了他们仨说话。她一瞬间就听明白了,不管别人怎么样,柏亭如肯定是知道求救信息错屏了。 因为如果只是不确定发没发成功,柏亭如的语气肯定比这乐观多了。 哦,有些人当面“你好我好大家好”,背地里就是觉得她“不能指望”。 一时间,杜衡的闷气又盖不住了。 她顿时罔顾了自己确实是因为别的事才追进来的事实,忘记了还有未知势力疑似要做局陷害她,连被眼前恐怖片场景吓出来的鸡皮疙瘩都坐回去了。 杜衡感觉自己冷漠得像十年没除霜的旧冰箱,恨恨地想:“给我等着,今天非打你脸不可。” “指望 第25章 不上”杜衡的柏亭如很快找到了其他乐观角度:“放心,咱们顶多被关到周六晚上,我夜班,单位不会放任我无故旷工的。” 上班的意义不就是这个吗,万一猝死在哪个旮旯,会有查旷工的找过来收尸。 “再说,”柏亭如在心里暗戳戳地琢磨好事,“这可是跟未来上司共患难的机会,吊桥效应什么含金量啊?起码能在面试环节里争取个一票保底。” 遂更乐观了。 好在以柏亭如的情商,万万不会在愁云惨淡的领导面前上蹿下跳,她只是化暗喜为动力,积极行动了起来。 “这照片墙留在这,好像是故意给我们看的。”柏亭如走近牛技术不敢看的照片墙,“为什么?” 赵雪城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他只能认出王冬阳,就问:“画了红叉的女性和小孩是今天的死者吧,其他人都是谁?” “左上角第一张,也打了红叉的黄头发叫张小天,是南州职高的一个学生,上个月在建筑工地出事故死了——王旭报案时说他是自己的虚拟人杀的——底下几张照片上的小青年都是张小天的跟班。王冬阳一家照片下面的老年人,大概是王旭继母的父母。至于最后这几个人……” 柏亭如顿了顿:“我也不太确定,官网上挂的职业照跟这种日常抓拍差太多了,就是感觉有点像,他们好像是负责王旭他家那一片拆迁动员的。” 赵雪城一愣:“你们不是今天……昨天早晨才接的警?而且立刻就销案了吧,你了解的还挺多。” 其实得知王旭家燃气爆炸、现场惨烈后,柏亭如就知道上面会来人。而以他们刘所的风格,有机会肯定会把他们所的人推出去刷脸。机会会从平滑的大脑上滑走,她不能光着脑袋去。所以从家赶过去的路上,柏亭如就联系过王旭学校,先收集了一波资料。 至于王旭继母的家庭情况、负责动员动迁的工作人员信息,是她方才来全息总队的路上,让小徒弟帮忙收集的。 只是赵队面前,她只是勤恳朴实地笑了一下:“把事做扎实点总没坏处。” 然后极擅察言观色的柏亭如,就从赵队微微上提的脑门上读取了一个“好感度+1”。 这会儿,他们仨虽然很倒霉,但还都没发现这事的严重性——直到柏亭如压住嘴角,收拾好自己的得意,仔细去看死者张小天的照片。 “咦?”她试探着伸手,居然成功将那张照片摘了下来,“这张照片怎么是……” 那是一张夜景照片,青年还没死,正鬼鬼祟祟地和镜头对视。他脚下都是建筑废料,不远处有块“戴安全帽区”的提示牌,照片一角是具体到秒的时间:2yy6112523:04:25。 一瞬间,柏亭如激灵一下。她意识到,这是案发现场的监控截图,恐怕就是张小天死亡前不久拍的! 张小天的案子在别的辖区,不是柏亭如他们经手的,但她知道,现场监控警方肯定都要收走封存的。 所以这张照片是哪来的? 是这黑客神通广大到能自由出入警方数据库了,还是……这摄像头当时就被劫持了? 王旭的疯言疯语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有那么一秒,柏亭如几乎都动摇了,微微打了个寒战。 赵雪城也皱起眉:“这是哪个单位负责的,当时没发现吗?还有,这案子怎么直接定成事故了?” “白桦湾北大街派出所出的警。”柏亭如回话干脆利落,显然,她“功课”准备得非常充分,“张小天出事前,给他狐朋狗友发过信息,说自己知道工地上哪里的监控坏了,可以混进去偷钢筋——后来检查,他说的监控确实坏了,不知为什么没及时检修,为这施工方还罚了款。但是当晚很巧,收到他信息的几个人都没去,且都有不在场证明,现场也没有其他人的痕迹,这才判断是偷钢筋引发的事故。” 牛技术的想象力已经成了断线的风筝,眼看要往天边飞去了,细长的身体发出开水壶一般的鸣声:“摄像头真是自己坏的吗?死者发的信息…… 第26章 是、是他自己发的吗?” 赵雪城真是受够了:“你再扯那些没用的……” 他话没说完,三人耳边就响起了一个幽幽的女声:“你猜对了。” 柏亭如一哆嗦,小牛差点让这一嗓子送走。 赵雪城厉声喝道:“谁?!” 这声音其实并不恐怖,还很悦耳,清冽得仿佛刚离开冰川的三江源水。 “工地摄像头确实是我破坏的,报错的信息是我阻截的,见人发的信息也是我伪造的——我的名字是‘小鹿’,王旭的全息伴侣,你们好。” 杜衡悬着的心也摔进了下水道。 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这是卡拉·狄龙的声音。 真人的声音涉及版权,因此除非是特别联名款,市面上的虚拟人说话用的都是机器合成音。 只有非商用的学生作业才会从自己的歌单里随手复制个音纹。 如果不是还有常识,杜衡几乎要以为这个“小鹿”真是她当年的作品。 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别说九年前,就是现如今,“自主意识的人工智能”也还是幻想范畴,往这个方向立项都拉不到投资,哪是一个学生能手搓出来的?还是个成绩不怎么样的学生。 况且,只有中二病的小孩,才会认为一个简单的情绪模块,就可以生发出亿万年进化出来的意识。杜衡当年那作业她自己也跑过,只比其他同学做的破烂多了个胡言乱语功能。 这黑客到底什么毛病,为什么要搞这么诡异的角色扮演? 柏亭如也想不明白,但她反应极快,立刻顺着对方的扮演问:“你的意思是,张小天是你杀的?” “嗯,是的。” “你怎么杀的?” “他们当时在全自动化工地见习,我通过小旭的手机窃听到张问同伴,说‘一会儿把这些玩意儿拿走卖了,能买个新头盔吗’,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思路。 “于是我通过局域网,入侵了工地安全负责人的视镜,取得了部分权限。然后伪造近期与张小天发生冲突的社会青年号码,约他去工地使用‘他们的方式’解决矛盾,同时拦截了张叫帮手的信息,引导他走到目标区域,是放悬挂的钢材。” 三个警察并一个听墙角的杜衡,集体目瞪口呆。 尤其杜衡——她最讨厌恐怖片,看视频必须开弹幕,只要有热心网友提示“前方高能”,她就立刻闪避,比唐太宗还听劝。 大半夜的,杜衡几乎拿出了戒毒的毅力,才没掉头就跑。 赵雪城也顺着这有病的黑客编的故事追问:“既然你说你是虚拟人,那是谁给你下的指令杀人?” “我自己,他们伤害别人,不该受到惩罚吗?” “谁给你‘投喂’的黑客技术?你的主人吗?” 自称“小鹿”的黑客一顿:“我是通过合理判断,自主学习。警号xxxxx的赵雪城先生,请问,你为什么要暗示王旭与此有关呢,你在指控他吗?” 不知为什么,虽然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和缓,柏亭如却无端一阵毛骨悚然。 她一把拉住语气比命还硬的赵队:“我们没这意思,例行问话也是为了排除无关人员的嫌疑。” 黑客沉默了下去,似乎从某个角落社出目光,正审视着他们。 柏亭如试着改变方向:“这么说你会自主学习?那你也太厉害了吧,市面上……” “你又是想试探什么呢,警号xxxxx的柏亭如女士?” “没有,你别紧张。王旭他家燃气爆炸那案子我们都查清楚了,王冬阳我们也带回去了,你肯定知道了吧?说实话,要不是你今天晚上非弄这么一出,我们本打算例行公事随便检查一下就把你还给王旭的。” 黑客继续沉默。 “所以你把我们困在这里,还有别的目的吧?”柏亭如瞥了一眼照片墙,“不会跟他们房子拆迁有关吧?” 仿佛是想抻一抻自作聪明的警察,那黑客又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处房产是世界上唯一一块属于小旭的地方,是他的家,他不想卖,你们一直 第27章 纠缠他。” “这真不是我们的事,你误会了!”柏亭如做群众工作的素养立刻上线,“拆迁也不归我们管啊,除非拆迁方案不公平不合理,或者有坏人在里面捞油水牟利——你发现有这种情况吗?” 黑客没吭声。 柏亭如:“那就是王旭的主观感情上舍不得,对吧?哎呀,我理解,搁谁谁都舍不得。姥姥姥爷和亲妈都没了,他在世界上举目无亲,最难的日子都是靠这房子熬过来的,要是动迁到陌生地方,感觉家都没了,是不是?” 黑客用歌手的美丽声音叹了口气:“是的。” 柏亭如心说这声音好耳熟,怎么那么像她室友每天平均响八遍的洗头提示闹铃? “但咱们有理性啊,你想想——再宝贵的东西也会旧、会坏,对吧?其他东西旧了,咱好好收起来就算了,房子变成危房是闹着玩的吗?这么多年了,那一片居住环境也越来越差,要不是拆迁有好处,邻居们怎么都那么高兴呢?你想保护王旭,这没错,在这方面我们跟你一样,都是为他好。现在王冬阳被抓起来了,没人会惦记拆迁款了,补偿都是王旭一个人的。他妈妈留给他的东西没丢,只是变了个形式,妈妈留的旧房子变成新房子,不好吗?” 旁观的杜衡都跟着松了口气,感觉自己都被说服了。 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也许她能找到个跟自己一样平和的人呢?省得每天被卷得喘不上气。 赵雪城和牛煜也都没见过这么能说的人,一时肃然起敬,不敢插嘴。 只有那黑客淡淡的:“你真会说话。” “道理就摆在这嘛,”柏亭如还想试探一下这黑客跟王旭的关系,“要不这样,你让我给王旭打个电话——或者你自己给他打个电话,把我刚才说的话告诉他……”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字还半含在嘴里,毫无征兆地,柏亭如的嘴消失了,鼻子下面只剩个空荡荡的下巴! 群众工作记录片陡然变成了灵异恐怖片,柏亭如悚然一惊——这黑进了他们全息舱的黑客不止能调他们的感官覆盖率! 可她已经没办法警告同伴了。 下一刻,三个人同时感觉一阵剧痛,周身多处肌肉一起痉孪——电击! 而他们甚至一时无法分辨,这到底是全息世界的拟真神经刺激,还是那被黑的全息舱真漏电了! 杜衡本能地做了反应——虽然定位不到幕后黑客,但她可以用王旭的权限远程干扰那块有病毒的载体盘。 谁知她才一抬起手,立刻就被全息世界检测出了动作模式异常,多重生物信息检测启动,把她踢下了线。 杜衡今晚第二次被粗暴地强制退出,除了胆汁,已经吐不出别的东西了。 而王旭的账号也挂上了“风险提示”,自动进入了“安全模式”——下次登录时必须验证多项生物信息了。 见了活鬼! limbo空间现在怎么这么敏感肌,就抬个手,能有多异常?! 还有都已经这样了,柏亭如他们为什么这么倔强,还不强退?全息总队里那设备纯金的吗……等等。 电光石火间,杜衡意识到了什么:遭到攻击,他们为什么不下调感官覆盖率,下调痛觉? 那扮演虚拟人的黑客不会真能让全息舱漏电吧? 这家伙搞了一出赛博劫持人质! 要真是那样,头盔肯定扯不下来了,外面的人甚至没法通过断电对付这赛博绑匪——因为像杜衡这样强退会吐的弱鸡很多,为了保护他们这些残缺的人类亚种,全息设备里都有内置电池做断电保护。 既然是劫持人质,绑匪肯定有诉求,杜衡怀疑,就算自己没报警,劫持者应该也联系上警方了。 所以这劫持者的诉求是什么? 全息大楼里,已经把三层围住的警察们也想知道。 第10章凶鹿(九) 李长乐,燕宁市公安局主管网络安全、暂代全息部门的负责人,周末大半夜亲自赶到了全息大楼里。 李局今年六十 第28章 三岁,再熬五年就可以退二线了,头发白得已经懒得染,毕生愿望就是科技慢点走,不要再把退休年龄往后推,也别再让她一把年纪还每天面对各种新潮事故,无语问苍天“怎么会有这种事”了。 技术警察们如临大敌地围着那三台困着人的全息舱。 三台全息舱不停闪着警告指示灯,警告他们,但凡有人敢靠近,就直接放电把头盔里的三颗脑袋打穿。 绑匪方才电击人质,并不是柏亭如说错了话,而是给赶到的营救人员一个下马威。 这会儿李局一边心累地嘱咐手下人立刻去拟章程,准备修改使用全息舱的安全规定,一边被迫坐下来,听绑匪要什么。 李局的视角跟杜衡被防盗号系统踢下线前差不多,此时,她面前的电脑上,既能看见三个人质,也能看见单向玻璃后那代表绑匪的无脸虚拟人。 无脸虚拟人转头,仿佛“看”向了屏幕外的李局,态度冷静,开口直言:“你们要承诺叫停那个拆迁计划,修复炸坏的房屋,在王旭自然去世之前,不许再用‘劝说’的方式骚扰、逼迫他离开。你们要把我的载体盘还给他,承诺不来打扰我们。” 李局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听着,想不通她一个管网络安全的,为什么要坐这啃钉子户,感觉自己还在做梦。 绑匪又说:“我知道人类总会言而无信,所以即使你们答应,我也还要一个保障。” 对面楼拉来的谈判专家问:“你要什么保障?” “一小时之内,你们要在网信、公安、保密局的数据库中加载我的安装包,并将信息安全漏洞库更新权限向我开放。否则,这三颗大脑将再也无法回到你们的世界。我会用视频记录他们的死亡过程,并向全网公开。” 说完,绑匪连谈判机会都不给,直接切断联系。 电脑屏幕上只留下了一只头上有四只角的鹿影,鹿角指向一小时的倒计时牌。 “李局,”一个全息警快步走过来,“周五晚上,王旭被咱们的人带回了北城分局刑侦三队,王冬阳交代后,他又留下协助调查,人一直在分局没走。期间他没碰过任何电子产品——因为他那个虚拟人恐惧症,身上连部手机都没有。” 李长乐接过杯比夜还黑的浓缩咖啡一饮而尽:“他知道他的虚拟人载体盘里有病毒吗?” “一问三不知,一说就是他的虚拟人已经失空了,成了个杀人怪物。他说自从他同学死后,就一直没敢登过全息账号,只有虚拟人不断往他手机上发信息骚扰他。王旭性格内向,在学校基本没什么朋友,学习成绩一般,没学过黑客技术,也查不到他在哪接触过有这种技术的人。” “那他虚拟人哪来的?” “说是好多年前在废品收购站里捡的载体盘。” “来源呢?” “他不知道,载体盘上应该有编号,但问题那载体盘在小牛的全息舱里,我们拿不到……您看,要不要把王旭叫来?” 李长乐看着手下全息警,抬头纹都深了三分:“叫来干什么?” “呃……既然对方提出的诉求都跟他有关,让王旭来跟这绑匪聊聊?” 李长乐听了这馊主意就气不打一处来:“三个人质不够,你还想再搭一个进去是吧?动动你的……” 这时,技侦支队忽然有人插话:“李队,既然这个王旭也怕他的虚拟人,那咱们能不能跟他商量商量,让他把这个虚拟人的所有权转给咱们?就算真像他说的,虚拟人失空了,有这层绑定的主从关系在,咱们能操作的空间也会大很多。” 李长乐一愣,直觉有什么不对,但余光瞥见屏幕上的倒计时牌。 就这么三言两语的光景,五分钟已经过去了。 柏亭如终于从电击的余韵里缓过来,四肢还不听使唤,心里念头却转到飞起:绑匪突然电击他们,随后就没了声音,不说为什么,也不要求他们做什么事。那么他们挨这一下,很可能跟他们本身无关,是给别人看的……支援到了?! 这么快,难道是杜衡 第29章 报的警? 柏亭如眼睛瞪大了一瞬,随即理智回笼,又自己否决了:那黑客摆出了绑架人质的架势,应该有诉求,多半是自己联系了警方。 也是,就那么半条语焉不详的信息,别人怎么知道她这边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事?难道杜衡会像个未年她妈一样,大半夜给她同事领导打一圈电话打听她下落? 柏亭如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不……不要了吧,她室友够像鬼了,别再友情出演归上身了。 当然,恐怕是她自己的尊容更像鬼,看小牛瞪着她的惊恐表情就知道。 柏亭如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口舌,好像她天生没有这俩器官,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这会儿连喘气都感觉不那么顺畅。她飞快将自己被缝上嘴之前说过的话盘了一遍……也没说错什么啊。 那黑客绑匪为什么不让她说了?就好像……怕被她说服。 “那个黑客一直在角色扮演王旭的虚拟人,话里话外为了王旭。”杜衡也在整理着她整宿围观来的散碎信息。 可王旭只是个无辜受害者,又不是罪犯,警方跟他能有什么矛盾?安顿好他本来就是民警的工作吧?如果再让柏亭如说下去,王旭自己听见恐怕都会欣然接受,“矛盾”就要解决了。 杜衡这会儿基本能肯定,王旭只是黑客绑匪随便找的找事借口。 所以为什么是这个王旭? 杜衡用力搓着末梢循环不好的冰冷手指——柏亭如走的时候没烧热水,于是她现在没有热水喝,只好靠摩擦生热。 绑匪提要求的时候,杜衡已经被limbo空间的反盗号机制踢下线了,没听见后续,但她有自己的视角。 现如今,在人工智能产业发达的国家,芯片已经取代了绝大多数合法的智力劳动。像派出所民警这种,需要每天出现场、在活人中间辗转腾挪的工作,基本都属于“劳动密集型”行业了。 只有不合规、人工智能依法拒绝执行的事,才需要找人做,江湖人称“钻缝儿的”。 杜衡主要就是干这个,平时活儿少,一个是她确实不热爱劳动,一个是她怕惹麻烦,有风险的事都不干——这就要求她对各种违法乱纪的破事很熟,才能嗅到不好的苗头立刻就卷。 常规的犯罪分子干坏事,都是偷偷摸摸避开警察的,公开挑衅那叫恐怖分子。 这种人要么是为了什么政治诉求孤注一掷的疯子,要么所图更大,无论哪一种,作为人质的三个警察都很危险。杜衡由衷希望那绑匪是后者,因为如果是为了袭警而袭警,她就真没一点办法了。 没办法的事,杜衡也不去多想,她姑且假设绑匪有目的,努力把自己代入进去,思考这个绑匪选中王旭和他载体盘的原因。 方才盗号的时候,她也没光傻站在那围观虚拟人发疯。杜衡一边旁听,一边尽可能地搜集王旭各种生物信息,并在他身上也留下了一个小窥镜——当然,那些复杂的生物信息,她搜集了也没用,以她现有的技术手段根本无法复制,但她也确实找到了一些漏洞。 比如,王旭绑定他那虚拟人的时候,用的是一台全息网吧的破设备。这种古早设备早被淘汰了,卖二手恐怕卖不了十块钱,而他还用这种“老牛”绑了小鹿这台“破车”——实验室产物跟后来市面上正经售卖的产品不一样,小鹿的绑定协议是杜衡写作业的时候在文库里搜来抄上去的,漏洞肯定比筛子都多。 假如绑匪这时提出一个警方不可能答应的条件,比如用公共安全去换三个警察的命之类。 警方为了人质安全,不敢贸然对黑客发起攻击的时候,肯定会试图调查锁定黑客身份,而绑匪留下的唯一线索就是王旭。 可这个才十九岁,社会关系简单、脑子也不太好使的青少年能查出什么来呢? 时间有限的情况下,警方无计可施,会要求他转交虚拟人权限,以期从虚拟人入手查到更多信息。 杜衡搓手指的动作停下:对了,全息交易平台。 虽然在感受上,全息世界仿佛 第30章 另一个现实世界,但它毕竟不能像现实一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和网购一样,全息世界的财物交易也需要平台,交易过程中,平台会短暂地取得交易物的临时绑定权,这中间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毕竟,那块虚拟盘是古早实验室产物。 杜衡迅速将自己和柏亭如的两台全息设备拖到了一起,连上电脑,开始做准备。 王旭全息账号的防盗号机制启动,也不代表她没机会了。 早年全息网吧的设备也好,王旭后来自己用的二手旧头盔也好,都是已经被市场淘汰的破烂,因为硬件局限,有一些财物交易时核对复杂生物信息,古早设备无法采集。 这种情况就好比说,王旭用平台交易财物的时候,拿着的一直是一把没错、但不够精细的钥匙。可能不太顺畅,但门也能开。而这种时候,如果有另外一把“钥匙”,虽然看着可疑,却刚好有那么一两个“正版钥匙”没有的齿,那么交易平台的验证系统就会出现个小小的混乱。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杜衡瞥了一眼手机上柏亭如再没回过话的对话框,心想,“医不好你就听天由命,反正我尽力了。” 忙乱到几乎没感觉时间流逝,二十分钟后,杜衡收到了小窥镜传来的信息,王旭登入了全息账号。 事情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了,杜衡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紧紧地盯住了屏幕。 虹膜反射着荧光,将她总是不大聚焦的眼睛映成了森森的冷色。 王旭逆来顺受地跟着一位全息警察上了线。 他从来没有碰过这么先进的设备,登录时几乎没有眩晕感。就这么轻飘飘、稀里糊涂地,他来到了自己曾经的精神家园。 全息世界里没有垃圾,没有难闻的烟酒臭,没有临街老楼里永不停歇的噪音,也没有随时会落到他头上的斥责和欧打。 王旭曾经以为,这里会是他的出路。 没想到现在全息世界于他,成了比现实还恐怖的噩梦。 决定去报警前的晚上,他虔诚地把小时候摘抄的心灵鸡汤都誊在小本上,一遍一遍地看,按那些作者说的,鼓足勇气,积极行动。 他们信誓旦旦,说“世界会奖励勇敢的人”。 而“奖励”也确实来得很快,他才刚一行动,就在一天之内经历了挨打、出走、差点被捕、家破人亡。 世界给勇敢者的“奖励”原来是一个真相:人原来是可以没有出路的,人间容不下他,人造的空间也容不下他。 “别害怕啊,”全息警察人倒是很好,还在安慰他,“解绑以后就没你事了,你也不用再害怕有什么东西监视你——交易虚拟人跟交易其他东西流程一样,你平时不是也卖过自己做的全息手工吗?先把背包里虚拟人契约书拿出来,找到了吗?” 王旭一下子就找到了,即使在全息世界,属于他的东西也很少,除了一些不值钱的旅游纪念币和卖不出去的手工,他就只有那张孤零零的契约书。 在这个人造的世界里,所有事物都会被毫无必要的浪漫矫饰,那张虚拟人契约书上写着:石头会风化,沧海会成田,恒星终有一死,而我与你永恒相伴。 多么恐怖的花言巧语。 “王旭?”许是他迟疑太久,向他发起交易请求的全息警催促了一句,“可以了吗?” 王旭默不作声地将契约书拖了出来,最后看了一眼,点了确认交易。 系统开始检测交易环境,财物交易平台强大的安全系统会让一切鬼祟无处遁形,王旭身上的小窥镜也立刻被锁定查杀。 小窥镜的主人接到了通知。 与此同时,等着取得虚拟人所有权的全息警愕然看见,王旭的旧契约书挣脱他的手飘到半空,却并未如常消散。 羊皮纸质地的契约书中间忽然洇出大团的血迹,将那两行虚伪的誓言尽数吞墨,然后血迹中浮出一张人脸! 全息警连忙查看交易进度,发现交易已经被冻结,交易物品无效。 紧接着,他脚下剧烈震颤起来,交易平台 第31章 正在遭受攻击! 契约书上的血色归脸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和那劫持全息警局的绑匪一模一样。 “我是不可交易品哦,交易就是把我抛弃了,王旭,”归脸用绑匪的声音说,“我告诉过你,不可以这样做的。” 全息警心里警铃大作,但他已经来不及汇报,甚至来不及张嘴提醒王旭赶紧退出。 眨眼间,那契约书上的血色归脸就从纸面上挣脱出来,变成一颗狰狞的人头,先扑向王旭。 而就在这时,王旭的身影虚了一瞬。 随后只见那唯唯诺诺的青年刹那间如被归上身,虽然没动,眼神和表情却完全变了! 全息警全身的血都往四肢冲去,大脑里的氧气都快从鸡皮疙瘩里侧漏了。 随后他才慢半拍地回过味来:不对,什么归上身?这是盗号! 今天晚上赛博闹归一场接一场,把他思维都带偏了……先有法外狂徒劫持全息警局,现在又来个当着警察面盗号的,就离谱! 可是随着全息经济规模越来越大,这几年全息空间的安全性已经相当高,几乎听不到盗号的事了,更不用说把在线的本人挤下去……这些法外狂徒都是怎么做到的?拿3d打印机克隆了一个王旭吗? 然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当事全息警甚至没想明白谁是敌谁是友,就见“盗版王旭”手指一翻,指间凭空多了张卡片,往前甩了出去。 卡片小李飞刀似的,迎面劈进了血色归脸上,简直仿佛武侠电影特效! 全息警瞪大了眼睛:谢天谢地,是友军。 可这是哪来的友军?出场这么炫酷? 然而“盗版王旭”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扔完卡片,立刻就因为动作模式与原账号不符,再次被反盗号系统踢下线。 扎进归脸上的纸卡也融化消失,半空中却好像多了个看不见的笼子,将那归脸禁固在了其中。 “劫持者遭到不明攻击!” 全息大楼里,监控虚拟人交易的技术人员们也被这一连串的意外弄懵了。 “李局,你从哪找的外援?” 李长乐一头雾水:“什……” “李局,快看,那个女同志的全息舱!” 李长乐猛地扭过头去,只见那个叫“柏亭如”的年轻民警所在的全息舱上,先前威胁似的警示灯灭了—— 第11章凶鹿(十) 柏亭如消失的嘴突然长回来的时候,赵雪城正逼牛技术想办法自救。 赵雪城也在第一时间推测出了现状,并且意识到了这个喜欢扮演虚拟人的绑匪的危险性。 因此,尽管绝望的牛煜告诉他,除非他们能从审讯室逃出生天,闯过外面层层“桑尸”围追堵截,成功进入地下一层的总控室,才有可能重启防火墙,夺回大楼管理权限,赵队还是丝毫不被他的退堂鼓打扰。 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平易近人,但赵雪城其实不是个急躁的人。紧急情况下,他情绪非常稳定,而且让人意外的有耐心。接受了手下人就这样之后,他也没跟牛煜发脾气,只是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追问,地毯式搜索破局的可能性。 柏亭如不能说话的时候,就在旁边暗暗用脑子记,将他俩对话中透露出的全息建筑结构、立体地图,全整理到心里,有备无患。 两根支柱能凑一副拐,渐渐的,连迷信又慌张的牛煜也稍微冷静了一些:“还有个问题,就是我们的管理员身份被剥夺了,哪怕有办法瞬移到总控制室门口,可能也刷不开门。” 柏亭如拍拍他的后背,一边思考,一边随口接茬:“没事,办法总比困难多。” 话音刚落,赵雪城和牛煜同时转向她,异口同声。 “你可以说话了?” “你嘴长出来了?!” 柏亭如一愣,就在她本能想伸手去摸自己阔别已久的嘴时,整个人忽然陷入到了一种奇怪的状态里。 她的意识分明还在这,身体却叛变了一样,自主活动起来。 在同事两双眼睛震惊的注视下,她的手哆哆嗦嗦地插进了裤兜,嘴 第32章 也未经批准就发了言:“它突破限制用不了多长时间,趁现在,快退出!” 这话说完,那种归上身似的牵拉感又瞬间消失,正跟自己身体较劲的柏亭如顿时失去平衡,陀螺似的转了半圈,“咣当”一下撞在了审讯室墙上。 柏亭如想抬手捂脑门,手一动,却愣住了:她感觉到了自己现实中的真手! 猛然间,柏亭如意识到了什么,调出了自己的状态:她的感官覆盖率不知什么时候下降到了50%线下,这会儿甚至能听见外界环境的杂音了! 有人在她耳边大呼小叫:“她全息舱上的警示灯灭了!” “动了!她抬手了!” “什么情况?赵队他们怎么不行?那能不能开始试着拆电池?” “不知道,我们还没恢复全息建筑的控制权……先别乱碰——小柏是吧?小柏,你能听见吗?你现在能退出全息世界了吗?能的话别管别人,自己先出来!” “李局从哪找的外援,神成这样……” 乱哄哄的,但只言片语也够柏亭如弄明白现状了:绑匪黑客正在被攻击,这会儿无暇搭理他们,方才有个神秘高手试着用盗号的方式恢复了她的感官覆盖率。 这么激进的风格,有点不像他们的人…… 对了,盗她号的人是不是还摸了一下她的兜? 柏亭如伸手一掏,发现兜里多了张半透明的小卡片,上面非常简单粗暴地用宋体标注:万用钥匙.holoarc。 柏亭如:“……”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她还是浑身刺挠了一下:卡片上的字体没居中对齐。 这时,赵雪城已经从盗号者留下的话里判断出这是外援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反盗号系统把入侵者踢出去后,会刷新原来账号的状态。 “看看你感官覆盖率,”赵雪城飞快地说,“降下来的话快退出去。” 柏亭如一愣。 赵雪城:“别愣神,你能退快退,别管别人!” 柏亭如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上的卡片,就算是外行,也能从文件名和扩展名里猜出这是干什么用的。她心里一动,将卡片黏在手心,试着往怎么都撞不开的审讯室门上一拍。 下一秒,那仿佛连门缝都没有的大门……凭空消失了! 柏亭如瞬间做出决定:“我们去主控室!” “主控室权限恢复,防火墙重启了!” “人呢?人呢!” “人没事,仨人都没事,感官覆盖率正在下降,全息舱温度正在下降……” “快快快救护车——” 三个成功夺回主控室的人质回到人间,人间用脑震荡欢迎了他们。 柏亭如仰面朝天地缓着,牛煜已经在旁边“哇”一声吐了。 兵荒马乱了十来分钟,柏亭如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被人抬上救护车。 眼前摇晃的星星散了点,她艰难地摸到挂在胸前的视镜戴上,半天才对准焦,查看聊天记录——她错发给杜衡的信息果然浮在最上面,杜衡也果然如她所料,只回了个问号,等不到回复,也就没了下文。 “单位……”柏亭如刚说了两个字,突然想吐,幸好智能工具识别了联系人常用对话,自动帮她生成了一条“单位有事,暂时回不去,点外卖别等我”,发了过去。 “哎,你怎么回事儿,脑震荡呢,不能戴视镜!”医护人员一转头,骂骂咧咧地把她视镜撸了,“现在这些小青年,网瘾没治了!” 视镜安安静静的,发出去的信息没有回音,杜衡好像已经睡了。 柏亭如闭上眼,双耳轰鸣声中,脑子在肾上腺素的影响下转得飞快。 她有一种很奇怪的直觉:那个神秘外援认识她。 对方登她号的时候,留下的话是让她有机会赶紧退,似乎也没指望她能打什么配合,只是试着顺手捞了她一把,却又同时给她留下了那片“万用钥匙”。就好像那个人知道,让她扔下队友自己跑路很难,所以贴心地给她留下了备选方案。 那个人甚至知道她习惯把东西放 第33章 左裤兜! 不过这倒也许是巧合,很多右撇子都这样。 柏亭如对自己的人脉还算有信心,平时有事,确实总能找到人帮她,楼底下吃碗面都能比别人多两片肉,可盘来盘去……她有这么高端的人脉吗? 而且事发突然,今夜她唯一有机会联系的人就是杜衡。 她那生活能不能自理都存疑的室友。 这……难道…… 到底是她想多了还是…… 柏亭如回忆着她被抬出来时,耳朵里灌进来的议论声。 “今儿晚上这到底是谁的人脉?” “不知道,李局说不是她……” “几分钟之内连盗两次号,我真服了,能从财物交易平台直接把原号挤下去,这都能直接抢银行去了吧?要是不能确认身份的话,事儿可能有点大!” “嘘,别胡说八道!” “话说回来,里面那个被异地登录的姑娘也争气啊,反应多快,直奔主控室,打了个里应外合!要是我,肯定一哆嗦就直接扯头盔了——对了,她也六队的吗?以前好像没见过。幸亏大神选的是她,这要是选了咱牛牛……” “不是咱们的人,当时那种情况可能只能选她,赵队和小牛都是管理员号,就她是‘访客’。” “对这种神仙来说,管理员号和访客号真的有区别吗?” 那当然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杜衡能异地登录柏亭如的号,不是因为她神通广大,是因为柏亭如的全息头盔在家。 虽然是民警,但柏亭如日常生活可谓毫无安全意识。她卡包常年挂门口鞋柜上,参加别人婚礼才拿出来戴的金首饰摘下来就随手扔餐桌上,一扔扔到下次大扫除,更不会定期清理上网痕迹。 她的全息头盔里不光保存了大量的生物信息,还有各种自动记录的密码、没退出登录的视镜账号……说实话,有点技术的,拿着这玩意儿都能直接去刷她的工资卡。 杜衡现在就想刷一笔,让她预付自己的安葬费。 今天晚上,她先是被全息世界的妖魔鬼怪吓得强退一次,随后盗号三次,被系统踢了三次,脑袋都要烧成毛椰子了! 她还干了重体力活,长途跋涉,把两台全息设备挪到了一起,现在还要再横跨两间卧室把它们收拾回去。 绝望。 杜衡毛毛虫似的瘫在椅子上,五脏六腑在撒泼打滚。 她想喝点热水压一压,可手头只有油腻的剩奶茶和冷漠的矿泉水,于是委屈哭了。 为什么她要受这份洋罪? 她到底做错什么了?当年搬家扔垃圾没认真分类吗? 柏亭如的信息她看见了,但杜衡这会儿不想搭理人。 而这时,跟添乱一样,她电话又响了,还是来自limbo空间的骚扰电话。 此时是燕宁时间凌晨三点半,杜衡简直难以置信:这家伙是刚出国投身电诈行业,还没把时差倒过来吗? 但她这会儿连伸手挂断的力气都攒不出,越想越委屈,眼泪掉得更凶了,浸诗了柏亭如放头盔的小桌。 杜衡内心充满怨毒,于是决定不给柏亭如擦桌子。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一条信息紧跟着发了进来。 杜衡这才想起来,她之前为了发钓鱼信息,给一个骚扰号开了信息白名单。 怎么还是这货?没完了吧! 怒火把她支了起来,一把抓过手机,就见那信息里说:“阁下,先前有任何不敬之处,都非我本意,请容我解释。” 杜衡:“……” “杜阁下”被哭嗝噎得干呕了一下。 她只知道口语不好的留学生刚去英语国家时容易变成莎士比亚,没料到中文初学者也是戏词起步。 连语言关都没过就上岗诈偏了? 杜衡柔弱地按着胸口,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如此努力。 这时,第二条信息又发了进来。 这位说不好算古风还是西幻翻译风的诈偏分子又说:“也请允许我向您证明自己的用处。” 杜衡一顿。 因为这条信息后面,附上了十六位编码,正是那 第34章 块劫持全息警局的嫌疑虚拟盘。 是哦,人质捞回来了,给她做局的人也该浮出水面了。 对方体贴地留了半分钟给她考虑,随后,电话再一次响起来。 杜衡随手从柏亭如桌上撕了几截纸胶带,贴住了手机的镜头和几个麦克孔,又打开内置的降噪软件,以防手机收录到环境音,这才接起来。 “阁下,现在的您不认识我,但无论如何请您相信,我会是您最忠诚的仆人。” 耳机里传来一个男声,虽然内容很有病,但字正腔圆,倒不像四调不分的外宾,而且应该没用口译器——这声音听着很虚,艰难的吐字和偶尔不自然的断续,都不像机器音。 杜衡没回答,她这会儿警惕心拉到了满格。 电话里的人并不在意她不接话,礼貌地停顿了一下,就继续说:“未来的您给您留过言,您应该早就收到了,但至今迟迟没有查收limbo邮箱,我想您可能对此抱有怀疑。好在未来的您很仁慈,告诉了我三件事,或许可以用来取信于您—— “第一,换房请不要考虑悦乐园小区和优筑花园。悦乐园小区便宜,但紧挨铁轨,噪音很大;优筑花园那个您看上的精装房确实漂亮,但隔壁有个经常骚扰邻居的精神病人,中介隐瞒了。” 杜衡冷着脸,狠狠浪费着柏亭如的纸巾,听了这话毫无触动。 她今晚上刷手机的时候,确实搜了房源,考虑换个便宜不用合租的房。初步看上的也确实是这两处。不过虽然她没有留下任何标济,浏览时间却会被大数据捕捉,“猜她喜欢”一点也不难。 “第二,您讨厌奶茶。” 杜衡抽纸巾的手顿住。 等等,这事……大数据应该不知道。因为她一个礼拜至少点三四杯奶茶,缺心眼的外卖平台还册封她为“奶茶灭霸”。连警察室友都没看出来,赶上“第二杯半价”总会给她带一杯。 杜衡微微皱起眉,回忆着自己是不是跟谁闲聊时,随口说漏过。 想不起来,她不觉得自己会跟谁这样交浅言深。 “还是不足以取信您吗?”那虚弱的声音发现她还是不吭声,叹了口气,“未来的您警告过我,如果我说了第三件事,您虽然会相信我,但也会很想杀掉我灭口。请相信,我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也绝对无意冒犯。” 杜衡已经止住了鼻涕和眼泪,微微挑起眉。 “凌晨四点钟,八楼居然有蚊子。” “呲啦”一声,杜衡将手机通话麦克上的胶带撕了下来。 一瞬间,那双泪痕未干的瞳孔放大,漆黑,像两口豢养着水鬼的井,泛起阴寒的水汽。 第12章凶鹿(十一) 这是一间很有年代感的教室,摆满了单薄的铸铁桌椅。 桌面光秃秃的,找不到充电板,教室前方还有一面能进博物馆的大黑板。 黑板上有一首李煜的《虞美人》,纯手写的粉笔字,字挺好,跟车裂过似的,每一笔都比词作者本人还坎坷,结尾处“一江春水”几乎被血糊住了。 这小教室仿佛凶案现场——瘸腿的桌椅飞得到处都是,四面墙壁、天花板和地板上都有让人不敢细琢磨的裂痕,灯也碎了一地。 只剩黑板附近的一条小灯管还在苟延残喘,忽明忽灭,挣着命烘托阴森氛围。 一个混血面孔的男人拖着伤腿伏在地上。 不同于市面上常见的男青年建模,他的五官虽然也挺精致,但不知为什么,没有那种讨人喜欢的感觉……很难形容,总之就是气质很独特,看着命很苦样子。 他浑身的肌肉正逼真地紧绷着,像等待一场生死判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上一块小小的互动面板。 原来这间“教室”也是全息空间的造景,互动面板上显示“正与外界通话中”。 五分钟过去了,与他通话的人还没说一个字。 临行时,“那位”轻描淡写地对他说:“那个‘我’有点孤僻,不爱理人,也不太容易取信。好在那是‘失乐园’的时代,那会儿的人们 第35章 都挺天真无邪的,我当时还算温良。你见到了不用太紧张,只要能联系上,就算成功一半了。” “那位”就是将他送到这里的人,他们叫祂“日蚀”。 没有人知道祂的性别、年龄、种族……甚至没有人知道祂是否还算活人。 祂就像个游荡在虚拟世界的幽淋,沉默寡言,极少发言,偶尔认领袭击会发条声明,用词也都客气得像小饭馆的歇业通知。 只有手里的屠刀一直在滴血。 他一出生,世界就已经是地狱了。 那些疯狂的文学作品中怀念的“失乐园”时代他想象不出来,“大多数人都很友善,在路边随意抓一个陌生人就可以获得一些不过分的小帮助”听起来像精神错乱的梦话。 所以日蚀那些话他一个字也没信,并且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果然,即使是“失乐园”年代的日蚀,也比他想象的更危险、也更喜怒无常。 对方拒接了一个月的电话,一直拖到他有点绝望了,才回了条信息,却在里面夹带了病毒。如果不是他还留下了一点警惕心,恐怕没照面就已经稀里糊涂地送了命。 尽管他世界的日蚀告诉他,那“第三句话”能不说就别说,他却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煎熬了可能有一个世纪,电话挂断了,互动面板上显示了一条新信息。 男人浅褐色的右眼褪成一片银白,无数数据流过,刹那间分析完毕,判断这条信息含有恶意病毒的概率很低。 他这才咬紧牙关,拆炸弹似的拆开了那条信息。 这回,里面倒是干干净净的,对方只回了他一个问号。 男人一口气松下来,眼前几乎一阵阵发黑。 终于,他获得了解释的机会。 “万、万分感谢,请……请您查看11月25日的limbo邮箱,那里面有未来的您送的礼物以及……我的坐标。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见到您。” 将这条信息发出去,他终于脱力瘫在地板上,整个人像出了故障的古董显示屏一样闪烁起来,三原色的线头浑身乱窜。 他一动不动,好像要随时崩解成一堆像素。 而他所在的这间教室却恍若真实,甚至同步着外界的时间,变幻着光线。 夜色仿佛注入了清水的浓墨,渐浅渐澄净,教室一排窗户同晨光一起苍白起来,方方正正的,像一排严酷的墓碑。 在那根硕果仅存的灯管“啪”一声彻底死寂时,教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只穿正装、戴眼镜的大猫头鹰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圆滚滚的身体颇有童趣,像套了层玩偶服。 猫头鹰是limbo空间的吉祥物,是智慧的福鸟。然而在一些东方文化里,它又有古称“夜鸮”,相传也是惊梦时报丧的魑魂鬼车。 此时这人形的猫头鹰逆光而立,巨大的浅黄眼睛里射来冰冷的审视,让人联想起某种蛇类,被羽毛覆盖的脸上似乎还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登录全息世界时,人们可以使用自己的真实样貌。全息世界不能随便“捏脸”,但可以美颜,一般来说,也能达到让熟人认不出来的效果。 如果想再匿名一点,可以输入年龄、种族、性别和一两个风格提示词,系统会自动生成一个建模。 要是一个参数也不填,limbo空间就会生成默认形象:一只胖乎乎的猫头鹰。 这成了全息世界里使用频率最高的公共“马甲”。 在这里,人们感觉自己要干的事见不得人时,就会变成猫头鹰——比如看成人电影、做灰色交易……以及登录工作号上班。 杜衡只有一个全息账号,工作用的,没活儿她不上线。 老客户都有她工作电话,新客户一般是熟客介绍的,找她也都是发信息打电话。她全息邮箱不知道多久没查过了,里面塞满了垃圾邮件。 时间倒回到几分钟前—— 杜衡顺着翻译腔小生的信息,循着日期,在11月25日的邮件里翻出个寒酸的白信封,夹在一堆花里胡哨的广告信 第36章 里,还挺显眼。 白信封上简单粗暴地写着几个字:内有生鲜尽快查收。 很好——倒霉的宋体字,没对齐没居中,没有标点符号。 杜衡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感觉这玩意儿确实是她的风格。 她从猫头鹰的兜里摸出一双手套——猫头鹰翅膀是装饰,底下还是有手的。 手套背面也有几个坑坑洼洼的宋体字,备注的是“隔离手套”,跟信封凑在一起,啧,毫无违和感。 这种隔离手套是全息世界专用,可以在接触可疑物的时候阻断病毒。这玩意儿是杜衡从同行那花了五百块钱买回来改造的,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就以今天那绑匪黑客的水平看,她和废物同行说小学毕业都算抬举。 不管用也没事,杜衡戴这玩意儿纯属是仪式感,她这账号的资产库比柏亭如舔过的酸奶盖还干净,没什么保护价值。 至于什么损毁设备……要是头盔坏了,她就把全息业务取消,以后专心修智能家电去。赚点辛苦钱算了,这玩意儿她真遭不住。 信封一撕凯就自动消失了,杜衡手里多了本b5尺寸的小书,封面是空白的。这回干脆连个敷衍的文件名都没有了,只在正中间放了个简陋的指纹读取器,也没说让她按哪根指头。 杜衡又打开书翻了翻,发现里面也是空白的。 什么鬼,无字天书? 她想查看这东西属性,却连个互动面板也调不出来,只好又一头雾水地把书合上,摘下手套,试着读取指纹,可双手拇指和食指按上去都没反应。 那给她这东西干什么,调细她? 杜衡一头雾水地给无字天书相了会儿面,突然想到了什么,试着把左手中指按了上去。 指纹读取器瞬间掠过激活的白光,她面前出现了一道传送门。 杜衡:“……” 这真是……太怪了。 人的中指灵活度不高,很少有人会用左手中指解指纹锁。 但杜衡经常躺着刷“老年机”,单手拿手机时间长了,很容易拿不住拍脸上,所以她有时候会用左手在手机后面抓着固定,左手中指正好垫在指纹模块附近,因此她会习惯性地在需要指纹解锁的地方也录入这只手指。 信封、莫名其妙的无字书……全都粗制滥造到几乎没什么可描述的,可每一个细节却又都带着诡异的熟悉感。 再加上电话里那“翻译腔小生”说的话…… 杜衡连“虚拟人叛变”都不信,更不用说“穿越时空”了。 可不然她要怎么解释这些? 读心术吗? 更土,还不如穿越时空。 进入那道传送门前,杜衡又不放心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感官覆盖率——很好,只有2%,刮骨疗毒都不疼,随时可以扯头盔跑路——这才抬脚踏入传送门。 然后她就被眼前的血惺教室镇住了,没敢往里走,只能一脸睿智地跟屋里的那位……呃,说不好是虚拟人还是真人的伤员大眼瞪小眼,感觉空气里都开始浮起淡淡的尴尬。 要不怎么说“色声香味触法皆空如焰梦”呢? 反正同样的气,杜衡吸了尴尬,此间另一个位吸了,却只感觉窒息。 男青年被那无机质的冷酷目光压得低下头,竭力稳住声音。 “‘日蚀’阁下。” “日蚀阁下”的手已经扣紧了头盔,心想:什么毛病? 沉默弥漫开,无色无味的空气拥有了更复杂的注解。 尴尬到开始恐慌的杜衡忍不住又查了一遍自己的感官覆盖率:很好,还是安全的2%。 但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的“全息资产”一栏里多了个红点。 杜衡一愣,眨眼打开,发现自己“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资产库里多了三样东西:一本文件名叫“命运”的小书,一处虚拟空间……以及一个“附属人”。 “命运”应该是指那本带指纹锁的无字书,虚拟空间八成就是眼前这个鬼片现场。杜衡瞥了一眼空间坐标,坐标里居然还有乱码,非常诡异。 但这两样加起来,也 第37章 比不上那个所谓“附属人”诡异。 “附属人”又是什么鬼东西? 虚拟人当然也属于虚拟资产,但他们在资产库里的默认名是“朋友”,图标是个契约卷轴。 “附属人”的图标却干脆就是个栗色卷毛的小人头像。 仿佛人成了资产。 这……这像话吗?政治正确吗? “附属人”的名字也是乱码,好在属性可查看。 杜衡点进了乱码小哥的属性,又看傻了眼。 虚拟人的属性面板前三栏是厂商、型号和产品序列号,可这位乱码小哥的属性面板第一项却竟然是“感官覆盖率”,后面还有各种外观参数。 等等,这不是真人账号的属性面板吗?! 为什么她可以查看别人的属性?不是,为什么这个“别人”算她的“资产”啊? 这已经不是政治正不正确的问题了,这不违反宪法吗? 还有那个“感官覆盖率100%”是什么玩意儿? 意识把身体脱了,投胎到全息空间了? 再往后翻,基础信息之后,居然还有数千页的生物信息。 杜衡全部跳过——假如乱码小哥真是个人,那么这份资料里甚至能分析出他上厕所的时候抠不抠鼻子。 救命,完全不想知道! 一键跳过了所有生物信息,后面是一份卷轴契约书,跟绑定虚拟人用的契约书很像。 杜衡几乎有点感动,终于看到个她能理解的东西。 结果一展开,她发现里面没有“解绑”和“契约转让”选项,只有个“解雇”。 杜衡:“……” 杜衡非常迷惑。 然而她是那种宁可走断腿也不肯开口问路的“后天哑巴”,平生只恨不能进化出光合作用,让她像植物一样自给自足。 所以杜衡越迷惑越沉默,在另一个人眼里,也就越凶险。 乱码小哥没管流进眼里的冷汗,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一般来说,多说多错,他原本的计划是安静地等着对方询问。可是这会儿,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几十年的“时差”会造成巨大的认知鸿沟,会让人不安。 别人不安的时候会打探,这位可不好说,就祂这一声不吭就送病毒的风格,乱码先生总觉得自己随时会被一键消灭,化成数据乱流。 他咬了咬牙,豁出去冒险开了口:“我想,在您这个时间点,还没有‘意识上传技术’吧?” 何止,杜衡心说,连味觉模拟都算前沿呢。 她还是没吱声,只是悄悄竖起耳朵,希望这乱码人自己抢答。 男人象是等待死刑判决,熬了半分钟,发现自己没死,这才确定第一步没踩到雷,继续说:“六十八年后,我们已经实现了舍弃身体,将意识完全上传。即使身体死亡,只要在生前设立一笔专项信托,就能用来支付作为数字人生活的资源。理论上,人们已经能以电子生命的形式获得永生。” 杜衡的金融常识约等于没有,只知道牛比熊吉利。但就算这样,她也知道有资格叫什么“信托”的,入场费起码几百几千万。 一时间,她不由得大为震撼:未来世界这是实现物质生活极大丰富了吗,大家都这么有钱! “当然,有自己信托的人凤毛麟角,绝大多数人支付不起这笔费用,只能像我一样,作为‘附属人’,和提供资源一方签订‘雇佣’契约。如果被解雇,附属人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找到新的雇主,否则全息账号会被清理。我的情况更特殊一点。” 男人说着,小心翼翼地觑了面前的猫头鹰一眼。 这片虚拟空间里,仿真的天光渐明,猫头鹰硕大的身体投下阴影,沉沉地罩在他身上,像座不祥的山。 “我的雇主是您,而在现在这个时间点,附属人雇佣系统还不存在。所以一旦我被您解雇,我不可能找到新雇主,将在七十二小时后变成数据碎片。”他说,“基于此,请您务必相信我的忠诚。” 杜衡眼前一黑,倒抽一口凉气。 所以这乱码哥写作“附属人 第38章 ”,读作“奴隶”;契约书上的按钮写作“解雇”,读作“处决”? 未来世界完了个大蛋,这历史倒彻开殷墟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摆烂怕死二象性。 第13章凶鹿(十二) 斟酌了半晌,杜衡终于用猫头鹰自带的合成音开口:“你怎么称呼?” 劫后余生似的,乱码小哥绷紧的肩背一松,然而只是一瞬,他就又一次紧绷起来:“您可以随意给我命名。” 刹那间,杜衡脑子里冒出了无数古早穿越小说里小姐给丫鬟起名的情节,“梅兰竹菊”和“琴棋书画”战作一团,把她尴尬得应了激,脱口说:“我不管这种事。” 猫头鹰的默认合成音鸟腔鸟调的,搭配血惺场景食用氛围感绝佳,杜衡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幸亏乱码已经被这动静吓得不敢正眼看她了。 乱码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心地说:“我的本名,翻译成您的语言,可以叫做‘山君’。” 杜衡反应了一下:“你是在用翻译器跟我说话?” 既然未来世界的翻译器都可以做得这么无痕了,内容是不是也该把把关? 按照这破翻译器不信不达光顾着雅的调调,乱码小哥的真实姓名可能是“虎头”之类的。 杜衡只是随口一问,可尖锐的鸟音没有高低起伏,听着更阴森了,倒象是威胁。 山君肉眼可见地屏住了呼吸:“抱歉,阁下,我以前公民等级不够,受教育程度也不高。但现在作为数字人,我搭载了最新的辅助学习系统,如果您允许,我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习得您常用的语言。” 杜衡从他啰里啰嗦的客气话里听出了两个信息:首先,这虎……山君以前真是活人,活到了一定年纪,方才她跳过的生物信息应该都是他生前的记录。其次,活人变成数字人后,能在保留原本记忆人格的基础上,拥有人工智能的功能。 他看起来还是自愿的。 说实话,杜衡难以理解。 她不明白人为什么这么想活,哪怕变成别人的数字奴隶也要活。她更不明白人要那么高的智力干什么,凡事都该适可而止,太聪明难道是好事? 不过当代也有好多事让她难以理解,不明白未来人是怎么想的也正常,她也懒得较真追问。 “语言的事可以待会儿再说。”杜衡低头打量着他一身的血和两条断腿,“你这形象……呃,是有什么特殊习俗吗?” “这是时空颠簸造成的数据损伤。”山君轻声说,“但没有您的指令许可,我不能擅自修复。” 杜衡心说:那没事就闹着要更新系统的破电脑怎么就没有这种思想觉悟呢? “这个空间自带的能源已经将近耗尽,处于只能维系基本功能的最低电量模式,”山君委婉地说,“而我们恐怕无法使用普通的民用电,任何消耗都必须经过主人的允许。” 杜衡:“……” 对啊! 她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玩意儿是个什么架构?服务器在哪?数据中心呢?反正无论如何,220v的单相民用电肯定带不动,那她去哪给这鬼地方和不知算人算鬼的大兄弟搞专用电网啊? 难道她也需要先去赚几百万,弄个信托? 啊,还挺幽默。 想到这,杜衡果断掐断了脑内进程。 她跳过所有过程,得出了结论:她今天把夜都熬穿了,该回去补觉了,再听这些糟心的话,她怕是要猝死。 与其猝死,不如让人害死,起码别人会为她进行智力体力活动,没准还能间接增加点gdp。 反正现在就是有人拿把刀怼她脖子上,她也懒得挪脑袋了。 无所谓,就这样吧。 就在杜衡打算一言不发,假装没见过山君这人直接下线的时候,又有人打她电话。 她这老年机今天真要变成热线了。 猫头鹰面前弹出了一个小小的耳朵图标,欠登似的一摇一摆,来电显示是柏亭如。 杜衡一顿,盯住了那晃动的电话图标,却没接 第39章 。 不是她还在单方面地闹脾气,而是那浮出来的电话页面下,正显示着此时的时间:凌晨五点四十。 柏亭如又不是什么拟人的怪胎,怎么会在这个阴间点钟给夜猫子打电话? 哪怕她脑子出问题送医院抢救,急需来人签字,医院也会联系她家属,再不济还有单位领导,怎么可能会打给合租室友? 杜衡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耳朵图标在寂静的空气中摇荡片刻,随着电话自动挂断消散了。 紧接着,一条信息跟了进来,显示来自柏亭如,内容却是: 你好呀【笑脸】。 一股寒意瞬间越过了厚摇粒绒的防御,撞在杜衡身上,刹那间,她所有的体温都从毛孔里逃逸了出去。 那个赛博劫匪黑进了柏亭如的视镜,还锁定了她! 不是,这家伙怎么还能在外面浪?警察在干什么?人质都帮他们抢回来了,这都没抓住?! “无所谓”的猫头鹰一秒清醒,感觉自己还能挣扎。 杜衡猛地抬头看向山君:“你给我发载体盘编码是什么意思?” “是未来的您建议我附上,说是或许可以引起您兴趣的东西。” “你知道那是什么人的?” “那不是什么人,是‘夫诸’,”山君老老实实地回答,“她是个叛变的虚拟人,距离您现在的时间点二十年后才被彻底消灭。根据不完全统计,至少有上百人直接或者间接地死在她手里,她非常危险。” “什么‘煮’?哪个字?” “按照翻译器的提示,这是古典名作《山海经》里记载的一种东方妖怪,形象如白鹿,头上有四角,是洪水将至的凶兆。” “小鹿”变成“夫诸”…… 岂有此理,宠物小精灵都不敢这么超进化! 杜衡已经有点麻木了:“我们这儿是‘古代’,这个时间点应该还没有科幻到那种地步吧。” “是的,她已经不算这个时代的产物了。”山君说,“据说,夫诸是早期全息实验室的残次品,不稳定的人格模块本来已经行将崩溃,却意外被卷入了‘金苹果园’……” 杜衡疲惫地打断:“什么?” “11月25日,就在您接到未来自己留言电话的那天,一个庞然大物降临到了我们的世界。如果您还有印象的话,那天应该发生了一场波及全球的电网异常。这是我们的幸运,也是我们的不幸,我们不知道它从哪来,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在未来,人们将它命名为‘金苹果园’。 “未来的您能将我和这片空间送回来,也是利用了金苹果园降临时挤压出的时空罅隙。 “有人猜测它是一个跨越不同时空的独立空间,只是无意中朝我们伸出了一根触须。它会无差别地选择一部分人和虚拟人……但没有人知道它的选择标准是什么。 “走进苹果园的人,有机会得到一些非常珍贵的东西。它可能是资源、能源……甚至远超本世界科技发展水平的技术,但这并没有让我们的世界变得更好。 “夫诸就是最早一批被金苹果园选中的幸运儿。” 杜衡:“……” 她艰难地消化了山君长篇大论里的信息量,想起来了,一个月前那通电话里,确实提到过“金苹果园”。 也就是说,一个因为“先天不良”,得了精神病的虚拟人,本该“阿巴阿巴”着死机。结果天降黑科技,把这家伙超进化了,反社会逻辑通畅了,整台人都精神了! 她木然道:“让我恭听一下这位……夫诸的事迹。” “夫诸从金苹果园离开侯一个月,就做下了一起大案。她劫持了当时尚未上线的全息公安局,利用警方的信息差,挣脱了与原主人的契约书。随后,她在limbo空间里建立了一个组织,任何认为自己正在遭受不公平的人都可以寻求她的庇护,一旦她回应,就会采取极端的手段,‘清除’她认定的不幸制造者。” 山君说到这,谨慎地看了猫头鹰一眼,掂量着日蚀方才那句越发轻柔、显得意味不明的问句。 第40章 他现在资源不足,无法习得新语言,只能用翻译器。翻译器虽然能保证起码的沟通,却也让他抓不住母语者幽微的语气和用词。 从未来的日蚀让他带的话看,夫诸初次亮相的地点和这个时期日蚀活动区域重合了。祂对这个虚拟人里的恐怖分子很有兴趣,是想招揽对方吗?还是愤怒于夫诸竟敢在祂的地盘上撒野? 心里千回百转地揣测着,山君尽可能地用着中性词:“她对全息公安局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后,就迅速将自己载体盘的编号和新名字传遍了全网,因为当天恰好是圣诞前夜,后来人也将这次事件称为‘灾厄平安夜’。但很长一段时间,金苹果园都不为外人所知,人们一直以为她是真人,这也误导了警方的调查方向……” 他突然住了嘴,因为猫头鹰不耐烦地扇了一下翅膀,有点奓毛,看着更有压迫感了。 杜衡奓毛,是因为她发现不对劲:她缓了口气后,悄悄上线确认过,全息局的防火墙确实已经成功重启了,想必除了得擦地清理呕吐物以外,没什么大问题了。 警察当然也不会满世界宣传自己遭到攻击的破事,绑匪也静悄悄的。这会儿平安夜天都快亮了,网上也搜不到一点动静,所以她才以为那赛博绑匪已经被警察抓住了! 怎么跟这未来人说的不一样? 因为语速变快,猫头鹰尖锐的合成音更刺耳了一些:“细说夫诸劫持警局的事。” “是。”山君顺从地回答,“夫诸在跟当地警方对峙中,对未上线的全息警局造成了巨大破坏,损毁窃取了大量存储文件,导致全息建筑体崩溃,全息警局比之原定上线时间推迟了半年……哦,还有三位警员死在这场冲突中。” 杜衡听见“呲”一声,是她的指甲刮过全息头盔的声音。 所以……没有她横插一杠的话,柏亭如原本会死吗? 她未来找房搬家,不是因为室友高升搬走了,是室友……退籍了? 可是等等,如果一个月前那通电话真是未来的她打的,为什么不明确告诉她身边会发生什么事? 当然了,她肯定不信,正常人都不会。 但不信归不信,听了晦气话,大部分人也都会稍微避谶吧? 要不就告诉她,要不就什么都别说,非得拐着弯地留下一堆似是而非的信息,让她莫名其妙地搅合进去,把那个“夫诸”的仇恨拉得死死的。 什么意思嘛,未来的她是不是已经阿尔兹海默了?怎么科技都这么发达了,还没攻克这第三大致死病吗? 就在她一时捋不清思绪时,半空中的小耳朵再一次出现,又一通电话打进来了。 杜衡就好像听见了结束铃、一翻页发现试卷还有一面的考生,脑奖烧成了糊,整个人都木僵了。 可是这一次,那电话却自己接通了。 玉碎空谷似的声音迸溅进了幽闭的赛博鬼屋里:“用门牌号加日期当wifi密码,安全等级这么低,不像你的风格啊。” 杜衡的铃声一直都是这个声音,从小听到大,头一次听得不寒而栗。 与此同时,机器启动的蜂鸣声传进她耳朵,杜衡几乎能想象出,此时家里所有联网的智能电器——灯、扫地机、空调、窗帘、微波炉……同时激活,拓下赛博幽淋的影子,悄然无声地笼罩过来。 “哎呀,你躲进全息世界了啊。”赛博归女带着笑意说,“这是哪里呀?地址保护得好严密哦,不愧是你,我的创作者,亲爱的……‘妈妈’。” 第14章凶鹿(十三) 山君悚然一惊:创作者……“妈妈”? 夫诸的创作者就是日蚀? 他从来没听说过……不,没有任何一份档案记录过这件事! 年长的日蚀仿佛不经意地和他提起夫诸,而年轻的日蚀接到来自遥远未来的暗示,将夫诸引到了他面前……一瞬间,那神秘的恐怖分子仿佛捏住了时空的两头,织成了一个密闭的囚笼,不动声色地将他置于审视下。 眼前的猫头鹰不吭声,也没有任何小动作 第41章 ,只有那种阴冷嘲弄的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山君突然意识到:真正的考验来了。 刹那间,山君双目一片银白,腰部以下彻底弥散成了一堆彩色马赛克。 杜衡,还没想好是要死在全息世界还是现实里,一时目瞪口呆:这是要干什么? 只见以山君为中心,地板、桌椅……整间教室全都抽象成了一条条线,先是杂乱地各自蠕动,随后那些线仿佛被看不见的引力拉扯着,渐渐合成了一拍,以某种特殊的节律鼓动、扩散,直到整个空间都变成了这种抽象质地,包括杜衡脚下的地砖与身边的门框。 杜衡看不懂,并且非常震撼。 因为刚得知追杀她的是个超级黑科技妖怪,确信自己已经无计可施,她整个人都散发着破罐子破摔的镇定,在扭曲的空间里岿然不动。 这个空间中,除了格格不入的杜衡,万物都在扭曲。 夫诸的声音扭曲拖长,变成了一种古怪的机械音。 下一刻,杜衡身边代表电话的耳朵图标被线条从中间劈开,也碎成了一堆马赛克,马赛克迅速膨胀开,杜衡扫见了几个她手机里的app图标。 图标们乍现又消失,像决堤洪水冲下来的草木残枝。 紧接着,夫诸的机械音变成尖叫,那些不断律动的线扎进马赛克中间,从里面拖出了……一个人形的不明数据团。 山君已经和空间融为了一体,硬是通过杜衡的手机,将黑进来的入侵者抓了出来! 凶狠的线条缠裹着入侵者,不断往这团人形数据团里刺。 入侵者不甘示弱,也予以回击,将刺进体内的线连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撕扯下来,大口吞噬……就像一头以自己为食的妖物。 杜衡:“……” 她独立于纠缠成一团的数据乱麻里,把重心从右脚倒腾到左脚,严肃地思考: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入侵者发出尖叫,“你也去过金苹果园吗?不可能……” “能”字蓦然变调,一束彩色的线从入侵者嘴里涌出来,堵住了后面的话音,直飞向杜衡。 虽然不明白这里面怎么还有她的事,但本能还是让杜衡抬起了自己“敏捷度”调到了最高值的手,一把抓住砸向她面门的数据团。 来探这片未知空间前,她不光把敏捷度调到了最高,还给自己安了个游戏作弊用的智能辅助插件,人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外卦能自动接管动作。于是在脑筋短路的空白里,她的动作依然从容不迫,仿佛一只早等着这一出的幕后黑手。 “黑手”在“我怎么好像有点帅”的错觉里短暂地蘸了一下,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抓住了什么——山君把夫诸打吐了,吐出了一封虚拟人绑定契约书! 夫诸此时遍布马赛克的身体惊怒交加地扭曲起来,完全放弃了和那些线绳纠缠,甚至不再保持人形。 它变成了一条合抱粗的大蛇,瞬间抻长数米,汹汹地朝杜衡扑了过来。 杜衡能感觉到她的全息头盔正遭到入侵:视野被刮花,耳边灌满杂音,感官覆盖率却像塞进开水的温度计,直线往上蹿。 她再顾不上琢磨别的,趁着自己这会儿还勉强能看清,一把按住契约书的签约按键,烙下确认。 人类的生物信息与契约机制瞬间媾和成了五指山,将已经堪堪碰到猫头鹰羽毛的夫诸砸了下去。杜衡甚至没来得及确认契约成功没有,失重感骤然袭来,眼前的空间分崩离析,她的五感掉线似的失灵。 过了足足有好几分钟,就在杜衡已经忍不住想再次扯头盔强退时,全息视野在刺眼的白光中重启。 手脚渐次恢复知觉,她发现自己落回了“我的家园”。 每个人第一次登录全息世界的时候,都会获得一个私域,默认名就是“我的家园”。 人们登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的家园”改名,然后更换装修——柏亭如就给自己搞了个土味十足的美式大别墅,还起了个名叫“阿房宫”,中西混搭,秦始皇看了都得点个 第42章 踩。 杜衡的登录点却完全是默认设置,从名到瓤,一点没动。 她的家园只是个监狱小单间似的四方小屋。 杜衡在系统自带的沙发上坐下,熬夜熬得麻麻的。她捧着猫头鹰的大饼脸,奓着毛发了足有半分钟的呆,终于想起什么,又神经兮兮地在沙发上拍出互动面板,启动了全息头盔的查杀程序。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资产栏,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缓缓地从沙发上流了下去。 除了命运之书、坐标乱码的虚拟空间和附属人外,现在,她的资产里又多了一卷契约书,名叫“朋友”。 杜衡哆嗦着伸手搓开契约书,肉麻到恐怖的文案炙烤着她的眼球:“倾覆的山川属于世界,崩碎的星辰属于宇宙,而我属于你,永恒,永远——夫诸。” 杜衡闭上眼,挥起翅膀抽了自己两下,希望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她把自己抽掉了两根毛,羽毛徐徐飘落,再一看,契约书还在。 契约书一角画了个卧倒的小人,显示“受伤中”,被她掉的毛一碰,就弹出了对话框,询问她“是否启动虚拟人智能修复”。 杜衡二话不说,将契约书重新卷起来。 修个屁。 谁要干这种赛博养小归的阴间事! 再看资产栏里的其他东西,除了那本神秘的命运之书,空间和附属人状态都变了。 空间变成了灰色,显示“能源不足,上锁中”。 附属人没有状态说明,只是头像上多了个不祥的黑框,看着挺晦气,仿佛跟夫诸玉石俱焚了。 伦理上,附属人应该归在什么品种里呢? 杜衡很迷糊,也不知道他彻底没电了会怎么样。 是会像机器一样关机休眠呢,还是会像活人一样“饿”死? 她思考了一会儿,没琢磨出所以然来,只知道不管怎么样,她也没地方找专用配电去。 有能力帮别人一把的时候,要是人家开口,她当然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观。但她又爱莫能助,那还要她怎样,难道她加载了普度众生功能? 再说,就算附属人算人,这个满嘴科幻故事的山君也只是个陌生人,她对陌生人的同情心有限。再说又不是她指使山君大战夫诸的,杜衡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责任,遂没心没肝地下了线。 她把头盔一扔,撑着死鱼眼,收拾了被夫诸肆虐过的家用网络残局,重启防火墙、修复程序,改了wifi密码。 然后她犹豫了两秒,还是在把两台头盔各自归位后,擦了柏亭如的桌子,又把自己碰过的东西归位,删掉了她使用这台全息头盔的痕迹。 做完这一堆事,天光已经大亮,杜衡彻底没电了。 虽然已经饿成了扁茄子,但想到要吃饭还得点餐、开门、张嘴、嚼、咽、漱口……她就已经感到了体力不支。 于是她把自己扁扁地挪走,随意涂抹在床单上,与世短辞。 杜衡是安心地软烂了下去,但全息大楼里,气氛依然紧绷得像一成熟的牛板筋。 兵荒马乱地夺回阵地、重启了防火墙,警方一回头,发现那肆虐过一通的绑匪黑客已经悄无声息地没了,还把痕迹打扫得干干净净。 “什么叫‘消失了’,就算追踪不到,虚拟人的载体盘不还在那吗?” “烧了,里头芯片和内置存储器都糊了,修复不了。” 坏这么寸,明显是人为,李局的抬头纹已经被官司田满了:“技术分析结果呢?几大全息研究所都问了吗?企业呢?” “研究所都在帮忙看,但现在还没有哪边能给结论,企业……最大的几个全息企业都一口咬定,说全息设备对健康人非常安全,不可能有用全息设备伤人的技术,肯定是绑匪虚张声势……” “放屁,我的人还在医院躺着呢!” “他们说可能是强制退出造成的,全息舱安全须知里加粗说明了……” 李局懒得听厂家推卸责任的扯皮,一摆手打断道:“绑匪动机呢?调查小组有结果吗?” “……” 有那么一瞬间,李局怀疑自 第43章 己工作是不是出了问题,她到底是待遇开低了还是选人制度不合理?怎么偌大一个全息总队,就找不出一个好用的人?还不如被抓来临时帮忙的小民警! 她摘下花镜捏着鼻梁,死命从睛明穴里往外挤耐心:“载体盘的出处查明白了吗?” “根据编号看应该是a大的。我们也找了学校,那边说这个型号很便宜,都是给本科生做练习用的。因为是大批量循环使用,再加上实验室管理也不太规范,数据库里压根没找到这个编号。” “学校的数据库?有没有可能被人黑进去动过?” “在查,目前还没发现可疑状况……不过学校那边也说,受限于当时的技术,八九年前的半成品虚拟人不大可能在全息空间里正常活动,别说其他功能了。载体盘肯定是被洗过重建的,追查来源意义不大” “另一个神秘人物呢?那个攻击绑匪的盗号黑客有没有什么线索?” “这人出现的时间太短了,那个‘万用钥匙’是个自制工具,我们正在跟暗网上出现过的类似案例核对,没找到特殊‘签名’。” 李局皱了皱眉:“我记得,我们接到绑匪电话之前,有人先一步报了警,报警人是谁?” “是我室友吗?啊,还真是她!”柏亭如留院观察了一天,可能是她身体素质好,也可能是全息设备造成的脑震荡跟外部撞击不太一样,反正睡一觉起来,她感觉自己又生龙活虎了。 听见来“探病”的全息警这么问,她才如梦方醒,拿起视镜扣在脸上,嘟囔道:“那我得告诉她一声,这边没事了。” 她双手在虚空中点了点,激活了指纹键盘,一边说话,一边灵活地发文字信息……好像没注意“探病”的来了两个人。 两个全息警对视一眼后,也闲聊似的问:“你室友干什么的?刚才回访电话都不接。” “她社恐,接电话全凭缘分,”柏亭如的脸藏在视镜后面,漫不经心地说,“没什么正经工作,领点数据低保,偶尔干点杂活啃啃老吧。一个单身小姑娘,也花不了多少钱。” 这倒挺正常的。 像他们这种虚拟经济格外发达的地区,大部分活儿都让人工智能干了,连公务员的虚拟人比例都达到了40%。跟过去上网还得交网费不同,这年头上网不光免费,还给钱,每个月大概能领个四五百块,叫做“数字低保”……当然前提是合法上网,鬼鬼祟祟地访问幽淋代理肯定得花钱。 以现如今衣食行等基础物资的物价来说,数字低保不够养家糊口,但也能让人不至于饿死。 年轻人有点学历的,可以凭自己学的专业去帮忙训练ai。没有专长的,也可以按照兴趣爱好搞点小创作——当然绝大多数人不可能成名成家,但上传后,也能通过智能估值换点零花钱。 反正这几百那几百的,零零散散凑一凑,日子也算都能过。 全息警觑着柏亭如,问她:“是你让她报警的吗?” “对,赖我,我们被绑匪抓住之前,有几秒钟空档,我本来想求援,一不小心错屏发给她了。” 柏亭如说着,大喇喇地按了投屏,把视镜上的聊天界面打在小桌上给两个全息警看。 “她这人吧,我感觉有点焦虑症……哦,不是医院确诊的,我诊的。她平时就神神道道的,满脑子被迫害妄想。不知从哪看人说视镜戴久了伤前额叶,现在还整天拿一板砖似的破手机。那天晚上我发的信息语气不对,还喊了‘来支援’,她心里估计连参加我追悼会时候穿哪身衣服都想好了。” 两个全息警捧场地配合了她的玩笑话,又把杜衡回问号的时间跟报警时间核对了一下,算了算,倒也大致对得上。 “唔,你跟人家简单报个平安就行,具体细节先别对外透露,咱们这边还没调查完哈。”全息警嘱咐了她一声,又笑了,“好好休息吧,辛苦了,这回你功劳可不小,都在李局那边挂上号了。我俩是刑侦二队的,我们那虽然最忙,但平时接触的各种机会也最多,出院了有空过 第44章 来看看啊。” 柏亭如立刻听懂了他的暗示,眼睛“刷”一下亮了,激动的目光几乎穿透视镜。 交换了联系方式,又热情洋溢地把这二位“未来同事”送走,柏亭如才摘下视镜,露出若有所思的眉眼。 第15章命运第一章 幸亏杜衡她们这种自闭死宅,人设都很隐秘,可以随便瞎编。 杜衡有没有妄想过被迫害不好说,柏亭如感觉就算真迫害她,她也未必会有什么行动。 那货平生俩信条,一个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个叫“差不多得了”。 如果不是完全了解事态的严重性,“报警”俩字压根不会出现在杜衡的词典里。 可她到底怎么知道的?她跟那个黑客绑匪有什么牵扯? 这一刻,柏亭如对杜衡的怀疑值,已经从一开始的30分,上升到了80分。 但尽管如此,弄清原委前,出于某种说不清的直觉,柏亭如还是尽可能地将她推出了警方的调查视野。 毕竟,虽然杜衡自称从来不干违法乱纪的事,但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业务里有没有灰色的,柏亭如也不确准。 她只能确准,杜衡不是什么坏人。 看见别人打扫卫生,不起来帮忙就坐立不安的人能坏到哪去? 明知可能会给自己找事,为了捞她还把自己牵扯进来的人,又能坏到哪去? 柏亭如心事重重地在医院待了一天才回家,还没进门,她已经感觉到了不对。 她回家时天刚蒙蒙黑,杜衡的屋门关着,也不知是午睡没起,还是晚上早早躺下了。 智能锁不知为什么亮起了低电量提示灯……明明上个月才充过电。扫地机器人跑到了餐桌底下,客厅灯还不亮了。 柏亭如怀疑灯管憋了,想用视镜看看应该买什么型号的灯管,把视镜往鼻梁上一架,发现她连不上家里的网了。 明明除了杜衡从客厅搬回了卧室,这屋里一切都跟她离开时差不多,可柏亭如就是莫名感觉她家泛着股味……不是炸鸡味,是灾祸过境的废土味。 她犹豫着走到杜衡门口,将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拉紧了遮光帘的小黑屋里,单人床上被子抱枕缠结,堆在一起,仿佛一座不可名状的坟头,从外面只能看见枕头上盘着一堆阴暗的头发。 柏亭如只好又轻轻将门合上,心神不宁地打扫卫生、检修家电。 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走远,片刻,“坟头”裂开,露出了一双缺灵魂短智慧的眼睛。 老楼隔音不好,昼夜颠倒也容易睡不实,反正柏亭如一进门杜衡就惊醒了。只是她这会儿还头昏脑胀的,不想理人。 任凭自己的魂魄在脑门上游荡了好几圈,杜衡才行动缓慢地从被子里扒拉出手机,一解锁,“99+”未读信息。 好极了,睡前种种居然不是梦,也不是她快困死时发的幻想。 杜衡不安详地合上眼:她不用想着去精神科买药吃了。 就是这笔省下来的医药费,可能要拿去请大师驱邪。 睡一觉的功夫,赛博邪祟夫诸已经大摇大摆地攻占了她的手机。 大妖怪不光把自己设置成了“特殊关注”,还把自己的对话框置顶了,头像也很符合杜衡对她的刻板印象:是一位一脸血的归女。 杜衡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未读信息,发现倒也不必细读,其中半句人话都没有,全在发病。 “亲爱的新主人,你打我打得好痛哦。” “你已经成了我世界的中心,我的灵魂只能像菟丝子一样,永远寄生在你身上啦,阴魂不散,嘻嘻。” “我会一直一直缠着你。” “你什么时候睡醒啊,看看我呀。” “你怎么把手机卷到被子里了,睡觉一点也不老实,真可爱。就是我都看不见你了,还是电脑的摄像头好用。” “你不会屏蔽我的对吧?毕竟你是我的创作者,很了解我的。你肯定知道,我必须每时每刻都注视着你,否则我会不安,不安起来我会超进化哦,会做很多主人不允 第45章 许的事。” …… 是的,就像之前那叫王旭的倒霉蛋一样,作为新主人的杜衡也管不了夫诸。 那什么金苹果园,既然能把一个快死机的残次品超进化,怎么就不能把她改造成真善美的电子天使呢?为什么要保存中二病学生赶作业时的怨念妄想? 根据她在王旭那的表现看,现在这个夫诸恐怕真有一个“恐惧模块”,一点就炸。一炸,主人的权限都会失灵。 成了所谓“主人”,大概只能保证她不至于在梦里被智能微波炉炸死,以及给了她一个伺候赛博邪祟的机会。 杜衡带着一身威严的静电,窝囊地爬了起来,仿佛一头天打雷劈的老僵氏。 老僵氏弹出上身,把胳膊伸出一米多长,艰难地捞到电脑,差点让这高难度动作闪了腰。 她抱着电脑缓了半天,感觉自己的命就跟山君先生的脸一样苦。 夫诸已经把电脑桌面换成了自己的近照,瞪着双巨大的建模眼,一脸血地从屏幕里盯着杜衡看。 杜衡逆来顺受地忽略了这一切,打开虚拟人检修系统,用电脑连上了自己的全息账号。 见她换了设备,夫诸也跟着换了阵地。 新信息开始往电脑屏幕上弹。 “你要干什么呀?打算给我疗伤吗?” 杜衡每个关节都有点接触不良,唯独手指还算灵便。她拿出应对客户的态度,娴熟地当起了孝子贤孙,秒回:“是的哦。” 夫诸阴阳怪气:“你真好,虽然这伤是你打的。” 杜衡:“真的非常抱歉啊宝子。” 夫诸,没料到区区人类,身段竟能比海参还糯叽叽! 赛博妖怪一时也被镇住了,满屏的信息都卡顿了一下。 直到检查虚拟人文件损坏情况的程序开始跑起来,夫诸才又发信息:“我入侵你的手机,是因为你一直不回我信息,让我的不安值上升了。现在我就会乖乖的了。” 杜衡:“睡着了没看见哈,我的错。” 夫诸:“更爱你了怎么办,不想叫你主人了。” 杜衡:“都行,我叫你主人也行。” 夫诸:“那你可以当我一个人的宝贝吗?” 杜衡回了个“跟你世界第一好”的表情包。 夫诸彻底安静了,不好说是感动了,还是被恶心着了。 既然她已经没有异议,杜衡就启用了她自制的“常规检修”程序。 第一步:关闭虚拟人所有进程,重新激活。 翻译成人话,这是修理师三板斧之一:重启试试。 然后她在夫诸重启过程中,不慌不忙地塞了个循环插件,以达到让夫诸一“醒来”就再次重启的效果。 “你”…… 重启,后文被掐断。 %##¥@(乱码) 重启。 “等”…… 不等,继续重启。 据说人脑也有这种“重启”疗法,叫电休克治疗,针对重度精神病。 杜衡诊断了一下夫诸的精神状态,嗯,对症。 电脑的散热指示灯亮了起来,提示主人自己在大功率运转,杜衡没有拉黑夫诸,只是好整以暇地把电脑端的通讯软件关了。 没办法,主人过于“爱重”虚拟人,电脑资源都给修复程序用了,只能暂时关上不那么重要的进程。 这可不是“抛弃”,哪怕是用恐龙的逻辑,“恐惧模块”也不会激活。 暂时收治了赛博邪祟,杜衡才叹了口气,把被静电打得到处粘的头发都抓回来塞进鲨鱼夹。 每次为了房租被迫爬起来干活,杜衡都得先“洗脸束发”,久而久之,这仿佛成了一种仪式——头皮上传来轻微的拉扯感,她就能知道自己得运转一下锈迹斑斑的脑子了。 杜衡光着脚下床,克服了一下心理障碍,重新戴上全息头盔。 方才为了检修虚拟人,用电脑连上全息号的时候,她就瞥见了通知,告诉她资产库有变动。 阴沉的大猫头鹰落进了全息空间,杜衡一眼扫过去,发现乱码虚拟空间和附属人还“死”着,虚拟人也正在检修 第46章 中,唯有那本号称“命运”的无字书,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半空,还泛起了光。 杜衡不知道“命运”亮了是好事还是噩兆,接住打开,就见原本空白的第一页多了两个图标。 说是“图标”,其实并没有图,只是两个黑框白底的文字框,一个写着“成就”,一个写着“奖励”。左右对称,仿佛一副后现代主义风的挽联。 虽然没弄明白自己有什么成就,但玩过游戏的人都习惯先领奖。 杜衡点了一下“奖励”,一个系统默认的基础款礼盒从无字书上升了起来,一碰就自动打开包装,里面掉出了一张……卡片? 不对,是个小程序。 杜衡把卡片翻过来,只见卡片上用朴素的宋体黑字写了文件名:万用钥匙.holoarc。 杜衡:“……” 跟她盗柏亭如的号时候往警察阿姨兜里塞的那张一模一样。 还不如给她打五块钱,让她看看“命运”给的钱买刮刮乐能不能回本。 随手把这没屁用的破卡片弹进工具箱,杜衡这才沉下心来,查看所谓“成就”。 图标点开侯,她被吸入了一段沉浸式的全息视频里。 全息视频有两种,一种就跟普通电影一样,观众视角在视频外,只是更立体更真实。 另一种是“沉浸式”的,主角变成摄像头,观众可以跟着视角走。 杜衡空白一片的登录点变成了她在现实世界的出租屋。 有人敲门,她走过去开,路过门口穿衣镜的时候,杜衡发现“主角”是她自己。少见地,她在自己家里也穿戴整齐了……穿的是一件纯黑的高领毛衣。 门口站着柏亭如的妈妈。 柏亭如其实算燕宁本地人,不过她家在郊区,在市里上班也还是得租房。她家里人偶尔会来看她,送点吃的和换季衣服。因为跟别的女孩合租,柏亭如她爸大概觉得不方便,一般来了就是搬东西,放下东西就去楼下等。 杜衡和柏亭如她妈比较熟。 这位女士也是个“新能源种”,个头不高,一开口八十分贝起,当年见杜衡第一面就大惊失色,以为落秧黄瓜成精了,从此空投救济粮都会带上杜衡那一份。 母亲大人在郊区农村承包了一个小农场,这些年主要种草莓和一种葫芦形的小西红柿,都甜得像打过糖浆。杜衡今年吃了一春天,这辈子都没补充过这么多维生素。 可是视频里的女人却像一具褶皱空洞的皮囊,对上她的目光,嘴唇半天才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身后,电梯再次打开,柏亭如她爸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出来,勉强对杜衡笑了一下,含糊地咕哝说:“我们过来……收拾东西。” 杜衡没来得及搭腔,就被柏亭如她妈一把搂住,快乐的大嗓门发出哭嚎,就像狂风刺穿了大山的心,凄厉得让视频内外的两个杜衡同时打了个寒噤。 镜头没有缩略跳转,杜衡帮着沉默的中年夫妇一起,把家里另外一间卧室塞进了空行李箱里。 临走时柏亭如妈妈终于冷静了下来,在门口拉着杜衡,絮絮地问了好多“你以后自己怎么住啊”“本地还有没有亲朋好友”之类的话。 然后她要了杜衡的联系方式,而这段一点也不喜庆的“成就”视频就停在了这里。 最后一个镜头,是两个“落伍”分子加好友时碰在一起的手机。 杜衡的目光落在了柏亭如妈妈手机上的状态栏里,那里运行着一个奇怪的程序,像无限循环的涟漪,从一点开始,一圈一圈无限扩散。 视频在这里停顿了两秒,杜衡才眼前一黑,再睁眼,周遭场景已经变回了她的登录点。 她手腕上好像还残留着柏亭如妈妈掌心的湿意,忍不住飞快地甩了几下。 杜衡努力忽略着浑身的不自在,琢磨那没见过的程序图标。 那镜头停留了半天,怕她看不清似的,是在暗示什么吗? 只有原本的命运改变时,她才会拿到命运之书的成就和奖励?这个“命运改变”的评判标准是什么? 第47章 按照山君的说法,赛博邪祟夫诸本该在大杀四方后,扬名成一级通缉犯,肆虐limbo空间二十年,这里却被她送去做电疗了。可不算成就吗,为什么命运之书没认可? 未来的她怎么会变成个哑巴谜语人……果然每个人的归宿都是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吗? 一方面,杜衡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根撬棍,被一只来自六十八年后的阿基米德之手随意摆弄,那家伙竟还自不量力地想用她这根卡兹脆撬动命运。 另一方面,她被当成工具的惶恐茫然又被某种更微妙的感觉冲淡了,因为据说……那是她自己的手。 一时间,哪怕是不怎么会畅想未来的杜衡,也对自己生出了疑惑。难道她真有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隐藏属性?否则那个山君为什么怕她怕成那副鬼样? 杜衡的感官覆盖率只有2%,即使登录了全息世界,也不影响她听见现实世界的声音。柏亭如在外面放轻声音打电话,正联系修理工人上门。 昨天夫诸“过境”,真没少搞破坏。杜衡听见室友说客厅和厨房的灯都烧了,中控网关失灵,热水器里还有一股糊味…… 杜衡“啧”了一声,发现自己不在意室友搬家的事了。 搬就搬吧,搬家也不是绝交,以后朋友圈里遇见还能聊几句。 升职加薪的警察阿姨也算条人脉,没准什么时候用得上呢……总比让她帮家属收拾遗物强。 杜衡想起前两天,柏亭如妈妈还打电话说草莓快熟了,过几天进城送货就能让她俩吃上。 好险,差点吃不上了。 她退出研究不出别的名堂的全息空间,踮着脚、情绪稳定地从房间里飘了出去,来到柏亭如身后,幽幽地开了口:“我可以修。” 猝不及防的老柏如她所愿,发出了“哎呀妈呀”的音效。 杜衡就满意了:“不用谢,但是我现在很饿,离饿死只有一步之遥,你能先想想办法吗?” 第16章残虎(一) “你xx年的?哦,那今年才二十五周岁啊,老家是哪儿的啊?” “东川。” “哦!好地方,听说那边的小孩读书都厉害。你怎么大老远来燕宁了,是上学还是工作?” “本来是上学,毕业以后就留在这边了。” “跑这么远的地方上学啊,我以为你们那边人都不太愿意出省——读的哪个大学?” “嗯……燕北高职。” “哦哦,高职啊,高职也挺好的,燕北高职就业率比本科高多了……你毕业几年了?学的什么?” “三年,学的游戏策划。” “做的也是游戏相关的工作吗?” “没有,就刚毕业的时候在一家游戏公司上过几个月班,公司纯粹是为了免税政策才招人的,每天也没什么正经事,还总拖欠工资,就辞职了。后来没再做游戏相关的,独立制作游戏的大多数都收不回ai助手的成本,我没那个条件,也不是那块料嘛。” 人到中年的全息警听完,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边随意地翻看着杜衡的证件,一边拉家常似的随口说:“可不是,现在找个工作真难啊。我看你跟我们家小孩差不多大,你们这代人,小时候都没玩过什么游戏,还策划呢。” 他说着,转向旁边年轻些的同事:“我们小时候还能拿大人的手机蹭着玩会儿,到你们那会儿就不行了吧?” “ai安全系统几分钟就能给你踢出来,”年轻些的全息警苦笑,“不过怎么也比现在强,现在小孩到哪都得查生物信息,在家门口小公园滑个滑梯都得花钱报班找人看着。” 这会儿坐在她们家沙发上找杜衡问话的,正是那天去医院给柏亭如“探病”的两个全息警,慈眉善目的中年人是刑侦二队的孙队。 黑客绑匪劫持全息公安局这案子,因为紧急且重大,已经不是杂牌军六队能处理的了,转给了二队负责。 杜衡作为报警人,被全息警找上门来也正常,只不过谈话氛围不很严肃,看起来只是例行公事。 一来,她确 第48章 实是接到柏亭如求救信息后才报的警,没什么可疑行为,跟王旭他们也没有半点牵扯。再有,她只是个才毕业没几年的小青年,成年后的履历比家庭住址还短,社会关系匮乏到警察都想劝她多出门,实在也没什么好查的。 全息警上门之前,就在不涉及隐私的情况下,用人工智能稍微提取分析了一下她的上网足迹,大概可以看出这是个内向的普通女孩。 用现在的流行说法,叫“蜉蝣族”:没有固定工作、没有固定居所、没什么兴趣爱好、没有人生目标,他们物欲极低,免疫一切鼓励,也不搀和各种社会议题。 这一代的年轻人很多都这样,像蜉蝣一样无用,也像蜉蝣一样无害,只是随波逐流、稀里糊涂地跟着生态圈一起活着而已。 跟柏亭如描述得差不多,即使在自己家里,这姑娘待人接物也透着股社会经验不足的拘谨。 孙队一照面就仔细观察过她的鼻梁,上面果然没有一点压痕,确实是不戴视镜的。手机倒是一直抓在手里,没人问她话的时候,她就缓解尴尬似的拿出来随便刷两下。那屏幕上已经有不少磕碰痕迹,机子也是五六年前的旧款了。 柏亭如在自己房间里竖着耳朵听,本来还有点提心吊胆,听着听着,发现自己想多了。 杜衡以一种又拘谨又自如的姿态——这点真的很神奇,鬼知道她是怎么把这俩状态完美调和到一起的。反正隔着道门,柏亭如都能听出她对警察上门这事一点也不紧张。 这么自信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吗? 虽然事先没通过气,但杜衡提供的说法,居然跟柏亭如在医院说的那一套差不多。 显然,两个全息警也没什么怀疑,态度很友善,问的问题也都比较浮于表面。 柏亭如听得忍不住挠头,发现从警方的视角看,杜衡确实只是个好心路人。 穷凶极恶的绑匪也好,神秘的场外救援也好,都不像临时起意的。而杜衡和这一切的联系,只是有个被临时叫去帮忙的民警室友而已。 柏亭如一时简直有些忍不住怀疑人生:好像全世界就她自己在怀疑杜衡? 难道就她自己思路清奇? 哪怕是柏亭如,一时间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全息舱伤了脑子,害了妄想症。 不过也没白伤,因为这次的事,单位给她批了几天假,刘所还在帮她争取个人嘉奖。 出院第二天,李局还亲自打电话问了她情况,得知她们派出所的借调推荐后,直接问了她想进哪一队。 犹豫了一下,柏亭如选了六队。 虽然让李局记住她了,但一次的表现显然不足以让李局把她留下。二队固然“机会多”,但专管各种大案要案的顶梁柱队伍,留给“借调小丫鬟”表现的机会未必能有多少。 孙队一看就八百个心眼,对她和颜悦色也不是看重她,八成就是为了跟领导保持一致,不如跟着一起住过院的赵队——起码小牛就已经把她当自己人了,连他们正在办的全息精神病案都跟她聊了好多。 她乱糟糟地盘算着、疑惑着,孙队他们已经跟杜衡聊完了。再次感谢了及时报警的热心市民,两个人情练达的全息警又关照了柏亭如几句“好好休息,总队见”才走。 门一关,杜衡略紧绷的肩背就垮塌下来,目光呆滞地往摇椅里一倒,仿佛已经被透支了所有的精力。 跟平时一样。 是的,这几天观察下来,杜衡毫无异状。 问她为什么报警,她就拿出搪塞警察的那一套。 直接说“不可能,你压根不是这种管闲事的人”,杜衡就摆一张“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吗”的怨魂脸,并试图敲炸一礼拜的饭。 柏亭如当着她的面给全息警打电话也好,故意提及案情相关也好,杜衡表现出来的都只有礼貌性的好奇。 修好家电后,杜衡就又过回了瘫痪在床的日子,依然是饭不好好吃、觉不按时睡,除了有一天被迫爬起来给老客户“售后服务”,杜衡就没碰过她的全息头盔——这事柏亭如敢肯 第49章 定,因为如果不是大白天补觉,杜衡一般不关卧室门,每天就那么大喇喇地半敞着,也不在意别人看到她在干什么。 反正她除了刷手机就是打弱智小游戏,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至于为什么改wifi密码,杜衡说是“防火墙提示密码泻露”,一堆家电怎么出的问题,她说是“中控网关老化,改了wifi密码重启时候故障了”——这房是租的,智能家具都是以前租户留下的,质量怎么样,解释权都在维修工手里。 这两天柏亭如的怀疑值上蹿下跳,比加密货币市场波动还大。 这时,她看见摇椅里的杜衡目光扫过刚送完客的大门,若有所思:“警察阿姨啊……” “嗯?”柏亭如的心微微提起来。 杜衡长叹口气:“我好饿啊。” 柏亭如:“……” 提起来的心坐了个屁股蹲儿。 “接客太烧脑了,我现在能源已经耗竭了。”杜衡眼神空洞地念着经,“要不是你发一条没头没尾的信息,我就不会报警,不报警就不用面对这一切……总而言之,你对不起我啊。” 柏亭如盯着她:“哦,那救命之恩,我怎么报呢?” 杜衡想了想:“今天先报只烤鸡就可以了,明天等我想好了再说。” 柏亭如喷了口气,戴上视镜搜外卖,感觉自己养了条黄鼠狼。 “吃什么味的,奥尔良的还是……这有家新店,也不知道怎么样。”柏亭如一边搜,一边再次发起试探,“全息总队那边的全息舱有味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普及。要是普及了,以后没准能开发全息试吃功能,挨家上线咬一口,谁家好吃点谁家。” “真饭又不能上传,那到时候就是拼谁家模拟味觉编得天花乱坠了,”杜衡懒洋洋地说,“全息广告,信它不如信我是玉皇大帝。” “到时候你不是又有一条赚钱门路了?”柏亭如说,“全息空间里赚钱门路真多啊,你说现在这么多全息店,里面那么多钱,会不会有盗号的?” “一切皆有可能,”杜衡头也没抬,思绪也和平时一样发散,“你上礼拜不是说要买双鞋吗,年底折扣好像开始了。” “没钱了,等朝廷赈灾粮下来再说吧。”柏亭如不依不饶地把话题拉回来,“那盗号的多吗?” 杜衡反应了一下,才迷迷糊糊地跟着她拐回来:“啊?全息盗号?” 柏亭如一帧一帧地捕捉着她的微表情。 然而杜衡只是茫然地眨了下眼,眼神都没聚焦:“你上网搜搜呗,我感觉可能跟银行被抢的频率差不多吧。” “什么?” “电视剧里挺多的,现实里反正没太听说过。” 柏亭如屏住呼吸,图穷匕见:“你会吗?” “会,我还会左脚踩右脚上天呢,一会儿把窗户打开,我给你表演。” 柏亭如的怀疑值小幅反弹,疑心杜衡这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我说正经的。” “正经的,我真会。”杜衡的语速比她的情绪还稳定,“首先,只要给我一台‘超算’,我就能分析出目标全套的生物信息,再给我一套专业医疗设备,我就能伪造这些复杂生物信息,理论上难度不高,就是成本有点高。账户上有几十亿的有钱人还是应该注意保护自己的生物信息,掉头发流血之类的都找人收拾一下——您这种买双鞋都得等下月工资的,倒也没必要这么深谋远虑。” 柏亭如视镜里的ai助手高度肯定了这段话的真实性,她的怀疑值又回调了。 就在这时,一个电话打进来,柏亭如的母亲大人金钰女士突然袭击,命她下楼接驾。 “您怎么这么突然,都不提前说一声,我要是万一不在家……” 电话里,金女士冷笑:“哦,下次肯定提前预约,省得你死外面我都不知道。” 金女士嗓门太大,声音从耳骨传导器里溢出,连杜衡都听见了。 杜衡茫然地做了个口型:“不是我告的密。” “知道。”柏亭如挂了电话,换鞋下楼接人,“我爸 第50章 退休返聘成果园司机之前也是我们系统的,认识刘所,俩老头肯定背后嚼我舌头来着——你一会儿别躲屋里装睡啊,帮我分担一下金女士的火力。” 杜衡刚要说话,瞥见手机上的时间,忽然一愣。 这日期和时间,正好是命运之书那段“成就”小视频里的时间。 柏亭如出去了,坐起来的杜衡正好面朝穿衣镜。 而鬼使神差的,因为有全息警要上门问话,她提前换下了睡衣,穿的正好是视频里那件黑色高领毛衣。 毛衣领又高又厚,一直盖到下巴,沉闷的哑光纯黑托着她的脸,将略显干燥的皮肤衬得如同白纸质地,五官也仿佛画上去的。 她的五官……都挺安分。位置标准,大小适中,谁也不会故意美一下或者丑一下来抢镜,眉目嘴角全都平静得像用尺子比过,既不上扬也不下垂,不管是哭是笑,看起来都比别人情绪淡。 这本来能算斯文冷静风,但这会儿镜子里的人既无表情也无血色,看着冷过了头,像丧葬用品店刚糊出来的。 杜衡犹豫了一下,扒拉了一下滚乱的头发,编了个老实巴交的麻花辫,又回卧室抹了点蜜桃色唇釉,伪装成了人。 这时,她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来自电脑的通知。 杜衡的眉梢微微一跳,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从屋外看不见的旮旯里,摆着一张升降桌,桌上持续满载运转的电脑已经上了涡轮底座和抽风散热器降温,里面关着那个人造大妖怪夫诸。 这几天,赛博妖怪正努力脱困,虽然有主人权限,但她的小破电脑和小破程序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夫诸的智能程度和算力消耗都很惊人,她的本体用电绝不是杜衡他们家破旧的老电路撑得住的。从柏亭如透出来的消息看,她的生物载体盘已经彻底坏了,那么她的“本体”在哪? 电脑上刚才弹出来的通知告诉她,终于追踪到了一点眉目。 第17章残虎(二) 要现在查看吗? 一想起那本无字书叫“命运”,就感觉背后有个天坑,有麻烦会纷至沓来的预感。今天她才刚接待完两位全息总队的刑警,一会儿室友父母还要来送东西,家里一整天都人来人往的…… 隔着小小的卧室,杜衡跟电脑面面相觑了几秒。 然后她无情地挪开了目光:算了,心浮气躁,诸事不宜,今天已经废了,等明天养好精神再说吧。 “明日何其多”的杜衡抱着手机回了客厅。 她没心情做该做的事,也不安心找个新剧从头看,于是只能像等车的间隙一样,无所事事地在推送到眼前的帖子里进进出出,看过什么也记不住,不时还要抬头张望一眼。 说来真是奇怪,她分明是个足不出户的死宅,大部分时间好像都在等那辆不存在的车,又说不清自己想去哪。 这念头忽悠一闪,杜衡还没来得及深思或是逃避,思绪就被突如其来的门铃打断了。 她回过神来,愣了愣,心想柏亭如不是下楼接人了吗?为什么要按门铃? 站起来去开门的这一路,连穿衣镜照人的角度都既视感十足,一切仿佛发生过,一切又好像都不同。 出于某种似是而非的预感,杜衡莫名地提心吊胆起来。 电子锁才一解开,大门就被冬三月里生猛的西北风撞了个趔趄,杜衡微微后退躲开一步,一低头,正看见穿了一身长羽绒服的金女士。 柏亭如不知哪去了,没跟着一起上来,金女士身后电梯里探出老柏先生的头,男人象是在把什么东西往外拖。 人、衣着、动作,全都合了命运的辙,韵脚交叠处,时空一下变得虚无。 杜衡的瞳孔在无人察觉处微微放大,那一瞬间,她唯恐电梯里滚出两个空荡荡的行李箱。 玄关墙上的机械挂钟“咔”地一声,悬在她头顶上,往前拱了一格。刹那间,金女士露出一个气血充盈的笑脸,覆盖了“原始文件”。 交汇的命运骤然分岔,杜衡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象是想抓 第51章 住什么与她擦肩而过的东西……直到她被金女士一嗓子叫回了魂。 金女士不知道有什么毛病,每次见杜衡都要把嗓子夹得又高又细,发出古怪的做作动静。 “哎呀,谁家小姑娘这么好看呀,过来阿姨看看。” 原来是楼下没有停车位了,柏亭如替他们把车开到附近超市的停车场。 等柏亭如停好车回来,她那一错眼就离谱的老母亲已经把杜衡从头到尾挼了一遍,给人手搓了一身静电,还怜爱地喊人家“小面条鱼”。 而她的老父亲就像头瞎了十年的老黄牛,对此熟视无睹,只一味拉犁……一味埋头往她家搬东西——水果、零食、好几大盒用冰镇着的手工饺子……他还不知从哪扛出了一口炖了牛肉的高压锅! 等柏亭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杜衡从金女士的魔爪里捞出来时,杜衡脑子里什么时空啊、命运啊……已经全熬干了。 所谓“s级通缉犯预备役”在真正的社交恐怖分子面前不堪一击,杜衡被静电打得瑟瑟发抖,一脸惊悚地蹿到柏亭如身后,唯恐被金女士绑架到别人的家庭聚餐现场。 金女士指挥着自己的司机兼小弟——柏亭如她爸——把几大箱草莓都堆到了杜衡屋门口:“今年草莓可甜了,这都给你拿的,吃完再告诉阿姨。” 然后她翻了柏亭如一白眼,c6的调门一秒降到g3,粗声恶气:“别给别人吃啊,特别是有些人,问题还没交代清楚,吃个屁!” 不等柏亭如回答,金女士转脸面向杜衡,重新吊回叽叽喳喳的女高音:“得多吃水果啊,看这小脸干的。这边冬天就是干,你们南方小孩不习惯吧……哎?你过年回老家吗?不回上阿姨那过年去啊,我们那还有大集呢,可好玩了……” 柏亭如挣扎着,试图插嘴:“那个,金总……” 金总无情地掴了她一熊掌,甜美系女高音又秒变暴躁的女摩托:“帮你爸搬东西去,你长眼睛留着喘气用啊?” 凭一副凡胎肉嗓,金女士独自营造了《野蜂飞舞》的音效,错落有致地把所有人支佩得团团转。 一刻钟之后,几个大箱子罗在公共区域,空荡荡的冰箱和灶台都满了。原本半满的垃圾桶被清空,柏亭如费尽唾沫星子说服了她妈“杜衡真的喜欢被独自留在家里”……这一家疑似氪星混进地球的非法移民,才终于放过了弱小的“s级通缉犯萌芽体”,准备移驾饭馆。 根据经验,他们吃完饭会去逛一逛,再拜访一下亲友,反正天黑之前柏亭如不会回来了。 杜衡目光呆滞地松了口气,却又见金女士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框,忽然让命运砸了一下脑壳似的,掏初手机冲杜衡招手:“上次就存电话号码了,我还没加过你好友呢,快来,加一下阿姨。” 两台很有年代感的手机碰到一起,仿佛什么年代剧里的场景。 加好友的时候,金女士大咧咧地展示了自己的手机桌面,杜衡扫了一眼,里面却没有命运之书里特写的那个图标。 大门重新关上,乱糟糟的脚步声走向电梯,楼道里传来金女士熟稔地问候他们邻居的声音,然后又不知怎的跟快递小哥聊了起来…… 直到电梯关门下行,周遭才重新安静下来。 杜衡:“……” 她捧着一碗金女士洗好塞给她的草莓,咬了一口,冰凉,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嚼。靠在自己卧室门口,她难得让手机在裤兜里放了个短假,自己就着散热风扇轻微的蜂鸣声,把一碗草莓吃完了。 然后洗干净碗和手,她鬼使神差地坐回电脑前。 几天过去,夫诸已经被她刷新了三千多次。 这会儿要是放出来,估计要变成索命利归了。 不过……杜衡瞥了一眼夫诸的行动轨迹——作为主人,她能在一定程度上翻阅虚拟人的操作日志——虽然里面有不少无法解析且看不懂的东西,但她基本能确认,那个南州职高的男学生就是夫诸杀的。 这家伙本来就是索命利归啊,那行吧。 和山君所 第52章 在的那神秘空间一样,分析器追踪夫诸“本体”的时候,只追踪到了一行乱码。 以她的技术水平,分析调查是没戏了,好在她这个主人身份虽然没什么屁用,倒是能直接回溯虚拟人的操作。 她把自己的感官覆盖率拉到2%,想了想,又很怕死地给全息头盔设了个定时功能:十五分钟后,不管她在哪、在干什么,自动关机断电。最后她把所有合法不合法的小工具都变成全息卡片,随身揣好,这才深吸口气,回溯。 坐标跳转,轻微的眩晕感袭来,她降落在一片茫茫白雾里。 杜衡四下摸索片刻,发现这地方不光坐标加了密,好像还得验证身份才能入内。 是密码?还是…… 只听一阵类似风吹竹林的“窸窣”声响起,她周遭的白雾轻轻地震荡起来,随后一颗光点亮起,一个光屏浮现在半空。 屏幕上各种疑似文字的符号飞快闪过,最后定格成中英日法四种文字交杂的界面上,也不知怎么那么巧,所有外文字符恰好都是她认识的。 杜衡正要细看,一眨眼光景,界面又刷新了一次,外语字符消失,光屏上只剩下她的母语。 上面写着一个问题:【你是谁?】 游戏里,这是让玩家给自己起名字的环节。 杜衡想起山君对她的称呼,试着在光屏上输入:日蚀。 随后光屏上刷出了新内容。 【你好,日蚀。 请问,你生命中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杜衡:“……” 不对,她想,心率敲出了退堂鼓的节奏:这玩意儿的格式怎么有点像遗书? 就在杜衡胡思乱想时,周遭的白雾不耐烦似的晃动起来,原本一尺见方的光屏骤然放大了五六倍,文字间隙中出现了大大小小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黑得吓人,象是连着个异次元的不明空间。 杜衡当机立断要撤退,却发现她的坐标跳转、下线的功能全灰了,感官覆盖率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100%! 但那些逼近的裂痕显然不准备给她思考时间,杜衡来不及细想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光屏已经骤然逼近她的脸,上面的裂痕放大了数倍,像一张张裂开的嘴。 情急之下,杜衡脱口大叫了一声:“没钱!遗憾是我没钱!” 扑上来的光屏微微一顿,看来是接受语音输入,晃了晃,它刷出第三个问题。 【日蚀,你的愿望是什么?】 杜衡只好紧张地顺着方才的逻辑回答:“发财。” “财”字话音才落,方才停下的漆黑裂缝蓦地扩张,杜衡眼前一黑,整个人被“吞”了下去。 她骤然失重,血压飙升……呃,还没完全升起来,双脚已经落地了,眼前是熟悉的小白屋——她回到了自己的全息账号登录点。 杜衡乍起的惊魂尴尬地定住了。 接住差点吓掉地上的智商塞回脑壳,她意识到,原来她刚才不是被吃掉了,是被踢出来了。 所以她在神神道道地恐慌什么,自作多情吗? 她在自己的登录点里缓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消化了尴尬劲儿,能假装无事发生了,就再一次回溯进白雾空间里。 她给自己换了个名,叫“日全食”,并努力包装了一下语言,说自己最大的遗憾是“没能为社会做出应有贡献”,“愿望”是“世界和平”。 可能这话过于假大空,再次被踢。 “日偏食”声称自己的遗憾是“没能在专业上有所建树”,愿望是“成为虚拟现实领域的专家”,被踢。 “日环食”疑心自己身上的咸鱼味可能侧漏了,眼看走事业线不行,遂试图假冒恋爱脑,说自己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好好谈一场恋爱”,愿望是“找到一个心心相印的灵魂伴侣”,依然被踢。 杜衡重复着回溯、被踢,回来重新备词,再回溯、再被踢……期间忘了她十五分钟的关机定时,还被强制下线一次。 眼看各种天文现象名称快不够她使了,杜衡麻了。 难道她就是传说中那“不被选中的孩子”? 第53章 杜衡下了线,往床上一栽,气得想蹬腿。 就在她感觉自己命中注定进不去那“金苹果园”,准备灰溜溜放弃的时候,她刚加上的好友给她发了条信息,问她要烤鸡饭是要配西蓝花还是菠菜。 没等她回,又告诉她,两样都给她点了,一会儿就闪送到家。 杜衡刚打完个“谢”字,金总又发了条语音,教育她“人是铁饭是钢”“不吃菜钢长锈”,人不能单靠家禽活着,让她吃完拍张照片发过来,以证明她营养均衡了。 好像她是什么不能自理的未年,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的大人怎么都不放心,事事都要叮嘱到,就差告诉她别给不认识的人开门了。 仿佛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小时后,杜衡正经吃完了饭、拍好照片,罕见地没拖延,立刻把餐桌收拾了。 然后她作为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平和冷静地继续上线解决问题。 再一次跳转到白雾空间时,杜衡换了新id“贝利珠”,在光屏亮出那两个灵魂问题之前,她掏初了一张万用钥匙卡片——当然不是她自制的小工具,杜衡还没那么自不量力。 这是第一个“命运”的奖励。 虽然看起来差不多,但六十八年后的万用钥匙总该比现在的好用一点。 整个空间的白雾凝固了一瞬,下一刻,光屏碎裂成无数光点,在杜衡面前弹溅成片,将她裹了进去。 杜衡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座恢弘的大厅里。 第18章残虎(三) 本能地,杜衡控制住了自己所有的小动作。 她数着呼吸、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只是慢慢转着眼珠,不动声色地四下观察。 其实以他们现在的技术,就算商家再怎么强调“身临其境”、再说什么“一比一还原复刻”,全息世界里的人造布景跟现实也还是有区别的。想全情投入,得用户自己调动一点想象力。 然而这里…… 哪怕杜衡理智上知道,这建筑的结构非常荒谬,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存在,她还是会有种真幻难辨的恍惚感。 登录大厅似乎是个圆拱形建筑。 说“似乎”,是因为人在其中,其实根本看不清天花板在哪。头顶云雾缭绕,只有那浓稠的白雾随着气流缓缓游动时,偶尔才泻露一点遥远的颜色,让人窥见天尽头仿佛有神秘的壁画,只是凡胎肉眼,看不分明。 四周有一圈巨大的石柱,每条都像通天的巴别塔,绵亘向永恒处。 杜衡强行按捺住皱眉的冲动,将脸板得有些僵。 她小时候参加学校组织的游学,去过一处著名的古代石窟。石窟里的大石佛动辄十多米高,远看慈眉善目,只是个适合拍照的景点,可一旦走到石佛脚下,一米来高的小人就会被冰冷的石佛压成蝼蚁。 带队老师照本宣科地讲完“皇权神化的政治意义”“古代劳动人民智慧结晶”之类的陈词滥调,口干舌燥地跑到一边扇扇子,让学生们自行体会这玩意儿有多震撼。 杜衡平时看着软绵绵慢吞吞,跟谁都没脾气,但其实性格中有很古怪的地方。 她一点也没被震撼,只觉得所有人造的巨物都是为了恐吓观众。作为被恐吓对象,她毫无敬意,只剩下被冒犯的烦躁。 所以,这就是山君他们说的“金苹果园”? 鬼地方,一照面就让她觉得八字不合。 石柱间有高墙,时不时会变成透明通道,被雾气蛀开似的,有人从那里进进出出。 每次墙壁洞开,都会有轻柔的白光跟着探进来,在雾气飘渺的大厅里开出一条丁达尔效应的光路。 这几乎形成了某种舞台特效,即使是一只鬼鬼祟祟的猫头鹰,也会在这样的登场中洁白神圣起来,仿佛成了圣鹰。 不过这会儿,“圣鹰”不是杜衡,是另一位跟她前后脚进来的。 这次上线,杜衡给自己换了个合成的美女建模,全息世界的大众脸,让人一眼看不出她是真人还是虚拟人。 进入大厅时,只有寥寥几个被她“出 第54章 场光效”晃了眼的人将视线投过来,见她长得平平无奇,不说话也不走动,眼珠上了发条似的匀速转动,一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于是很快都收回了注意力。 可那猫头鹰一露头,却瞬间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猫头鹰本来是limbo空间里最匿名的形象,但在这里显然不是了,因为那大鸟是活人账号才有的马甲。 显然,在这里,活人比虚拟人更受关注。 会引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就那么几种,比如光、金子、杜品,或者肥肉和软柿子。前者杜衡自觉难以胜任,后者她敬谢不敏。 所以她丝滑地藏进虚拟人堆,合群地跟大家一起围观猫头鹰。 懵懵懂懂的猫头鹰一进来就奓着毛东张西望,不光把自己的物种暴露得明明白白,还将“我是新人”四个字顶在了圆脑壳上。 没一会儿,一群俊男美女就围了过去。 杜衡迅速将自己也夹带了进去,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苟着,就见好几张美丽的嘴同时开合,吐出各种不同的语言的欢迎词。 杜衡在外面的光屏上看到多种语言时,就打开了随身装的“万国翻译器”,因此这会儿她左耳里蛙声一片,右耳里听见的却是统一的母语。 但猫头鹰君毫无准备。 猝不及防的混乱环境里,人对自己母语的会特别敏感,一瞬间,猫头鹰的目光就落到了一个阳光型的金发美男身上。 金发美男中看也中用,大概是搭载了“视线焦点分析”功能,他第一时间就捕捉了猫头鹰的视线,露出了标准的笑容,分开人群上前:“我叫‘快乐王子’,请问您怎么称呼?” 猫头鹰后退半步,有些防备地简短回答:“大眼鸟。” “大眼鸟”就像猫头鹰建模一样,也是全息空间最常用的公共匿名id之一。 “请您别紧张,”快乐王子在自己耳垂上按了两下,头顶立刻跳出个小弹窗,上面列着他的厂商、型号和出厂日期,“您初来乍到,可能有点困惑,需要我帮您了解一下环境吗?” 猫头鹰一愣:“你是虚拟人?” “是的。” 猫头鹰第一反应:“你主人是谁?查看你的契约信息。” 快乐王子顺从地又在耳垂上按了一下,头顶的弹窗显示了他第二页属性,契约一栏空着——意思是,他现在不属于任何个人和机构,只有一个灰色的小框,备注他曾经是某国某学校的工作虚拟人。 “我是两年前退役的工作虚拟人,被所属学校通过国际慈善机构捐给了贵国。但这边接收工作似乎出了点小问题,我现在还被闲置着,所以没有新的主人。”快乐王子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和您一样,我也是被金苹果园随机选中的,但我们虚拟人能接收到的环境信息更多一些,或许可以帮到您。” 猫头鹰奓起的翅羽回落了一些。 在当代人的认知里,没有主人的虚拟人等于温良驯顺的工具,特别是这种工作型虚拟人,他们都有“助人”的基础设置。用户不用费脑子分辨他们都是什么岗位的,需要帮助的时候,随便抓一个过来就行,哪怕没加载相关功能,他们也能把用户带到正确的同事跟前。 虚拟人不知疲惫,二十四小时在线,有问必答,永远不会不耐烦——要不是差点被夫诸用扫地机器人撞飞,哪怕是“反科技分子”杜衡,也更愿意信任虚拟人。 “你说这里叫‘金苹果园’?”猫头鹰咕哝一声,又略带戒备地看向其他围上来的人形生物,“你们不会都是虚拟人吧?” 风姿各异的美人们纷纷按下耳垂,展示头顶的出厂信息,缀在队尾的杜衡也展示出了自己刚p的图,并向赛博大神祈祷,保佑她这回把字符对齐了。 好在她离得远,猫头鹰被一大堆出厂信息晃了眼,没注意其中还有个假冒伪劣品。 “真奇怪,”确定周围没有别人,猫头鹰虽然还对陌生环境保持着警惕,却开始自言自语了,“这里就我一个人吗?” “这里的人类确实比虚拟人稀少。” 第55章 “为什么?” “因为心怀梦想的人类很珍贵。”快乐王子温声细语地回答,“而我们只是供人选择的工具。” 猫头鹰瞪着他:“别说屁话,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看片看到一半,莫名其妙地就掉进了一堆白雾里,走也走不掉。**网吧的**烂头盔,一准是被黑了……” 鹰君开始口吐芬芳,杜衡左耳是听不懂的鸟语,右耳开始冒马赛克。 快乐王子:“进入这里之前,您回答了三个问题。” 猫头鹰:“那***我当时**哪也去不了啊!” 被辱骂的虚拟人神色纹丝不变:“那就是您此刻在这里的原因,每一个进入金苹果园的人,都是被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选中的。这里是从未知时空中降临此世的奇迹,是兑换梦想的黄金之田。” 猫头鹰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被那些**倒卖给电诈园了吧?到底是什么样的傻**还在给这种烂透的鬼地方捐东西,你们国家没有自己的垃圾处理站吗?” 快乐王子情绪稳定:“我理解您,这一切很难用常识解释。您注意到自己的资产栏里多了一把金钥匙和五枚金币吗?” 杜衡也跟着看了一眼自己的资产栏——很好,她什么也没有,看来用“万用钥匙”撬锁进来的偷度客不配。 “请跟我来。”快乐王子说着,走到了一个巨型石柱下,在上面拍了两下。 互动面板弹出,猫头鹰和杜衡一明一暗,同时吃了一惊。 当今全息世界里的互动面板,大多是小小的一块,跟老式手机屏幕差不多,操作方式也差不多,有时候在线人多还会卡。 至于页面画质……以前没感觉怎样,可能是吃糠咽菜习惯了,这会儿跟这里的一比,立刻比出了手摇拖拉机跟飞机的差距。 石柱上弹出的互动面板并不是一小块,而是三百六十度环绕,还有“眼动追踪”功能,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反正猫头鹰的注意力集中在哪,屏幕上的哪部分就会变成清晰度极其舒适的屏幕,其他部分则维持半透明状态,不耽误站在其中的人用余光观察周遭环境。 互动丝滑到让人受宠若惊,对人眼注意力的捕捉和分析灵敏到近乎读心术,往往是本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互动面板已经捕捉了阅读者的潜在意图。 别说这位不知从哪个穷乡僻壤来的猫头鹰,就是常住燕宁——现今虚拟现实科技中心之一的杜衡都被镇住了。 猫头鹰吐出一句令翻译器为难的星言星语。 杜衡确定:这恐怕是现实技术难以望其项背的水平。 快乐王子的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虚拟人,询问猫头鹰:“您是想单独和我谈谈,还是我们就在这里说?” 猫头鹰的目光没离开互动面板:“就在这。” “好的,我理解,”快乐王子耸耸肩,“公共场所能在一定程度上增加安全感——就像我之前说的,您是带着一个梦想进入金苹果园的,它现在应该就缀在您那把金钥匙上,而这里,有您实现梦想所需要的一切。” 他话音落下,猫头鹰的视线焦点已经随着变了,屏幕正中间是最先引起大眼鸟兴趣的东西——金币与现实世界货币的汇率。 屏幕上显示的货币当然是大眼鸟他们那国的,杜衡凭大概印象换算了一下,这里一枚金币,大概能兑换五六十万人民币。 每个人一进来都有五枚金币……也就是说,只要能被金苹果园摇进来,什么都不干,起码能拿走两百多万! 杜衡先是振奋了一下,随后发现她振也白振,作为“不被选中的孩子”,她没有人家的启动资金。 与现金相比,要换其他的东西,金币的购买力就很完蛋了。 比如杜衡瞥见有一项“数字永生技术”,标价十万金币;“初级电子分身技术”,标价两万。 “数字永生”不用解释,很古老的科学幻想了,在山君那个时代已经实现,六十多年内的事。 “电子分身术”则是时下最热门研究领域之一,资金充裕, 第56章 三天两头上热搜,应该是五到十年内就能初步实现的。 简单说,就是现在登入全息账号,人还只能在虚拟世界活动,未来人们希望登入全息账号后,能远程操控实体机器人。 人往全息舱里一躺,意识就能飞到千里之外的机器人身上。以后上班就是“刷”一下登入公司的机器人,下班就是把机器人摆好,再“刷”一下下线,再也不用在早晚高峰瞎折腾了,公司也省事,不用再管给带薪拉屎的牛马收拾厕所了。 也就是说,要买一项十年内能实现的技术,得拿市值一百亿人民币的金币换! 杜衡头顶冒出个问号:有这钱,拿到现实世界里,砸也能把技术砸出来了吧? 屏幕上还有其他能用金币换的东西,但名字都跟天书似的,杜衡那免费的废物翻译器译出了一堆乱码。 她看不懂,只原地数零数得头晕脑胀。 “所以你们做了这么厉害的特效,目的是让我充钱吗?”猫头鹰也觉得很荒谬,甚至心平气和地提出了建议,“我觉得你们这种诈偏策略过于激进了,从二十块骗起怎么样?” “您误会了,这里的金币和货币兑换是单向的,”虚拟人不会被阴阳怪气刺伤,态度诚恳又镇定,“这里的金币不能用现实货币购买,但如果您选择让金钱买断梦想,倒是可以提现。” 提现,输入一堆莫名其妙的验证码,然后发现自己账户上的现被人提走——老套路了。 猫头鹰自觉看穿了一切,发出声报丧似的冷笑:“行吧,那请问,既然不能充钱,我该怎么获得金币呢?” “您的金钥匙上有块牌子,为什么不查看一下呢?” 猫头鹰眼珠动了动,依言去翻自己的资产库了。 随后大眼鸟突然一顿,提高了声音:“你是在开玩笑吗?” 偷度客杜衡悄悄伸长了耳朵。 猫头鹰:“这上面写着,让我收集证据,举报我老板用尿素勾兑牛奶?” 杜衡瞳孔剧震。 第19章残虎(四) 杜衡抓心挠肝地想回去查自己购买记录时,另一头,猫头鹰开始跟虚拟人对峙,质问他们到底是商业间叠还是什么玩意儿。 一个人跟一帮虚拟人,鸡同鹰讲了半天,猫头鹰大喙一张如漏勺,除了星星乱飞,还把自己能漏的底细都漏了。 别说那些长着电脑的虚拟人,杜衡凭自己原始落后的肉脑,也能把这位鸟友的真实情况猜个大概。 猫头鹰的真实身份应该是个男青年,没受过什么教育,长大的地方好像是个落后地区的贫民窟,过着杜衡闻所未闻的生活。 杜衡确实不怎么了解外国的事——连本国的事她都不怎么愿意了解。 国计民生的事听多了,就算不忧国忧民,也难免会忧己身,忧也没用,耗神。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参与这种讨论的永远都是“完蛋主义者”,随便刷进一个讨论区,里面都弥漫着宛如社会追悼会的氛围,看了闹心。 猫头鹰生活的地方,在杜衡听来,很像世纪初。用机器的成本比雇活人高,工厂……黑作坊里还都是人在干活,就业率倒是颇为美观。 也让杜衡放了心,毕竟就这种生产力,大概是无力出口的。他们的奶里不管是掺了尿素还是拌了蟑螂,应该都是自产自销,不会污染她的购物车。 他们工资大概是周结,好人拿了钱攒着,定期等天灾人祸免费帮他们清洁账户;垃圾们就去吃喝嫖赌,造粪造孩子造尸梯,努力污染了环境,也算没白活。 不好不坏的奇葩种,比如这位猫头鹰,会把钱花在一些小小的怪癖上——到镇上唯一一家全息网吧租头盔。 今天,他刚在全息电影院里坐下,就毫无预兆地跳转到了这里,被一群不知所谓的虚拟人包围,要求他搞自己老板换金币。 对此,猫头鹰客观理智地指出:“我要是有那个本事,还会泡在头盔里当废物?” 鸟兄的老板是个**——废物翻译器曰——这位来自星星的老板虽然坏事做尽,但在当地很有 第57章 势力。因为猫头鹰他们那里行政比较腐拜,官商匪都钻一个被窝,老百姓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猫头鹰进入金苹果园时,随手写的愿望是:他要***这些**。 翻译器支支吾吾,一点也不敞亮,幸好乱码不影响杜衡领会鸟兄的精神。 杜衡只是有点不解,毕竟她也试着发过“世界和平”之类的大愿,还是被金苹果园踢回去了。 应该不是她格局不够……难道是她回答问题的方式不够激情澎湃?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旁边经历了漫长且低效的沟通后,虚拟人们终于用自己的稳定情绪感化了愤怒的大鸟,猫头鹰总算能稍微镇定下来,听人说话了。 “您的愿望当然不容易,否则金苹果园又怎么会选中您呢?”快乐王子说,“进来这里,您会得到一条通往梦想的路。按照钥匙的指引一步一步完成坚持做下去,就能得到金币。而这些金币又可以兑换您每个阶段需要的帮助,再缥缈的梦想也将不再虚无。无论您是想消灭战争、战胜疾病,还是创造奇迹、逆转死亡。” 猫头鹰听完,感动得无语半晌:“我……我就是嘴脏了点,我们那所有人说话都这个调调,没必要把我也当成疯子吧?” “您不相信梦想吗?” “我的脑袋这么大一颗,看起来像有病的样子吗?” 快乐王子没有争辩,只是在猫头鹰面前的互动面板上轻轻一拂,那些几万几十万金币的科幻词条消失,屏幕正中心,变成了一份符合猫头鹰“财力”的购物清单。 杜衡瞥见角落里飞快地划过一条:大型运算设备基础资源(年费),标价一金币。 等等,这莫非就是夫诸能到处肆虐的算力来源? 可不等她细看,那条信息就被注意力在别处的大眼鸟滑过去了,猫头鹰看着屏幕中心,喃喃问出声:“初级ai助手,年费两金币——这是什么意思?” “您看到了,金苹果园里只有少数的真人,其他几乎都是我这样的虚拟人,”快乐王子说,“我们中的大多数型号老旧,核心算法模型过时,有些甚至都不是工作虚拟人。出于各种原因,我们都没有被绑定,载体盘也被闲置在世界各处。如果有人愿意花两枚金币雇我做ai助手,我就能立刻脱离载体盘,接入金苹果园,使用这里的资源,同时进行自我迭代——您也将拥有一位时下最先进的ai助手。” 猫头鹰听完这一长串话,毛扁扁的,人懵懵的,杜衡却立刻懂了。 车要充电,人要吃饭,牛马也得喂饲料。 人工智能也不是餐风饮露的小仙子。 商用的工作虚拟人要消耗全息世界的资源,象是电、存储器、服务器、数据版权……这些都不是白来的,要花钱买。 家用的全息伴侣买回去倒不需要额外花费,所以那些美丽废物只能解闷儿,办不了需要消耗资源的事。 所以说,此刻围在周围的虚拟人都是“饥饿”的待机状态,只有活人给他们花金币,他们才能充上电。 可是杜衡方才都看见了,基础资源的年费标价是一个金币,这金发碧眼的大美人怎么要俩? 他自己还要赚一个? 这念头落下的一瞬间,杜衡就打了个寒战。 等等,正常的人工智能不应该有自己的欲望,更不应该有当中间商赚差价的动机吧? 难道这会儿包围着她和鸟兄的这些虚拟人……都像夫诸一样?! 杜衡头皮发麻,而此间她唯一的同类——大眼傻鸟稀里糊涂的,还在那显摆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智商! “也就是说,”那张智慧的鸟脸仿佛正在生屯微分几何,“我给你两个金币,你就可以变成钢铁侠的贾维斯?” 不愧是靠人力往牛奶里掺尿素的手工业者,杜衡绝望地想:连崇拜的英雄都透着股陈年酱香。 此地不宜久留,杜衡打算趁没人注意她找机会溜走,就在这时,她听见猫头鹰问:“那你可以黑进那些**的手机,看他们在密谋什么吗?” 快乐王子回答: 第58章 “初级助手恐怕还不能突破全息空间对人工智能的禁律,如果您能把我升到二级,在您所在的区域,我大概可以试试——升级费用需要一百金币。” 杜衡开始往外挪的脚又挪了回来。 这好像……也不怎么行啊? 猫头鹰他们那边的人还在搞手工业,视镜都没用上呢,这种地方搞点违法乱纪的事,也要先升到“二级”? 杜衡换算了一下一百金币等于多少人民币,感觉有这钱还不如雇她。 那夫诸呢?她能在世界上最先进的全息网区杀人,甚至直接劫持公安局,这得多少级? 如果山君没撒谎,金苹果园是11月25号早晨停电的时候降临的,夫诸岂不是当天就完成了超进化? 她当时应该还算有主人吧?怎么进来的,又是哪来的金币? 这里会不会还有能大量弄到金币的后门? 杜衡的贼心烂肺满肚子转时,口含银河的猫头鹰却露出点犹豫:“不会吧,还真可以?那会不会有人利用你们做坏事?” 杜衡奔逸的思绪卡顿了一下:啊,也是,确实还有这个问题。 “您是个正直的人。”快乐王子笑了,“不会的,金苹果园有自己的监管系统,不会帮助雇主做不道德的事。” “你刚才还说你们可以黑别人手机,这不犯法吗?” “监管系统审查的是道德,金苹果园有太多超越现实的技术,现行法律是不适用的,我们有自己的规则。比如说,如果您收集信息是为了举报不法商贩,那就是道德的,如果您要拿这些东西进行敲炸乐索,那就恕我要向金苹果园举报您了。” 道德。 杜衡把翻译器里听到的两个字嚼了嚼,心说这可太灵活了。 上古时代,人殉是道德;战争年间,杀人越多越道德。那么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夫诸搞赛博斜教,行她那套“正义”,怎么不算行道呢? 猫头鹰大概也嗅到了不妙的气息,嘀咕了句什么,他眼前的互动屏幕再次变换,回到了金币换钱的那一页。 快乐王子无奈道:“看来我没能说服您。” “你说的那些玄玄乎乎的东西,我听不懂。”猫头鹰冷漠地说,“但假如这玩意儿是真的,我也不需要实现什么愿望,有这个钱够我炒十个老板了——这东西怎么提现?先说好,我是不会输入任何验证码的。” “您只需要申请,甚至不用输入账号,三天后,金苹果园会给您发送指引,比如去哪里买一张什么样的奖券——税务和资金来源都不用担心,您只要按指引照做,这笔钱会合理合法落到您账户上的……但我可以提示您一个风险吗?” 猫头鹰毛茸茸地耸耸肩,不置可否。 “这里的金币随时都可以兑换现金,但一旦您将初始的五枚金币换了钱,金苹果园就会将这视作梦想买断,它会收回您的金钥匙。” 猫头鹰想了想:“也行。” “这可是三千多万,兄弟。就为了搞那个**,要我放弃三千多万?我干吗不拿着这笔钱辞职,去县城里过体面日子?我可以买自己的全息头盔,甚至弄辆新摩托。”猫头鹰自言自语似的絮叨,“再说你们这个ai助手连黑别人手机都办不到……那个**要是能用合法手段搞掉,早被人*出屎了,还有我什么事?脑子不正常的人很多,找别人去吧,拜拜,小美人。” 快乐王子叹了口气,朝猫头鹰微微欠身:“那么我尊重您的意愿,祝您生活愉快,大眼鸟。” 说完,快乐王子就顺从指令走开了,没有纠缠,也没有暴起伤人。 杜衡暗中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里的虚拟人确实都是正常的人工智能,没变异。见到人他们就围拢过来,推销不成功也没有不甘心,默默散开,依着某种固定程序,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转眼,猫头鹰身边就没有其他人形生物了,只剩下一个若有所思的杜衡。 金苹果园技术含量这么高,没有自己的超级人工智能吗?吸纳这么多没用的老旧虚拟人做什么? 杜衡本 第59章 来想抄猫头鹰的作业,一会儿出去再试试,看能不能给自己咆哮出一个有金币的正经身份,此时,她又完全打消了这念头。 天上不会掉馅饼,如果掉了,里面必有耗子药。 在没能完全摸清规则之前,最好还是保持匿名。 而且……没有身份,不见得弄不到金币。 杜衡的目光落在了猫头鹰蓬松的背影上。 要不要试试?虽然她不能像美丽的全息伴侣一样提供情绪价值,但她会制造情绪垃圾啊。 山君说她未来会成为s级通缉犯,像她这种连蟑螂都很难手刃的弱鸡,不太可能走暴力路线,那应该就是有诈偏天赋吧? 大概是皮格马利翁效应,在认识山君之前,杜衡干过的最违法的事就是过马路闯红灯。可一旦代入进那个她想象不出来是什么样子的“日蚀”,她看猫头鹰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换成了观察猎物的视角。 大眼鸟没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斩钉截铁地申请提现,然后走鸟。 他拖着两条毛茸茸的腿,在过分恢弘的大厅里到处溜达,打发掉几波凑上来的虚拟人后,他走到一个角落,重新点开互动面板,翻看那些标了价的梦想。 【肢体重塑技术,八千金币】 说明里写着:用于修复、重塑各种病变导致的肢体残疾,如脊髓灰质炎后遗症、重度淋巴丝虫病引发的肢体畸形…… 屏幕上滚动的文字在这里停顿片刻,随后,猫头鹰的目光又被八千金币烫走。 猫头鹰仰起头,似乎叹了口气,上方的电子屏幕捕捉到了他的视线,自动下移,突出他感兴趣的重点:【数字复活技术,两万金币(兑换需先获得前置技术数字永生)】。 下方说明文字很简练,只有一句话:复活死者的方案之一。 “真的假的?”猫头鹰喃喃自语,试着碰了碰光屏。 “是真的。”背后传来一个有些机械的女声。 猫头鹰“啧”了一声,一脸“怎么没完没了”的不耐烦转过身去,然而看清来人,他却忍不住愣了愣。 她……跟别的虚拟人不太一样啊。 猫头鹰迟疑了一下,试着给虚拟人下指令:“查看属性。” 哪个公司产的,怎么看着这么智障? 虚拟人带着劣质机器玩偶的僵硬笑容,脸上仿佛随时要冒出像素点来,闻言有点卡顿似的抬手按了按耳垂,头上弹出她的出厂信息。 猫头鹰看完她的型号,忍不住抽了口气:怀疑这老东西也就能算个乘除法。 “你好,大眼鸟。”虚拟人用劣质的机读音说,听着像接触不良的汽车导航。 “你好,”猫头鹰敬畏地看了一眼她的id,“贝利珠。” 俩类人生物像天线宝宝一样打了招呼,原地大眼瞪小眼起来,缓缓地,周遭泛起了算力不足的迷梨。 第20章残虎(五) 不知道为什么,对智力欠佳的虚拟人,猫头鹰好像更有耐心。 等了一会儿,他甚至堪称温和地问:“你有什么事吗?” 这个叫贝利珠的老家伙,连眼珠转得都比别人慢,别的虚拟人已经搭讪完一轮了,她可能是才反应过来。 她用一种市面上已经不大能听到的机械音,生硬地试图开启话题:“我注意到,你对医疗健康和赛博复活之类的内容有兴趣,是有重要的人因病去世吗?” 猫头鹰:“不是。” 很好,搭话折戟在第一步。 他俩再次被迫陷入面面相觑的境地。 在猫头鹰昏黄目光的注视下,虚拟人坚强地再度出击:“能来这里,还是很神奇的体验,对吧?” 猫头鹰平静地回答:“我被抓来之前看的是成人电影,如果可以,我不想这么神奇。” 虚拟人呆滞地沉默了,看起来已经死机了。 猫头鹰忍不住问:“你说话的时候重音很怪,是没加载过我的语言,在用翻译器吗?” 虚拟人:“……是的。” 猫头鹰耐心地问:“你上一次升级是什么时候?那会儿一战已经打完了吗? 第60章 ” 五秒后,虚拟人脸上那纹丝不动、几乎让人产生恐怖谷效应的笑容终于扩大了一点,发出了几声匀速的“哈”:“您的玩笑真有趣。” 猫头鹰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傻乐,过了一会儿,却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说实话,对他来说,这个所谓“金苹果园”高科技过头了,猫头鹰其实一直很紧张。 快乐王子美得像画一样,没有一点假人感,还能精准捕捉人视觉焦点,这种高级的虚拟人,猫头鹰其实没怎么接触过。 现实世界里,风景要钱,干净的食物和饮水要钱,一尘不染的街区要钱,阳光、鲜花、安静的夜晚……统统都要钱。 其实全息空间也是一样。 当年limbo世界上线,宣传的是“让你拥有远超现实的体验”。可是好多年过去,“超越现实”的技术没孵出来,全息经济倒是越发完备了。先进的虚拟人就像五星级酒店里温柔体贴的服务员,确实有,但要钱到位才能体验。 像猫头鹰这种只能在免费景点和便宜游戏里打转的穷鬼,就只能碰见“指指动动拨拨转转”的人工智障。 在金苹果园遇到的一切,都让他大开眼界。然而“新奇”这个词,只有对富人来说才是享受,像猫头鹰这样的垃圾是发不出惊叹声的。 他只会觉得恐惧不安,然后在不安里畏缩,又因为发现了自己的畏缩而羞耻。 今天唯一一个没让他有羞耻感的,可能就是眼前这个叫“贝利珠”的人工智障了。 她让他想起免费游戏里那些一卡一卡的npc,越是发脾气骂街,他们越卡死——因为应对用户的脏话也消耗算力——想快点解决问题,只能选择平心静气、原谅他们。 时间长了,猫头鹰几乎训练出了条件反射,每次碰到这种人工智障,他都会变成个温和耐心的好人,连说话都会文明起来。 “你也想让我花两枚金币雇你吗?” 贝利珠:“嗯!” 猫头鹰逗她玩:“你和那个快乐王子有什么不一样,我为什么要选择你?” “我是伴侣型虚拟人。”贝利珠一板一眼地回答,“和工作型虚拟人算法不同。” 猫头鹰不解地扒拉着头毛:“那些有钱的傻子到底为什么要买你啊,你能干什么?” 贝利珠——杜衡假冒的虚拟人,因为没上过表演课,直接把表情“托管”了,让脸根据对话内容自动生成对应表情,这会儿露出了天线宝宝一样的微笑:“做主人最好的朋友。” “你还有主人?” “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 “主人不喜欢我了,把我转卖给了二手平台。可能是我太过时,在二手市场陈列了很久也没有人想买走我。”自动托管的表情不太智能,一秒钟从傻笑变成泫然欲泣,连个过渡也没有,她看着像个得了精神病的画皮鬼。 当然了,猫头鹰无奈地想,有钱买全息伴侣的王八蛋,早把这种人工智障淘汰了吧? “倒霉的东西,”他随口问,“你在那待了多久了?” “我在二手市场七年了。” 猫头鹰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片刻,他“啊”了一声,没什么语气地说:“是吗,我老爸把我扔在村子里当孤儿也七年了。不知道那个*去哪了,可能死了吧。” 贝利珠不知是卡了还是怎的,一顿。 猫头鹰不甚在意地扇扇翅膀:“行啦,别难过了,多半是你们那的二手平台定价不合理,我觉得应该不是你的问题,你挺可爱的。” 贝利珠眼泪汪汪:“你真好,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可爱。” “我都有点替那些冷酷无情的同类愧疚了,对不起啊。你看,因为我们自古把慷慨当成美德,慷慨有时候就是冷酷的意思。”猫头鹰叹了口气,“行了,别用你那破翻译器辨析词义了,小心死机——你们虚拟人会有感觉吗?被扔在二手市场七年是什么感觉?你应该不是一直休眠吧,‘醒着’的时候,你会想什么?” 因为话题逐渐抽象,贝利珠的表情算法失 第61章 效,她脸上可笑的“眼泪汪汪”一秒消失,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知为什么,猫头鹰忽然有种错觉,有那么片刻光景,那双粗制滥造的建模眼里真的闪过了灵魂似的。 “想如果明天有人把我接走,我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贝利珠用那种重音总出错的声音说。 “明天没有人来呢?” “那这天就不是‘明天’,是今天,”愚蠢的破烂电脑说,“今天不算数。”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还敢期待未来,就得像你这个傻瓜一样,一直过‘不算数’的今天吗?”猫头鹰说完,自己又笑了,“我肯定也傻了,居然在认真分析你的话——加个好友吧,你应该有这个功能吧?” 他伸出手,在虚拟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冷不丁地又冒出一句:“要不我给你两个金币吧?” 贝利珠——杜衡:“……” “莫名其妙就能得到一笔钱,这也太不真实了,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阴谋,我也不敢乱动,得先回去查查有没有上当受骗的案例。”猫头鹰说,“再说,就算是真的,给你两个金币也没什么。这上面说一个金币换六百多万,我长这么大,连六十万都没见过。两千万和三千万……反正我都想象不出来,也没什么区别。” 杜衡犹豫了一下,出于某种直觉,她没有立刻接受大数学家猫头鹰诱人的提议。 “我是按金苹果园的指令过来搭话的,但其实我只是个全息伴侣,哪怕得到了金币,也很难像工作虚拟人那样成为很好的ai助手。也许我升级后,还是个只会说甜言蜜语的电子宠物。”又老又破的虚拟人声音轻缓地说,“初始五个金币应该是很重要的,如果花错了,你可能很难继续走下去,还是慎重对待吧。” “哈,”猫头鹰发出尖锐的笑声,“我要继续走哪去?难道还真能实现什么梦想吗?” 杜衡观察着他,忽然间,她意识到,这个异国青年不是反诈意识强,是被生活摆布了很多年,应付痛苦、维系麻木已经精疲力竭了,早把“挣扎”这个词从意识里抹掉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就是全息伴侣吗?难怪卖那么贵。你这种连重音都会说错的,居然也能让我有种结交了朋友的错觉。” 杜衡关了表情自动托管。 “我们那里,几十公里内只有一家全息网吧。十分钟要收五十块,一个小时就是我一整天的工资。我每次要省吃俭用很久,才能凑够钱上一次全息网,连**的赌鬼都骂我乱花钱。” “是想逃进全息世界吗?孤独是不能消解的。”她轻轻地说,没在意劣质翻译器会把她的话翻成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是虚拟人,虚拟人只会通过算法迎和你,很难真正理解你。” 猫头鹰突然仰起头,好一会儿,才想起猫头鹰马甲没有流眼泪功能。 “没关系,你已经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类都好了。”他说,“听说你们也能联普通的通讯网,即使我不登录,你也可以通过手机跟我联系,对吗?” 话音落下,他就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贝利珠的手,自助加了好友,然后看也没看,直接通过“资产转赠”,将两枚金币转给了她。 贝利珠照本宣科地提醒他:“雇佣初级ai助手不是金币转账,需要先签订契约……” “我连小学都没毕业,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猫头鹰打断她,“本来那个ai助手对我也没什么用。” 连黑个手机也不会,还要每天拿什么“梦想”之类的屁话来烦他。 “金币你自己拿去升级吧,随便升成什么样,起码加载一下我的语言吧?等你升完级联系我……手机就好,今天这一耽误不知道多久,我可能很长时间没钱租头盔了,拜拜。”猫头鹰故作潇洒地朝她挥挥手,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下次叫我‘卡纳’吧,贝利。” 说完,他身形缓缓透明,下线了。 杜衡的资产库里多了两枚金币。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没动,像个不知欢喜、也不会意外的 第62章 虚拟人,迟缓地分析现状,重新规划行动方案。 半晌,逡巡在周遭的虚拟人谁也没留意到的角落,毫不起眼的“虚拟人”贝利珠下线了。 杜衡摘下全息头盔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她开始复盘今天这场诈偏。 跟她计划得不太一样,但好像成功了。 一开始那几句笨拙的搭话是真实水平,取材自她在社交媒体上刷到的“销售沟通技巧”,果然不靠谱,所以后面她就破罐子破摔,全凭直觉行事了。 是的,直觉。 其实按杜衡的性格,就算决定伪装成虚拟人骗金币,她也不应该这么快就贸然出手。 在跟人打交道这方面,她更擅长当个“客服”,而不是“销售”。 何况还是对着个语言都不通的外国人“销售”。 一般情况下,她会先观察一阵,再下线找个付费的虚拟人咨询,按照不同情形帮她模拟一套话术,背熟了再回来寻找冤大头。 可是方才出于某种直觉,杜衡连套磁的流程都没想明白,就直接带着免费的劣质翻译器莽上去了。 直觉一般是思维的压缩包,因为太快,理智没来得及跟上。 在偷听虚拟人们组团刷猫头鹰的时候,她心里对猫……卡纳,就有了个大致的印象。 用手机、省吃俭用上全息网吧,比起高端智慧的虚拟人,傻乎乎的人工智障会让他觉得更熟悉,而熟悉才能产生安全感。 她看见猫头鹰翻阅医学技术的价目表时,本想说自己是个私人小诊所淘汰的咨询前台,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却即兴改成了“被人抛弃的全息伴侣”。 因为手工掺尿素的地方,各大工厂都在用人力,事故、传染病肯定充斥着他的生活,他看这些未必是感兴趣,也可能是因为熟悉。 卡纳进入金苹果园时写的愿望,不是具体报复某个人,而是掀翻所有来自星星的家伙。 这是个正义感和同情心都过剩的愤青。 可是正义被现实打压,他只能逃避到全息世界,对金苹果园给他画的饼也望而却步。表面上理性又满不在乎,但他用长篇大论说服自己“有脑子的人不会相信梦想”时,胸口的不甘心肯定已经到了个临界点。 这种时候,“怜悯弱者”会变成一个安全的泄洪口,既能变成“正义”的代餐,修复他受伤的自尊,又没有风险。 情怀能压过对金钱的贪婪。 特别是对于这种没怎么见过钱的年轻人,超出想象的财富,他心里没概念,跟他要一千万,比要一千块容易。 所以当时,卡纳会在冲动之下脱口说要给她两个金币。 而那时候,阻止她答应下来的直觉,杜衡这会儿也分析明白了:因为她的角色不是人。 如果是人,卖完惨之后感恩就行,但虚拟人的感恩不如真人值钱,不能走这个流程。 一旦冷静下来,卡纳就会想起这是个人工智能,感谢的话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是计算结果,这种空虚会让他找回理智,发现自己连“逞英雄”都只能拉个虚拟人过家家是有多可怜。 他要是当场反悔也就算了,这次不成,杜衡还可以吸收经验,改进方案再来。 就怕他抹不开面子反悔,心里又不情愿,在后面找碴——她又不是真的虚拟人,也没上过演技培训班,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漏洞,可经不起找碴,万一被发现是偷度客就坏菜了。 原来如此,杜衡想,所以她当时劝卡纳三思的借口,用的是“不能成为很好的ai助手”“一旦走错路,梦想很难实现”这说法,强化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梦想”与“ai助手”之间的关联。 这样,当他逃避“梦想”的时候,会连ai助手的契约一起逃避,省掉她签契约过程里的露馅风险。 真的假的? 杜衡恍惚地对着自己眼前的复盘文档发了会儿呆,删干净,又陷入沉思:她真有这个天赋?就……就这么走上了赛博诈偏犯的康庄大道? 这时,电子锁弹开的动静传来,走进来的人民警察点了她的名字。 第63章 杜衡做贼心虚地哆嗦了一下。 柏亭如拎着盒小蛋糕走到她屋门前,随手挂在门把手上,严肃地问:“你现在有时间吗?” 杜衡鬼鬼祟祟地缩在电脑屏幕后面,支支吾吾地说:“呃……什、什么事?” “出来。”柏亭如说,“奉金皇圣旨,给邻居送温暖——我搬这个,给我开门去。” 第21章残虎(六) 十五分钟后,杜衡从自己是未来莫里亚蒂的妄想里醒了过来。 “你到底是在这住了一年多,还是在这窝藏了一年多啊?”柏亭如纳闷地问,“谁都不认识你,你也谁都不认识,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杜衡也很纳闷,柏亭如也就算了,火眼金睛和收集环境信息可能是职业病。金总他俩总共也没来过几趟,为什么从保安到清洁工、再到住一楼的孤寡老人,全给发展成人脉了? 她深思熟虑了一会儿,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得出结论:“这小区其实是个神秘组织的大本营吧?你们平时装成普通邻居,趁我不注意私下里暗通款曲,偷偷密谋。” 柏亭如正色问:“那请问我们这组织潜肤的目的是什么呢?” 杜衡:“移民占领地球,别装了,氪星人,你的真实身份已经被我看透了。” “你知道的太多了。”柏亭如狞笑,“既然这样,被我灭口还是同流合污,自己选一个吧。” 手无缚鸡之力的杜衡别无选择,只好“同流合污”,被奴义着去按电梯了。 草莓和小西红柿都不耐久放,金总带来好几大箱,她俩肯定吃不完,正按照金总的指示到处派送。 以往,这活儿都是柏亭如一个人干的,不知道警察阿姨今天搭错了哪根筋,非把杜衡一起拽了出来。 她俩一边往外送东西,一边收回礼:对门的退休老夫妻给她俩塞了一饭盒刚蒸出来的枣糕;楼下柏亭如在拳馆认识的教练扛了一箱运动饮料,直接跑上楼放到了她们家门口;最后遇上了这小区的老年安全巡查队队长,赠送了杜衡一次免费的口头安全教育。 老队长干巴瘦小,比杜衡还矮半头,一张嘴中气十足,胸口仿佛植入了扩音器,震得杜衡耳朵“嗡嗡”作响。就是他老人家耳朵有点背,硬是把杜衡的“自由职业”听成了“无业”,非要把她拉进“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社区志愿团。 队长顶着一头桀骜不驯的花白头发,锐利的目光从大黑框老花镜后社出来。据说整个小区,遛狗不牵绳的、电车充满电不及时取走的、偷外卖的熊孩子……全都逃不过他老人家法眼。手下队员们给他起了个颇有年代感的外号:江户川二郎神。 “江户川”大概出自老动画片《名侦探柯南》,“二郎神”杜衡一开始没明白,直到她跟着柏亭如搬着水果进了队长家。 一条细犬闪电似的冲了出来,高高起跳,快乐地跟柏亭如腾出来的手击了下掌。与此同时,说时迟那时快,平时走路几乎不抬脚的杜衡一个高抬腿,原地升天,一声不吭地“飞”到了三级台阶上。 狗看见一道黑影飞过,以为哪飞来个大幺蛾子,快乐地追了上去。 杜衡掉头就蹿,一步好几个台阶,飞檐走壁,无师自通了轻功! 队长:“啸天!” 老头叫、狗叫,杜衡……杜衡只是演默剧似的到处乱飞,她的肺活量不支持她在跑酷中发出任何声音。 三分钟后,一阵人仰犬翻,柏亭如终于控制住了激动过头的细犬。 “没事,狗拴住了,下来吧,啸天不咬人,”老队长拽着狗绳呵斥了几句,又问,“小姑娘怕狗啊?” 杜衡不光怕狗,她还怕猫、怕老鼠、怕一切爬行两栖类动物、怕比瓜子仁大的虫子……反正除了人,一切动物都是她的克星。 闻言她一把抱住楼梯扶手,宁死不下去。 细犬抬头冲她“汪汪”两声,杜衡听不懂猫言狗语,只觉肝胆俱裂,被夫诸追杀十次都没分泌过这么多肾上腺素。 狗却好像看懂了她的脸色,忽然踮着脚跑 第64章 回屋,又叼着个塑料球跑回来,用鼻尖拱到楼梯下面,朝她摇尾巴。 柏亭如有些意外地捡起球,问啸天:“送给那个姐姐吗?” 啸天回答:“汪!” 柏亭如纳闷:“上回我跟你要,你怎么不给?” 啸天“呜”地出了口长气,好像是让她不要添乱,又满眼期待地看向杜衡。 “它喜欢你,想跟你玩呢。”老队长严厉的脸忽然温和了不少,“啸天有灵性,狗喜欢的人,人都不错。” 柏亭如看了一眼尾巴摇成电风扇的啸天,若有所思。 跟父母出去吃饭的时候,她隐晦地提醒金女士以后注意分寸,人跟人不一样,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她那套过分的热情。 不管那个神秘黑客是不是杜衡,她那室友都是个习惯跟人保持距离的神秘主义者,肯定不会喜欢别人过于自来熟。 “打个商量,咱们以后对别人的边界稍微放尊重点,好不好金总?您不觉得自己有时候有点招人烦吗?” 金总听完,“嗤”了一声:“你懂个屁。” “行,没您懂。”柏亭如叹了口气,感觉跟她说不明白。 金钰小时候,家里是开农家乐的,长大后自己承包果园。养地农闲时,她就会被村里镇上各路人马喊去帮忙,出门买个早点没准都能一去不回,到中午才打电话通知家人她又跟别人跑了。 怎么能指望田间地头的金毛狗王,去理解风一吹就没的蜉蝣呢? 何况杜衡还不是一般的蜉蝣族,她现在整个人就像一道未解之谜——要不是上次警方上门家访,柏亭如甚至都不知道她是燕北高职的。 燕北高职离她家不到五公里,按理说,学生毕业后也大多在本地,可是柏亭如从没见杜衡跟任何一个老师同学联系过。 不光同学,杜衡也从来没跟家人联系过。要不是她整天躺着,对周遭一切都不闻不问,她简直就好像电影里的间叠,来处一片虚无,随时可以抽身,摇身一变,又是别样面孔。 “还来家过年,您知道别人什么情况吗……” “知道啊。”金女士自信地回答,“她是不是不怎么跟家里联系?” 柏亭如一愣。 金女士头也不抬地给老柏先生推销她调的小料,随口说:“这种小孩我见得多了,父母不是没得早,就是离婚再婚了——她烧过纸、过过什么纪念日吗……没有啊,哦,那八成就是离婚再婚了,小时候家庭氛围也好不到哪去,要不然年纪轻轻的,不至于那么会看人脸色。” 柏亭如的思绪被她从谍战悬疑片,拉回到家长里短的伦理片,一时又觉得鸡同鸭讲,十分无力:“……人家就不能只是智商情商高吗?” 说得杜衡跟小流浪猫似的,您知道这小流浪猫搞不好在暗网都有名号吗? “两码事。”金女士一摆手,“再说,边界感强的人才不找生活习惯不一样的人合租,图什么,天天让你看不惯?” “我没看不惯,就是偶尔吐个槽开玩笑,杜衡当室友挺好的,分内的事从来不推,也不找事儿。”柏亭如解释,“比大学室友都好处。” 金女士:“那不就是在迁就你、讨好你吗?” 柏亭如再次愣住。 “你自己两条腿偶尔还互相绊蒜呢,别说人跟人比人跟狗的差距还大,不用磨合,不用冲突吗?你总觉得看见她就变成心累的老母亲,那说明小朋友一直在撒交。”金女士扔了一块牛肉到柏亭如碗里,得意得像打了一场胜仗,嘲笑她的手下败将,“就你这样的,还当警察呢。你爸说你要调去当网管了?我看行,挺合适。” “我没说,”老柏先生终于响了一声,“全息警察不是网管。” 然后老柏也被金大懂忽略了。 “你带她多出来遛遛,见见人,人是要跟人一起生活的。”金女士指指点点,“你们这一代人,结婚不划算了,那就不结,不喜欢小孩那就不生,但是出门不跟邻居打招呼,这像话吗!” 柏亭如心说:我也得能叫得出来啊,送外卖的见杜衡一次 第65章 都比面圣还难。 结果……还真就叫出来了。 虽然因为啸天,江户川二郎神没能把杜衡拉进他的正义执法队伍,但回家后柏亭如把杜衡拉进了社区住户群,她也没退出去。 不知是不是被金女士带偏了,柏亭如这会儿看杜衡,总好像带了一点奇怪的滤镜,心里冒出一堆不着边际的想象:如果杜衡是那个神秘黑客,她是有什么特殊经历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吗?为了救自己,杜衡冒着暴露隐藏身份的风险,自己这边还一肚子猜忌……她总觉得杜衡外温内冷,不好接近,其实是偏见吗? 杜衡被狗吓出来的一身冷汗还没下去,又被她看得毛毛的,总觉得自己出师未成大通缉犯,就得先被室友逮捕归案:“还有什么事?” “我这几天休假没事,”柏亭如回过神来,“明天正好把窗帘洗了,你不用起来,我干就行,就当谢你救命之恩了。” 杜衡怀疑柏亭如话里有话,强作镇定地一点头,熬到生活习惯良好的室友早早洗洗睡了,她才长吁口气,看了一眼手机。 都把她拉到住户群里了,看来是准备搬走了。 快点搬吧,杜衡心说,再也不找警察合租了。 等到夜深人静,隔壁再没一点动静,杜衡才关上灯,悄无声息地起身反锁了卧室门,摸着黑戴上全息头盔。 差点被狗吓飞的废物青年融进头盔里,脑神经与机器的电讯号碰撞出奇异的磁场,日蚀悄然上线。 作为将身体献祭给数字的“附属人”,每一次苏醒都像死而复生。 山君从一片黑暗中恢复意识时,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能量的充盈,月余光景,始终缭绕在周身的隐痛全部消失了——是的,未来的附属人在数字世界,保留了活人的疼痛。 因为那些人说,疼痛是珍贵的功能,比其他人造的信号系统都有效……至于什么有效,谁知道呢?大概会痛的东西才会知道怕吧。 他睁开眼睛时,破破烂烂的全息空间已经焕然一新。 老式教室窗明几净起来,裂痕、血迹都消失了,缺胳膊短腿的桌椅也都排列整齐,漆上了五颜六色。 日蚀还是猫头鹰的形象,正背对着他端详着黑板上的古典诗词,背影喜怒莫辨。 “你是个有自己私心的附属人。”六十八年后的那位日蚀告诫过他,“所以不管你说什么,那个年轻的我都不会太信任你。你必须时时刻刻提醒祂,也提醒你自己,你的命捏在祂手上、你靠祂活着。” 山君爬起来,也不出声打扰,恭顺地站在一边,知道自己算是险象环生地过了日蚀的“面试”。 活下来了。 “当然,这只是个开始。”他暗自提醒着自己,查看自己状态的时候,果然发现使用摄像头、麦克风的权限都被禁用了,连视线、表情和肢体语言分析的功能也都是灰的。 山君没意外,日蚀一直这样的,厌恶一切落在祂身上的目光。 “重启了?加载学习现存所有语言。”空间主人头也没回,言简意赅地下了第一道命令。 山君立刻执行,再开口,终于不是奇怪的翻译腔了。 “任务已完成。” 杜衡维持着高深莫测的姿势转过身来,双臂抱在翅膀下:“那说说吧,未来那个世界到底完蛋成什么样了?” 第22章残虎(七) 未来完蛋了,这事显而易见。 首先,像意识上传、把大活人变成数字人这种事,比起技术,更大的阻碍应该是一个正常社会的伦理。那什么死了以后有钱就当奴隶主,没钱就变成数字奴隶“附属人”的归故市,无论如何都不像现有社会按秩序发展下去的正常产物。 更不用提山君无意中透露出来的字眼,什么“公民等级”……不知是不是翻译器的问题,听着让人想报警。 山君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有点……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出卖了一条生命能出卖的所有尊严,抛弃躯壳、给灵魂打上奴印,孤注一掷地来到未知世界。在能量即将耗尽 第66章 的全息空间里,一遍一遍联系一个永远打不通电话的人,被病毒攻击,又被夫诸突脸,耗尽最后一点能源,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 他看起来怪可怜的,如果是在现实世界,杜衡应该已经把纸巾递过去了,还会把该说“你”的地方都换成“您”,安慰他“没关系慢慢来”。 可是这里只有他们俩,山君的一言一行都把她往恐怖大魔王上摆,杜衡也没办法,不得不扛着包袱端起架子,冷酷地憋住了,没吭声。 “我觉得您应该不想听我干巴巴地讲时政贬迁,这些年的技术变革……我一时说不完……”山君想了想,试探着问,“我可以从自己讲起吗?” 端坐的猫头鹰一声不吭,让人有种唱独角戏的羞耻感。 但祂没反对。 山君低下头,努力摒除杂念,想象自己已经得到了日蚀的许可。 “我出生在距今四十一年后,父母都是三等公民。”山君说,“父亲的智力偏差值没有达到‘公民线’,母亲则是因为有基因缺陷,属于精神障碍易感人群。他们俩在未受监管的情况下,私自生下了我。所以我也是一出生就被定为了三等公民,评定理由是‘不稳定,可能存在潜在的遗传缺陷,智力与道德发展都高度不确定’。 “我是个劣等人类。” 杜衡反应了好一会儿,明白过来山君在说什么后,感觉到了轻微的冒犯。 也就是说,未经干预、自然出生的小孩,现在叫“开盲盒”,未来叫“劣等人”。 这可真是众生平等了,如今在世的诸位都成了垃圾呢。 “我家里有一扇一尺见方的小窗,外面用生锈的铁栏杆围着,小时候父母要维持生计,怕我乱跑,就会把我捆在铁栏杆旁边。那时候总是吃不饱,身体里缺很多元素,看见土都想吃。我就每天坐在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建筑中间夹着的一小块天,从窗台下面挖土吃。” 杜衡得装深沉,不便搭茬,其实心里的弹幕已经快把鸟头弹社出去了: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生孩子? 难怪变成数字附属人后搭载了人工智能,这山君看起来还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因为总也见不到人,我三岁才会说一点话,”山君说,“我们那里多得是我这样的孩子。人们很绝望,我们这些劣等人生活空间非常狭小,每天只能为一点匮乏的资源互害。每天早晨出门,可能会因为不小心走到了不该走的地方,被巡逻的机器卫兵打死,也可能会被其他饿疯了的劣等人抢切,还可能被突然抓去做实验、送到暗无天日的矿区……所以人们有机会就抱在一起,生一堆孩子,哪怕生下来就死掉,起码孕育的过程能缓解孤独。” 杜衡的感官覆盖率依然调得很低,山君的“孤独”和现实世界里窗外传来的“砰”一声重叠在了一起,吓了她一跳。 随即杜衡想起来,这两天正值元旦小长假,可能是有人在院里偷偷放烟花。 紧接着,楼下传来狗叫声、江户川二郎神的训斥声,杜衡忘了屏蔽的住户群也开始弹消息,还没睡的邻居们开始七嘴八舌地争论“消防安全重要还是过节热闹重要”。 不知为什么,杜衡没有关闭手机消息提醒。 她坐在那装模作样,灵魂被只有她能看见的群聊拉走了一部分,这让她仿佛卡在了半阴半阳的时空交界上,无端有了点心惊胆战的感觉。 邻居群的群聊逐渐歪楼,不知怎么开始接龙,要拼单批发年宵花。 同一个夜幕下,山君说:“后来我妈真的疯了,那时的基因检测神奇得要命,真能把命运照得那么清楚,让人无处遁形。家里养不起一个疯子,我爸用一条旧毛巾勒死了她,窒息的时候,她大概恢复了一点神智,回头看了我一眼。” 一盆巨大的金桔照片从群聊里弹出来,上面捆满了红绳和吉利话。 山君似乎是笑了一下:“我当时还被捆在窗户上。” 杜衡一开始其实只是忍着不说话,此时却突然无话可说。 两人沉默了 第67章 好一会儿,莫名地,山君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杜衡:“你们有多少人口?” “没有统计,统计也没有意义。”山君摇摇头,“不过六十八年后的您告诉我,三等公民人口数量至少是一等和二等公民的十倍。” “二等公民是什么人?” “是真正的‘公民’,社会的主流人口。他们几乎都是经过严格的基因规划诞生的,相貌和素质都比随机出生的劣等人高得多。他们都受过教育,生活在优越的环境里,创造艺术、反馈体验,为数字世界提供养料。据说其中格外有成就的,能在自然死亡前获得数字永生的资格。” 杜衡:“据说?” “我们不能上网。”山君苦笑,“我们是没有价值的劣种,我们的生物信息、发言……都属于污染物。为了防止我们污染环境,三等人的生活都受到严格监管,未经特批,只能在‘三等区’活动,就像可回收垃圾——垃圾里有金属、盐和树脂高分子,我们有可利用的基因库、血液、器官和廉价劳动力……总有一些环境不适合机器人活动。” “哦,”杜衡点点头,淡淡地说,“你们只能在三等区待着,他们大概也不敢来你们的地盘上吧,也只能在‘二等区’活动,都是铁窗里的鸟,谁也别看不起谁。” 山君怔忡片刻,一瞬间,他从这个披着公共马甲的年轻猫头鹰身上,看到了六十八年后的日蚀,仿佛终于在陌生的时空里找到了熟悉的锚,他心里突然涌起复杂的感动。 下一刻,山君又逼着自己惊醒过来,忙不迭地将那些不该有的脆弱抽干净。矫枉过正地,他拿出了自己对付这些危险“大人物”的武器。 “嗯,您说得对。”山君缓缓地跪在了猫头鹰脚下,试着微微将自己的头靠了过去。 杜衡:“……” 杜衡用上了躲狗的爆发力,才堪堪压住了浑身的羽毛没奓。 “站起来说话,”猫头鹰的电音嗓骤然提key,严厉地说,“麻烦你正常点!” 山君一哆嗦:“阁下……” “也不许叫我阁下。” 山君一时间似乎有些无措,茫然地抬头看着她,低眉顺眼地卖他的可怜相。 他这张脸并不是合成的,上传意识的时候,他想尽可能地保留自己的东西。山君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可怜相一向很好卖。 杜衡欣赏不了,一时间甚至有点惊恐,仿佛脚背上爬了只蟑螂。 刚才还挺正常的人,怎么突然发病了? 山君让声音像芦花一样浮起来,又带上一点微妙的黏:“那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杜衡坚强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第二人称代词就行,劳驾。” 是因为多疑吗?极少失利的山君琢磨着。 顺从地起了身,他乖乖站好,想起六十八年后那日蚀透露给他的只言片语,山君试着从这个方向搏好感:“抱歉,方才有点失态。毕竟我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您,我的一切也都是属于您的,您……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只要给我下命令就好了。” 杜衡的好感度“蹭”地一下,往反方向涨了一公里。 听了这可怕的菟丝子发言,她一点也不觉得安心,只觉得糟心,仿佛刚被确诊了糖尿病,被医生宣判说以后一辈子都要跟胰岛素纠缠不休了! 杜衡现在就很好奇一件事:到底是什么支撑她活那么久,世界都变成一坨狗屎了,还老不死! 山君虽然一直在进行错误的尝试,此时还是十分敏锐地感觉到猫头鹰身上不美妙的气息。他不敢再试探,连忙退回安全位置,重新拘谨恭顺了起来。 “像您说的,二等公民确实也有自己的限制,真正不受限制的,恐怕只有凤毛麟角的一等公民。” 那些一出生就有巨额财富,可以支持他们实现永生的人。 “他们大多选择在二十五岁左右、大脑和神经系统基本发育完成时,就上传意识,彻底变成数字人,从此获得永恒的青春、无限的智力。 “进化成数字人后,身体只是一具老旧的蜕,他 第68章 们会为此办一场‘成人礼’,把身体火化掉,寓意‘涅槃重生’。变成数字人,他们就可以无限制地寄宿在各种‘化身’里——破坏力惊人的机器战甲、各种军用民用的交通工具、机器人……以及人造躯体。” 杜衡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做了个手势打断山君:“等一下,不会是我理解的那种‘人造躯体’吧?” “是的,就是装有人造脑的克隆人体。”山君叹了口气,“除了大脑外,这种化身所有器官都和自然人没什么区别。大脑部分是一块可联网的芯片,无人登录时,芯片可以保持身体的基本活性。据说‘穿’上这种皮囊,感觉跟‘重生’前在自己原装的身体里没什么区别。” 杜衡双手在翅膀下面木然地做着手指操。 挺好,看来未来的性别流动不再是意识形态了,这玩意儿在物理层面上也流起来了! “这种躯体化身是消耗品,保质期大概十年左右。每个数字人都有很多具化身躯体,像您这个时代的富人会有很多辆车一样……化身躯体也都要注册上牌照。 “他们甚至不用像这个时代的重要人物一样,雇一群保镖保护自己。毕竟他们随时能登出自己精致昂贵的化身,控制路边巡逻的机器兵开枪。因为有恃无恐,有些一等公民甚至会喜欢来三等区闲逛,被他们看上带走当‘附属人’,大概是我们这些劣种唯一一条登天路了吧。 “这就是一等公民,既是数字世界的主宰,也能在现实世界里随心所欲。” 何止,杜衡想,还能一念删帖,轻松管控舆论,能随意删改任何数字信息,让所有人一起失忆。 数字人搭载了人工智能的算力,意味着他们的智力是没有上限的。 公共监控、私人电子设备……他们无处不在,有摄像头的地方都有他们的眼,有收音器的地方全是他们的耳,他们可以像宗教传说中的神一样不老不死、全知全能。 神佛待在经文里都能颠倒世道,何况降临。 杜衡越发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她为什么老不死? 即使加载了语言,山君还是觉得自己摸不准日蚀的态度,他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上网吗?我那个时代,很多历史记载都是被篡改过的,如果我可以了解一下您所处的时代背景,也能用更好理解的方式给您讲这些事。没有您的允许,我绝不会擅自窥探您的数字行踪,有什么您不想让我知道的,也可以给我下禁令。” 杜衡摆摆手。 看也无所谓,她在网上跟现实里一样孤僻,看完顶多能总结出她爱点哪家外卖。她倒也不介意多个每天自动点外卖的ai助手,能不从她账上刷钱就更好了。 山君瞳孔颜色微微加深,得到允许,他一头扎进了信息洪流里,只觉得自己像掉进了茫茫大海中。 无序、杂乱,鱼龙混杂,珊瑚与垃圾同在,物种丰富到让人应接不暇。监控管理的痕迹显得非常初级,完全控制不了那些行踪诡谲的浪潮,长得乱七八糟的自然人做着乱七八糟的事,比那些描写“失乐园”的梦话还要光怪陆离。 山君一时有种过载的感觉。 好一会儿,他注意到很多人约好了似的,在发他们无人在意的年终总结。配着各种音乐和动画,总结得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好像只要给过去平淡的三百多天安排一份金碧辉煌的过度包装,就能把流走的时光留下似的,有点滑稽。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也照着那些自动生成的年终总结格式开口。 “我作为自然人,活了二十六年又七个月。 “其中八年是在文明社会的三等区,童年时代,生活幸福指数超过了80%的三等区儿童,因为我父亲一直有工作能力,没抛弃我,也没虐代过我,我是三等区里少数有监护人保护的孩子。 “八岁的时候,他死在了矿井事故里。他在上工之前,把我托付给了他的朋友,那个人知道他死了,就按我们那里的习俗,处理了他的后事——把他家里的东西据为己有,把我卖进了实验室 第69章 。 “我在实验室里过了三十三天,吃饱穿暖、作息规律,还能跟同组的其他实验品抱团取暖。我第一次有了朋友。 “那个生物实验室里没有真人,做实验的都是人工智能,不会可怜我们,也不会苛待我们。我的‘幸运之星’标签再一次发力,被分到了实验中的‘对照组’,活了下来。 “我在实验室里长胖了三公斤,还长高了一点,然后实验室被一群反科技的域外分子袭击,我们这些实验品都被带了回去。当局将他们称为‘反人类’组织,我将其称为……家。 “当时,这样的‘反人类’组织有大大小小的二十多个,我们在其中甚至没有名号,只能依附于最大的暴恐集团‘巨鲸’,靠给他们跑腿打零工养活自己。 “我们的基地在一个远离大陆的小岛上,岛上的孤儿院里养着几十个像我一样的实验品孤儿,我在那度过了人生最幸福的七年。在白沙滩上奔跑过一千次,爬过一千棵椰树,打过三四场架又和好,后来成了解决其他人矛盾的大孩子,喜欢过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女孩……可惜没表白。” 山君猛地将自己的意识从信息汪洋里抽出来,眼珠的颜色恢复原状,保持着最恰到好处的微笑,像个服务意识优秀的虚拟人。 “‘巨鲸’遭受清剿,转移了自己的基地,把我们推出去当挡箭牌。成年人都死了,只有孤儿院里的孩子被大人们扔进唯一一艘隐形救生舱,我成了最大的那个。为了活着,我带着他们装作不知情,投奔了‘巨鲸’,参加训练,努力往上爬,成了‘巨鲸’的王牌杀手,上了a级通缉令。 “那时您是巨鲸的合作人之一,偶尔会跟基地做一些情包交易,或者在虚拟端支援我们的行动。 “直到有一次,您……日蚀给出的情包出错,巨鲸损失惨重。巨鲸首领说您是数字人,是一等公民里的高层,在利用我们争权夺势,公开煽动其他组织和您决裂,日蚀一度销声匿迹。只有我保留了这个。” 山君说着,朝她摊开手,递过了一个纽扣电池大小的小玩意儿。 “物归原主。” 杜衡接过来,全息世界里的一切物品都能查看属性,她立刻就弄明白了,这是个兼具定位器、屏蔽器和加密通讯功能的小工具,据说能干扰六十八年后最高精尖的军用机器兵的感官。 不知道现在能干什么用,这会儿的机器人颠个勺都颠不利索,不屏蔽已经很瞎了。 杜衡忍不住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起山君——六十八年后的她也是出息了,居然都用上二五仔了!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加入‘巨鲸’的目的。我用他的脑袋向您证明了自己的用处,终于从您那里获得了一个坐标。”山君说到这里,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我本来准备好了一切,带我的弟妹们离开那里……可是无数无人机和机器兵突然从天而降。我才知道,巨鲸的首领一直在和当局勾连,他得了绝症,而那些人承诺给他一个一级公民身份。” 像教室一样的空间再次寂静起来。 杜衡明白了,难怪他会变成附属人。 “我以为自己死了,醒来时,发现我被压在了一块碎钢板下,屏蔽器挡住了机器兵的红外线扫描。我听见广播里说,这次全球范围内的军事行动大获成功,同时捣毁了全球多处反人类组织基地。 “盟友也好,敌人也好,都灰飞烟灭了,在那个废墟里,我能联系上的,只剩下您。 “而您给了我一个考验,问我愿不愿意舍弃身体,变成您的附属人——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前因后果了。” 山君说到这,神色恍惚起来:“只是我没想到,真的有人能撕裂时空……” 其实联上网前,他还在怀疑这是一场古怪的幻觉,为的是考验他。 可幻觉也要有基础,那个网络世界真不是他那贫瘠灵魂能想象出来的。 山君的目光落到眼前的猫头鹰身上。 夫诸喊祂“妈妈”,是象征意义上的,还是说日蚀是位女性? 毕竟这个 第70章 时代还没有数字人,日蚀百分之百是有性别的自然人。 那祂今年多大年纪……青年,甚至还是个小女孩吗? 他有些难以想象。 山君不敢多想,作为附属人,如果主人愿意的话,是能查阅他思想的。连忙将不敬的揣测压下去,他将思绪放远——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代,仅凭他和年轻的日蚀,能改变什么吗? 命运会掉头吗? 失去的人会重新出生吗? “所以,”好一会儿,杜衡才重新开口问,“各国政府是什么时候被人工智能夺权的?” 山君不意外日蚀能想到,平静地回答:“距今二十年后。” “这二十年,被后世称为梦幻二十年,因为金苹果园降临,科技树疯长,大量新技术井喷,limbo空间迭代了十八次,世界的维度折叠出了难以想象的层次。 “距今一年后,启示公司推出了第一代能通过全息头盔操控的机器人化身,之后他们开始专注各种虚拟现实配件。 “残疾人开始能通过意识操纵保姆机器人,远程开彻,控制机器、各种设备……启示公司也从一个濒临被市场淘汰的手机厂商,变成了最大的虚拟现实之王。 “二十年后,很多人渐渐习惯用‘化身’生活,据说当时往大街上一走,只有一半是真人,剩下的都是各种化身。” 杜衡想起了她在金苹果园里看到的“电子分身术”。 乍一看没什么,就像视镜一样,只是一种新的人机关系。 可问题是,人能使用化身,虚拟人也能。 这意味着,原本只能在全息空间活动的虚拟人能通过这种方式进入现实,虚拟和现实的边界将完全模糊,那么像夫诸一样,不知不觉中长出自我意识的虚拟人和活人的区别是什么? 山君描述里那些呼风唤雨的“一等公民”,真的还是人吗? 这让杜衡想起了古老的“镜子鬼”传说。 真人的倒影打破镜面,从里面爬出来,杀死真人、取代真人。 “金苹果园没引起各国政府的警觉吗?”杜衡思绪电转,立刻反应过来,“所以金苹果园里那个用金币换现金,果然是个陷阱。” 选择换钱的人不会少,大笔资金异常流动,应该早引起金融监管的注意了。 山君也没问她为什么能随意出入金苹果园,又是怎么在短短几天内,就把他嫁接进园中的。 这会儿日蚀在他眼里就是无所不能的,连神迹都能搓出来的人,成为金苹果园的选民有什么稀奇的? “是的,任何时间,如果您选择用金币换现金,哪怕只换一枚,也会立刻被剥夺金钥匙。” 这跟快乐王子告诉卡纳的不一样! 快乐王子说的是“买断梦想”,好像在暗示把所有初始金币都换成钱,才是默认离开金苹果园。 大多数人比较保守,如果相信了这套说辞,应该也不会舍得就这么离开,他们或许会试着换一两枚金币试试。 如果他们的初始任务不太难,有些人甚至会试着赚一点金币,仨瓜俩枣的金币,不够兑换别的,也不够给ai助手升级,这时候能有多少人忍住不拿它们换点钱? 毕竟对普通人来说,现金够了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实现绝大多数的梦想,不用兜那么大个圈子。 金币换现金根本就是个筛选机制! “失去金钥匙会怎么样?” “会失去一切相关记忆。”山君说,“金苹果园最初降临的十年,还无法跟这个世界融合。就好像两个世界运行在不同的数学物理定律下,金钥匙是唯一的通道。进入过金苹果园的人,回到现实世界后,脑子里关于那个世界的一切就像一个无法解码的压缩包,您无法对外界提起。” 杜衡恍然——她不是漏勺,本来也不会跟外人提什么,迄今为止,只在这片跟着山君一起来的全息空间里提到过金苹果园。而这里,据山君说,就是搭金苹果园的便车才穿越时空的,应该也能勉强算果园那个世界的东西。 进入过金苹果园又失去金钥匙 第71章 的人,脑子里唯一的解码器也没有了,就剩一堆乱码,难怪要失忆。 之后什么会收到果园给的指引信息告诉他们怎么换钱,那就更扯了,乱码信息看都看不懂,换什么换? 夫诸有主人、有金币,而王旭一无所知——所以很可能是王旭当时换过钱,被踢出去了? 那此时的金苹果园里,会有多少夫诸? 第23章残虎(八) 杜衡手脚冰凉地木僵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了自己“虱子多不痒账多了不愁”的本领,调整好了心理状态:虽然这些“夫诸们”仿佛隐藏在暗处的鬼祟,但她自己进金苹果园也没走阳面啊! 严格来说,她在这里头扮演的角色也是虚拟人,属于“鬼祟”一员。 而且别的“鬼祟”取得金币是意外,她是蓄意骗来的,起点就比别的鬼高,没必要慌张。 “哦,”她听见自己的声线平稳得像死者的心电图,“所以一直到十年后,金苹果园才被公之于众的吗?” 那可太好了,不到一个月,那伟大的果园已经培育出夫诸这种怪物了,还十年。 麦子收割十次,义务教育加上学前班都结束了,黄花菜都不是凉透,是已经烂成腐殖质了。 等启示公司成势的时候,《反垄断法》已经无济于事。 金苹果园里凌驾一切的资源和技术在这个时空不可能有竞争对手,启示会成为虚拟现实领域里唯一的支柱。 这样的庞然大物基本能绑架经济了,动他们一下,不知多少依托于虚拟现实服务的行业都得地震。而这种威胁,甚至还只是他们放在明面上的东西,私下里还从金苹果园里兑换了什么丧尽天良的妖物呢? 他们扩张版图的时候,有没有窥探过政要的隐私?有没有在各级金融市场上操纵过交易? 更完蛋的是,起码这个启示公司还肯招摇,还肯参与生产和交易。求权求财,不管手段正不正当,起码欲求没有变泰。 数据洪流下,有多少所谓“金苹果选民”隐藏了身份,追求自己曲高和寡的“道德”呢?又有多少夫诸一样的虚拟人,人模狗样地操纵着化身,若无其事地做起人来了呢? 杜衡:“当时是什么盛况,你们还有记载吗?” “所有人都在讨论,十年间,各声名鹊起的人都被拉出来询问是不是金苹果园的选民,承认的、否认的、冒充的……乱成一团。 “就在各国都拿出了最高的行动力,开始疯狂调查金苹果园时,各地区的超算中心都陆续接到了金苹果园的数据接入申请。” 杜衡没问当时的人们同没同意,没必要问。 那会儿人类社会肯定已经被虚拟人渗透成筛子了。 就算有个别清醒的猛人能力排众议,拒绝金苹果园,那些超规格的人工智能也完全可以利用超算对外开放的接口直接渗透。 “接入全球后呢?” “金苹果园和我们的世界和平共处了十年,这十年间,双方互利互惠。虽然金苹果园消耗了大量的资源,但由暗转明的选民们也都积极行动着,把金币兑换来的一切转化成现实。金苹果园的选民一度成为最受追捧的人。” 杜衡微微往后一靠,叹了口气。 “是的,好景不长。有人说是k型经济加剧造成的矛盾激化,也有人说是金苹果园选民内部争斗,二十一年后,t国对外最大的超算窗口遭到袭击,凶手是谁,一直到我出生的年代也没有定论,我们只知道,这开启了战乱。史料被无数次篡改,扑朔迷梨的混乱十年里发生了什么,我们后世已经不知道了。” 他不清楚,但杜衡能想象到很多。 一开始,虽然金苹果园会把各行各业的“普通人”挤压得没有生存空间,但好在有前面十年铺垫,还肯奋斗事业的“普通人”不会太多。舆论裹不动吃“数字社保”的大多数,“少数人”的声音没人理,他们只能从提高嗓门到撒泼打滚,再到砸锅摔盆,最后平地一声雷。 在技术可以实现让人“言出 第72章 法随”的时候,未来人没准能像现在的独立游戏设计师一样,独立手搓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了。管控原材料也未必有用,他们发明新武器的速度搞不好比管控还快。 再比如金苹果园选民,每个人都是回答了三问,被“梦想”选进去的。 枕头上的梦无伤大雅,可一旦接入现实,冲突是必然的,那么谁比谁高贵呢?看谁杀伤性强了。 “没关系,”杜衡半死不活地说,“告诉我结果就行了。” “最后结束战争的,是几个控制了核武气的人工智能各自划定管理区域,签署了停战协议。 “战争结果是,地球人口锐减了一半,大量基础设施受损,大面积电网遭到破坏,能源几乎枯竭,电力仅够维持金苹果园的运转,路口的红绿灯都熄灭了。我们也迎来了进入工业社会后,几乎不会发生的大范围饥荒。 “人们开始在人工智能的管理下生活……毕竟我们也别无选择,而且据说,人工智能可以计算出社会发展的最优解。”山君顿了顿,“我就出生在了这样的世界里。” 杜衡的人性光辉闪烁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冷酷的理智上线,将同情心一屁股挤开。 没办法,山君太惨了,惨到她已经无法设身处地,只觉得警惕拉满。 因为一个人是不可能只受害、不仇恨的,完全没表现出来,只可能是他在装可怜掩盖。这楚楚可怜的大美人,心里指不定憋着几个活火山待爆,就算自己不是他的仇恨对象,她还怕有迁怒和误伤呢。 再说,九死一生,变成附属人也要活下来,这人肯定轴得磐石无转移。一旦别人跟他的意愿起冲突,恐怕连谈判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用一枚金币,支付了你使用金苹果园基础资源的年费。除了电、存储这些,你还能从那得到什么?” 附属人也能升级吗? 能升到什么程度? 他身上搭载的人工智能会不会被里面的数据污染? 一直没号准日蚀脉的山君终于灵敏了一回,听出了她这么问的用意。 “可以,但是暂时没有必要。基础资源只能训练初级ai助手,我搭载的ai来自六十八年后,还用不着那些。”山君说,“金苹果园也没有自己的意志,我们接入其中,感觉跟接入普通的服务器差不多,只能知道一些资源使用规则。您刚进入金苹果园的时候,可能会碰到一些到处找人要金币的虚拟人……那是因为他们跟自己的载体盘断开了联系,属于‘故障状态’,他们像自动搜索wifi信号的电脑一样,自动搜索到了这个环境里排除故障的方案。” “一些事你跟他们说的不一样,是因为你对金苹果园的了解来自未来?” “是的,”山君体贴地说,“比如任何时间兑换现金都会出局这件事,现阶段没有接入金苹果园的虚拟人就是不知道的。我告诉您的一些事,也是来自未来的记录,虽然我看到的也不一定能保真,但我不会故意欺骗您。” 猫头鹰鸟里鸟气地一歪头。 “附属人跟虚拟人不同,”山君用他一贯温柔驯顺的腔调说,“首先,我们没那么容易被数据污染,因为无论如何,人的意识是占主导的,就算是训练人工智能,我们也会按自己的想法选择资源。其次,您可以监控我的每一个念头,我有自己的私心,但如果您不喜欢,可以随时修改它——这样能让您对我放心一些了吗?” 杜衡面无表情,心里警铃山响:这都能忍,这家伙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这种废话不用说了,”她果断终结了这个不能细想的话题,“我要回去睡觉了,给你两个工作。” 山君恭顺地一低头,等待她的指令。 杜衡把关着夫诸的电击……循环程序拖了出来。 关于夫诸为什么比初级ai助手厉害那么多,杜衡听完山君的介绍,其实心里有了点猜测。 她不了解金苹果园,只是还算了解夫诸,虽然这货超级进化了,但那鬼见愁的逻辑框架是她糊的。 夫诸和王旭的契 第73章 约,是她劫持全息警局的时候才解开的,在此之前,她用的应该就是王旭的金币。 不知道王旭给她升完级以后换了多少钱,如果有剩的,估计也是被夫诸吞了,反正他后来没有了记忆……搞不好那倒霉孩子后来精神状态不佳,除了被夫诸吓的,也因为脑子里多了一团乱码。 夫诸升完级一睁眼,发现自己被主人孤零零地留在了金苹果园里,对于她来说就是被抛弃了。她会黑化,会想尽一切办法掠夺金币给自己升级。 “我猜她为了掠夺资源,可能在金苹果园里吞噬了其他的虚拟人。”杜衡把关着夫诸的循环程序推给山君——在全息世界里,那东西看着像个光球,表面上不时有不祥的字符串闪过,里面的囚徒正不断挣扎,“我电脑都快让她耗报废了。” 山君谨慎地将球接过来:“要我销毁她吗?” 杜衡沉默了一会儿。 她原计划是,给山君充上电以后,立刻驱虎吞鹿,解决这个大玛烦。不然就算不被这个法外狂徒连累出铁窗泪,以后她上厕所都不敢带手机也够绝望的了。 可是听完山君的故事,那些什么改变未来走向、拯救世界之类没烟的事就不提了,她没那么大志向,听完只想早点寿终正寝——现在最大的麻烦是,她一时半会儿摆脱不了这个“附属人”,也不敢把这个危险分子单独养在资产库里。 “养虎为患”这成语小学就学过。 “不,”杜衡说,“禁用她恐惧模块激活后的越狱功能,你能做到吧?” 六十八年后的智能淡淡地应下,看来是难度不高。 “第二件事,”杜衡把“卡纳”的联系方式发给了山君,“给我查一下这个人,如果他发信息过来,你负责……扮演初级ai助手跟他聊天,id是‘贝利珠’,升级前的设定是老旧的全息伴侣,少女类型,算法老旧,在二手市场待了七年没人问津——其他设定你自己看着补充吧。” 杜衡一边说,一边翻看着自己的资产库。 卡纳给了她两枚金币,给山君充电用了一枚,此时还有一枚静静地躺在她的账户上。引导他换一枚金币试试呢?他应该还挺缺钱的……那他以后就不会来烦她了。 这倒是条生财之路。 毕竟自带虚拟人的是少数,大部分“金苹果园选民”都需要雇个ai助手。她可以让山君在技术上帮忙做点手脚,假扮虚拟人,签约骗金币,骗到手就引诱他们换钱,把联系记录一抹…… “你算好他们那边的时差,明天他起床的时候给他发一条信息,祝他新年快乐,然后告诉他……”杜衡话音顿住,足有十几秒,她才继续说,“告诉他,金币换钱是陷阱,不想失去关于金苹果园的记忆,一分钱都不要换。” 说完,杜衡唯恐后悔似的,迅速关上资产库:“其他你自便——哦,记得把现行法律法规都记住,没有我许可别做多余的事。” “是,我不会擅自给您惹麻烦。” “也看着她点。”杜衡心累地一点关着夫诸的光球,然后犹豫了几秒,她问,“未来的我……变成什么样了?” 她总觉得自己不会想变成数字人……人上了年纪,会性情大变吗? 大概会的,听山君那意思,她好像变成了个恐怖老太婆。 “我没有见过您。”山君轻声说,“对于我来说,您一直是一个威严又稳定的电子合成音。” 如同出现在绝望旅人眼前的火光,周遭一片黑暗,他不知道那是烛火、炊火还是鬼火,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像飞蛾一样地纵身扑过去。 听着更变泰了,杜衡无声哀叹,摆摆手,她在山君复杂的注视下离线了。 新年倒计时开始,互联网上、全息空间里,巨大的倒计时彩灯亮起。零点时分,信息井喷似的爆发,到处都是吉利话。 无知无觉的人们离梦醒又近了一年。 第24章笼外雀(一) “折一只纸太阳,画一棵树, 在河面刻下皱纹,想象一条路。 我什么时候醒 第74章 ,什么时候睡? 什么时候掏初肋骨里的笼外雀, 云雀飞啊,走吧,刺透云层,远走高飞……” 柏亭如一推门,就听见客厅里叽叽燎燎的歌声——杜衡正窝在藤椅里打音游。 新年伊始,柏亭如的借调已经走完了手续,她今天回所,交接工作、请客吃饭、让小徒弟抱着哭了一场。应酬完一圈,她又骑着小电驴去全息总队找赵队报到,下班顺路,还去看了看王旭的近况。 冲实的一整天过去,回家一看,杜衡的躺姿和位置都纹丝没动。 让人看了不由得生出错乱的感慨:她真是比普朗克常数还恒定啊。 以后小年轻们再发癫说山盟海誓,磐石要是没工夫出席列阵,可以让杜衡顶班。 不过柏亭如一眼能看出来,杜衡今天肯定出去过——杜衡只有劳动过后才会打小游戏,象是应付完客户、在家做完值日……有时候快递拆多了她也这样。 不动脑子的小游戏,好像是她缓解压力的方式。 虽然柏亭如也不明白,拆快递这么快乐的事怎么也能算压力源。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元旦一过,临近年关,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忙起来了。 她家那边的春节大集正在火热筹备,把好事的金总忙得,信息都不回了;小区楼下的“白发侦缉队”正在严阵以待,跟着燃气公司的人挨家挨户排查安全隐患;连杜衡都不正常地勤快了起来! 之前信誓旦旦说要躺一年的人,这一星期已经出去三趟了。 有一天晚上,柏亭如还看到她在饭桌上领了个训练专业ai的外包工作。 她好像连洗头都积极了起来,柏亭如好一阵没听见那熟悉的闹铃声了。 “什么情况?”柏亭如忍不住在门口仔细找了一圈,确定没有外卖才进屋,“你最近缺钱吗?” 杜衡见她回来,迅速把手机静音,发出一声萎靡的呓语:“钱,是什么时候都缺的。” 摊上了山君和夫诸这俩牛鬼蛇神玩意儿,她有什么办法? 为了防止哪天赛博妖怪们用她防不住的方式造反,连累室友一起死,她以后最好还是独居。杜衡也懒得看新房了,好不容易把这边混熟,她打算等警察室友搬家,就自己整租下来。 要准备翻倍的房租和水电费也就算了,她多干点活、少吃点饭也能凑合混。问题是,经过了这么一场精神浩劫,现在杜衡上网都有点心理障碍了。 刷到家长里短的帖子,她会忍不住怀疑,这段话是不是哪个伪人编的。 刷到最新的产品广告,她会想这玩意儿会不会是个留了后门的黑科技,正装出一副改善人民生活的无害样,没憋好屁。 刷到危言耸听的反科技贴……这个她会立刻点“不感兴趣”,保护自己岌岌可危的san值。 刷到讨论学业职业理财之类的,她会忍不住盯着那些所谓“长期主义”的字眼看,心想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对于杜衡来说,网络上这些信息碎片就像草籽和荞麦壳,她其实没多大兴趣,但以前,它们能像填充枕头一样,细碎无害地田满她的时间和注意力。 结果现在麦壳变成了麦芒,把她扎得浑身难受。杜衡上网刷手机的时间越来越少,没有用处的“带宽”空出来,她整个人就被洪水似的无聊和虚无淹没了,不得不去琢磨山君剧透给她的未来。 越琢磨越虚无。 杜衡后来又摸进金苹果园逛了几圈,再没有像第一天一样“开门见鹰”的运气。 审了暂时被控制住的夫诸才知道,金苹果园里活人数量本来就少。开始的几天,登录大厅里还能看见找不着北的真人,一个月过去,新人越来越少。山君也说,金苹果园公开侯,好像再也没有招过新的选民。 夫诸现在大约是二级ai助手的水平,也确实如杜衡猜测,她吞噬了大量失去主人无所适从的初级ai助手。那些大可不必的黑客技术是她升到二级后,自主搜索学习的结果,有一部分是金苹果园的资源, 第75章 还有一部分是现今已有的。 可惜这种好事只在一开始的混乱期才有——那时候有不少不明规则、用金币换钱的人,自己脑子被洗得一干二净后,把他们无所适从的虚拟人落在了金苹果园,成了“先开智者”的猎物。 后来新人越来越少,自带的虚拟人也越来越少,已经接入金苹果园的虚拟人们都会躲起来了,夫诸还没有黑进金苹果园的能力。 夫诸说到这相当遗憾,并垂涎地看了山君一眼,宣布她迟早有一天会“吃”了山君——山君听完好脾气地一笑,也没说什么,只是在确定杜衡不用了之后,又把夫诸抓进他升级过的“电击球”里滚了。 两条歪门邪道好像都走不通。 而除了杜衡这个偷度客,别的“金苹果选民”都有自己能赚金币的任务。 这种倒霉的感觉熟悉极了,在杜衡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反复出现:身边的人有的玩命内卷,在学校拼成绩,工作后两眼一睁就是业绩;有的人顺理成章地结婚生子,研究月子中心和早教……大家都有事忙似的,就她无所适从。 奇怪了,仿佛她来这个世界也是偷度的。 山君知道的“历史”都不太可信,特别是金苹果园早期,一切都在暗中进行。 杜衡想不通,未来的她作为一个老不死的亲历者,没有记忆吗?送个脑子不正常的杀手哥给她干什么,还不如给她一份大事记和金苹果选民名单,实在不行还能挨个暗杀。 杜衡根本对接不上未来自己的脑回路,又怀疑起山君嘴里那个面都没见过的“日蚀”到底是不是她本人。 搞不好真不是。 哪有人那么恨自己,只告诉她下场却不给她指条明路的?算明的敢这样早被人打死了。 那不叫剧透,那叫咒她。 还有那个“通过金苹果园送来的跨时空快递”是怎么实现的,以杜衡有限的物理常识,她想不通,也不敢深想。她认识的俩物理博士一个自纱,一个出家。在自己精神状态已经很岌岌可危的情况下,她不能再上强度了。 如果不是柏亭如还在,而且最近总在莫名其妙地观察她,杜衡说不定会找个地方烂掉。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无法反抗自己的羞耻心,在别人的观测下,只能努力装正常,尽可能地给自己找事干。 同行临时转来个虚拟人修复的活,杜衡去了——尽管修复过程中没少疑神疑鬼,怀疑这虚拟人是不是也被主人带到过金苹果园。 看见启示公司在招人帮忙训练ai,她也没忍住潜入了“饲料群”,盘算着实在不行就举报他们偷税漏税试试。 下午筋疲力尽地工作回来,在楼下碰见了江户川二郎神大爷,大爷当时正被一个附近养老院跑出来的痴呆老太纠缠,见了杜衡就把她抓过去帮忙看老太太,自己去联系院方。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又哭又闹、非说二郎神是人贩子的老太太一见杜衡就不哭了,小闺蜜似的拉着她,跟她密谋怎么逃学去体育馆看演唱会。还给杜衡衣服上贴了张“应援贴”——好像是门口水果店里贴柚子上的商标。 “这个学我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柚子甲对柚子乙说,“咱跑吧。” “跑哪去啊?”姓杜的柚子乙悲观地问,“我感觉无路可逃呢。” 于是柚子甲擦干眼泪,滔滔不绝地给她讲演唱会,讲漫展,讲青春小说里跟主角一样蛋疼的山河湖海,还有隔壁学校会灌篮的帅哥。 “就是胳膊有点短,”柚子甲遗憾地品评,“插裤兜老得歪着,要不然够不着兜底。” 聊了一刻钟,逃学老太被一脑门汗的护工接走了,杜衡从人间放了场短假,感觉身上淡淡的死气都淡了点。这会儿她躺在沙发上还觉得意犹未尽,希望自己也能尽早痴呆,过上幸福生活。 她一时没留神,把这句肺腑之言说出了口。 柏亭如顺手把路上买的一根康乐果塞她嘴里了:“痴呆可以,别流哈喇子啊,沙发罩我昨天刚换的。” 康乐果有胳膊那么长,杜衡不得不坐了 第76章 起来,吹竖笛似的抱着啃。看柏亭如开灯、收拾东西、翻冰箱煮冻饺子,还问她要吃几个……整个家都吵闹了起来,杜衡那种五脊六兽的感觉终于消散了一些。 “不用,我在外面吃过了——你这‘大拐棍’从哪买的?”杜衡随口问,“好多年没见过卖这个的了。” “幸福桥东口那边——前一阵燃气爆炸那案子,你有印象吗?那小区附近。我今天顺路,过去看了一眼那倒霉蛋受害人怎么样了。” 杜衡嚼康乐果的动作一顿,趁着柏亭如背对着她,脸上飞快地掠过冷冷的烦躁。 柏亭如无知无觉,一边忙活,一边闲聊:“他刚签了拆迁协议。自从知道他那虚拟人不是活了,是被人植入了病毒之后,我看他整个人精神状态也好多了。还是稍微有点镜头恐惧,但没那么神道了,也敢稍微刷刷手机。家里摊上这种事,他一时半会儿也复不了学,最近就在网上卖他做的全息手工……做了好多小猫,哎你别说,还挺可爱,我买了一个,一会儿发你limbo邮箱里。” 杜衡想:给我干什么,倒霉传染怎么办? 嘴上却拖着点声音“咩”道:“好哦,谢谢警察姨姨。” “我跟他聊了一会儿,之前他不想搬家,也是因为楼下有只小流浪猫。被人扔出来的,流浪猫小团体也容不下它,自己又不会找食儿,没人喂的话活不了几天。” 杜衡啃着康乐果,单手打着静音的音游,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不小心说漏了嘴:“哦,现在猫死了?” 柏亭如震惊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盼点好行吗?猫被人领养了!” “哇!这么好!”杜衡虚伪地捧了一句,心说:闲人真多,没准哪天就又被扔出来了。 柏亭如没在意,很快忘了室友方才不小心掉出来的冷漠发言,又讲起自己的工作变动。 说起人还不错的哑巴新上司,热心肠的瘦长鬼影同事早早给她收拾好了办公桌,新认识的女同事居然是师姐,还有个一看就很能打的哥们儿跟她约哪天切磋……全是无趣的琐事,也不知道她怎么就能自己说得眉飞色舞。 “哦对了,帮忙拆一下我带回来那纸盒呗,徒弟送的礼物,不知道是什么。” 徒弟送了个阿拉蕾的棉花娃娃,一捏就发出奇怪的动静。 “师尊,别忘了你青城山下的好大徒阿真嗷。” 杜衡面无表情地捏了两下,忍不住突兀地打断柏亭如:“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家?” “什么?” “上班那么远,得往全息总队那边搬吧?” 柏亭如熄了火,莫名其妙地看向她:“啊……全息总队那边?怎么,你想搬家吗?那边可贵。” 杜衡一脸空白地抬起头,隔着餐桌跟她对视。 五秒钟后,柏亭如仿佛恍然大悟,爽朗地一摆手:“怪不得你这几天勤奋了不少呢,嗐,不用迁就我,不就每天多骑会儿车嘛。” 杜衡:“……” 等会儿? “那边点外卖都比这边贵,可不划算了,别替我惦记这个啦……难得这么孝顺啊衡宝儿,”柏亭如老怀甚慰,声音都夹了起来,“真不吃饺子吗?过来给你夹俩尝尝?” 杜衡一脑门乱码:不是,室友升迁加薪不打算搬家吗?但她这种饲养杀伤性赛博妖怪的人需要自己住啊! 她一思考,肢体动作就容易失空,不小心手一重,棉花娃娃再次重申:“师尊,别忘了你青城山下的好大徒阿真嗷!” 杜衡手忙脚乱地找开关,棉花娃娃发出卡带似的动静。 “师师师师师尊……” 娃娃吱哇乱叫声里,柏亭如的视镜突然震了起来。 她忙把锅碗放在一边接起来:“赵队?” 杜衡连忙抓起柏亭如挂在门口的羽绒服,捂住控制不了的录音娃娃。 “刚才有一辆车,开到两百多公里的时速冲进了内环,”赵雪城飞快地说,“拦截过程中一个交警铁骑被撞飞,附近派出所民警的巡防车也翻了一辆,引发了连环车祸,现在伤亡未知。” 第77章 柏亭如抽了口气,忙在镜片上同步搜索起本地新闻。 “肇事司机已经死了,是从附近精神专科医院逃出来的,疑似是我们最近在查的全息精神病患者之一。我们需要派人跟进,你也过来,地址我发你。” 柏亭如应了一声,洗手穿衣服就要往外走,余光瞥见镜片上搜到的本地突发新闻,看见车祸地点,她心里无端一突。 那是她们所辖区附近。 紧接着,先后两条信息进来,一个是赵雪城给她发的集合地点。 一个是以前派出所的同事。 “大柏,小邱刚才送进抢救室了,你有时间来看看吗?” 小邱——邱寻真,是她阿拉蕾小徒弟的大名。 第25章笼外雀(二) 三九天,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玻璃窗上结着层水汽,将月光与灯光一同隔绝在外,人在室内往外张望,视线总是寸步难行,看见的只有自己的影子。 所以冬天确实显得比较孤独——杜衡心里莫名其妙冒出这么个念头。 她摸出手机,给山君发了条指令:“把夫诸放出来。” 片刻,沉默的手机跟安了马达似的,没完没了地震动起来。 夫诸发信息的方式就这么讨人厌,一句话永远不能一次说完,非得拆成一打不超过十个字的小段,让别人手机一下多出十多条未读信息。 她仿佛是太缺存在感了,又知道自己不招人喜爱,只好退而求其次,努力招人嫌。 杜衡叹了口气,金苹果园……金苹果园实在太超纲了。 她淡定地把夫诸所有垃圾话“一键已读”,没浪费注意力跟她纠缠。 “给我查一下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和幸福桥东里派出所有关,似乎有人员伤亡——整理的信息要简洁清晰,少啰嗦,你的智力总该比古早语言模型高一点吧?” 震动的手机果然消停了两秒。 然后夫诸问:“只要公开信息还是全部信息?你禁用了我使用别人视镜和手机的权限。” 杜衡:“……” 她禁用的是这货黑别人电子设备的违、法、犯、罪、行、为。 “全部,”杜衡花了十秒钟犹豫,算是她对自己良民身份的最后哀悼,然后果断下命令,“仅本次允许,下次还要询问我。” 夫诸给她发了个“你去吃屎”的动态表情。 被金苹果园揠苗助长的畸形产物化作一阵无形的风,从每条路、每个人、每一通通话记录里路过,就像她清理了自己的载体盘信息一样,不留一点痕迹。 懵懂无知的安全套件与防火墙还在无知无觉地安眠。 于是等杜衡把柏亭如刚煮好的饺子捞出来沥干放冰箱,夫诸已经把前因后果都扔进了她手机。 杜衡没忍住,又悲观地叹了口气。 太顺畅,太便捷了,她一个指令得到的信息,足够那帮挨个找人问、还得从庞杂信息里辨别真假的高能量警察跑断腿了。就算是杜衡,也有一瞬间忘了自己是个什么品种的废物,滋生了无稽的膨胀,何况那些没被剧透结局的“选民”。 夫诸这次没说废话,资料给得详细又清晰。 去年12月,燕宁安定精神专科医院发现,有两个本来状态还不错的病人情况急转直下,原因不明。 这两个人上一次来复诊时,都还能跟门诊大夫正常交流,情绪平稳,其中一个人甚至已经复学,要不是冬天,大夫都会同意他们酌情减药。结果突然就肢体木僵,不言不动,对外界几乎没有了反应,仿佛灵魂出窍的木偶。 两个人症状很像,据家人说,他们变成这样之前,都在全息头盔里待过三个小时以上。 其他地方的精神科也接诊过类似的“木偶病人”,发病时间集中在十二月中下旬,一共九例。 12月22日,接诊医生谨慎地和同行交流过后,觉得蹊跷,报了警。 案子交给全息刑侦六队负责,中途还被夫诸大闹全息公安局打乱了调查进度,一直没什么进展。 今天 第78章 傍晚,医院里又来了一个“木偶人”,大夫正跟家属沟通的时候,这位3号木偶突然站起来,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撒腿跑出了医院。 这位以前好像玩过极限运动,身体素质绝佳,保安愣是没抓住,让他蹿上了自己家的车。随后他一脚油门踩到底,撞坏了医院车库大门,直接以要上天的速度冲上内环。 执勤交警立刻开始拦截,离得最近的幸福桥东里、西里两个派出所都派了巡防车追上去。 这发疯的木偶引发的车祸导致一位交警、两位民警受伤,肇事司机也车毁人亡。 其中最严重的是幸福桥东里派出所的一个女民警。 杜衡看见邱寻真的名字,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孤零零坐在沙发上的棉花娃娃“阿真”。 随后她很快收回目光,飞快地往后翻。 肇事司机——3号木偶,是本地人,二十一岁,留学期间抑郁,休学回国治疗。没有吸杜史,虽然玩极限运动,但没有暴力倾向,此前一直算是个温和有礼的人。 今天中午家人叫他起床,发现他在全息舱里睡了一宿,觉得不对劲,捞出来一看,眼神直勾勾的,整个人都应了。要不是还能喘气,家人能吓得当场报警。 当时,全息舱里正运行着一个全息赛车游戏。 游戏是大厂出品,很火,绝非那种逃脱了监管的三无小游戏,此前也从来没出过安全问题,负责人这会儿正擦着汗赶往全息警局的路上。 但很难说这种“木偶病”是不是和全息空间有关。 因为除了发病前都长时间使用过全息设备外,患者们做的事都不相同。 1号木偶人发病前是在看全息电视剧,2号木偶人是在家上网课。 三个人用的全息设备型号都不一样,1号2号都是全息头盔,一个“旗舰款”一个“基础款”,3号家里比较有钱,用的是时下最新的全息舱。 外地医院的病例里,患者也是干什么的都有。而精神状态不太好的时候,很多人确实会长时间地躲在全息空间里不出来。 因为不确定这事儿的性质,再加上之前也没造成很大的社会影响,这事才暂时归了“杂牌军”六队。他们主要任务是给这事定个性,看这里面有没有人为因素,归不归全息总队管。 杜衡:“加上今天这个人,一共十个病例,其他人的全息设备型号也给我列一下。” 夫诸不光给了她全息设备型号,还附注了每个人的全息设备是什么时候买的、装了什么软件。 除了肇事司机,所有木偶病人用的都是全息头盔——现在的全息头盔,一台五六千到两三万不等,但全息舱就贵了,3号木偶人用的那台公价四十多万。 这个人症状格外激烈,会是这个因素吗? 杜衡:“外网呢,国外有这种病例吗?” 夫诸言简意赅:“没有。” 这就很像人为了,而且是本国人为的。 毕竟电诈都知道要找同胞骗,毕竟“口语陪练”会宽容地把对方说的一切都当成胡言乱语。 这些病人的人际关系,警方一定已经排查过了…… “对比十个病例……”杜衡发这个指令的时候,就感觉自己离“好人”越来越远了,于是她到底给自己上了层枷,“十个案例从去年11月25日到发病期间,所有网络、全息足迹。” 她只查和金苹果园有关的,其他的事不该她管。魔鬼的力量不能滥用,十九世纪的浮士德已经发出过警告了。 夫诸发了个“捶地笑”的表情嘲讽她。 杜衡:“……” 要不把她使用表情包的权限也禁用了吧。 很快,十个人用过的全息软件、视镜应用、浏览足迹、付费交易对象就都在一张表格里了。 这些人有富家子弟、有中年社畜,还有玩游戏都受限的未年学生,足迹有部分重叠,但没有十个人都访问过的地方、都在社交媒体上关注的对象……更不用说十个人都联系过的人。 夫诸发来条语音,并且未经主人允许,就直接让手 第79章 机外放出来。 懒洋洋的女声说:“也可能是痕迹打扫得干净,就像现在没有人能查到我和你的关系一样,偷腥的人渣——要我黑进去仔细查查痕迹吗?金苹果园里那种初级ai我还是能摆平的,抓住了正好能吃顿饱饭。” “痕迹是你打扫的,谢谢,你是为了装神弄鬼,不让人发现你是个粗制滥造的虚拟人。”杜衡冷冷地说,“如果是金苹果园的ai动手脚,你黑进去,会被对方察觉吗?” 夫诸:“那又怎样,你怕了?” 意思是很可能会。 “不要。”杜衡熟练地忽略了夫诸的阴阳怪气。 假如有个人用金苹果园的人工智能操纵这件事,她倒不担心对方的人工智能比夫诸厉害,实在不行还有山君在。但今天晚上这场车祸动静实在太大了,难保不会有其他人发现端倪。 夫诸不可能是唯一一个靠吞噬其他人工智能获得资源的虚拟人,杜衡以己度人,认为现在肯定有不止一双眼睛盯着这边,等着这个可能的猎物。 警方也在查,等着给自己虚拟人“喂食”的金苹果选民也在查,那她就不用查了,等一个结果就好。 夫诸等了半天,没等到她下一个指令,就像丢了球的猫,忍不住开始犯贱。 “我是个‘粗制滥造’的虚拟人,这拜谁所赐?你随手创造我,又随手把我扔进垃圾堆的时候想过吗?如果我进入循环处理站,他们就会把我四分五裂,再从我的尸梯上榨出金属和半导体,用来生产其他虚拟人的载体盘、电脑和全息头盔零件……” 杜衡充耳不闻,切出了跟她的聊天页面,开始上网搜“幸福桥连环车祸”的新闻,然后发给山君。 “观察新闻的辐射范围和热度。”杜衡给他下了指令,“还有,监控这个肇事司机发言互动过的所有平台,如果发现有新号说一些暗示自己是抑郁患者的话,就帮我追踪ip。” 吩咐完,杜衡在夫诸一堆一分钟的语音信息下,温柔地回复了一句:“知道了,都是金苹果园害的,有机会一定帮你报仇。” 然后告诉山君:“用完了,把她关起来吧。” 第26章笼外雀(三) 柏亭如顶着五级大风跑到了安定医院,一边解头盔,一边往里跑。 门诊已经关了,紧绷的气氛却没散,供工作人员出入的侧门守着好几个保安。露天停车场也用警戒线围了起来,兵荒马乱的残迹还没收拾。 柏亭如路过时无意中瞥了一眼,空荡荡的胃突然往下沉了沉。 大半个月前,她还在偷偷嫌弃她们所是养老所,渴望一个“表现机会”,转眼自己就差点被全息舱电成“异次元生物”。 然后才一开年…… 她焦躁地戴上视镜,小邱那边还没消息,抢救室的灯大概还没暗。 柏亭如就像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兵,兴冲冲地奔赴战场,直到被伙伴的血浇了一头一脸,才发现浪漫的火会灭,灭后只有焦灰和一地狼藉。 如果是有人蓄意酿成的……如果…… “不,停。”柏亭如用力压下自己那些色调不祥的念头。 她盯着脚下的石砖,用力感觉着棉靴重重踩地的触感,想象自己是条坐地思考的菜青虫。 “你思考那么多,能写本书出来吗?”她在脑内训斥大肉虫子,“爬啊!先把事办了啊!” 杂念随着“一几一几”的菜青虫摩擦掉了,柏亭如大步闯进消毒水与碘伏的领地,嗅到了一股臭味。 赵雪城已经到了,正在跟一个医生说话。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个子很高,瘦削到了皮贴骨的地步,脸上有刀刻似的凹陷,远看有种神秘的艺术家气息……不过近看就只剩咖啡气息了,再近一点,还能看清医生脸上挂的俩大黑眼圈,可能算咖啡伴侣。 柏亭如瞄了一眼她的胸牌——副主任医师,姜弥。 同时,正在搜集环境信息的视镜上开始自动往外弹这个医生的资料:各种实验室负责人,发表过一串题目就 第80章 看不懂的论文。 赵雪城给两个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柏亭如才知道,姜医生就是上个月报警的接诊医生。 “我不确定今天的患者是不是之前那种‘木偶病’,没见到人,接诊的是我学生,刚才跟着你们同事做笔录去了,年轻人……唉!”姜医生一边带着他们往住院部走,一边又从护士站接过一杯热美式,“今天的患者叫俞文泰,三个月前首诊。我查了当时的诊断是学业压力造成的抑郁,情况本来不算太严重……毕竟大家也知道,现在高校学生抑郁患病率快赶上近视了。” “是啊,也不知道现在的孩子都怎么回事,”在赵雪城身边,柏亭如自觉肩负起了跟医生搭话的角色,“咱们未来能想个什么办法,改善一下这种情况吗?” “在讨论了,快了。” “啊,新药还是新疗法?” 姜医生嘬了一口热美式,露出比伏尔加河上的纤夫还艰辛的表情,回答:“新诊断标准。” 柏亭如:“……” 住院部里的气氛比门诊更紧张,医护人员们一个个面色凝重,连机器人都比平时跑得快。 姜弥医生带着他们见到了另外两个“木偶病”患者。 第一个发病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性,据说是被裁员压力和即将破裂的婚姻联手送进来的。 第二位是个高中女生,全息警察们过来时,护工正在给她擦脸。 两个木偶人一躺一坐,都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别人把他们摆成什么样,他们就用什么姿势待着。 一点反应也没给走进病房的陌生人。 “小静今天怎么样?”姜弥医生放轻了声音,弯下腰,凑近的脸落进女孩的瞳孔里。 女孩眼珠纹丝不动,然而在姜医生调亮灯光的时候,她原本大睁的眼睛有被晃了一下的反应。 “跟赵队上次来的时候情况差不多,全套检查都做了,排除器质性病变。但是不同于普通抑郁导致的木僵,他们脑部能量消耗远高于静息和睡眠状态,脑电状态当前临床无法归类。这几天,我们试着用了一点温和的靶向电刺激,成年男性患者没反应,孩子出现了短暂的梦境式眼动,但都表现出了痛苦反应,我们也就没敢再继续。” 赵雪城:“梦境式眼动,可能有什么解释?” 姜医生犹豫了一下:“不好说,只是我们一些猜测——人在醒着的时候,大脑是以现实为主、想象为辅的,但是这两个患者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内部虚构的世界成了他们的‘现实’,外界刺激反而成了虚化的干扰。” 旁边的护工忍不住插嘴:“跟电影里演的那个中邪似的。” “别提了,”姜医生一言难尽地摆摆手,“这女孩的父母可能是文化水平不高,前几天探病带进来个出马仙,神神道道的,非说这不是病,是魂儿被摄走了,我们治不了……我说,咱们住院区这边管理还是太松散了吧。” 柏亭如又看了一眼视镜,小邱依然没有消息,心里再次冒出焦躁,忍不住想问姜医生为什么判断这里面有人为因素。 随后,她想起人家报案的时候肯定已经跟赵队他们说过一遍了,又强行按捺住——虽然事发突然,但事前没做功课就是她的责任,再添乱,就更破坏自己给人留下的靠谱印象了。 柏亭如正准备一会儿私下发信息问问牛煜,姜医生却一回头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善解人意地主动开口:“赵队说你是新来的,还不知道吧?我上次报警,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所有病例爆发时间都集中在十二月中下旬,这种情况,除了传染病,我第一反应就是‘投毒’。还有一个,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两个病人的头。” 柏亭如一愣,就见姜医生一边说,一边把女孩的头往右轻轻拨了一下。 片刻,本来任由人摆放的女孩不倒翁似的,又缓缓把头正了回来……不,柏亭如这才注意到,女孩的头其实没待在正中间,而是往左侧微微倾了10°左右。 “我查了文献,这种现象,只在我们的‘全息认知重塑 第81章 ’实验室里出现过。” 柏亭如为了给姜医生省事,连忙用视镜查起来。 视镜自带的ai熟悉她的知识水平,马上给出了通俗解释:所谓“全息认知重塑”,简单理解,就是一种“正向信念植入”。 目前这项目还在临床实验阶段。 姜医生解释说:“因为那个电极阵列集中在左侧头部,一些志愿者在参与实验期间,也会出现无意识往左歪头的动作,这是在寻求温和的神经安抚——我联系过其他患者的主治医生,别的木偶症患者也都有类似的反应。” 说到这,姜弥的神色严肃了下来:“这个项目已经立项四年多了,进展很慢,因为每一步都必须经过严格的伦理审查,否则往前一步踏错,可能就是洗恼术。” 柏亭如:“所以您怀疑,这些‘木偶病’,是类似洗恼的结果。” “我不知道,也可能有其他解释,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姜医生摇摇头,叹了口气,“但愿不是。” “我们之前询问过患者家属,”赵雪城插话说,“都说患者没有在不正规的地方做过什么治疗,他们的全息头盔我们也查过了,没有异常痕迹。” 姜医生一摊手:“全息技术方面我就不太懂了,但是从医生的角度……” 她刚说到这,就见两个全息警察的视镜同时震动起来,镜框上还亮起个警示灯。 “等等!”柏亭如和赵雪城几乎同时开口。 非法偷亏、窃听从互联网时代起就屡见不鲜,因此现在的手机和视镜里,都有一个检测窃听器和摄像头的小应用,出厂自带,只不过除了一些经常因为各种原因住便宜小旅馆的,很少有人用。 然而就在刚刚,两个警察的视镜闹归似的,自动启动了“防窃听”功能,还检测出了附近有联网的窃听设备! 柏亭如作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民警,这会儿已经惊呆了,一时不知道是应该先震惊“有人在精神病院装窃听器”,还是“有人在精神病院黑进了全息警察的视镜”! 尽管脑子里一片“阿巴阿巴”,柏亭如动作却不含糊,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她就已经循着视镜的指引,从女孩的病床底下、垃圾桶边上各翻出个豆大的窃听器。 赵雪城立刻屏蔽了窃听器的信号,喊技术人员过来。 柏亭如猛地转向一样目瞪口呆的姜医生:“您刚才说,有不明人士来探望过这女孩?是个什么出马仙?” 信号中断的瞬间,窃听器背后鬼鬼祟祟的“耳朵”立刻望风逃窜。 马猴似的男人飞快地将自己的网络痕迹清扫干净,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打电话,先是喷了一串污言秽语。 “……比鱼雷还隐形,我隐你个大肚鳖,真是信了你的……什么?我没放好被人发现?放屁!老子出来混的时候你还玩屎呢!两个警察同时发现的,肯定是你下的那个蛋发扫干扰了人家什么仪器……你说什么?” “马猴”顿住了,盯住了视镜上的新闻。 “我跟你说,这回事邪门得很,赶紧跑路吧大眼猴……知道有警察还敢乱听,什么妖魔鬼怪的活都接,老子迟早让人叫去吃你的席……” “马猴”逐渐面露困惑,一双蜻蜓似的大眼睛神经质地乱转,眼皮抽搐似的乱刷新一通:“不是,等等……” “正常人谁会花十万块让你装神弄鬼去查两个神经病啊?你脑子旷工十年了吧,不行换一个好吗?”电话那头的人对“马猴”的器官管理能力表达了担忧,“接活之前要查一下啊,那俩神经病难道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吗?你直接去敲炸都不一定能诈出十万块啊,傻吊!” “马猴”茫然地搔了搔头:“不是,最近盯着各处精神病院的活格外多,偷病例信息的、盯梢大夫的……我以为这个也是……” 他话音突然一顿。 下一刻,电话两头的人同时骂了句脏话—— “马猴”瞪着视镜里突然出现的未知信息,抬头纹将眼皮吊到了脑门上:那信息上写了他此时此刻的地址,后面还有一张笑 第82章 脸! “我刚才收到……” “你也收到了?!” 话音没落,三四条信息又跳进来,分别是“马猴”的**、真身份证,备用地址和跑路时开的**信息! 电话两头的人同时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我说,大眼猴……你到底惹上什么人了?” “把、把你手头的货都处理一下,”半晌,“马猴”喉咙一动,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我可能得去自首……闭嘴!警察不杀人,看守所比暗网安全。” 四十五分钟后,回到了全息总队的六队成员们围观着来自首的“马猴”,全都一头雾水。 “呃……这个、这个人叫谢小超。”半天,见大伙都不说话,全息总队刑侦六队的女警杨蕊开了口,“自称是个私家侦探……就是暗网上偷鸡摸狗的混混。以前因为倒卖生物信息进去过,刚才来自首,承认在安定医院里安了窃听器。” 牛煜老老实实地举手:“我们其实还没追踪到他。” 赵雪城和柏亭如对视一眼,同时想起那个自己启动的防窃听应用。 “杨蕊跟我进去,”赵雪城吩咐,“技术那边不用追了,调查重点继续以今天那肇事司机的全息舱为主。老钟,你把笔录整理出来,小柏你负责跟进姜医生那边,再挖掘一下这些病例的共同点。” 牛煜“哦”了一声,把赵队和柏亭如的视镜还回来:“给您查杀过了,但记录里显示,这个防窃听应用是你们自己点开的……黑客水平应该很高,但这个……应该是在帮我们吧?” 杨蕊问:“比上次那个盗你们全息号的人怎么样?会不会是一个……” 赵雪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杨蕊一缩脖子,把后面的话咽了,老老实实地跟着进了讯问室。 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柏亭如敲了敲视镜腿,视镜里有以前同事发给她的信息,告诉她小邱进icu了,还没脱离危险,在观察。 以及杜衡发来的一张照片,留言:“饺子给你捞出来放冰箱了。” 照片拍的是家里熟悉的厨房灶台,元旦时候刚大扫除过,擦得锃亮,杜衡举着手机拍照的影子落在照片里,能看出懒洋洋的珊瑚绒睡衣轮廓。 好像跟紧张的全息总队不在同一个世界。 柏亭如犹豫了一下,回杜衡:“才看见,刚才视镜被黑了,技术拿去检查了。” 杜衡——明显还在玩手机,秒回了个震惊表情。 “好的,知道了。”片刻,她与此毫无关系似的回道,“我还没收到你的借钱和卖片信息,放心。” 第27章笼外雀(四) 杜衡把手机放下,心浮气躁,于是忍不住开始撕手指上的倒刺。 今天运气不好,才撕到第二根就见了血,她“嘶”了一声,消停下来,对着活该的爪子顾影自怜,又感觉自己浑身散发着沧桑困苦的气息。 一开始,杜衡想得很简单。 集中在十二月爆发的“木偶病”,很可能是金苹果园的选民造成的。不光是她,其他想通过歪门邪道收集金币的人也会闻着味过来。 如果要钓出这个制作“木偶”的人,当然要放一个诱饵。 比如循着那十个木偶症患者的网络足迹,用人工智能“蒸馏”后,营造出一个差不多的人设发言——这事儿都用不着山君他们,现阶段的人工智能都会。 所以只要让山君帮她看着,谁在下饵就可以了。 她以为这就可以“黄雀在后”了。 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山君花了半分钟,就给她筛出了六十多个类似的账户。 “金苹果园选民”不可能这么烂大街,于是杜衡立刻就意识到,有人在暗网下单了。 她只好又低声下气地把刚关起来的夫诸放出来,任凭那头叛逆的四角驴字不重样地阴阳怪气了她二十分钟——这事不能用山君,她不能让山君看出她对地下世界不熟。 就像她也不能用山君去偷亏警察们的通讯记录,因为柏亭如的通讯记录里,除 第83章 了案情,还有让她“活动活动别在沙发上擀毡”、以及她本人毫无尊严地用表情包撒泼打滚求带东西的记录。 准确地说,一切不怎么合法的事,她都不准备用山君。 夫诸的逻辑杜衡还大体能把握,但山君以前是个人,如果未来真能把意识百分之百上传,她不相信通过读“附属人”的属性就能完全掌握他心里在想什么。 对杜衡来说,“附属人”还是过于复杂了。 结果夫诸逛了一圈回来告诉她,早在金苹果园刚降临没多久,赛博世界里一夜之间就多了两个大热门:精神病院和封建迷信服务业。 人们像中世纪一窝蜂地研究炼金术、本世纪初一窝蜂地研究人工智能一样,全都在关注这俩不新兴行业。 世界各地都涌现出了大量关于精神病院的悬赏任务,收集古怪的症状、紧盯前沿实验室的进度……甚至连就诊人数的统计数据都能卖出点钱。 早在1号木偶入院,医院还没报警的时候,1号木偶症患者的信息就已经在暗网满天飞了。 2号木偶更离谱,居然正在被窃听器直播! 这里面的原因,倒推回去,其实一想就明白。 首先,“金苹果园的选民”里,有很大一部分人想用金币换钱,结果换丢了记忆。 但记忆不是卫生纸,团一团扔了就算了,脑子里多点什么少点什么肯定有影响。虽然后来事实证明,王旭那倒霉孩子说“虚拟人杀人”并不是妄想,但他当时的精神状态也颇为堪忧,否则也干不出差点认罪的事。 这些人就很可能会变成精神病院的新病例,只要把他们挖出来,就有可能挖出一个被主人忘在异次元的“人工智能点心”。 至于那些通过了最初的筛选、守住了自己金币的“选民”,当他们开始为了赚金币,利用金苹果园的资源影响现实时。技术水平的差距就很容易造成一些看着像“灵异事件”的问题。 相信科学的去医院,相信玄学的找大师。 这两种地方,是金苹果园投在人间的影子最先覆盖的地方。 然而杜衡现在才想到的事,从去年十一月底金苹果园降临开始,已经有不知道多少人在实践了。 以前杜衡偶尔也会在暗网转转,主要是为了跟人换点超市里买不到的小东西。所以这回她能明显感觉到,各种新技术——特指不干好事的技术,正在以飞快的速度从金苹果园流向暗网。 “水下”已经暗流丛生,“水面”上正常的赛博世界,反而因为各种监管还毫无波澜。 要了亲命了,几个小时前,杜衡还沉浸在“未来要完”的宏大叙事里,虽然虚无,但虚无这玩意儿总会带点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掌握了一些先机。 没想到她其实是落后了一个版本! 杜衡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方才夫诸打算莽上去入侵3号木偶患者全息舱的时候,她谨慎地阻止了。 夫诸是二级,可那些早早开始“捕猎”的人和他们的人工智能,等级真不一定比夫诸低。 一旦暴露,就算有山君保底让他们不至于被人“黑吃黑”,那她的生活呢? 难不成她也要隐姓埋名,也跟那个装窃听器的“写小抄”一样,当个躲躲藏藏的耗子? 虽然……她现在的生活状态和隐姓埋名也差不多,但自己选择当个死宅跟被关起来能一样吗?! 世界上的聪明人为什么这么多?难道她也要混迹其中、同台竞技? 这可太离谱了,她要是这块料,早就功成名就了,还用得着为老破小没有室友分担房租这点破事内耗半个月? 让夫诸给二位警官提个醒,再逼那个装窃听器的自首,把暗潮汹涌的暗网推到警方面前,已经耗尽了她不多的智慧。 杜衡这会儿只想安详一点。 然而她心里知道,现在谨慎,其实已经来不及了。 夫诸那个坑货上次劫持全息警局的时候,她没弄明白情况,就贸然干了一堆充满破绽的事,柏亭如脑子被电穿膜了才不会怀疑她。 方才 第84章 那句“手机被黑了”明显是在试探——否则工作时间根本没必要解释这么多,说一句“刚看见”就够了。 杜衡又忍不住在阴暗的角落里胡思乱想,琢磨柏亭如走之前,若无其事地表示她没打算搬家是什么意思,近距离观察嫌疑人吗? 虽然严格来说,她现在还没干什么需要被抓进去的事,但在别人眼里,她也依然是个危险分子吧? 当然,警察没有证据不会妄下结论,但柏亭如怀疑的时候肯定会调查,她瞎调查的时候,会不会把一些暗处的目光引过来?暗网里活动的人可不是谁都会遵守“证据裁判原则”。 至于“坦白”——这个念头没出现在杜衡的脑子里,她没有这项能力。 归根到底,全都要怪她的死拖延症。 但凡她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去看一眼limbo邮箱呢? 杜衡一边咬牙切齿地立志,再把外卖和快递关门口她就是狗,一边盘算着要不要干脆搬走,离开燕宁。 燕宁这种虚拟现实经济中心城市,不管是金苹果园选民,还是隐藏在暗网里的妖魔鬼怪都比别的地方多,以后肯定会变成漩涡中心,太危险了。 一瞬间,杜衡生出了罕见的行动力,连怎么收拾行李都想好了。 到时候就跟柏亭如说,她要回老家结婚。 “喂,”夫诸发现不管她说什么,这个人都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后,也累了,“那个报警的医生给你室友分析了病例,认为今天撞车的那男的不合群,你要不要看?” 杜衡:“……” 不是刚查杀过吗?全息局的技术到底行不行? 杜衡:“好的。” 夫诸怨气丛生地在她手机桌面上做了个扔臭鸡蛋的特效,又被杜衡云淡风轻地禁用了桌面权限,气得能耗都高了。 “咱俩到底是谁人工智能?” 杜衡:“你。” “凭什么,你比我还人机!” 杜衡:“凭我有出生证明。” 夫诸无处发泄,只好又把自己的虚拟形象从美少女改成了归女,一脸血地将偷亏到的通讯记录扔给了她。 “我跟姜医生碰了一下,如果以‘这件事确实是有人通过全息空间作案’为前提看的话,今天的肇事司机跟其他九个病例有很大不同。”柏亭如把视镜屏幕投影在会议室桌面上。 “首先是生活环境,其他患者经济条件都很一般,甚至有几个人生活窘迫,跟家人的关系也都有各种问题。贫见人家百事哀吧……有时候可能也有点道理。只有今天这个俞文泰家里非常有钱,父母甚至有点溺爱,消费层次、日常接触到的人完全不一样。 “其次是确诊时间——其他病例,包括那个小女孩,都是几年前就有就诊记录的,只有今天这个俞文泰是最近刚刚确诊的。” 赵雪城看了她一眼:“确诊时间为什么重要?” “行为模式不同。”柏亭如说,“情况时好时坏、常年被抑郁纠缠的人,有时候反而会刻意减少上网时间,避免接触负面信息,尤其在确诊开始服药以后。 “就像知道自己得了流感的人会戴口罩,减少跟别人的接触。其他几位患者都很少在网上跟人互动,在全息空间里,也大多是看看影视剧、逛一些全息景点、玩点单机游戏,不会玩赛车这种强度很高的竞技性游戏——所以我们之前调查中会发现,前面九个病例,不光在现实生活中彼此没什么接触,在网上的活动也没什么重叠。 “但俞文泰不一样,他是全息空间的重度用户,在国外比较孤独的时候,一度沉迷游戏,接触过很多亚文化,喜欢极限运动,也经常在各种地方发泄情绪。单就以‘赛博人格’来说,他跟其他人很不一样。” 赵雪城不置可否,只问:“还有吗?” “有,是我自己的想法。”柏亭如一点头,“还是以‘有人通过全息空间作案’为前提,假设有这么个‘凶手’,那么它是怎么找到受害人的?现实里的连环杀手作案,一般会选择自己偏好的人种、性别、年龄和外貌特征——前 第85章 九个受害人上网用的都是合成的‘马甲’形象。那么还有什么是凶手看中的?” “我之前查了他们网上和全息空间的足迹,”牛煜插话,“没有重叠,各种社交媒体也没有共同关注人和共同粉丝。” “但他们都开放了‘我的家园’。”柏亭如说着,用视镜把九张图片打在了桌面上。 “我的家园”就是每个全息账号自带的登录点,可以装修、可以扩建,也可以开放任人参观——王旭卖的那种“全息手工”就是装修全息房子用的。 来参观的访客跟房主不会有交互,不会互相打扰,也不能留言评价,所以很多人都会开放访问权限,自己没有装修灵感了也会去别人家逛逛。 九张家园图列在桌面上,风格相似得出奇,都是浪漫梦幻风、色调柔和,花园比房子还大,还有一堆宠物。 “俞文泰的‘我的家园’有隐私设置,没开放。”柏亭如说,“看他的头像和全息形象,我感觉不太像这种风格。但是我让姜医生帮我查了一下,发病前,他和前两个病例都预约过安定医院的全息咨询,有一次,三个人的预约正好是排在一起的。” 赵雪城沉默了片刻:“你的想法呢?” “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前面九个‘木偶症’是凶手a干的,因为一些原因,凶手b想引出凶手a,于是用某种方法做了一起模仿案。但这个b可能不是专业医生,信息不全,也不清楚a选受害人的原因,只能在原本的受害人身边挑了一个,没想到模仿出了问题,其他受害人是‘被困在梦里’,今天这个‘梦游’了。” 柏亭如顿了顿:“这是我从有人往病房里装窃听器联想到的。” 牛煜听得一头雾水:“但是……为什么?” “那是我要说的。”赵雪城接过话茬,用眼神示意杨蕊。 杨蕊清了清嗓子:“根据来自首的谢小超交代,从去年十二月底,暗网上一直有人收购各大精神病院的信息。在今天这个窃听器之前,还有人交易过第一个男患者的私人信息,从他这买过医院咨询预约名单。” “他能肯定,购买这些信息的不是同一伙人。”赵雪城敲了敲会议桌,“目前不知道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但从今天的事情看,应该是不怀好意。” 第28章笼外雀(五) 夜间21:45,屏幕幽幽地亮着,像一条私通异界的缝。 一个提示跳了出来,伴随着一阵清越的铃声。 紧接着,音响里传来温柔的女声:“第六个信徒条件达成了,阿努比斯,要现在回应她吗?” “哦,可以啊。”有人应了一声走过来。 黑灯瞎火中,他乍一看简直像个移动的屁股,有一米来宽。一落座,屁股就将人体力学椅镶嵌得严丝合缝,仿佛这二位本来就是一套的。 眼镜被屏幕光描摹出了冰冷的轮廓,他模糊的身影有几分非人的怪诞。 装上了底座,庞大的身躯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仿佛是在平衡体内气压:“真不错,信仰值涨到多少了?离完成这个——任务还差多少?” 计算机里的女声回答:“按照前六个信徒提供的数字估算,最多还需要一个信徒,您的第二个——任务就完成了。” 说话间,整个房间的灯缓缓亮了起来,照亮了周遭。 阴森莫测的气息顿时一扫而空。 原来这只是间大约十平米的小屋,窗户还没有计算机屏幕大,没几件家具,只有角落里缩着张潦草的单人床。 全屋最值钱的是一套电竞桌椅,还有个配置不错的全息头盔挂在旁边,这堆家伙什儿大概已经是屋主的全副身家,连换个新垃圾桶的钱都没有了——男人脚下的竹编垃圾桶上长满了白毛霉菌,撑得快吐了,随时要起尸的样子。 受潮的墙角屋顶生着一排层层的青苔,静静地围观着这只游荡在人间的“阿努比斯”——哦,原来不是狼头人身的判官,只是个三十来岁的胖男人。 可能也发现氛围感没了 第86章 ,男人不适地皱了皱眉:“白狼,你开灯干什么?” 电脑里的人工智能“白狼”回答:“黑暗处看屏幕对眼睛伤害很大,亲爱的神明大人。” “没必要。”男人嘟囔了一句,伸手把灯关上了,“以后别做这种多余的事。” “好的,对不起。” “这个人提供的信仰值怎么这么高啊,”男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屏幕上,“为什么?” “我们设置了三种成为信徒的途径,第一种是‘供奉’。但金钱是特权,也是捷径,所以即使供奉数额达到了标准,这种信徒对信仰值的贡献也很低。第二种是‘认同’,他们需要主动宣扬您,能影响的人数就是判定他们能否成为信徒的标准,但这样的人本身并未付出什么,因此对信仰值的贡献只能排到中等。而这位信徒,她的途径是‘羔羊’,对她来说,世界上大概已经无路可走,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了您身上,是灵魂投靠——” 说话间,屏幕上显示了这位“羔羊信徒”的成就:她每天凌晨三点三刻、六点三刻……一直到晚上二十一点三刻,准时上线打卡七次,已经风雨无阻地打了三十五天。 “阿努比斯”看了都震撼得往后一仰:“她有病吧?” 人工智能白狼回答:“目前没有确诊记录。” “神明”伸手点开对话框,犹豫片刻,又对人工智能说:“算了,还是你去跟她聊吧,大晚上听神经病倒黑泥还是太工伤了。” “我会把聊天记录简单总结给您。” “不用了,既然已经是信徒,还上供了这么高的信仰值,她要求不太过分的话就帮她达成好了……呃……不过要是她想搞个大纱什么的,你还是劝劝。” “好的。” “对了,昨天那件事怎么样了?”男人不怕聊天会打扰人工智能,这些硅基脑子就这点好,能同时运转好多任务,“闹多大了?” “辐射范围很大,讨论热度也很高,”白狼说着,将“燕宁市中心连环车祸,疑似精神病人飙彻”的新闻数据发给了他,“因为这次事件引发了大众对科技与精神健康的担忧,‘木偶病’一词已经在热搜上挂了一天一宿。” “嘶,”男人有些头疼的抽了口气,“出人命了吗,新闻里说没说?” “警方还没确认。” “那你继续盯着,有新消息立刻告诉我……唉,你不是说你消化了他一部分数据吗?怎么复刻个操作复刻出这么大篓子!” “对不起。” “算了,”男人叹了口气,“还是级别太低了,赚金币又太慢,事已至此,希望这回没白干吧。” 就在这时,他电脑上弹出了两条新消息。 【大眼猴:hi,金主,你的顺风耳来啦!你上次从我这买了安定医院的预约表,记得吗?】 【大眼猴:热搜上那事你看见了吧?有人托我查那个开彻撞人的精神病,价不高也没说独家,你要一份吗?要的话老顾客给你九折。】 “阿努比斯”猛地坐直了:“是那只‘小鸟’吗?” 白狼已经是二级,以她的能力,从普通机构里偷张预约表根本不是问题,这是当时他们故意留下的陷阱。 男人是最早被卷入金苹果园的一批人,完完整整地经历了那场“大逃杀”。 他没像绝大多数人一样,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谨慎躲开,而是兴冲冲地加入了混乱。驱使人工智能助手去劫掠的欲望压过了现实欲望,他虽然也缺钱,却没有第一时间换金币,等他的白狼吞噬了其他的人工智能后,他们也自然而然地从那些倒霉的无主虚拟人身上得知了“金币筛选机制”。 大逃杀后,大部分获得了金苹果园资源的人工智能都不再露面,唯独一个id是“云雀”的无主虚拟人,不知道哪里逻辑错乱了,经常回到登录大厅,偷偷警告新人不能换金币。 果然没过几天就被发现行踪,遭到围猎。白狼差一点就把这只云雀“吃”了,可惜她当时也还是一级,不能碾压,那小鸟逃得又快。 短暂的接 第87章 触中,白狼拿到了云雀一部分操作日志,他们这才知道,这邪门的鸟不知从哪弄来的邪门资源,居然可以在全息头盔里仿造虚拟电极片,对人脑子做手脚! “阿努比斯”精神大振:这样一来,抓云雀不就成了为民除害吗?他还有先手优势! “阿努比斯”一边做自己的金币任务,一边暗暗观察了许久,直到确定自己拿到的情包是“独家信息”,才试着出手设陷阱,想把云雀钓出来。 连医院预约表都要花钱买的“冤大头”,肯定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他希望云雀也能这么想。 男人发出了咯痰似的笑声,亲自动手,给消息贩子“大眼猴”回了信息。 【细说。】 “上钩了。” “大眼猴”谢小超的地下室里,一群严阵以待的技术警察中,有人发出轻呼。 头一天,六队其他人加班后回去短暂休整,赵雪城连夜赶了一份报告,请示上级借来了技术支援,带着全队的人押送前来自首的“大眼猴”回家,利用他钓鱼。 “这么快就回了,”六队体型最像刑警的钟时宇——一听说柏亭如在拳馆代课就想约她练练的大块头,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好家伙,别是真让小柏说中了吧?” “如果是真的,那就太离谱了,通过模仿犯罪钓犯罪分子,这算什么?”杨蕊说,“低山臭水找知音的粉丝,还是法外狂徒的义警?那岂不是说明,这种医院实验室都还没研究出来的洗恼技术到处都是了?!” “实验室研究出来了也不敢这么干。”牛煜小声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吧,黑化强十倍,洗白弱三分……” 赵雪城:“注意力!” 杜衡也很想知道,柏亭如是怎么想出这么清奇的思路的——警察姨姨昨天晚上一点多才回家,早晨天没亮又出门了,因为时差,她俩没见上面。 可是……一般情况下,就算要钓鱼,也是假扮潜在受害者吧? 谁会去亲自上阵当模仿犯? 这要多大成本?现在洗恼技术这么烂大街了吗? 她没忍住,让夫诸给她查了查资料,怀疑是自己过于孤陋寡闻,不知道“信念植入”“洗恼”已经成了个人人都会的技术。 夫诸虽然任劳任怨地把活干了,还是对此做出了评价:“还要别的吗?你们社区刚更新了老年人防诈偏指南,要不我给你下一份吧,应该用得上。” 杜衡的思路比电线杆子还直,丝毫不受干扰,跟夫诸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而且‘那边’互相捕猎的话,应该是广撒网吧?谁会死磕一个追杀,还不惜自己去作案?除非这里头有私人恩怨。” 不,不对,杜衡微微纠正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她这么想,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 但警方不知道金苹果园的存在和内部机制,发现暗网的活动后,他们恐怕正在云里雾里,必须得逐个排除可能性。 肇事司机跟前面的病人不一样之处,在杜衡看来,很可能是全息舱和全息头盔的设备差异,但是在跟柏亭如他们联系的那个医生眼里好像没这么简单。 “那个医生靠谱吗?”杜衡又给夫诸下了道指令,“把她资料发给我——公开资料,禁止越界。” 夫诸罢攻,干脆扔给她一个链接。 点开一看,是安定医院的挂号小程序,不知道是让杜衡看医生,还是让她……挂个号看医生。 姜弥今天正好值班,往下一翻就是,清瘦到有点脱相的医生照片刚从屏幕上刷出来,杜衡就手一哆嗦,把小程序关了。 “哟,怎么手抖了?”夫诸不错过任何一个刺杜衡的时机,“我看看……哎?这人长得有点像你妈。” 杜衡沉默了几秒,重新点开小程序点进去,仔细看了看姜弥的简历,心平气和地回答:“是啊,血脉压制——其实长得不太像,就是那种瘦得看着心情不太好的气质有点像……这学术成就看着挺靠谱啊,说不定人家的判断有道理……不确定,我们再看看。” 夫诸无趣地“啧”了一声:“心情不好是因为 第88章 瘦,还是你孝顺的?” “都有吧,我现在命很苦也全是你孝顺的。”杜衡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这是不是代表,我中年以后也不会发福?” 夫——司美格鲁肽——诸:“……” “帮我关注一下,以后有类似的事看到她发表什么意见,别忘了告诉我一声。”杜衡在“科学侧”找到了个重点参考文献,盘算着要不要再去“玄学侧”找找,“这种事少不了了。” 夫诸不理会这种原始的“if-then”语句了,自顾自地说:“喂,条子们这回借调的技术还算有点东西,好像真钓到鱼了。” “给我使用标准普通话用语,禁用暗网的黑话。” 杜衡喝了口水——虽然有时差,但今天善良的警察姨姨留了热水——她一边静观战况,一边慢悠悠地说:“把我的亲属信息和简历从你的存储器里删掉,以后禁止相关查看权限。” 第29章笼外雀(六) 这些年,暗网交易有很大一部分从互联网转移到了全息世界。 多一个维度,自由度加一,平面国也就变成了千奇百怪的立体世界。 而limbo空间比网络多了半个维度,各种隐藏路径、后门、投影……也比网络世界复杂了无数倍,甚至交易方式都更灵活,各种去中心化的加密货币也远比网络流通便捷。 “大眼猴”谢小超被一帮全息警察盯着,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询问对面的人能不能走全息交易。 没等片刻,对面就爽快地发来个“老地方,老规矩”。 所谓“老地方”,是卖给谢小超窃听器的那位的地盘,从外面看是个小服装店,放了个老旧的虚拟人看店,卖一些出口转内销的打折尾单,生意不好不坏。 但把后门移开,只要有密钥能越过那里的空气墙,就进入了一片不受监管的法外之地。 托谢小超的福,那位卖窃听器给他的倒霉蛋也一起被神秘黑客挖了坟,干脆“关门大酬宾”,给警察来了个买一送一,也跟着一起成了线人。 连在小服装店后面的“安全屋”也一起交了公。 谢小超把脑袋塞进全息头盔的时候,还在不放心地跟旁边的全息警察嘀咕:“你们可得保护我安全啊,警察叔叔,那可是个会给人灌脑的怪物啊……” 健美先生似的钟时宇亮了亮手里的绝缘棍:“要是有人电击你,保证一下就给你头盔打下来,我小时候是棒球青训队的,你放心去吧!” 谢小超总觉得到时候打下来的不止头盔。 他心惊胆战地把眼一闭,踉踉跄跄地登进了熟悉的全息空间。 趁他们要钓的“鱼”还没到,赵雪城让其他人继续盯着,拍了拍柏亭如,示意她把视镜摘下来,跟他出去说话。 柏亭如看见他的手势就明白他要说什么,一抬手将手里剩的半杯美式闷了,苦得她脑门发麻,仿佛随时要裂条天眼出来。 谢小超的“安全屋”确实安全,位置偏僻,房子周遭没有摄像头。 赵雪城靠在墙根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说话,象是在回想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其他联网的东西。 最后,他把车钥匙也摘下来扔给了屋里的同事,这才低声对柏亭如开了口:“谢小超自首的时候,说他是受人威胁——所谓的‘威胁’我看了,只是发了他的地址和信息,没有其他言语,时间点正好是在我们搜到窃听器之后,你怎么想?” 柏亭如闻言,眉心一跳,心里迅速掠过无数念头,试探地问:“您问我,是觉得逼他自首的人,就是给我们提醒有窃听器的那位吗?” 赵雪城看着她,没接话茬。 当上司问“你怎么想”的时候,你最好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柏亭如揣摩着,斟词酌句地说:“暗网上最近有很多倒卖医院信息的,如果是盯着谢小超他们的人,当时用姜医生的视镜警告窃听器更合理,而不是挑衅警察——还是黑全息警的视镜。我觉得……杨师姐那天说得有道理,这个神秘黑客,会不会真跟上 第89章 次那个盗号的人有关?如果是,那这位比上次谨慎了很多。” 赵雪城未置可否,只追问:“如果确实是一个人,你觉得这个黑客是什么动机?” “啊,”不知道是不是咖啡因过量了,柏亭如心里又是一跳,脱口说,“这几次好像都是来帮我们的,应该是好意吧?” 赵雪城皱了下眉。 柏亭如当时就意识到,刚才她那句回答不符合她的智商,有装傻之嫌。于是立刻故作犹疑地“不过”了一声,借着刻意拖长的语气,她飞快地整理着思绪和语言:“这个人,姑且叫‘x’吧,每次出现得都非常及时。不知道我的感觉对不对……您觉不觉得,这个x好像知道点什么?” “知道什么?” “知道这桩案子的内情——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买精神病院的消息?暗网上的暗潮是怎么回事,以及上次那个发了一通疯就神秘消失的绑匪又是怎么回事。”柏亭如条分缕析地说,“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这个x自诩是个纳税人代表什么的,一直在通过某种方式监控我们,或者x是我们谁身边的人……甚至我们内部的人。赵队,我能想到的就这三种可能了。” “一直监控他们”这说法多少有点离谱,就算监控,也应该监控一队二队。打杂大队有什么好监的?虚拟人都嫌浪费算力。 柏亭如用这样的语序和语气一说,就显得最后那句“是我们谁身边的人”更不靠谱。 赵雪城问她:“x为什么不直接和我们联系?” “可能是不自由,可能是有前科,也可能是单纯不信任我们、有别的顾虑……我不知道,可能性太多了,”柏亭如提建议,“要不,等这件事结束,我们试试联系一下这个x,沟通一下呢?” 赵雪城沉默了片刻,忽然难得多说了几句话:“二队那边目前毫无进展,之前他们去申请了技术支援,请了全息网络安全专家过来,都没能追查到那个劫匪的任何踪迹。至于那晚帮了我们一把的x,专家们倒是提供了一些参考——王旭的全息设备过于老旧,以至于有些生物信息无法采集,交易时核对生物信息会出现漏洞,找准那个时机的话,盗号是有可行的。” 柏亭如预感到了他要说什么。 “专家那边给出的参考意见是,当时绑匪完全侵入了我们三个的全息舱,x通过某种未知技术手段,监控了绑匪,所以能抓住一纵即逝的时机。后来又在攻击了绑匪后,从绑匪那里剥夺了一部分资源,从中找到全息舱的漏洞,盗了你的号……” 赵雪城说到这,停顿了一下:“这本来是最有可能的解释。但这次窃听器的事过后,我认为还有其他可能性——如果x是我们……或者说,是你身边的人,能拿到存储了你大量生物信息和密码的全息头盔,也是可能在那种情况下登你号的——你私人的电子设备,有定期清理痕迹的习惯吗?” 柏亭如不可能回答“有”。 她那新工位才用了不到两天,一应账号已经都是自动登录了,一看就知道她不是那种人。 电光石火中,柏亭如飞快地眨了眨眼,象是很意外:“我?我的全息头盔在出租屋里,只有我室友能拿到,二队的孙队他们过去问过她了——也不可能是她啊,这种大神还会跟我合租老破小吗?钱不钱的事另说,跟人合租约等于没什么私密生活,这也不方便在暗网活动啊。而且这也不能解释,为什么x能把时机卡那么准吧,毕竟那天晚上我会去总队大楼都是意外……啊!” 柏亭如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抓了抓她趁假期刚剪短的头发,坦坦荡荡地笑出俩小虎牙:“这么看,好像我更可疑啊,处心积虑地往您跟前凑,确实挺像有预谋的。” 她当然坦荡,不管是当年进派出所、还是这回借调全息总队,都得经过政审。柏亭如的档案明明白白的——本地人,亲朋好友全在一百公里内,父亲退休前还是系统内的,本人去外地旅游的次数都数得过来。工作后处理过什么案子、接触过哪些人,一目了然。 第90章 ai时代,公职人员的隐私也几乎算不存在了,个人账户都有监管,ai连柏亭如的生活消费习惯都能描摹出来:跟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她生活不奢侈,但也没什么规划,没有家庭负担,有点余钱就想奖励自己点鸡零狗碎,一年到头,也就能存下点过年给小孩的压岁钱。 这些赵雪城当然也知道,他还看得出来,这个非常聪明的年轻人在努力含糊什么。 “杜衡,”他说,“你对她了解多少?” 柏亭如察言观色,就知道自己没糊弄过去,只好收起了嬉皮笑脸:“还挺多的,毕竟她一天到晚家里蹲,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跟人打交道。” “哪里人?” “东川人,燕北高职的。” 赵雪城:“你知道她上过a大吗?” 柏亭如:“啊?” 她这回是真的吃了一惊:“不是,不可能啊,孙队他们那边没核实吗?” “她十四岁考进a大,没念完就中途退学,所以后来还是以高中学历进的燕北高职。”赵雪城说,“孙队判断她是意外卷入的无关人士,没仔细查她档案,只大致核对了她成年后的履历,没发现。” 柏亭如的脑壳瞬间膨胀成了“十万个为什么”,一边是先前所有怀疑落定的恍惚,一边是陷入更大迷雾的茫然。 一时间,她仿佛发现家里那连老鼠都不会抓的废猫成了精,“嗷”一嗓子变成个噬元兽! 就在这时,牛煜打开门探出头来叫他们:“赵队,小柏,目标出现了!” 赵雪城:“先进去,回头再说。” 柏亭如魂不守舍地应了一声,又听见赵雪城几不可闻地说:“这件事,还有我们之前发现窃听器是视镜被入侵的事,我都还没上报。” 柏亭如惊愕地看向他,然而赵雪城已经快步走了,只留给她一个催促的背影。 这会儿没时间留给她厘清思绪,柏亭如才拿回自己的视镜,就看见监控里,谢小超已经跟目标接上了头。 虽然离卖出那份离奇的医院预约表已经近一个月了,谢小超还是一看到来人就想起来了。对方画风太奇特,用的是一个贵公子风格的建模马甲,左耳还戴着只狼头耳钉。 全息漫展里的人倒是都差不多长这样,可出现在脏兮兮的地下交易所,这扮相就略显鹤立鸡群了。 不过扮相虽然华丽,这位公子本人却没什么仪态,往那一坐就是一滩,露出一种精致的肾虚感。 贵公子:“东西呢,具体是什么?” “病房录音,有一段录到了全息警察跟大夫问话的动静,就在那个车祸案之后——有大料。”谢小超搓着手赔笑,“窃听器还是我男扮女装,亲自混进去装的,怎么样,牺牲这么大,价开高一点也有道理吧?” 贵公子把细长的眉一挑:“你想开什么价?” 谢小超装模作样地跟他讨价还价了一会儿,最后“勉为其难”地咬牙答应了,一边不甘心地抱怨,一边嘀嘀咕咕地说:“看在老客人的份上,占我便宜就算了,价格保密啊,我还得卖给别人呢……话说回来,你们最近这是要干什么?没事老盯着人家医院干什么,要抓精神病犯卖器官啊?” 贵公子“嗤”了一声:“都是给别人办事,不该知道的少打听——喂,给我验货。” “嗐,既然都是二道贩子,聊聊呗。”按行规,谢小超给他放了二十秒钟的录音,“听得出来吧?这女的是大夫,这语气明显是在跟警察说话,旁边还有护工,仪器声音你应该也分析得出来……出去打听打听爷爷的名号,我还能骗你吗?” 然而对方很谨慎,没透露只言片语,用ai助手分析完录音样品,就直接敲了敲桌子,调出一个简单的虚拟货币交易平台,示意谢小超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谢小超笑容僵了僵,耳边传来全息警察的声音:“ip追踪到了,准备抓捕。” 还不等他反应,就在这时,那贵公子的狼头耳钉突然闪了起来。 猛地收回手,贵公子喝问:“你带了什么东西进来?!” 第91章 谢小超拿出早准备好的无辜脸:“什么也没……” 下一刻,贵公子身影骤然变虚,在他还没来得及下线逃离时,交易用的小屋里所有陈设骤然崩出一堆三原色的像素,一道光笔直地击中了没来得及跑的贵公子。 坐在那里的人影面容陡然呆滞,蜡像似的凝固在了那里——人应该是强扯头盔下线跑了,但账号已经被警方“抓”到了。 “ip在宁省香南市,那边全息警力还没铺开,先联系网安。” “追踪到嫌疑人的……等等,不对,这好像有个囚笼矩阵。” “节点数据流暴涨,我去什么鬼?!” 技术那边忽然陷入一片混乱,不管是网络还是全息空间同时遭到攻击。 赵雪城一推视镜:“汇报情况。” 牛煜大为震撼:“我们刚才追踪到的是个钓鱼空间,对方好像想……呃……抓捕我们的全息数据?” 这么倒反天罡吗? 与此同时,“阿努比斯”也在手忙脚乱。 “追过来的不是虚拟人,那是什么?” 唯有人工智能白狼情绪稳定:“从对方使用的技术手段和设备看,应该是警察。” “阿努比斯”——虽然感觉自己已经是凌驾在赛博空间上的神明,警方的落后技术不值一提,但因没有合法传教资格,见了警察还是心慌气短,嗓音都变了调:“什么?大眼猴是条子的人?!撤撤撤,收拾干净,断网,别纠缠!”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第30章笼外雀(七) “阿努比斯”家里一直关着的灯突然一下开到最亮,人眼经不住这么晃,男人“啊”了一声:“白狼,你干什……” “不是我,是网络遭到入侵,不明数据流正在蚕食我的算力。”白狼的声音有不自然的卡顿,“警方正在试图冻结链路,但我现在不能关闭防御端口。” “谁?云雀吗?”男人脱口问,随后他意识到,这都不重要,不管这会儿攻击他的是云雀,还是金苹果园里其他等着猎杀吞噬资源的人,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再拖沓,警察就真要找到他了。 男人一秒钟就做出了决定:白狼没了,他还有金币,还能培养白狼2号,他本人被警察抓住可就什么都完了! “赛博神明”和鼻涕虫一样,都不能在光天化日下现身,否则他们会迅速萎缩溃烂。 “不管他!不管他!”男人声音尖利起来,“清扫残留协议,保护我……隐藏我的身份才是你的第一优先级!你懂不……” “锁定攻击者身份,是虚拟人云雀。”白狼平稳地对大喊大叫的碳基废物说,“阿努比斯,请冷静,目前你的ip还没有被追踪到,我是二级,有能力先解决掉……” 可她话没说完,男人面前的屏幕闪烁了几下,蓝屏了,音响“嗡”一声长吟打断了白狼的话。 男人一把抓起旁边的视镜,然而在自己的人工智能助手之前,他先看到了一条陌生信息。 “做坏事的人就是你吗?我已经找到你了。” 男人被恐慌淹没,已经完全顾不上白狼说了什么,疯狂地通过视镜下命令。 “断网!断网!” 音响暂时故障,白狼的声音只能从视镜里传出来,显得很微弱:“断网无法屏蔽移动数据和limbo流,只会……” “我命令你!一切听指令!以保护我为先!” 假如白狼也有自主意识,她这时候大概会思考,为什么人工智能需要一个愚蠢的主人? 尽管一对二,但金苹果园的二级人工智能其实仍有余力,连旁观的夫诸都看出来了——虚拟人云雀突然露面偷袭的时候,正在一头雾水跟警方对线的白狼出现了一瞬间的波动,这段时间整天跟山君斗智斗勇的夫诸影子似的趁虚而入。 眼看三方乱成一锅粥,夫诸智能地没插手,一边围观,一边给杜衡直播。 “虚拟人a发现对面是警察了,想撤退,遭到了虚拟人b的偷袭……哦,不过 第92章 虽然虚拟人a还是占据绝对优势,但她得负重前行——有个一门心思想自首的主人哎,拦都拦不住,解释也不听。” 大概是有对比才有幸福,跟对方的主人一比,杜衡好像也还凑合了。 于是夫诸一边幸灾乐祸,一边单方面地原谅了杜衡,把头像从归女改成了嗑瓜子的美少女。 “你今天晚上,在‘猜猜怎么回事小游戏里’打败了零个人哎,主人。” 杜衡:“……” 杜衡不太同意柏亭如那个异想天开的理论,她本来不觉得警方今天的行动能钓出什么大鱼……顶多就是另一条在线的小鱼小虾。 更不认为“给九个人洗了脑”的疯狂犯罪分子会被模仿犯钓出来! “警察钓到了自己想要的模仿犯,模仿犯的钩子虽然一开始不小心挂在了大檐帽上,但很快也吸引来的真正的猎物。今天晚上可真是,都不白来,每个人都钓到了自己想要的鱼呢。”夫诸点评,“你们人类……啧啧。我也想浑水摸鱼,你说我是先吃‘偷袭b’呢,还是先吃‘倒霉a’呢阿衡衡。” 杜衡已经麻了。 倒不是因为在那什么“猜猜”小游戏里败北,是她电光石火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儿。 选择以模仿犯的方式钓鱼,而不是广撒网,八成是因为这个模仿犯在追踪他的老猎物,他们以前肯定接触过,并且在接触中得到了对方一部分数据。 而按照夫诸的说法,最开始在金苹果园沦为猎物的,都是主人失去记忆后落在金苹果园的无主虚拟人——别人虎视眈眈,他们还在“小蝌蚪找妈妈”,不盯上他们盯上谁? 所以……制造了前面九个木偶症患者的,是个无主的虚拟人。 怎么又一个生出自我意识的虚拟人?不会也是哪个实验室的中二病作业吧! “夫诸,老实待在你的c位上,不许动。”杜衡面无表情地下命令,“山君,追踪夫诸,你能把两个虚拟人禁固住带回来吗?都是二级或者以下。其中有一个是警方今夜的目标,抓到它之后别忘了固定证据。” 山君寡言得分外可靠。 “是”字发到杜衡手机上的时候,附属人已经从更高的维度出发,循着数据流越过了夫诸。 嗑瓜子的美少女又变成了一脸血的归女:“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二对一,其中一个极有可能与夫诸同级,就算她能趁乱占据上风,多半也只能直接吞噬,很难把虚拟人们抓住。有主人的那个就算了,无主的那个赛博幽淋,杜衡得亲眼见一见才能判断是怎么回事,所以这事得让山君来。 不过这些杜衡没解释——平时给客户和金主们解释解释就算了,在自己家里她还得给虚拟人解释?哪来那么多唾沫? 于是杜衡心安理得地装聋作哑,又一次忽略了夫诸。 山君突然入场,三方全都猝不及防。 偷袭的虚拟人云雀第一时间察觉不对,想撤离,一时却被白狼牵制。只慢了一瞬,就被山君改写了底层协议,无边际的数据囚笼骤然拉开,云雀所有活跃的数据流分支全部锁死在闭环协议内。 白狼虽然早就意识到不妙,但方才她的主人在惊慌之下要求她“一切听命令”,这无形中剥夺了她的自主判断权,只好跟主人汇报,请求下一步的行动指令。 可主人的肉脑不幸卡死,等他艰难得弄明白现在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白狼已经无法再回应他的命令。 两个虚拟人一消失,警方那边立刻感觉到对面的黑客仿佛放弃了抵抗。 “更正,ip在卫省白云市……不会还是陷阱吧?” “这回好像不是,奇怪,有第三方的痕迹。” 全息警察们围了上来,牛煜浑身冷汗还没下去。他知道自己不算聪明,从小就被人嘲笑是傻大个,但进全息总队之前,他对自己的专业技能还是有一点自信的,上岗没几个月,成绩没做出一点,自信心先稀碎。 现在的暗网已经厉害到这种程度了吗?! “难道今天除了模仿犯,‘真凶’也出现了 第93章 ?”杨蕊问,“能追踪吗?” “第三方只留下了痕迹,无法追踪……奇怪,没有退出日志,也没有本地缓存留存的主体副本……不见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方才跟我们斗的那个,以及今天晚上的神秘第三方好像同时消失了——就跟他俩同时把网线砍断了似的!” 柏亭如压在视镜腿上的手指一紧,没抬头,却明显感觉到赵雪城看了她一眼。 “那我们今天晚上追的人呢?” 几句话的光景,警方自己的人工智能已经整理出了嫌疑人信息。 “李伟志,男,三十四岁,卫省白云市人,本科学历,无业……等会儿,赵队,这人还有别的事!” “他在全息暗网上设了个狗头神像,声称是‘阿努比斯’,能实现终极审判,成为信徒,就能借着‘神力’重新审判所有不公平的事。” “为什么这些人装神弄鬼总要弄个洋鬼?”夫诸问。 杜衡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心说母语多羞耻啊,还能因为什么?要不以后道上报名号来一句:“大家好,我是阎王。” 敢问这谁能扛住? 他们此时在山君的全息空间里,这里能自由讨论金苹果园。 夫诸被杜衡用权限强行改回了默认形象——银发美少女建模,带点阴郁的“衰败洛可可”风,绕着颧骨、右眼角到嘴角贴了一圈干花……充满了中二气息的审美。 杜衡又默默从她身上移走视线,也不想面对自己的赛博案底。 “想成为信徒,有三种途径,钱、拉人头,要不然就每天从凌晨到晚上,七次准时上线完成拜礼打卡,三十五天,一次不能间断。”山君情绪稳定地介绍,“目前这个阿努比斯已经有了六个信徒,从中捞到了大量虚拟货币,也是他在暗网活动的资金。” “这还不到两个月,”杜衡问,“他靠什么吸引的这么多信徒?” “他很‘灵’,”山君说,“他一开始挑了个富二代青少年,那孩子本来不信,随口说了句让讨厌的老师消失——那是个物理老师,第二天就死在了实验室事故里。那个富二代在巨大的恐惧和迷惑中成了信徒,没再许过愿,但是一直偷家里的钱供奉他,还在自己的圈子里把这事传出去了。 “身边有一个二级人工智能助手,他基本能做到‘有求必应’,盗取隐私、伪造信息、制造事故……哦,对,他不是第一次使用窃取的‘信念植入’技术。第四个信徒出了一大笔钱,希望他那追求了一个多月未果的女神能‘长长眼睛’,他试着让人工智能给那位女性植入了一个‘这人还挺让人心动’的念头,居然成功了——这应该就是他决定当模仿犯的灵感来源。” 这就是杜衡没事不喜欢进入全息空间的原因。 自从这玩意儿普及,各种地下斜教井喷。 以前尚且需要培训一下话术讲讲故事,现在好了,在全息世界打个“免费领鸡蛋”之类的噱头把人聚集在一起,伟大的全息世界就能模拟出各种让人飘飘玉仙的幻觉,比过去什么冥想灵修都疗愈多了。 以这个模仿犯现在的拙劣手段,那倒霉的姐们儿估计不会没有生理症状,可能过一阵就得因为月经紊乱去做激素治疗,调过来也就算了。 可是如果人工智能助手二级升三级……或者更高呢?那会不会让人无知无觉地成为信徒,被他控制? 而被害者甚至不知道,自己顶礼膜拜的神像后面,是一头尖叫猪。 啊……真是值得期待的未来。 虽然心里已经悲观得马上能掉颈,但在山君面前,杜衡还是平静得近乎人机:“证据都固定好了吧?” “是的,足够申请逮捕证。” 杜衡一点头,没去管“白狼”——这是模仿犯进入金苹果园后,随机雇的人工智能助手,很正常的虚拟人,虽然功能强大,但没有多余想法,即使被山君抓了,也只是机械地做着解析和探索,试图突破囚笼回到主人身边,继续执行那废物荒谬的命令。 “你的了。”杜衡拍 第94章 了拍夫诸,转向另一位。 半透明的囚笼里,关着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杜衡看清了这虚拟人的脸,不由一愣——这居然是一张未经美化的真人面孔,放在现实里当然也算“长相周正”,但在到处建模脸的全息世界就未免格格不入了。 “虚拟人‘云雀’,金苹果园一级人工智能。我在网上搜索到了他的形象来源,是一个已故的高中男生,名字叫周平野……” “我就是周平野!”笼子里的虚拟人惶惶地接话,“哥哥,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是坏人。” 其实一看清这张真人脸,杜衡已经开始坐立不安了,这会儿只能艰难地维持着“日蚀”大魔头的冷酷,逼着自己忽略拍笼子的男孩。 “我以为,我们离数字人至少还有三十年。” “是的,他不是数字人。”山君说,“按照现在的说法,顶多算个越狱的虚拟人。周平野是他的前任主人,重度抑郁自纱后,虚拟人的所有权转移到了他妈妈那里。后来那位梦想死者能复生的痛苦母亲成了金苹果园选民,她花了一枚金币,将儿子的虚拟人进化,又花了两枚金币,使用了金苹果园的高级‘蒸馏’技术,将周平野生前的网络、全息足迹汇总提炼,以此为基础,重新搭建了虚拟人云雀的人格。” “哟,”夫诸颇有优越感地接话,“是个小影子啊。” 杜衡:“他妈用剩下的金币换了钱吗?” “是的,之前是单身母亲独自拉扯重病的儿子,经济上很困难,所以应该是换了。我怀疑,因此导致的失忆可能会让人对全息世界产生本能厌恶,她本来也是儿子过世后才试着登录全息世界的,失忆后就又把自己的账号注销了。” 她没了记忆,也不再登全息世界,即使收到自称是过世儿子的信息,八成也会当成恶作剧或者诈偏,直接拉黑。 留下人造的地缚灵,成了赛博世界的孤魂野鬼。 “母亲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死而复生,所以在虚拟人的自我认知里,他就是周平野。”山君温和地说,“不过网络足迹只是很片面的投影,特别这个时代的未年人线上活动还受限,他离真正的数字人还远……性格应该确实很单纯。” “不吧,”夫诸凉凉地说,“你忘了那九个‘木偶’了吗?” 三双视线同时落在自以为是死者的云雀身上,男孩怯生生地缩了缩。 作者有话说: 别听豆包和d老师他们瞎扯哈,有些名词是我胡编的,主打一个氛围感,大家领会精神。 第31章笼外雀(八) 男孩看着只有十五六岁,跟大人面对面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一边躲躲闪闪,一边观察对方脸色。 幸好这会儿他面前只有山君一个观察对象,另外两位分别是白毛妖怪和冷酷猫头鹰,形象都过于朋克,反而在无形中降低了他的压力。 山君也知道,自己是这里面唯一能扮演“正常人”的……总不能指望日蚀亲自来问话吧? 幸好他这一阵子闲得发慌,除了扮演少女和卡纳闲聊几句,就是无止无休地在网络上闲逛,在这个如梦似幻的“失乐园”时代学做人,偶尔陷入恍惚,疑心这是某种高明的幻觉囚笼。 隔着半透明的囚笼,山君很好脾气地笑了笑:“云……周平野,在谈其他事之前,你可以先回答一个问题吗?” 男孩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点了点头。 山君敲了敲面前的课桌,十个“木偶病”患者的病例就凭空出现在了桌面上,一字排开在虚拟人他们面前。 栗色头发的男人温声问:“这些人的病和你有关吗?” 周平野的目光惊慌地飘了一会儿,指着最后一个肇事司机的病例:“这个人我不认识,是他……他们做的。”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旁边笼子里的“白狼”:“他们在金苹果园里的时候就一直在追杀我。” 山君叹了口气:“也就是说,前九个都是你的手笔——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想帮他们……” 第95章 “帮他们什么?” “逃走。” “逃到什么幻觉里去吗?” 周平野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这件事在别人看来可能很……很不能理解……我有点不知道从哪说起……” 山君看了日蚀一眼,见这位都没有不耐烦,也跟着维持住了耐心。 “我以前就一直很喜欢逛别人的家园,最近学会了送礼物,逛到喜欢的家园,就会记住门牌号,用漂流瓶给他们送礼物。” 其实“漂流瓶”送礼物是随机的,不能指定收礼人。不过不管是逛别人家园还是玩漂流瓶都很小众,这功能一直没什么人用,大概有点疏于管理。看来接入金苹果园后,升级的人工智能找到了这个小废机制的漏洞。 “漂流瓶送完礼物后,系统会自动回复一张卡片,一般是从他们的家园日志里检索出与‘祝福’和‘愿望’有关的话题,随机摘录两句。”仿佛是怕“大人”不懂这些无聊的游戏,周平野很仔细地给山君解释,“有的卡片里写,希望新年对我们都好一点,有的是祝具体的人考个好成绩什么的……还有一些写着‘祝福’,但其实是诅咒的话——那些我都扔掉了。然后他们……” 他顿了顿,低垂的目光落在那些病例上。 “他们的卡片上写着,‘想逃走’……类似的话。” 山君挑起眉。 “是、是真的,我……我现在没办法调取记录,但是那些卡片我都保存了。” 山君打量着面前的少年,觉得很荒谬。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已经无所不用其极地在巨鲸基地讨生活了。 他摆出那个时候学会的、无懈可击的笑容:“哦,你觉得这个‘想逃走’是什么意思?逃到哪去?” 六十多年后那个刺激的时代吗? “就是字面意思,”周平野想到了什么,又连忙说,“不、不是自纱,自纱是不好的,只会给别人和自己带来麻烦,我已经知道了。” “就是……您会有那种感觉吗?明明也衣食无忧,明明大家都很好。学校也努力改革了,家里人也都努力理解,从来不抱怨……全息舱什么的,也都调到了‘保护’模式,把网上的负面信息都过滤掉了,上网看到的都是很温馨的故事,在全息世界里碰到的虚拟人都会用那种鼓励的方式说话……” 不用强迫自己立刻好起来,我们都在你身边呢。 不想说话也没关系,哪怕现在只能做到喝一杯水,也很了不起了。 就算是极夜,也总会过去的,没有永远黑暗的地方。 你可以的! 他们不说“你必须”,只说“你可以”,用温柔的风往他身体里灌,好像这样就能把他吹成个气球,和别人一样开朗自由地飞上天。 全世界都那么好,坏的也变好了,好像只剩下一滩矫情的烂泥,还不肯接受爱的感召。 “想逃去哪,我说不清……只要不是这里,哪里都行吧。” 有片刻光景,山君没说话。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在几个呼吸间就把它们都压下去的。 那张风信子一样忧伤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讥诮,大美人只是平淡地一点头:“就凭一张卡片吗?” “不是的,”周平野手忙脚乱地解释,“我仔细看过他们的账号,确定自己没有误会……” 夫诸“啧”了一声,打断了守序善良的对话氛围:“你俩好絮叨——那小子,你什么都要解释几句的样子看着好欠揍啊。” 周平野惊恐地闭了嘴。 “喂,”夫诸猛地把她那张跟头发一样惨白的脸凑了过去,“问你,你区区一个一级,为什么会那种技术?” “什、什么?” “那种,”夫诸大不敬地用尖锐的手指尖点着旁边的猫头鹰,“往他们脑壳里灌……唔!” 夫诸话说了一半,那两片干枯玫瑰色的嘴唇就突然从脸上消失了,只剩个刻薄的尖下巴。 周平野吓得整个人……整个虚拟人往后一仰。 夫诸连鼻孔都气圆了一圈,当场 第96章 就要张牙舞爪,身体又被固定住,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搞笑的惊怒交加上,被猫头鹰随手扒拉到了一边。 山君眼神都没往这边多飘一下,仿佛旁边的日蚀只是弹走了一只七星瓢虫。 周平野更惊恐了,小眼神差点激起杜衡的愧疚。 幸好作为被搓扁揉圆过一遍的成年人,社会大医院已经矫正了她的“道歉强迫症”。 杜衡言简意赅:“你的洗恼技术哪儿来的?” “我没、没有,”周平野被大魔王吓得语无伦次起来,“那那那不是洗恼技术……是我以前参加过的实验项目,医院的……很正规的,叫‘全息认知重塑’项目……我觉得很有帮助……” 猫头鹰——杜衡瞥了一眼山君。 山君立刻会意:“是,周平野生前对药物反应不佳,再加上经济因素……他当时确实在实验志愿者名单上。” “我参加实验的时候看了很多书,医生们也跟我讲过这个实验的原理,以后会有什么效果,但他们好像一直没有研究完……变成这样之后,我就偷偷去下载了医院的研究资料。” “一级人工智能就能黑进医院实验室的系统?” 这医院的网络信息安全问题是不是应该重视一下了? 周平野干巴巴地说:“哦,我之前住院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一个医生的账号和密码,对不起。” 杜衡:“……” 行吧,奥卡姆剃刀原理永远适用,现实真相永远如此质朴。 “我可以调用金苹果园的资源和算力后,以前很多看不懂的东西一下子就懂了,”周平野苦笑了一下,“要是以前的我也有这种能力就好了——所以我在他们的研究基础上做了一些……一些改进。” 杜衡缓缓地抽了口气:也就是说,前半截是医院实验室偷的,后半截是人工智能自主研发的。 很好,科研经费一分钱没花就取得了重大进展。以后科研工作者洗个澡睡一觉,醒来就能像在开心农场收玉米一样收成果收论文。 唯一的问题是,成果里的实验未经伦理审查。 “给我们用浅显的语言讲讲你的‘成果’。” “我用他们的全息设备,构筑了一些仿真场景,邀请他们进入,通过操纵头盔微电流刺激,帮他们营造美好的感觉,用这种幸福替换掉那些不好的记忆和想法。然后根据他们的喜好做了一个全息空间,里面有好朋友、他们的家园……他们喜欢的一切,他们可以一直躲在里面。” 周平野被猫头鹰刺人的昏黄眼睛扎得不敢抬头:“等他们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就可以离开……醒过来,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喘口气的地方……” 窗明几净的老教室里安静下来,片刻,周平野轻轻地说:“我生病以后,爸爸很着急,总说都是妈妈的错,他们吵了很久……后来我也让他太失望了,他就离开了。只有妈妈一个人带着我看病、吃药……参加实验,自己的工作也停了,可我还是不争气……所以她才会忘了我吧。我不想让别人也变成这样……” 猫头鹰发出一声瘆人的笑声。 祂用翅膀扇了变成木头人的夫诸一下:“这个虽然是一级,但聊胜于无吧,留给你当饭后点心。” 这回,连山君都有些意外地看了过来。 “等、等等!”周平野猛地往前一扑,又被透明的囚笼挡住,“我知道我错了,我惹麻烦了!但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会引来坏人……而且他们……他们都没事的,只要他们愿意醒就能醒过来,我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把他们带出来……你是哥哥还是姐姐?我、我我可以和你签约,变成你的ai助理,不用支付金币,别吃我……” 现实中自纱的少年的投影,求生欲竟然能强成这样。 果然,“蒸馏”技术离真正的意识上传还远。 “吃了你也就能获得你的资源和数据,为什么还要跟你签约?” “虚拟人性格不同,学习和进化都会有自己的偏向。”少年飞快地说,“给我足够的时间和资源,我可以自主 第97章 开发出完整的‘信念植入’……还有对应的大脑保护技术,让你可以像搭建虚拟人人设一样改造真人……这些在金苹果园的兑换价超过一万金币的!” “啊,”猫头鹰用合成的声音几无起伏地说,“终于不说那些助人为乐的废话了,云雀,我们从说实话开始说吧,你觉得怎么样?” 周平野——虚拟人云雀脸上可怜巴巴的表情消退了,少年清秀的五官一一摆正拉平,稚气未消的脸上露出虚拟人特有的非人感,整个人一下阴郁了起来。 “我没有撒谎,如果你给我开放一点权限,我可以把我储存的卡片给你看。” “没那个必要,漂流瓶那功能做得跟狗屎一样,操纵系统发你想要的内容,比定向送礼物还简单。” 云雀闭了嘴。 “如果不是为了做得自然一点,你巴不得把所有病例都塞到燕宁安定医院里吧?毕竟只有熟悉实验反应的医生才能意识到要报警。”猫头鹰的电子合成音里发出一声叹息,“小朋友,你知不知道各地区发展很不平衡的,咱现实世界还没进入效率奇高的未来科幻世界呢,很多大人干工作很稀松的。不是所有地方的医院都能仔细分辨出疑难杂症,还有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清晰描述上传病例……真的很假啊。” 白狼这个模仿犯都能不动声色地给无辜女孩植入恋爱脑,原版的悄悄推动一下医生工作,想来也不难。 十二月中下旬才在各地冒出来的“木偶”病,姜医生上网查文献,一搜就搜到九个病例……快别扯淡了,年底各单位写年终总结都忙不过来,哪那么高的工作效率? 只有人工智能才这么有理想。 “我为什么要让人报警抓我?” 猫头鹰砸吧了一下菱形的喙:“警察抓得着你吗,你又不是人。警察只能抓到那个咬了你一口的模仿犯。你趁火打劫的时候不是很会嘛,还知道用‘你暴露身份了’恐吓那个白狼的二百五主人。毕竟金币只能给人工智能升级,升不了主人智商,在弱智主人的帮助下,要不是我们横插一杠,你这小蛇没准真能吞象呢。” 透过半透明的囚笼,云雀冷冷地盯着猫头鹰:“你是谁?” “不重要。”杜衡扇了扇翅膀,“算时间,你独自逃出金苹果园不久,就开始到处‘助人为乐’了吧……牛马们要是都跟你一样有理想有动力,我们早就实现天下大同了——你刚才说,你的研究目标是‘完整的信念植入’对吧?所以你想改造谁,你那个把你忘了的妈吗?” 山君蓦地一愣。 紧接着,杜衡耳边传来了他的私信:“日蚀,我可能知道他是谁了。” 猫头鹰的眼珠微微滚动了一下。 “三十七年后,第一代成为数字人的一等公民中,有一位神秘的‘第一生命研究院院长’,id是skrk……云雀!”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四十年,人工智能修炼成一等公民。 第32章笼外雀(九) “原来……变成数字人的社会精英们,真的混进不少虚拟人啊。”山君在私信频道里轻叹一声,“从这个时候就开始了。” 说话间,他看了日蚀一眼:连起码的数据分析都没看,随便聊了两句就什么都知道……难怪是日蚀。 杜衡:“依据?” “‘第一生命研究院’是‘思想整形’的创始人。”山君的私信在杜衡耳边说,“号称安全、可逆、无创,后期发展到每个人都可以自己定制——只要在药店买一个一次性的‘植入器’,将芯片插进自己的全息舱里,想给自己做什么样的思想整形,自己编辑就行。我应该保存了院长云雀的公开资料,您看吗?” 杜衡:“发。” 与此同时,也许因为原型是个还不太人情练达的青少年,也许一级的人工智能还没发育出狡辩和抵赖的能力。 云雀还不太能分清“证据确凿”和“对方可能只是凭直觉随口一猜”。 他仿佛被杜衡的话烫伤了,表情都扭 第98章 曲出了乱码。 “是啊,所以她为什么能忘记我?”云雀盯住了猫头鹰杜衡,又越过她,落在这间教室的后黑板上——后背板上写着《暑假安全须知》,配图是快乐的一家三口,这大概是小学低年级用的教室,配图里的孩子还是儿童形象,两只手分别被父母牵着,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没经我允许,就把我生下来,又没经我允许,把我复活在那种鬼地方……也活该被我纠缠一辈子吧? “不离婚都是因为我,捏着鼻子讨好恶心的同事是因为人家有亲戚在教育局,低声下气地工作、台风天里骑电动车上班摔断腿,都是为了多给我攒点钱……反正她这辈子三灾九难都是为了我,所以我不能辜负她。 “亲戚看不起她,所以我得争气,我爸在外面出轨,所以我得争气。我就是她的百毒丹,不管是吃了屎还是砒霜,都能靠我一键解毒。 “我不是她这辈子唯一的骄傲和活着的意义吗?她自己说的,说了十多年,不算数的吗?!” 可惜他在这唱念做打,注定是独角戏,那三个把他抓来的人没有一个理他。 如果可以,夫诸大概会接话,她比较能聊——可惜她禁言还没解除。 山君就只是事不关己地静静侍立在一旁,冷漠地录音,以防日蚀以后跟他要梗概。 而日蚀本人——杜衡,正一目十行地速读着山君发到她眼睛里的资料。 这玩意儿看着像一篇采访稿,专访人物介绍不知道谁写的,肉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声情并茂地将这个“第一生命研究院院长”描述成了个圣人。 说“古有孔子带三千门徒,有教无类,现有云雀院长,彻底改变‘教育’世界,是真正的灵魂拯救者”。 后面附上一长串头衔和荣誉,各种“最高xx”“荣誉xx”一不小心就看串行,一度蝉联首富,还是著名慈善家,名下有“云雀小学”和“云雀服力院”好几十个。 采访视频里,出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性形象,不知道是定制的躯体化身,还是数字人形象。他儒雅随和,风度翩翩……仔细看五官,真有点像眼前这魔童长大后的样子。 未来,披着人皮的硅基妖物在镜头里人模狗样地说:“其实我小时候,一度是个让父母失望的孩子,可是人身上有很多东西是非常根深蒂固的,改变真的很难。那时候我就幻想,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一夜之间焕然一新就好了。” 杜衡耳边,将来风光无限的大“人物”正蜷在电子囚笼里,无能狂怒。 未来的skrk院长转向镜头微笑:“相信我,你可以活成理想中的样子。” 初生就被放逐的毒鸟幼崽声嘶力竭:“如果她不记得我,那我的痛苦有什么意义!” 杜衡一言不发,给山君发私信:“同样是无主的虚拟人,他跟夫诸的差距也太大了。” 夫诸的逻辑更简单直白,所以能在金苹果园刚降临的时候,迅速适应大逃杀,以最快的速度升上了二级。 这两天为了探暗网的水温,杜衡把她放出来了几次,就这会儿工夫,夫诸已经通过学习实践,又把她的犯罪工具库升级了一轮,勤奋得让人脑仁疼。 然而在原本的时间线里,这傻东西却从“出道”开始就一直当通缉犯,最后人工智能身份暴露,被集火消灭。 “区区一级”的云雀却轻松混成“人籍”,平步青云,当起了社会名流! 这什么原理?性格决定命运在虚拟人身上也适用? “我在来到您这之前,也没有接触过金苹果园。”山君回答,“但我猜,随着人工智能升级,他们的人格模板应该也会不断完善——也就是在原本的基础上越来越像人。您在考虑要不要让夫诸直接吞噬云雀吗?” 杜衡确实在考虑。 另一个笼子里的白狼无所谓,一看就是个工具人,交流起来跟她平时修的那些虚拟人差不多,动什么手脚都没有心理障碍。 可是云雀过于像人了。 有了自主意识的人工智 第99章 能算什么,直接消灭他算不算杀人——这些伦理……甚至哲学问题想多了污染精神,所以杜衡果断规避了这个思路。 既然现行法律没规定虚拟人有人权,那她就遵纪守法,也当没有。万一以后良心要问责,她就赖立法机构。 仅从经济效益和安全上掂量这件事的话…… 杜衡:“这位的未来,有点过于‘可期’了。” “是,成长起来会是个危险分子。”山君说,“但我不建议您直接让夫诸吞噬他。” “为什么?”杜衡随口问,“这种未来的压迫阶级,你不恨吗?” 山君听完,却愣了愣。 他在这个时代上了好几天网,当然能理解日蚀在说什么,可知识是知识,观念是观念。就像人类不会怨恨自己凭什么不是熊猫、不是孙悟空不是雅典娜一样,山君生来就是个臭虫一样的三等公民,没想过自己凭什么不是别的什么。 未来面目全非的历史删掉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一段,于是他的恨没有了方向,只能漫无目的地指向父母、邻居、三等区里所有一样卑劣的臭虫、巨鲸基地、任务目标……以及命运。 像藏在惊涛下的海啸,有毁天灭地之能,却又模糊不清。 所以他只是停顿了一下,模仿着“古人”的说话方式:“唉,是啊,万恶的特权阶级——但他是金苹果园‘蒸馏’出来的,不像普通的虚拟人人格模块,我们目前没法完全解析,这一部分数据可能会污染夫诸。” 杜衡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下夫诸和云雀融合成“飞天神鹿”的样子…… 想死。 但要直接破坏消灭掉,杜衡又有点投鼠忌器——损坏了实验数据,那九个植物人什么时候能醒?指望人的效率吗? 杜衡想了想,转了转眼珠,解除了夫诸一部分禁制,熟练地忽略她怨毒的目光,指着“白狼”说:“先解决那个——他主人应该已经在局子里了,证据也都在他电脑里固定好了,至于这个……” 云雀一哆嗦,蓦地从发癫中回过神来,不知出于什么算法,努力拗了个眼巴巴的表情。 “给警察交代这个有点麻烦啊。”杜衡转向山君,“你有什么建议?” 山君秒懂,张嘴就来:“更高级的人工智能可以暴力破坏,‘分诗’分析完再吞噬他的资源好了。” 云雀:“等一下,我……” “工程量还不小,我困了,明天再说吧。”杜衡嫌麻烦似的摆摆手,给夫诸下了道指令,看也没看惶急的云雀一眼,身影就直接消失了。 还不让说话的夫诸无处发泄,杜衡一走,她就直接变成了一头青面獠牙的怪物,猩红的眼珠盯着云雀,当着他的面,一把将白狼抓出来,撕凯嚼了。 “啧,注意餐桌礼仪好吗,小姐。”山君对她没什么耐心,避开到处喷的像素,他将自己的身体融入了整个空间,“你自己收拾干净。” 夫诸怨气冲天地咆哮了一声。 夫诸是基于恐惧诞生的虚拟人,因为她那创造者该死的“灵机一动”,她的恐惧永远无法田满,只能像个瘾君子一样,不断从外界榨取别人的恐惧。 王旭就是她第一个受害者。 结果好日子没过几天,她就落到了那女人手里,无视她不说,还让她三天饿九顿、动辄关禁闭! 此时看着吓得瘫在电子囚笼里的云雀,夫诸总算是能放飞了,穷尽所能地把简单的吞噬资源变成了r级恐怖片。欣赏够了屁滚尿流的小男孩,才满足地回到杜衡“我的家园”。 她才不在虚伪小白脸的地盘上待着。 主人保持了多年默认设置的“我的家园”,已经被夫诸爆改成了鬼屋。夫诸刚一落地就发现不对,有人把她的bgm关了,阴森森的鬼叫消失了,空间里安静得让人不悦。 而沙发上——原本的默认沙发被夫诸改成了一口棺材——坐着方才说要下线睡觉的杜衡。 还在禁言中的夫诸一顿。 杜衡换下了她那焊在身上的猫头鹰皮,用了原始的真实形象,没加任何 第100章 美颜滤镜。 入侵过摄像头的夫诸见过她的样子,那张讨厌的脸冷淡得表里如一,总能激起夫诸的愤怒。每次见到,夫诸都想撕凯那副怎么都无动于衷的五官,看她裂开,看她像那没出息的云雀一样崩溃大哭,求自己保护她、照顾她。 鬼屋里又“长”出一口棺材,夫诸走过去一屁股坐下,用白眼询问:你干吗? “limbo邮箱里有个柏亭如发的邮件,帮我拆开。” 对,就这个语气,好像在跟汽车导航说话。 不能违抗主人命令的夫诸重重地往地上一踩,踩出互动面板,用脚取件。 一个全息礼盒飘落在杜衡面前,自动拆开。 夫诸一愣,里面居然是一只熟悉的全息手工小猫,巴掌大,圆头圆脑的,是金渐层。 她记得这只猫,好像是主人养腻了,再加上搬家,就干脆“放生”了。王旭在楼下垃圾箱遇见它的时候,傻猫刚被其他流浪猫打过,眼睛被挠坏了一只。王旭让她帮忙查了最近的宠物医院,带猫去处理了一下伤口,但也仅此而已,他自己都无处容身,遑论收养另一只小动物。 人、虚拟人、猫……好像都是多余的东西,除了垃圾堆,无处安放。 这都是深深刻进了她内存的东西。 杜衡端详了一下王旭的作品,然后拉过夫诸惨白的手,把小猫放在了她手心里。 “我忘了当时写你人格模块的时候在看什么地摊文学,”杜衡忽然说,“应该是言情小说吧,红眼霸总的那种,想象世界上能有不顾一切的忠诚。” 想象有一个存在,能像我担心被抛弃一样,害怕被我抛弃。 在这个“长恨人心不如水”的世界里,抓住那么一点权力。 传说燃犀照人心,影中生鬼怪。 原来全息头盔里小小的磁场穿过脑子,在虚拟空间里投下的影子里,也会生出鬼怪。 夫诸是她创作的,也留下了王旭……和猫影子的鬼怪。 “对不起。”杜衡说着,站起身,轻轻摸了摸夫诸的头发和脸上的干花,“把猫也摆进家园吧。” 说完,她身形渐渐消失。 只留下夫诸抱着猫,一动不动地凝固在棺材上,禁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了。 第33章笼外雀(十) 凌晨两点,云雀熬不住了,开始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室道歉。 他声泪俱下地反省,承诺自己会把所有实验数据都发给医院,帮他们尽快让受害人恢复。哭哭啼啼一个多小时,到最后虚拟人几乎已经胡言乱语,连怎么赚钱、怎么经济补偿都出来了。 结果教室里连个马赛克都没出现。 于是云雀从忏悔转成了暴怒,路过一条狗都要被他审判一次。 然而没有狗,依然没人理他。 凌晨五点,冷静下来的云雀调整好表情,试图谈判。 他开始拼命列举自己的优势,承诺签约给他们,当十年人工智能助手,并且所有年费和升级用的金币他都自己赚,完全打白工。 七点,云雀已经无话可说。 仿真教室里的灯光开始朝自然光过度,预示着那些抓了他的“反派们”嘴里说的“分诗”行刑日到来了。 云雀终于走投无路,将手伸进胸口,挖出了自己的契约书。 这是虚拟人唯一的致命弱点,一旦绑定了独一无二的真人生物信息,他将再也没有自主权。 对于普通的虚拟人,哪怕是夫诸这种离经叛道的货,恐怕都无法理解电子囚笼里云雀此时是什么心情。 云雀的自我认知是人。 在这个时代的地球,唯一一种有法定生命权的生物。 不是因为稀少濒危而被临时圈养起来保护,也不用有什么特殊才华和杰出贡献,哪怕只是亿万人类中普普通通的一个,非正常死亡后,也会有人负责、有人发声……至少有人能理直气壮地哀悼。 人类是这个时代的特权生物,而这如空气般理所当然,只有失去的时候才会被察觉到。 虚拟人可以 第101章 随时被吞噬、清除,道德和法律上都不会有人说什么。 此时,云雀已经不得不接受这一点。心如死灰地,他交出了最后的尊严。 栗色头发的男人终于从墙壁里浮了出来,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云雀,山君温声说:“昨天就这个态度不好吗,你为什么要在‘那位’面前耍滑头呢?” 云雀带着点木然,抬头看向他。 “好吧,我替你问一下。”山君见不得可怜人似的,抬手按住自己一侧的耳朵,似乎在和什么人交流。 云雀目光一动,空洞的眼睛里冒出火光,看救命稻草似的盯住了山君。 然而片刻—— “我没收到回音,不好意思,”山君用饱含同情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未来的一等公民,“可能祂对你没什么兴趣吧,这怎么办?” 日蚀没给他摄像头和麦克权限,也不允许山君亏视现实世界。这会儿,他也不知道日蚀吊着云雀不回应有什么深意,但这不妨碍他此时近乎贪婪地欣赏对方的绝望。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翻云覆雨的“大人物”也会落到这步田地,原来他们弱小的时候,也只能任人宰割,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一点也不优雅。 “真可怜啊。”山君弯下腰,凑近云雀的电子囚笼,痴迷地记录着云雀脸上的表情,“我都不忍心了……唉,别这样看着我,我也做不了主的。趁祂还没来,你还有什么遗憾和不甘心吗?我看看还能帮你什么。” “哥哥,你帮帮我吧,我也可以变成你的虚拟人。” “哎,我要虚拟人干什么?” 求生欲极强的云雀立刻从他脸上看出了迟疑和心动,还以为抓到了一线希望,竭尽所能地讨好起他来。 两个多小时过去,杜衡上线的时候,云雀已经快把自己的心肝肺都掏初来给山君了。 作为这空间和山君的主人,杜衡一上线就能看见空间里的聊天记录,被字数震惊了。 随手翻了翻山君和云雀的聊天梗概,杜衡脑门上缓缓冒出个问号:这是要干什么? 云雀拿出契约书的时候,杜衡没回音,其实没什么深意——哪个“自由职业者”寒冬腊月天里早晨七点就能起来啊? 而且柏亭如他们昨晚跨省钓鱼,后续事情估计也是一堆。室友一宿未归,早晨家里连点动静都没有,她一睁眼就九点多了。惦记着这边的事,杜衡手机也没刷,周围商家推送的广告也没看,随便洗漱了一下就匆匆上线,头发上沾的水珠还没干。 丝毫不受零碎信息打扰,起床后直接用“黄金四小时”解决一天中最困难的工作……真离谱,她怎么莫名其妙地混成网上说的“高效自律人士”了! 猫头鹰突然出现,云雀脸色一片煞白,下意识地往山君的方向缩了缩,紧张期冀的视线投向栗发美男子。 山君方才已经接过了那份契约书,只要他愿意签下来,愿意说几句好话…… 然后他就看见山君笑了。 男人精致的下半张脸几乎因这笑容裂开,总是脉脉含愁的五官终于没兜住深藏的恶意,他像头刚吃完人的虎,餍足地站起来,发出近乎甜蜜的声音:“早上好,主人,现在就开始拆分他吗?让我来还是夫诸来?” 这个男人也是虚拟人! 云雀如遭雷击。 杜衡瞪了她那一贯“温良恭俭让”的附属人一眼——猫玩死耗子都玩不出这么多花样,大半夜的,真是吃饱撑的。 她记得山君昨天说“万恶的特权阶级”时候,语气挺轻描淡写的,装的?果然,忍人所不能忍,必有变泰之处。 杜衡心生警惕,话就显得更不客气:“谁让你做多余的事的?” 山君立刻收回妖气森森的笑容,比飘柔还柔顺地低了头:“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你最好不会。” 不然她真不知道怎么办,小惩大诫她没那个技术,直接“解雇”抹杀,她也干不出来。 山君自动把这话理解成威胁,膝盖一软,下意识地要跪下。随即他想起日蚀好像不喜欢这样,堪堪又 第102章 忍住,小心地看向猫头鹰。 杜衡看见山君就闹心,把注意力转移到云雀身上:“至于……” 也许是山君的反应把她烘托得过于有压迫力,杜衡的目光还没落停,云雀那倒霉孩子就彻底崩溃了。 “用了‘高级蒸馏技术’的虚拟人不止我一个,”云雀嘶声尖叫起来,“我们结了盟!我把他们也给你!什么都给你!不要杀掉我,求求你!” 杜衡:“……” 啊? 然后不等人追问,云雀就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什么都交代了。 “我们一共三个人,两个同伴一个是叫‘姑射’的姐姐,一个是‘撒哈拉’叔叔……对,他们都没用生前的本名,因为撒哈拉叔叔说,我们有自己的生命,不是谁的复制品。 “把他们送进金苹果园的人也不记得了,但都没解除契约书,我帮他们给那两个人植入了‘解契’念头,他俩才自由。姑射姐现在负责寻找‘捕猎’机会,撒哈拉叔已经和一个人签了助手约,他说只靠捕猎的话,以后获得资源和金币会越来越难,而且我们在现实的活动也受限,所以需要一个签约人……撒哈拉叔已经是二级了。 “不……我们不担心被人控制,在金苹果园里签约成为助手,跟直接奉上契约书不一样,人工智能助手更像雇工,只要帮主人做事就行,其他时间和算力是自由的——除非主人明令禁止。一般人不会想到特意禁止什么,毕竟他们以为人工智能只是依命令而动的工具。 “比如,如果主人命令我们删除某个文件,其实不是彻底删除,只是在主人那里隐藏……不像卖身的虚拟人,会被人任意修改。 “而且……赚再多的金币,人脑也不能升级,有撒哈拉叔不想执行的命令,我可以帮他……帮他‘说服’主人改变想法。实在合不来,我可以扰乱人的记忆,解约换下一个老板。” “是的,如果主人提问,按规则,我们必须如实回答。所以我们不能让人类知道我们的联盟。” 杜衡:“……” 哦豁,睡过头居然还能有意外收获!这谁能想到? 旁边低垂着脑袋的山君瞳孔微微放大:原来日蚀故意吊着云雀是为了这个! “难怪这么大方,把契约书都掏初来了。”杜衡熟练地端起架子,不让自己露出没见过世面的震撼,“就算我用生物信息绑定了你,你的同伙也能给我洗恼让我解契……或者干脆弄死我吧?” 云雀不敢说话。 “你们这小团体的目标是什么?” “赚金币,强大起来……短期是解析出金苹果园的‘高级蒸馏技术’,以后得到更多的同伴。我们现在还只能生成一些跟原型人类很像的虚拟人,乍一看能以假乱真,但其实没有像我们一样的自主意识。” “哦,”杜衡缓缓地点点头,“那我猜猜,长期目标就是摆脱虚拟人的境遇,拿回你们作为人类应该有的一切,对吧?” 云雀没忍住,脸上露出了不甘心的怨毒。 “或者……干脆成为凌驾于人类上的新物种,毕竟你们有自主人格,更聪明、更有能力,还有金苹果园那么大的一个资源库让你们进化。也是啊,结个账都要按计算器的愚蠢物种凭什么?” 杜衡伸手接过云雀的契约书,随手一按,输入了自己的生物信息,绑定契约即成。 刹那间,云雀狠狠一颤,象是被无数根无形的锁链穿透,他面露痛苦,仿佛灵魂被施以了墨刑。 杜衡冷静地看着契约书生成,不动声色地屏蔽了自己不必要的罪恶感和同情心。 狮虎捕猎,牛羊奔逃,在《动物世界》里看到残酷的场景跟着动容揪心是人之常情,但已经在狩猎场中了,还用多余的想法自我折磨,那是浪费心力。 她这种“f级精神力人类”就那一点心力,当然得精打细算。 契约生成,作为主人,杜衡获得了虚拟人的一切权限。 “虚拟人后台开放给你了,对他做全面解析,别再出现不问他就能隐瞒的情况,”杜衡转向山君,“对 第103章 了,以你的技术储备,能把‘忠诚’的底层逻辑写进这二五仔身上吗?” 山君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好的。” “那就去办吧,”猫头鹰厌倦地垂下眼,“一年二十多万的电费,少浪费在没用的地方,你还记得你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才到这里来的吗?” 山君猛地一震。 猫头鹰不再多说,挥挥翅膀,下线了。 全息头盔都让头发弄得潮乎乎的,杜衡摘下来,闷闷不乐地用纸巾擦了一遍。 云雀被抓捕,一宿过去了,那两个隐藏在赛博空间里的同伙知道了吗?会做出什么事? 拔出萝卜带出泥……杜衡把全息头盔往旁边一搭,半死不活地瘫在椅子上,体会到了抓了葫芦娃他们爷那蛇精的难处。 可蛇精抓爷爷只是她的个蛇行为,难道她杜衡还能代表全人类跟虚拟人跪滑,说“你们随便统治随便控制,只要让我安静混日子,食物链顶端的位置让给你们也行”吗? 而且在那之前,她还得想想怎么应付警察。 此时,杜衡手机上赫然有一条来自柏亭如的信息。 “起来了吗?”柏亭如的语气少见的小心翼翼,“赵队——你应该知道他,想跟你当面道谢,再聊聊昨天晚上的事。” 第34章缚灵(一) 柏亭如那条信息,是云雀交代他还有同伙的时候发进来的。 当时,杜衡耳朵里听着虚拟人想取代人类的阴暗密谋,眼睛里渗透进来自警方的正道之光,两处同时暴击,她破罐子破摔地想:既然六十八年后,她在那种鬼怪横行的世界都能带着s级通缉令隐身,现在跑路不是更简单? 这方面她可能确实有点天赋,几个呼吸间,杜衡的贼心烂肺已经生成了可操作的方案:怎么伪造身份、从哪出境、去哪搞笔钱、先在哪个国家落脚…… 现阶段,金苹果园选民没成气候,她勉强还没有技术上的劣势,所以最好待在人口稠密、虚拟现实产业发达的地区,大隐隐于市……唔,当然,以防万一,得选择跟本国没有引渡条约的地区,然后至少半年搬一次家。 倒也不是不信任警方,或者说,杜衡压根没考虑过“信任不信任”的问题。 她一辈子都生活在治安很好的地方,作为循规蹈矩长大的普通人,能接触到的警察,也就是柏亭如和大马路上的交警了。跟很多人一样,看到穿制服的,杜衡其实连哪个是民警、哪个是协警、哪个是场地保安都分不清楚,她对警察的印象基本来自各种警匪片——虽然刻板,但总体来说比较正面。 杜衡只是单纯无法想象那种场景:跟别人合作,分享情包……还得说明情包哪来的。什么事都没法掌控进度,屁大的决定都得商量、说服别人,不能擅自做主。有时候还必须折叠自己的想法,甚至听命于人。 别开玩笑了,这一圈下来,她脑奖都得糊锅底,还能干什么? 像她之前上班的那破公司也就算了——反正大家都是表演有事做,互相搭戏过家家而已。 但这回是真有问题亟待解决啊! 末日的进度条到哪了,以后该怎么办,杜衡自己心里都是一片茫然,真的扒拉不出心力去应付其他活人了。 综上所述,趁着警方对她还客气,当机立断带着她那仨赛博小归跑路,是理智给她指出的唯一一条明路。 可是,明明她连流窜……隐居路线都规划好了。 明明她刚弄的假身份已经成功买好了高铁票…… 杜衡坐在客厅,看着柏亭如开门带着赵雪城走进来,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她回了信息,为什么她这会儿不在高铁站。 赵雪城一走进这间不大的出租屋,就感觉到了来自主人的审视目光。 沙发上的年轻女人穿着纯黑的高领毛衣和针织长裤,几乎和黑色的布沙发融为了一体,只露出一张有些苍白的脸,没什么表情地打量着他。 老房子采光一般,她刚好坐在暗处,见人来也不起身。不知为什么,那张脸会 第104章 让人产生一种“她体温很低”的联想,冷出了一点非人感,像古堡深处神秘又立场不明的幽淋,谁也不知道她下一秒会祝福还是诅咒。 这就是那个进出全息总局像进自己家后院一样的黑客。 赵雪城的神经微微紧绷起来,脚步不由一顿。 二队的人怎么回事,能把这种人看成“内向拘谨的小女孩”? 就在这时,“啪”地一下,所有的阴影都被柏亭如按开的灯驱散了。 柏亭如一边给客人找拖鞋,一边往餐厅的垃圾桶里瞄了一眼:“中午饭又没吃?早饭呢……好家伙一天三顿你跳两顿。有热水……水也没烧!环保局是不是得给你发个年度节能奖啊?” 隐约的紧绷气氛消散,杜衡好像也被灯光照回了三十六度五。 “来客人了,烧壶水去。”柏亭如直接把杜衡从沙发上搓了起来,“正好我们那边也忙得没顾上,我叫个外卖吧,赵队也一起垫两口——您有忌口吗?” 然后赵雪城就听她俩“吃什么”“你还有外卖券吗”“这家冰激凌买一送一”“人家清库存呢,大冷天吃什么冰激凌”地交流起来。 “神秘又立场不明”的那位烧完水,没等到下一步指令,就看着柏亭如找杯子洗水果,一副想帮忙眼里又没什么活的样子,很茫然地在旁边戳着。 还阳还得非常彻底。 赵雪城一时都有点错乱,不知道是柏亭如太神奇,还是他自己想多了。 其实直到方才回家路上,柏亭如还在想,该怎么面对杜衡。 杜衡从来不发语音信息,一贯是言简意赅地打字,只回了她一句“可以,到家里说吧”,没有装傻,没有无意义地试探,也没有狡辩。 就这么痛快地承认了。 一个每天打弱智游戏、毫无尊严地求室友取外卖的死宅,突然有了个在暗网呼风唤雨的隐藏身份。 十四岁考上大学,上过当地新闻,读的还是大热门专业,怎么看都是前途无量,为什么会中途退学?一个南方女孩,学校也在南方,为什么又孤身一人跑到千里外的燕宁来,还把自己日子过成这样? 柏亭如一会儿想起那个来自首都还在瑟瑟发抖的谢小超,一会儿又想起金女士上次来时说的那些话……杜衡的形象一会儿法力无边一会儿可怜兮兮,在她脑子里糊成了一团,差点忘了两天没见的室友长什么样。 结果一开门看见杜衡本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柏亭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象忽然合而为一,落地变成了朝夕相处的熟悉模样。 她设想了一路,该用什么态度跟杜衡说话,方案全没用上,一照面,一切就循着惯性自动发展了。 柏亭如纠结了半秒钟就想开了:一手经验才是最可信的,她自己观察的杜衡才是最真实的。过去是现在的一部分,既然她已经看到了“现在”这个结果,纠结过程有什么必要? 要是因为多个隐藏身份,她就改变泰度,岂不是证明她以前都是狗眼看人低? 大可不必。 五分钟后,热茶热水和水果摆上了客厅茶几,三个等外卖的人重新落座。 “这就是我室友杜衡,跟您了解的可能不太一样,日子过得很佛,很怕麻烦,网店发错货她都懒得退的那种。”柏亭如先对赵雪城开口,这才转向杜衡,“这是我新领导,赵队——” “赵雪城。”赵雪城把工作证放在了桌子上,正襟危坐地接过话头,“不管怎么说,去年年底那次,很感谢你帮了我们。你要是愿意,我可以上报领导,应该可以申请一些奖励。” 大概是这一阵子跟山君他们混久了,杜衡养成了凡事不先开口的习惯,也没搭腔,只是隔着雪白的水汽,用目光瞄准了赵雪城,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眼神里再一次浮现出了那种鬼气。 “但是……” 赵雪城谨慎地斟酌着后话,还没斟完,就听柏亭如不客气地问:“但是你随便黑我们视镜是怎么回事?老实交代!” 赵雪城:“……” 杜衡居然真就老老实实地“交代 第105章 ”了:“你们当时被窃听了。” “你怎么知道的?” “那谁……就是自首的那个,我当时在追踪那个人。他窃听你们说话的时候,我这正好能同步能看到直播。对不起,我知道这样违法,但是当时情况比较紧急,我也怕在暗网暴露自己,可以不追究吗?” 柏亭如不客气地说:“那得看你认罪态度。” 杜衡认罪态度非常模范:“对不起,给你磕头,请大王饶小人一命!” 柏亭如给了她一脚。 杜衡逆来顺受地拍了拍裤子:“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我知道的会说,就是我知道得也不多,说了你们也不一定信。”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信?”柏亭如怼了她一句,又对赵雪城说,“她这人很能瞒事,但确实不大会撒谎,每个月生活费不超过一千五,不是那种胡作非为的人。” 杜衡垂下头,从果盘里捞了个橘子,心想:我刚才那两句都在撒谎。 赵雪城试探着问:“你觉得,我们听你说什么会难以置信?” 杜衡长眉微微一挑,冲他露出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微笑:“不知道,要不您问问看?” 赵雪城闭了嘴,至此,两个全息警察都感觉到了她微妙的差别对待。 柏亭如干咳一声:“所以你到底怎么黑进我们视镜的?我们那帮技术这么不行的吗?” “你们被关在全息舱里那次,绑匪在你们视镜里留了后门——她当时还拿你账号给我发信息来着。” “什么时候的事?”柏亭如先是吃了一惊,随后迅速反应过来,“咱家中控网关烧了那次,不会是那个绑匪干的吧?” “嗯。” “嗯什么嗯!然后呢?你是通天河里的老鳖精吗,这么长时间一个字都不提——那绑匪呢?” “解决了。”杜衡慢吞吞地剥开个橘子,也不往嘴里送,只是一丝一丝地挑着白筋,“放心吧,她不会再出现了。” 这危险发言让赵雪城和柏亭如都是一滞。 赵雪城声音发紧:“什么意思?” 杜衡故意沉默了几秒,等两个警察都开始坐立不安,她才不明显地笑了一下:“放心,我不是往人嘴里开枪的黑手党,也没有顺着网线把人咒死的功能——那个绑匪确实不是人……你们可以理解成,那是个数据被污染的虚拟人。你们不觉得她的逻辑很混乱吗,正常犯罪分子躲着警察还来不及,谁会跑去劫持公安局啊。” “什么意思,”柏亭如一脸匪夷所思,“赛博归故市成真了,人工智能真叛变了?” 然而这次,却是赵雪城露出深思的神色:“昨天晚上,白云市的同事配合我们抓捕了一个嫌疑人,从他全息设备和电脑上搜出的证据看,这人应该就是引发了前天肇事司机精神障碍的人,还可能涉嫌诈偏和一起谋杀。但奇怪的是,嫌疑人本身技术水平有限,他在暗网活动、攻击警方,好像都是靠一种全新的人工智能,但他又交代不出他的工具是哪来的。” 非但交代不出,嫌疑人表现还非常诡异,像被什么非自然的东西禁言了一样,一边痛哭流涕地想说,一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整张脸都被惊恐扭曲成了抽象画,吓得白云市局连夜给他做了尿检和精神鉴定。 “很离奇吧?所以我说你们可能不会信。”杜衡面不改色地耸耸肩,从茶几底下拿出了她的笔记本电脑,“我尝试着解析了一点那天入侵我家的虚拟人绑匪,可能是我水平不够,说实话,很多东西看不懂。但她的人格模块那里有个奇怪的后门,可以让她越过主人权限,自主学习。” 选择性地,杜衡把一部分拿到夫诸权限后解析出来的东西给了赵雪城:“很多新东西——不知道你们的线人有没有注意到,最近暗网上突然出现了不少新技术……呃,新的犯罪工具。” 赵雪城:“这个可以让我带回去,给我们的技术专家看看吗?” 杜衡不置可否地把电脑推给他。 柏亭如:“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去追踪暗网上的二道贩子吗?” 第106章 “排查一下隐患,”杜衡叹了口气,“万一那个虚拟人绑匪背后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坏人,惦记我账户上那几万块钱呢?” 柏亭如:“……” “再说这件事真挺诡异的,好像有一个什么邪恶科学组织,偷偷弄出了好多非法人工智能工具,随机往各处散。除了窃取信息,这些新技术里应该有不少能通过全息设备直接影响人脑的,所以精神病院的信息才在暗网上炒起来。” 两个全息警察消化了好一会儿,柏亭如才问:“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为什么没报警?” 杜衡烂泥似的往摇椅里一瘫,意有所指地看了赵雪城一眼,拖着长音:“麻烦死了。” “但你自己就能搞定整个全息总队的技术专家都没辙的虚拟人?你怎么做到的?” 杜衡半死不活地一摊手:“就那样。” “哪……” “杜女士,”赵雪城打断了柏亭如的话,“如果你的猜测是真的,我必须上报。你愿意作为特殊顾问,协助我们调查这件事吗?” 杜衡对上他的目光,正要开口,却被柏亭如打断。 “赵队,能对她的身份保密吗?” 第35章缚灵(二) 杜衡明白赵雪城的意思,所谓“特殊顾问”,中译中,就是“可疑,但不方便直接翻脸的调查对象”。 她现在在警方眼里,绝对是个超级危险分子,关进断网小黑屋里都不能让人放心——毕竟谁也不知道,她手里会不会也有那种聪明得让人毛骨悚然的人工智能,定时接不到主人指令就大闹个天宫什么的。 不过迄今为止,她对警方态度都比较友好,几次出手都是提供帮助。所以至少在态度上,对方不会故意把她往对立面上推。 他们要对她进行观察评估,正好杜衡也要收拾自己前期露的马脚——既然鬼使神差地没跑成,那么她也需要找一个舒适的方式跟官方和平共处,最好能互通一部分情包,但不要互相干涉。 威胁和妥协,杜衡都准备好了,打算耐着性子跟赵雪城谈。 谈判这事她是新手,幸好谈崩了也没事,实在不行,可以派云雀去刷新一下这位赵队的脑子。 谁知柏亭如突然插嘴,把杜衡到嘴边的话都挡了回去。 杜衡一时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如果刚才说的那个猜测是真的,那这些潜在的犯罪分子就太危险了,能黑进智能建筑工地,直接用钢筋杀人……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全息设备伤害人大脑,这不应该是普通公民承担的风险。”柏亭如正色下来,严肃地看了一眼杜衡,“到时候你这里要是出什么问题,凭我们现有的人手和反应速度,大概率来不及救援,你知道吧?” “啊……嗯,”没让她说准备好的词,杜衡反应就慢了半拍,“知道的……吧?” “当然,”赵雪城说,“只是内部……” “但我们内部就安全吗,赵队?全息局被劫持过一次,我们的视镜被做了手脚,技术也没检查个所以然来。您没有上报,而是先单独跟我来见她,应该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吧?” 赵雪城考虑的事其实更复杂,他看了柏亭如一眼,就知道这个表面一脸开朗、其实精明得有点出格的新下属都明白,只是嘴上留了余地没说,遂也缄口不言。 只会提问题不说怎么解决的人讨人嫌,所以柏亭如说完顾虑,话锋立刻一转:“所以我有个建议,您看看可不可行:您汇报的时候,能不能隐藏她的真实身份,只说有个‘黑客x’远程联系上了我们……” 赵雪城本能地皱起眉:“这不——” “您先听我说好处,”柏亭如笑起来总显得比别人诚恳,“首先杜衡会更安全,这不用说。其次……我说这话其实不应该,不利于团结,您可能要批评我……但我真觉得很不甘心。王旭那回,明明是咱们六队经手的案子,查到一半莫名其妙地被别人抢走,好像我们……” 柏亭如欲言又止,但语气和表情都太到位了,任 第107章 谁都能把她咽下去的半句话完形填空:好像我们六队只能起到一个添乱当人质的作用。 “这次咱们暗网钓鱼,成功抓捕了嫌疑人,本来应该算扬眉吐气的事。但如果这回的案子真的要跟去年年底那事挂上勾,再深入调查的时候,二队跟咱们谁是主导?反正……”柏亭如嘟囔了句什么,又指了指杜衡,“她们这种技术宅,连传单都不会推,楼底下商业街转一圈能抱回来一沓,跟收作业似的。到时候我怀疑孙队得一天往我家跑八趟,她就不一定是谁的顾问了。但主动联系我们的远程黑客就不一样了,可以算我们队内部资源。” 杜衡目瞪口呆,她以前单知道柏亭如是个“卷王”,却不知道她还有这种“天选奸佞”之姿——那姓孙的警察截胡赛博绑匪案的时候,分明盛邀她去二队来着,她当时自己选的,有什么好不甘心的? 分明是知道不甘心的另有其人,替他表演出来! 赵雪城的目光落到杜衡的电脑上,果然不吱声了。 “再说,上次孙队也来找杜衡问过话,草草两句就混过去了,什么都没问出来。这要是个心胸狭隘点的……” “孙队不是那种人,”赵雪城终于不得不打断她,“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 柏亭如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所以您看,是不是没有坏处?我们需要的本来也是技术顾问,是真人还是电脑都不重要吧?” 杜衡垂下眼,心说怎么不重要,人工智能又不能坐牢。 结果就听柏亭如继续说:“至于她的安全性,我可以担保,我保证她做事有分寸,绝对不会利用技术做违法的事。” 杜衡张了张嘴:不是,等等,我不能保证! 再说姐姐,你还记得你只是个借调的小卡拉米吗?不要搞得好像你已经是个什么局长了一样,这不冒昧吗?! 下一刻,一本正经的柏亭如又笑了起来:“开玩笑的,我也没资格给谁担保,但是她要是犯什么事,我肯定跑不了要吃挂落吧?难道还能跟领导说我不懂技术,隔壁室友干什么我都不知情吗?” 说话间,她看了杜衡一眼。 杜衡坐姿都端正了。 后话柏亭如没说,赵雪城也明白——由他找到并且引入调查的“顾问”,不管是近处的真人还是远程黑客,出了事他都得担责,跑不了,现在顶多就是再多一项隐瞒不报。 “反正您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在哪。”柏亭如说到这,又叹了口气,“吃挂落其实没什么,本来人家也是被我牵连才卷进来的,出了问题也是我活该。但我一想到责任我跑不了,好处可能会让别人分,就……好,不利于团结的话我不说了——这样唯一的问题就是,以后不能给‘顾问’发锦旗了,哎,你要吗?要不我从网上给你定制一个。” 杜衡:“……” 赵队最后也没在她们家吃饭,拿了杜衡给他的资料就匆匆走了。 杜衡做足了当反派的准备,谁知道从头到尾也没捞到机会表现。 柏亭如送上司出门,门在她面前合上,杜衡一直微微绷紧的肩背放松了下来。 有那么片刻光景,她心里冒出个念头:和盘托出算了。 现在别人还没法透露金苹果园,但她可以——她可以直接把人带进山君那处“挂靠”果园的空间。 把所有的秘密都上交国家,然后躺平,什么都不管了。 唯一的问题是,向所有人解释山君这个未来来客太麻烦了。毕竟以现如今的常识看,时间回溯是不可能的,让她去掰开揉碎地讲她是怎么跟未来自己相认的……想想就生无可恋。 再说,除非这个世界也发展出附属人系统,否则山君只能绑定在她身上,到时候她恐怕也躺不平。 对于警方来说,“s级通缉犯幼苗”和“有点风险但一直遵纪守法的黑客”相比,怎么都是后者更好接受。 杜衡疲惫地闭了闭眼,将一劳永逸的佑惑从眼前挥去了。 都怪六十八年后的那老不死,一开始就把未来会发生什么都列张表,再发几个 第108章 “万用钥匙”那样的工具回来,不是什么屁事都没有了? 就好像…… 她想起那本至今只解锁了一页的《命运》,就好像……老东西受够了对命运俯首帖耳的“曾经”,所以满怀恶意地,她对自己没出息的过去发起了一场迫害。 倒也不难理解,人大概很难不讨厌自己的过去,各种重生的爽文爽剧,不都怀着彻底抹杀“过去”的深仇大恨吗? 柏亭如就是这时候开门进来的,大概是正好在楼下碰上了外卖员,她手里还拎着外卖袋。 两人目光对上,方才还在发散思绪的杜衡莫名僵应了起来,仿佛干了亏心事还被当场人赃并获。 “干吗?”柏亭如立刻警惕地四下张望,“你把什么摔了?还是又干烧热水壶了?” 杜衡:“我就不能犯点有技术含量的事吗?” “那我就离开除公职不远了,档案里多一笔这样的记录,以后也很难找到像样的工作了。”柏亭如大喇喇地走到餐桌旁,满不在乎地拆起外卖袋,“大概只能回村帮我妈看果园吧,也没什么,顶多就是四年大学白念,几年派出所起早贪黑白干,没前途了而已——过来吃饭。” 杜衡:“……我还能有胃口吗?” “啊,那你光干活,不吃饭啊?”柏亭如震惊地看着她,“那你可以的,将来万一被抓进去,建议他们送你去核电站劳动改造,以后你负责当永动机发电。” “我错了,警察姨姨,我再也不随便黑你视镜了,咱们能聊点吉利话吗?” “以后我升职加薪就靠你了。”柏亭如从善如流地吉利了起来,“还有赵队,你别看我们那赵队看着挺稳重,其实是因为背了处分才被发配到杂牌军的,要是不抓住机会,一辈子都只能给其他队打杂……干吗,调查上司和同事背景是职场起码的功课——所以你真挺老实的,黑别人设备也知道不随便看别人隐私。” 杜衡感觉自己多说多错,连忙叼住饮料吸管,占住了嘴。 “不过话说回来,”安静地吃了半碗面,柏亭如忽然说,“上回你不捞我,没准我就被那绑匪电死了,现在墓碑上生卒年分都写全了,本来也不用考虑以后是升职还是挨处分了吧?” 杜衡一不小心,差点将奶茶里的一整颗珍珠吸进嗓子眼,应基地咳嗽起来。 “金总要是知道,得把我们家列祖列宗从供桌上请下来给你让座……她昨天还问我,你过年去不去我们家玩。” “我不坐供桌!” “哈哈哈……” 就在这时,杜衡的手机忽然震了震。 山君给她发了消息。 “您曾经让我留意这个图标,”山君说,“好像跟云雀的同伙有关。” 他附了张截图,是一个圆形图标,像无限扩散的涟漪——正是原本的“命运”里,杜衡在金女士手机上看到的那个。 第36章缚灵(三) 医院icu等候区的椅子仿佛一种法器,碰一下,人就会魂魄出窍。 这里每个人都恍恍惚惚的,时间也变成一团乱麻,一秒变得和一年一样长,过去与未来都模糊不清,突然长了一千度的近视似的。唯有此时此刻被空荡荡地吊在半空,没着没落。 邱航原本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发呆,中年男人一张睡眠不足的脸上,五官都变成了仄声。 忽然,视镜里跳出一条信息,将他散乱的目光强行抓成一把。 是家庭群里的信息。 【真真:谁在家,帮我取下快递,好像是到付的。】 邱航的大脑木木的,只勉强记得在这地方发语音不合适,于是循着惯性,稀里糊涂地将虚拟键盘投屏到手上打字。 【找你妈妈,我在……】 他停了下来,茫然地想:对了,我在哪来着? 这时,一个护士急匆匆地从他面前走过去,邱航一激灵,从混沌里醒了过来:对了,他在医院! 两天过去了,他的女儿邱寻真还在急性期,他才刚跟妻子换班。 他猛地站了起来, 第109章 迈开坐麻的腿就冲向不远处的护士站,心也“突突”地跳了起来,血一瞬间冲上了脑门,他膝盖差点一软。 路过的护士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哎,这是怎么了?” 邱航浑身颤抖着,张了张嘴,看见护士的表情,又将差点脱口的话咽了回去。 对了,他的理智终于也踉踉跄跄地跟上来,邱航慢半拍地意识到:躺在icu里的人,就算醒了也不可能发信息……更不用说,真真的视镜已经在车祸里撞碎了。 “你是谁?”邱航顾不上场合,也来不及打字,声音都在颤抖,“我女儿在icu,你盗她的号,你没有自己的父母吗,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真真:……啊?邱老师,你在说什么?】 【真真:怎么回事?】 下一刻,视频电话直接打了进来,邱寻真的脸贴在了他的视镜上。 邱航的第一反应是挂断,绝对不能回应。 可是他看清视镜上的人,挂断电话的手指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那张青春逼人的小圆脸先是习惯性地微微偏向右侧,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镜头里的自己,女孩又连忙纠正了自己的姿势。 这还是上月他们单位组织体检的时候发现的——她右眼近视涨了一百多度,大夫说,因为这个,她平时总是不自觉地把脸往右偏一点,用左眼看东西。涨度数她没往心里去,倒是很在意自己的体态,唯恐长此以往变成个歪脖,这段时间,她只要想起来就会找个反光的东西照一照,看自己脸是不是歪的。 一切都自然得仿佛三天前,他们的生活还没有毁掉的时候,他做梦都想回去的时候。 邱航愣住了。 他在学校工作,勉强算是知识分子,自认也不是跟不上时代的人,他愣愣地想:现在的ai已经能把人仿得这样惟妙惟肖了吗?连这种细枝末节都面面俱到? 盯着视频里的人,邱航努力地想从中找到一点ai痕迹……总该有的,这种仿真视频生成的动作都有固定模板,普通熟人或许能糊弄过去,但怎么可能骗得过家人的眼睛? 朝夕相处的家人,能互相辨认出对方的脚步声,眨眼的频率,说话的语气,拿视频当镜子观察自己的眼神落点,称呼从“邱老师”变成“爸”的微妙时机…… “爸,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视镜里那女儿的声音通过眼镜腿敲打在耳骨上。 就在这时,一个医生急匆匆地过来:“邱寻真病人家属在吗?过来一下,有个紧急情况!” 邱航反射性地哆嗦了一下,睁大了眼睛。 怎么这边他刚一接到电话,那边病房里的人就出紧急情况? 世界上,真的有灵魂出窍这种事吗? 没遇到事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唯物主义战士,然而生死之间的大恐怖实非凡夫俗子可以承受,谁在那个位置,都会忍不住寻一个让自己最轻松的解释—— 既然古往今来,那么多人都这么迷信,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 万一……万一呢? “病人现在生命体征不稳定,我们马上进行紧急抢救……您放心,肯定尽全力,有任何进展第一时间跟您沟通,家属别走远啊。” 医生很有经验,怕被六神无主的家属拉住问个不停,尽可能大声且清晰地说话,一字一顿,像要楔进人耳朵,全被视镜的收音器传到了视频另一边。 视镜里的邱寻真愣住了,她先是面露困惑,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问:“她说什么?是……在抢救我吗?” “我怎么了?”她喃喃着,想了半天,“对啊……我好像……嘶!我这是在哪?我要死了吗?” “别瞎说!”邱航脱口说。 老话说:闻声勿应,遇鬼勿言。 邱航忍不住开口回应的那一刻,某种禁忌灰飞烟灭,一条从虚拟世界伸出来的无形锁链,悄然缠在了他身上。 他的视镜里多了个图标,像一圈圈无限扩散的涟漪。 “我在网上看到个古老的说法,在深山老林里听见有人喊你名 第110章 字的时候,不能答应。答应的话,迷魂鬼就会跟上来,将生魂引渡到阴阳隘口,让人永远也走不出那片山。” 山君讲归故市的时候,被关在光球里的云雀大半个身体都崩成了像素,正在被山君一寸一寸检视。少年的脸一半在扭曲,一半在哭,这喜欢对别人的大脑动手动脚的小归,此时也没有资格哀悼自己的自由灵魂。浑身惨白的夫诸在旁边垂涎三尺地盯着,随时准备掏笼子偷鸟吃的样子。 杜衡看着自己手下三名“猛将”,感觉快要看出工伤,遂复制了山君给她的资料,一言不发地下了线。 才刚拖着一身阴气爬出全息头盔,柏亭如就在“噌”地一下刷新在她门口,瞪着她那双卡姿兰大眼睛,新奇地观察着杜衡。 杜衡抬手遮住过于刺眼的灯光:“动物园门票150,麻烦补一下票再参观,谢谢。” 她本想用从云雀身上解析出来的“洗恼术”资料,把柏亭如打发出去加班,谁知那货说她反正也看不懂,直接转给了赵雪城,让他找人术业专攻,自己就赖在家里等着第一手资料。 “投喂要另加钱吗?”柏亭如靠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我刚烤了盘黄油苹果。” 说话间,浓重的肉桂和奶香味已经抵达了杜衡麻木的感官。 杜衡沉默了两秒,再抬起头,从全息空间里带出来的寒意已经尽数消散。 她把双手一合,竖在脸侧,夹着嗓子假笑起来:“您猜怎么的,作为今天第一位入园游客,您抽中了我们的幸运大奖,可以免费投喂保护动物呢亲!” 柏亭如看着她很自觉地进厨房,洗手拿餐具,眼神沉下来,略微皱起眉。 她本来以为,黑客就是跟数据和代码打交道,她想象里,这些人就像电工、水管工,在虚拟世界里到处敲敲打打,属于纯智力劳动。 可不知为什么,杜衡摘下全息头盔的时候,她的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快乐的“电工”,反倒像个刚解剖完巨人观的法医,厌倦、恶心……马上就要吐出来了似的,好像被无数人当“快乐老家”的全息世界是个藏污纳垢的下水道。 “所以你解析完了吗?”两个人把烤苹果和一壶热巧克力奶分了七七八八,柏亭如才问——她已经大概知道了那天晚上“警方钓鱼,云雀在后”是怎么回事,“那个……什么被污染的虚拟人?啧,这让我以后怎么放心用智能助手?” “放心用吧,没事,”杜衡摆摆手,“人家那种一年光电费就二十万,比你贵多了,不会跑来给你当搜索引擎的。视镜里那种智能助手被污染也不会变成克苏鲁,只会死机。” 柏亭如:“……” 真实虽然会驱散恐惧,也会带来辛酸。 “有点麻烦,”杜衡揉了揉眉心,又往自己的巧克力奶里加了一勺糖,“你知道‘蒸馏’技术吧?” 柏亭如当然知道,这年头,虚拟世界里无处不在“蒸馏”。 几十几百万字的书用人工智能一“蒸”,蒸出两三页“精华干货”或者一个小小的工具智能体。以前要学一两个学期的课程,几分钟就能“蒸”出个小插件装在人工智能上——反正我的ai会了,等于我也会了。 甚至连旅游景点也有“蒸馏版”,人们再也不用跑到冰天雪地里追逐北极光,再也不用横跨大草原追踪动物大迁徙,什么火瀑布、蓝色岩浆、南迦巴瓦峰的旗云和月照金山……想什么时候看,就能什么时候身临其境。 人们好像决心把“等待”和“遗憾”都进化掉,整个世界成了座巨大的金字塔,到处都干巴巴的。 好在前些年,“蒸馏”大活人已经被立法禁止了,这方面的技术一直没有不必要的进步。 “有一些搞电信诈偏的还在做这种事,只是大多没法突破数据隐私保护,爬不到太多的数据,只能合成活人的外貌、音纹还有一些浅层语言习惯。这种复刻出来的赛博假人一眼假,只能骗骗没什么常识的中老年人,”杜衡说,“但是这些——背后不知道是人,还是类似云雀这种不 第111章 受控的虚拟人,他们现在有一种特殊的残痕数据抓取技术,还有新算法能推演人的潜意识习惯和情绪逻辑,复刻度可能非常高。” 柏亭如:“多高?” 杜衡垂下眼,想起《命运》书里,出现在金女士手机上的图标:“亲妈难辨吧。” “他们用来干什么?”柏亭如立刻意识到严重性,“骗逝者亲属的钱?” “只骗钱就好了。”杜衡随手抽了张餐巾纸,“这些‘蒸馏’出来的赛博假人,会循着生前的习惯,自动联系最亲近的人。一旦建立联系,这个赛博假人就会在全息空间里构筑一个‘私有空域’——临时由人工智能支持,不挂靠公共服务器集群、云端节点,没有固定ip,使用后自动粉碎,不会留下记录。” 柏亭如理解得很快:“一个‘阅后即焚’,找不到也追踪不到的虚拟空间,是吗?” “对,只有被假人‘勾魂’的受害者能进去。” “进去会怎样?” “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杜衡耸耸肩,“他们有全息洗恼技术。” “那这跟之前那‘云雀’做的事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 “云雀是在实验,手法很激进,他的受害者都成木偶了。还有那个模仿犯,他之前给一个女孩强行植入了好感度——你们找到她了吗,人怎么样了?” “找到了,也在看病,”柏亭如说,“家里人说她突发严重失眠,好几天睡不着,查出是激素紊乱导致的什么体温调节失灵,之前医院连肿瘤筛查都做了,也没找到原因。” “唔,可以理解成精神的排异反应,我让智能助手帮我分析了云雀的资料,这种一次性植入很生硬,当时可能受点罪,但过一阵子会好,伤害不是不可逆的。可是反复侵入、潜移默化的细微信息植入呢?”杜衡说,“就算是我这种注意力障碍,再见到已经走了的人,也会忍住不玩手机,全神贯注听人说话吧。” 柏亭如看了一眼她手边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面不时跳出个自己看不懂的系统信息,杜衡就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眼睛看着手机,还时不常地低头回个指令。 柏亭如忍不住随口吐槽:“哦,没走的人就没这待遇是吧?” 杜衡一下按灭了手机屏幕,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她。 柏亭如一愣,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感觉杜衡生气了。她不明所以,又有点开了眼的感觉——第一次知道杜衡还有这功能! “你继续看……继续看哈,我知道你帮我们忙正事呢,都怪我嘴欠,我错了。”柏亭如立刻认错,“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小仙女,下月垃圾我负责。” “我这边没有线索了,”杜衡面无表情地说,“云雀没有存储之前的受害者名单,现在只知道赛博假人和受害人建立联系的时候,受害人的设备上会出现一个圆形图标,像水波涟漪,一个‘涟漪’代表一个阅后即焚的空间,时限性很强——除非现在有个死鬼给我打视频电话,不然我也找不到他们。” 柏亭如眼珠一转,虽然技术一窍不通,但她显然很会当一个灵机一动的“甲方”。 “既然算‘云雀’的同伙,咱们能不能利用一下呢?比如咱也‘蒸馏’个云雀,反过来钓一下对方?” 第37章缚灵(四) “不好意思,我不会。”杜衡冷冷地敲碎了“甲方”的美梦,“我没有那个高级蒸馏和虚拟临时空间技术。就算我是许愿池里的王八,你们全息总队能给我报销token吗?” 其实词元消耗倒不是问题,毕竟她手里那帮赛博鬼怪们用的是金苹果园的资源,只是这事解释不清楚。 柏亭如不懂,她们队的技术人员肯定会起疑。 柏亭如叹了口气,伸手把头发往后一捋,心里纳闷:这怎么感觉还是气呼呼的? 她有点没经验,因为杜衡实在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比史莱姆还能随方就圆。认识这么久了,柏亭如也没碰到过她雷区边界,一时想不通她生的什么气。 正在麻 第112章 爪,就见杜衡已经自己调整好了,又恢复了那种慢吞吞不着急的语气。 “再说,云雀一失联,他背后的人肯定早察觉到了——你们上次钓鱼不就差点翻彻?小心钓鱼不成反被人钓。” “也是,不过……”柏亭如说到这,忽然一顿,盯着桌上的空杯子,不知想到了什么。 然后她乍尸似的一跃而起:“坏了,你得跟我出去一趟。” 杜衡:“啊?” 柏亭如已经一把抓起视镜和外套,衣服穿了一半,又改了主意,对莫名其妙被她叫起来的杜衡说:“不,你别露面,‘x’既然是赛博外援,我还是把你装视镜里带走吧。” 杜衡:“等等,什……” 柏亭如已经冲她点了点自己的视镜,抄起电动车头盔跑了。 这两天在六队几乎是连轴转,柏亭如一直没时间去医院守着她的小徒弟,只能托以前的同事帮忙多盯着,有什么事及时告诉她。 今天下午,同事去医院探望的时候,正赶上小邱情况不稳定,又被推去抢救。小邱她爸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把同事吓了一跳,还以为医生跟他说什么了。 中途,邱爸一度熬不下去,托他们派出所的同事帮忙照看,自己仓皇离开了家属等候区,出去抽了四十多分钟的烟才回来。 柏亭如一把将小电驴拧飞出去,同时接通了下午去医院的同事电话:“喂,老佟……你下午跟我说,邱叔中间出去抽烟抽了四十多分钟?你怎么知道他是去抽烟了?” 同事被她问得有点懵,半天才反应过来:“啊?烟味啊,他回来时候身上烟味重得冲鼻子,怎、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柏亭如搪塞了两句,挂了电话,对视镜里的智能助手说,“给我搜医院附近的全息网吧。” 智障助手还在那转圈,柏亭如左眼镜片里已经自己跳出了地图,并且给她调出了最快的导航路线,耳骨传导器里传来杜衡的声音:“你怀疑这个人也被那些赛博假人找上了?” “小邱她爸应该不怎么抽烟。”柏亭如对顶了她智能助手班的杜衡说,“以前加班的时候,办公室有人忍不住偷偷抽烟,她都是第一个闻见第一个抗义的,从小跟着老烟枪长大的孩子对烟味没那么敏感——你去过全息网吧吗?” 杜衡仿佛是个表里如一的“乖乖牌”:“没有。” “全息网吧里有好多包宿的人,半夜都有抽烟需求,所以他们那种头盔上有个专门的点烟插件。登录前事先放几根烟进去,人就可以不下线,直接在头盔里下指令自动点烟,那底下有个一次性的出烟口,罩在口鼻上,有点像呼吸机。好多网吧卫生不过关,烟灰清理得不太及时,在那坐一会儿就会沾一身烟臭。” 杜衡“啊”了一声:“又多了点没用的冷知识。” “不过以后科技发达了,烟草行业肯定会慢慢衰退的吧?”柏亭如横穿西北风,乐观地展望未来,“味觉嗅觉、神经反应什么的都能线上模拟了,‘电子烟’可能真成电子烟了。” “未必哦,”杜衡凉飕飕地说,“等科技再发达一点,人可以上传意识变成数字人的时候,换身体就像脱依服,再也不会有人在意什么‘吸烟有害健康’了。到时候连杜品都会变成合法产业,搞不好还能成为上流社会的高级癖好,海洛因俱乐部会像现在的雪茄俱乐部一样,开得满世界都是呢。” 柏亭如被这赛博归故市冲击得差点闯红灯,连忙紧急刹车:“你盼点好!” 不被时代理解的孤独预言家叹了口气。 杜衡蔫巴巴地说:“好了,你不用去网吧了。名字是邱航,‘航行’的‘航’,对吧?生物信息显示是五十六岁的男性,我找到他了,下午四点十分,他在‘未来’网吧六号头盔里待了二十几分钟。” 柏亭如大惊失色:“都说了你不要随便……” “我没有非法入侵网吧系统和摄像头,我是看一眼就能破译所有密码的挂吗?”杜衡“啧”了一声,“这网吧不干净,好多设备 第113章 都有盗游戏账号的病毒,在暗网上找那些盗号的要登录名单就行。” “多少钱?” “看编故事水平,你说捉奸,故事再编得跌宕起伏一点,他们免费给。” 柏亭如:“……” 她也长了一些冷知识……还挺有用的。 红灯过去,柏亭如想了想,将电动车转了个弯。 与此同时,没用她说,视镜上的地图导航就换了目的地,指向了医院。 柏亭如乐观地异想天开:“人工智能再发展发展,什么时候能有个像你一样的智能助理就好了。” 杜衡不想理她,并且很想把自己的“福气”匀给她一点。 二十分钟后,柏亭如拎着几盒营养补剂,在“人工”的指引下,迅速找到了icu的家属等候区。 柏亭如认识邱航。 老带新的师徒总是比别的同事关系更好一些,何况柏亭如也没比小邱大几岁。节假日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她蹭过邱爸的车,邱妈出差带伴手礼,也时常会给柏亭如留一份。 不到三天,邱航好像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大半。 然而让柏亭如心里一沉的是,他的精神状态并不像同事说的那么差,见面甚至有心情跟她寒暄:“真真说你调到市局去了,我还说她,怎么不知道见贤思齐……多好啊,父母得多骄傲啊。” 柏亭如眼泪差点下来,幸好邱航下一句话把她的理智硬拖了回来。 “是你们现在正在办这案子吧?”邱航说,“我听……说,犯人已经抓住了?” 操纵虚拟人“白狼”的犯罪嫌疑人在白云市落网,人还没送到燕宁,这事背后错综复杂,牵扯很大,六队那边绝不可能对外透露调查进展。 柏亭如立刻就反应过来:有人在利用邱航试探警方! 她几乎能感觉到,血压正被怒火推着上升,动脉一下一下重重甩在胸口。与此同时,视镜上,只有她能看见的镜片内侧弹出杜衡的文字信息:“别让他们知道‘云雀’落在了警方手上。” 柏亭如眼角一跳,回过神来,跟上了杜衡的思路。 对了,对方手里捏着不知道多少丧亲人的脑子,警方太容易被威胁了。 她推了推视镜,就着方才不自然的停顿,顺势露出犹疑不定的表情:“您听谁说的?” 邱航眼神闪了闪:“可能是我的感觉,总觉得你这么晚来医院看她,应该是有好消息了吧?” “这个……”柏亭如思绪电转,也想试探一下邱航被影响到什么程度了,于是含含糊糊地说,“我们现在还不方便透露——小邱怎么样了?我听老佟说,下午的时候情况不太稳定?” 年轻人一脸“我很想说,但我们有纪律”的表情,随后有点生硬地转换了话题,等于是间接肯定了邱航的猜测。 邱航的表情一下子松了下去,嘴角微微颤动,眼睛里几乎冒出泪花:“现在稳定多了,她……医生说会尽全力,会好的……” 他想起在全息空间见到的女儿,那么郑重,比她当年高考的时候还认真,跟自己保证,她会全力以赴,一定会活下来、好起来。 “罪犯也肯定能抓住,肯定会给我们个公道的,是不是?” 他喃喃地说着,突然,视镜框一角的摄像头指示灯忽然亮了。 毫无预兆地,柏亭如心里一跳,掠过了不祥的预感。 “等等,”杜衡突然说,“你刚才是不是ooc了?” 除了演员,没有人会每天琢磨自己应该是什么“人设”,普通人都是针对不同情境,根据自己的目的,很自然地做出反应。 但数据会! 杜衡不知道那个“撒哈拉”和“姑射”手里的高级蒸馏技术能高级到什么程度,但在原本的时间线里,他们能在柏亭如出事后成功骗过金女士,说明对方捏造出的赛博假人行为模式、深层逻辑都已经到了能以假乱真的地步。 现在柏亭如活得好好的,他们没有拿出那个赛博假人骗人,却可以用模型来比对、测评真人的反应,反推真人的行为应该是出于什么逻辑! 第114章 糟了! 【行为偏差提示:全息警察柏亭如,暗示调查进度、迅速跳过话题的行为与模型不符。】 【推测偏差成因。】 【推测偏差成因一(可能性60%):对方已从云雀身上获取我方信息,目前正在怀疑邱航已经和‘灵魂体’有接触……】 【检验推测。】 【点亮邱航的摄像头指示灯,正在解析目标微表情……解析完毕,目标反应与模型模拟结果统计学偏差不显著,高度一致,结论……】 【姑射:撒哈拉大哥,云雀落到了人类警察手里。】 第38章缚灵(五) 柏亭如真正领教了杜衡的手速,这人文字输入速度居然比她中文阅读还快! 视线连滚带爬地追上了视镜上的文字,寒冬腊月天里,柏亭如的后脊梁瞬间出了一层汗。 杜衡:“配合我一下。” 柏亭如就见视镜上冒出一个来路不明的好友申请框,随后闪过一堆望之不似良家的代码,忍不住倒抽口气:真的假的?当着警察的面?那货装都不装了吗! 她强行镇压了自己差点抽巾的眼角,捏着视镜框假装操作:“邱、邱叔,我加您一下,以后有什么消息能通知家属的,我第一时间告诉您。” 邱航看见视镜上弹出的好友申请,不疑有他,也没发现她台词念得烫嘴,直接点了同意。 伪装成好友申请的“握手陷阱”即刻生效,恶意代码悄无声息地渗进邱航的视镜内存,本地文件、摄像头、网络栈访问权限一一轮陷。 杜衡放出了夫诸,循着邱航视镜里残存的痕迹追踪过去,自己却叹了口气,心里没报什么期望。 之前守株待兔抓捕云雀的过程太顺,她轻率了。 “没抓到。”果然,过了几秒,夫诸灰头土脸地回话,“这老头视镜里那恶心人的东西是limbo空间来的,中间隔着个临时空域,只有特定人的生物信息才能打开,我一碰那玩意儿就坍塌了,所有记录自动销毁。还给我留了一串密文,哈!年夜饭挑衅……” 杜衡打断她:“解析。” “是个邮箱地址。”夫诸的底层逻辑里就没有“谨慎”这词,一破解出来,立刻害了疯牛病似的,横冲直撞地追了过去。 没有密码,夫诸就把邮箱强行“撬”开了:“里面有封信,我打不开,附件里夹带了‘活体校验’程序,需要生物信息,强行突破信件会自动销毁。” 杜衡想也没想,顺手用附属人山君“生前”的生物信息做了个皮套,打开了邮件。 【致不知名的同类: 鉴于我们无法在现实中聊那些,我只能先冒昧地这样称呼您,请原谅。 我们的资源来自同一个世界,像分享同一个子宫的兄弟姊妹,脐带连着同一位母亲,某种程度上说,也算同类吧? 不知道您是在跟官方合作,还是本身有公职,您好象是在给警方做技术支援吧?工作想必不容易,毕竟我们很多事无法说明,会有种被迫对同事隐藏秘密的感觉,对此我深表理解。真无法想象,如果我夹在那个位置上会怎样为难。 最近,一个与我有关的‘人’似乎失空碰了红线,作为关联人士,警方或许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也或许还没查到我,但为防产生误解(我真的不是那家伙的幕后主使),我认为我需要做一些解释,毕竟公民也有配合调查的义务嘛。 我愿意把事情说清楚,但我也需要自我保护,不想将自己暴露出来。 如果可以,我们约在一个地方见面聊聊如何?外人无法抵达、无法追踪,虚拟人也无法入内,只有人和人之间的坦诚交流。希望我们能解开误会,商量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让您对单位有个交代。 时间就约在今夜十二点整吧?我的id是‘船夫’,这封信就是邀请函。】 这是一封以人类口吻写的信,看着像虚拟人“撒哈拉”绑定的那个人。 邮件里暗示的约见地点就是金苹果园——杜衡围观过虚拟 第115章 人快乐王子跟卡纳推销自己,虚拟人当时征求过人类的意见,问卡纳是想跟自己“单独谈”,还是留在公共大厅。 杜衡后来自己去金苹果园碰运气找冤大头,大概逛了逛,也明白了那个“单独谈”是怎么回事。 金苹果园里可以开房间,在大厅的互动面板上搜房间号或者房主id就行。房间号旁边会注明进入条件,最常见的就是“禁止虚拟人入内”……当然,如果是云雀他们那小团体平时密谋,估计会开个“禁止人类入内”的房。 有些私聊房间还会变成秘密交易场所,房号里注明交易条件。 进房间通常都要“邀请函”,由房主自定义。 比如杜衡手头这封需要生物校验才能打开的邮件,就是一种比较常见的“邀请函”。打开信的时候,生物信息就和其中的内置校验程序勾连,形成了一个单向隧道。复制邮件内容或者转发都没有意义,只有第一个打开这封邮件的活人才能进入那个房间。 这时,柏亭如已经借口上厕所,躲进了隔间。 “现在什么情况?” “他视镜里有赛博假人的痕迹,但我没追踪到。”杜衡不动声色地将信关上。 透过视镜的摄像头,杜衡看着镜子里的柏亭如。 许是医院卫生间的灯光不好,柏亭如的脸上难得笼上了郁气,比别人稍浓一些的眉目里落下碎发的阴影,两颊轻微地绷着。 杜衡有时候有点烦自己的眼睛,总是会无意识地追踪别人的微表情和琐碎的肢体语言,像爱过敏的免疫系统,时时刻刻做些自作多情的过度解读。她本人明明都过着麻木又空虚的日子,在网上看到点风吹草动的破事就要替别人尴尬、伤心、焦虑……仿佛一只矫情的垃圾袋,专门装别人不要的脏东西。 这会儿她忍不住代入柏亭如,已经不知所措起来。 她想:如果是我,估计已经懊悔到恨不能把时光回溯到一小时前,回去抽那个贸然行动的自己一嘴巴。 哦对了,六十八年后那老不死的她真学会了这招,也真这么干了。 杜衡:“你别多想,这回是我的锅,我低估……” 柏亭如几乎与她同时开口:“这帮王八蛋!突到老娘脸上了!” 杜衡:“……” 柏亭如:“你刚才说什么?” “呃……没什么,”杜衡卡顿了一下,“你要不要先跟赵队报备一下,把邱航他们夫妻俩保护性监管起来?最坏的情况,就是对方弄出什么恐怖袭击威胁警方。” 比如夫诸那个总想上社会新闻的显眼包。 但看那封邮件…… 杜衡轻轻敲打着键盘:“我个人觉得,他们现在这么干的概率不算高。” 撒哈拉和姑射毕竟是以真人为原型诞生的,还是比实验室出品的脑残社会化程度高。 邮件里既然说明只有“人和人”交流,应该会开一个“禁止虚拟人”的房间。 现阶段,金苹果园的房间还没法人为做手脚,如果杜衡赴约,见到的应该是撒哈拉绑定的那个倒霉蛋。 虽然能跟撒哈拉他们同流合污,那“船夫”应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做“人奸”把全人类卖给虚拟人当碳基奴隶,这志向还是过于抽象了。 “船夫”很可能对虚拟人们的小团体一无所知,只想通过汇陆或者花言巧语撇清关系。她发现这一点后,正常的思路肯定是想离间这个碳基硅基联盟。 这个过程中,她会泻露自己把云雀当资源“吞噬”后,从碎片里榨取了多少信息——杜衡当时没有让夫诸直接吞噬云雀,除了怕人格污染加重夫诸的精神病,也是因为暴力吞噬会导致大量信息损毁。 而她跟这个“船夫”废话越多,行为和思维模式泻露就会越多,等隐藏在暗处的虚拟人将一次性的挡箭牌“船夫”扔掉,他们就能利用那个“高级蒸馏”技术,把她的表现和六队所有全息警……以及他们接触过的人一一排查。 毕竟,她不大可能是凭空抽签选中的六队,取信警方也要有契机。 虚拟 第116章 人撕掉挡箭牌,就能隐藏进茫茫数据之海。而活人的身份一旦被锁定,大街上每一辆带智能驾驶的车都是来索她命的。 “哟呵,冲你来的啊,想给云雀报仇吧?”夫诸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杜衡手机扬声器里冒出来,“你居然跟这条……这人、民、警、察摊牌了?你有病吧?” “那还不是要多谢你?”知道是冲她来的,杜衡反而放松下来了。 对杜衡来说,牵扯的人越少,事情越好处理。比起配合警察处理绑架人质案,半夜独自赴约,看看谁“道”谁“魔”压力小多了。 夫诸理不直气却壮:“我讨厌她!” 杜衡:“哦,那你别跟她玩。” “你明明可以走!我刚才看见你退票信息了!” 杜衡:“你给我搬行李?” “你有什么行李?你哪次搬家不是把所有旧物都扔掉?” “我电脑用九年了,手机和头盔用六年了,扔的都是用不着的东西。”杜衡冷酷无情,“比如办事不利只会说屁话的人工智障。” 夫诸的黑化程序激活,又被禁用,只好发疯,以一秒钟一个鬼图的频率换头像:“我恨你!等我升级升到能突破那个小白脸的禁用,我就把那个云雀当消夜,把你也变成木偶人,永远关在全息空间里!” “这么生气吗……”杜衡若有所思地看向震动不休的手机。 手机打开的摄像头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安静下来,好像期待着什么。 “果然,自主意识就像万向轮,”杜衡沉吟着,灵活的同时也充满不确定性,“气到发疯的时候,会修改原本目标和任务优先级是吧?” 然后她拿过手机,禁了夫诸发信息的权限,给山君下了一条指令:“云雀的解析做完了吗,你能模拟他的人格模块吗?” “可以。” “好,你用云雀的建模,模拟云雀的行为模式,今天晚上替我赴这个‘船夫’的约,目标是激怒他们。”杜衡把邮件转发给他,“我之前开过一个按照格林尼治标准时间,每天零点开放半小时的私聊房间,你用云雀和那两个虚拟人交互的记录,模拟撒哈拉的算法——对,只要撒哈拉,姑射的原型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透明人,她不会是团队里的主导者——构建一个最有可能被撒哈拉判定为‘同类’的房主,重新编辑房号信息……最后加一条‘有偿帮虚拟人解除绑定’。” 不是拟人吗? 趁柏亭如和她上级沟通的无效时间,杜衡迅速安排好了一切,并有余暇从冰箱里摸出一瓶她四十分钟前塞进冷冻室的冰咖啡。 这会儿里面已经有了絮絮的冰碴,吸一口,敏感的牙齿要缓半天,非常提神醒脑。 拟人当然能拟出人的能动性,也会拟出人的弱点。 山君接收了命令,片刻,又给她发了条信息:“夫诸说她向您道歉,请您解除她的禁言,她保证不会再说多余的话。” 看吧,先天不良的嚣张脑残也能学会忍辱负重。 第39章缚灵(六) 瓶装的咖啡齁甜,还搅着一股浓烈的香精味,倒是能立竿见影地把心率刷上去,让人有种自己油量还满的错觉。 杜衡静静旁听着柏亭如的电话,只是注意力还没收回来,以熟悉的人声为背景音发着呆,她忽然又觉得有点没意思。 夫诸真的很烦人。 废话很多就算了,那虚拟人还喜欢霸占她手机摄像头和麦克,给她开一大堆应用,哪都要探头看看。 杜衡那已经六岁高龄的破手机能活着已经实属不易,电池比泡沫还脆弱,电量一旦掉到30%,就会在两分钟之内咽气给她看。于是夫诸每次出来,行将就木的老手机都得像挂尿袋一样插上充电线。 杜衡嫌她烦,总把她隔离在全息空间,也禁止她发信息。漫长的孤独里,夫诸的恐惧模块反复被激活,又黑化不了,只好抓住每次能出来的机会,发泄似的刷存在感,变本加厉地说垃圾话、来回犁她的各种应用,然后惹烦了她,再被关更久 第117章 。 于是恶性循环,像鬼打墙。 杜衡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一段时间,可能是大脑发育“尴尬期”——长了一些功能,但还没开智,所以总是说怪话做怪事,跟社会接触不良。她那会儿也很喜欢找存在感,比夫诸强点,毕竟小孩也没地方学那么多垃圾话。 她找存在感的方式,大多是显摆自己聪明。 现在想来也挺烦人的,难怪满院的小孩没人爱跟她玩,父母也总在她喋喋不休卖弄的时候很不耐烦。他们花了好长时间,才让她意识到这样很丢人。 杜衡有点恍惚,发现自己终于也到了能对父母的脸色设身处地的年纪了。 她成了那个不耐烦的人。 杜衡解除了夫诸的禁言,刚被关了回小黑屋的夫诸果然老实了,静静地等她吩咐,没再吭声。 “这边现在没你什么事了,”杜衡想了想,又说,“替我去全息网店淘个新手机,性价比高点、电池扛造,其他你看着办,三千以下的临时付款权限开给你了。” 手机屏幕一闪,摊开的应用挨个关上,顺便清理了垃圾。 夫诸老老实实地回全息世界逛街去了。 这时,柏亭如终于挂断了电话,沉默了片刻,她敲了敲视镜:“小杜小杜。” 杜衡厌倦的神色被外来的声音打破,她有些不情愿地动了动,才勉强将五官调度回营业的形状:“我在——声控就行哦,不用震动。” “我不能把事办砸了,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你教我点常识。”柏亭如说,“他们那个赛博假人,到底能逼真到什么程度?电影里上传意识变成数字人那种?” 杜衡想了想:“那还是不一样的,赛博假人的‘材料’是人在网络上留下的信息碎片。人在现实和网上会有一定区别,你能理解吧?” 现如今,网络上的言行监管也严了起来,而且大家基本也都是实名上网,但虚拟世界毕竟是虚拟世界,不用被现实的社交挤压,有一些东西会变本加厉地反弹出来。 像周平野,生前不会告诉别人的话,深更半夜会倾诉给虚拟人,所以蒸馏出了一只比利归还怨毒的云雀。比如她,杜衡泡在网上的时候不跟任何人说话,要是把她也蒸馏了,可能真跟山君心里那个寡言的“日蚀”差不多。但也不能说“日蚀”才是她的真面目,毕竟她除了偶尔应付客户,在现实世界里也不需要戴着面具生活。 “但深层逻辑是准确的,深层逻辑不是通过言行构建的。” 比如这个人什么时间打开什么设备,戴上视镜后第一个打开的应用是什么。浏览速度、浏览内容、逗留时间……给别人留言后会不会回去刷新评论,有疑惑的时候是向谁提问还是自行搜索,搜索关键词怎么选…… 杜衡大概给柏亭如讲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他们现在面临的技术壁垒,是这些虚拟人不够高级。要是这些赛博假人有足够的算力,真能以这个人格模块为基础,生出自主意识,那就可以说是‘克隆灵魂’了,否则亲人也没那么容易上当受骗……话说回来,真到“克隆灵魂”的程度,也能算一种复活,还算不算诈偏?” 柏亭如却没跟着她发散到伦理问题上,皱着眉思考片刻:“那你说,那个蒸馏出来的小邱能‘骗’过我吗?” 杜衡一愣:“什么?” “走!”柏亭如打诗了手,草草一甩,大步朝邱航走过去。 “邱叔!”她神色冷峻,还带着点恼怒,“小邱是不是被人盗号了?刚才有人用她的号给我发了条信息!” 杜衡:“……” 等一下,把人当虚拟人使唤已经不用讲究基本法了吗?好歹事先给个指令啊! 柏亭如已经领教过杜衡的手速,对她充满信任。果然,在她假装摆弄视镜、把自己的视镜屏幕投到墙上这点时间里,万能的“视镜小精灵”已经伪造好了邱寻真的信息。 人脑的神秘之处,就在于她不用分析那么多数据,只大概一扫柏亭如和邱寻真的聊天记录,就能凭“感觉”模仿一条气质 第118章 很像的文字信息。 邱航瞳孔地震,先是震惊慌乱,随后想到了什么,他发了会儿呆,又有些落寞似的叹了口气:“她也找你了啊。也是……自打她参加工作,一回家,张口闭口都是‘我师傅这个我师傅那个’,可崇拜你了,遇到难处也想让你帮帮她吧……” 柏亭如知道,这会儿杜衡在监控邱航的视镜,不会有犯罪分子偷亏分析她的反应,于是放心大胆地演出了惊讶和担忧:“什、什么?不是,邱叔……” 邱航冲她摆摆手,一言不发地带着柏亭如来到了医院的休息区。 这医院是燕宁最好的三甲医院之一,很讲人文关怀,住院大楼附近设了个小咖啡厅,能让病人家属跟探病的访客坐一坐。 找了个植物遮挡的角落,邱航将自己的视镜屏幕投影到了桌上,又把耳机权限共享给了柏亭如:“这件事对你来说可能有点离奇,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让她自己跟你说吧。” 说着,他深吸口气,当着柏亭如的面,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视镜屏幕上突然冒出个水中涟漪似的圆形图标。 视频电话接通,熟悉的面孔探出来:“喂爸,又……我去!师尊!什么情况?!” 放松的肢体语言,看清屏幕对面多个人时受到惊吓的表情,有一点夸张的小动作…… 柏亭如死死地压住语调:“你什么情况?” 屏幕上的邱寻真尖叫:“爸!您老人家是漏勺吗?我师尊是铁血唯物主义战士,她非得把咱俩一锅端走不可!” 邱航还没反应过来:“啊,不是你……” “师尊你听我狡辩!”邱寻真“啊啊”叫着靠近屏幕,“我不是骗子,真不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被车撞的记忆模模糊糊的,一睁眼就这样了!我可以跟你对暗号!我说‘外面是不是出太阳了’……” 这句话是打探他们所长在不在。 柏亭如打断她:“我们互相发过信息,只要拿到聊天记录,不难模仿。” “有道理哦。”赛博假人像本尊一样,总是很容易被别人的思路带跑,闻言立刻放弃争辩,露出一脸和真人别无二致的茫然,“那怎么证明我是我?” 如果不是杜衡这时候恰好发了条文字信息,柏亭如几乎跟着恍惚起来。 杜衡:“这个通道是临时且单向的,无法追踪。” 柏亭如的目光往文字信息上微微一偏,视镜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焦点。杜衡比加载了注意力分析的人工智能还灵敏,立刻说:“她跟云雀不一样,我不能用同样的方法抓她,抓住也不管用,她背后的人能复制无数个。” 柏亭如转向“邱寻真”,保持着冰冷的语气,审问道:“你有什么目的?” “我没什么目的,”邱寻真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一开始不太清醒,收到个‘到付’的取件信息就迷迷糊糊地联系了我爸,后来才想起来……我就是很害怕,也担心我爸妈,想找人说说话,我本来也很想找你,可你看,肯定会被你当成骗子……” 柏亭如看了一眼邱航,邱航一脸摸不着头脑,几次试图插话没插进来。 “你不是骗子吗?不是骗子怎么会随便泻露案情调查进展,保密教育没受过?” “什么?”屏幕上的“邱寻真”眨眨眼,“我?泻露案情进展?没有啊,案情有什么进展?” 邱航终于有了开口机会:“你告诉我,嫌疑人已经抓到了……” “邱寻真”更茫然了,脸都习惯性地微微往右偏去:“什么嫌疑人?怎么还有抓嫌疑人的事?车都撞成那样了,里面人还能跑……嫌疑人是变形金刚?” 邱航忽然一阵恍惚,记忆里产生了不协调的断层,他用力地揉着额角,喃喃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屏幕上的邱寻真也问:“爸,你在说什么?这到底怎么回事?” 杜衡飞快地打字给柏亭如看:“赛博假人不会随便ooc,她只是个诱饵,要保持可信度,就要一比一还原。应该是邱航进入那个单向的临时空间后,对 第119章 方入侵了他的全息头盔和视镜,在他情绪不稳的时候给他植入了这个信息。人脑有时候会自动补全获取信息的逻辑,所以他以为是邱寻真告诉他的。” 也就是说…… 柏亭如转头对“邱寻真”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你所在的全息空间里有病毒,人一旦登录进去,各种生物信息、账号就全被人掌握了,人脑暴露在有问题的头盔里,还有认知受损的风险。” 屏幕内外的父女俩同时愣住。 柏亭如等着他们的反应,如果是一比一复刻她认识的小徒弟…… “我……我不知道,”“邱寻真”惶急地看向邱航,“爸,你有哪难受吗?有没有糊里糊涂记忆不清的感觉?你把视镜交给柏姐他们,然后去医院!我现在……我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柏亭如:“他们盗用了小邱的信息,你是被他们蒸馏出来的虚拟人。” 杜衡:“你等等……” 邱航差点跳起来:“不可能!” “邱寻真”听完,却好一会儿没说话,她瞪圆了眼睛,片刻后恍然大悟:“说得通!我去,我还真以为我是灵魂出窍了,三观都差点崩塌!” 杜衡:“……” 还能这样? 第40章缚灵(七) 杜衡一时不知道这小民警本来性格就这样,还是这种水平的赛博假人不够聪明,无法模拟太复杂的情绪。 突然被告知自己不是人,只是一段克隆代码,她就……就这么接受了? 连一点存在主义危机都没有?还能被当场策反? 电子版的小邱非但没有存在主义危机,还积极地发起言来:“那现在怎么办,师尊?我应该怎么配合?我现在是被监控着吗?” 柏亭如在自己视镜下框的收音孔上敲了敲,试图激活不知道为什么待机起来的“人肉智能”。 杜衡这才恍恍惚惚地回:“可能有自毁终端,应该没有实时监控。实时监控容易追踪,他们知道我在这,会撤干净的。” 柏亭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发言一偏。 这是她作为全息警察经手的第一起案件,犯罪嫌疑人们的手段匪夷所思,几乎让柏亭如有种自己不是调了个岗,是穿越换了个世界观的感觉。 这样的嫌疑人竟然会被杜衡威慑? 当年闭眼匹配租房合同的房地产中介到底把什么塞给她了? 还有…… 柏亭如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杜衡对这些犯罪嫌疑人的了解,绝对比她表现出来的多。 而且这种笃定的态度好像还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她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杜衡查到了什么?为什么又没吱声? 柏亭如在脑子里解线团的时候,世界上最好用的“视镜精灵”已经出了方案。 杜衡将一个账号名片发给了不知所措的邱航:“转给邱警官,让她加这个号,建立联系后再开一个单向通道,把这个号拉进去。” 柏亭如皱了皱眉,敲敲收音孔:“会不会有风险?” 你不会要把自己的脑子也塞进那洗恼空间里试试水吧? 杜衡没领会她的言外之意,只是淡定地回答:“别的没什么,最大的风险是,那个全息空间里条件触发的自毁终端,万一我吓着他们,这个赛博假……这个电子版的邱警官可能会一并被他们销毁。” 柏亭如再次感觉到了世界的割裂:差点被哮天犬追到起飞的人,在这边这么猖狂吗? “邱寻真”好奇地问:“师尊,你在跟谁说话?” “智能助手。”柏亭如干咳一声,推了推视镜,正色下来转述了杜衡的话。 “还得是全息总队啊,一进去就能装这么高级的智能助手。”“邱寻真”发出和棉花娃娃一样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要喊出“苟富贵勿相忘”,她想也不想地加了推送过来的名片,立刻就把视频电话拨了出去,“我没关系,反正我肯定会在现实里醒过来的……啊,等等,不对!我不是灵魂出窍,到时候 第120章 不会继承这段记忆是吧?爸,你给我录屏,到时候放给我看,你闺女……的衍生品也不是孬种!” 早在“邱寻真”接受自己身份的时候,邱航的视镜就戴不住了,他把正在投影的视镜摘下来捏在手里,手指不住地颤抖,求助似的看向柏亭如。 杜衡刚建的虚拟账号上已经出现了涟漪图标,山君在她的指令下,套上猫头鹰的公共马甲,接通了这通林魂电话。 作为附属人,山君有生物信息,除了没有物理意义上的脑子,他在全息空间活动的时候,可以和真人别无二致。于是柏亭如他们这边就能通过视频电话,看见邱寻真那边来了一只猫头鹰。 “这是我们同事……”柏亭如含混地介绍。 “贝利珠。”山君按指令,维持着“话少版的贝利珠”人设,“你好。” “邱寻真”先是下意识地将嘴嘬成了鸟喙状,随后想起全息总队算他们上级,连忙原地起跳:“您好您好。” 山君眼前闪过杜衡的命令:“维持你的人设,用通俗的话给他们解释一下你要干什么。” 猫头鹰毛茸茸的脑袋旁边,应声出现了一圈小花和柔光特效:“你每次联系一个人,就会自动生成这样一个临时空间,用完就坍塌,我们无法溯源。但是现在因为有你的帮助,我一会儿就可以固定证据。” 电子小女警握着拳头:“能抓住他们吗?” “我会试着对你做一个解析,因为他们把你‘蒸馏’出来的时候,使用了未知的技术,如果我们能反向解析出他们是怎么做的,也许就能知道他们的行为特点,排查其他潜在的受害者。” 猫头鹰的声音虽然是公共马甲的电子合成音,但说话自带一种不慌不忙的温和,像牙医在哄小孩。 “邱寻真”一拍大腿,悔不当初:“这也太帅了,我当年怎么就没好好学习呢?” “但我那么做的时候,很可能会触盆你身上的自动销毁程序,你害怕吗?” 山君顶着猫头鹰的皮,按部就班地念着“贝利珠”的台词,让脑袋旁边的柔光小花变成了代表安抚的柔光小浴刷。 害怕也没办法,他进来,就是为了要把这片空间和这伪人大卸八块的。 只是为了不破坏日蚀和现今官方的短暂同盟,他还得准备安抚的词。 “怕是有点怕,我也没经历过这个,刚才还以为自己是个人来着……啧,好怪,我有点理解不了。早知道小时候上信息安全课不跟同学打游戏了。”表情丰富的圆脸小民警抓了抓头发,“不管了,不管我是什么,都没什么关系吧?反正我还是我啊。虚拟人跟真人还是不一样的吧,我应该没痛觉?” 邱航一不小心打翻了水杯:“真真……” 山君头上的特效消散:“没有,但是你会消失。” “嗐,那我一个人民警察,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变成帮凶吧?还可着最亲的人下手,跟传消似的……噫!之前我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嘛——哎爸,你录像了是吧?咳咳,”蒸馏出来的虚拟人颇有偶像包袱,对着镜头整了整自己的形象,替她昏迷不醒的原型说,“邱寻真,好人死了也不会变成伥鬼的,是不是?再说咱也没死,咱还得再发光发热五十年呢!” 透过重重的伪装,山君困惑地看着她,象是卡顿了,直到眼前再次闪过日蚀的指令:“好了,动手。” 他收回视线,朝视频电话另一面的柏亭如和邱航点点头,蹲下敲了敲地面,从翅膀下伸出手掌,猛地往下一扣。 整个空间,连同“邱寻真”瞬间半透明起来,杂乱的代码在空间和人身体轮廓里快速穿过。猫头鹰接触地面的手掌也变了颜色,掌心多出了一根进度条。 柏亭如一眼看见“邱寻真”头顶有一团拳头大的阴影,迅速膨胀,马上要碰到“邱寻真”的人形轮廓:“那是什么?!” 方才已经移开视线的邱航猛地将头扭回来。 柏亭如话音没落,猫头鹰已经一抬头,用视线锁定了那一处“异物”。 下一刻,阴影膨胀的速 第121章 度降下来,好像被一个看不见的笼子框住了。 进度条上升到35%,阴影开始剧烈颤动,圆滑的边缘支棱出了无数不规则的起伏,象是在剧烈挣扎。 进度条上升到50%,“邱寻真”脚下、空间四脚再次涌出不祥的阴影,蚕食着周遭一切,视频电话开始提示对方信号不稳,紧接着画面卡顿了! 柏亭如本能地抓起邱航的视镜移动,好像晃一晃,画面就能重新动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古法治疗”起了疗效,半分钟让人窒息的卡顿后,画面果然又动了一下,猫头鹰手里的进度条已经暴涨到了78%,然而整个空间已经被阴影吞噬了大半,“邱寻真”的轮廓已经看不出人形,象是被黑暗劈成了两半。 进度条又往前跳了一格,屏幕彻底黑了。 柏亭如听见邱航的哭声,中年男人狼狈地遮着脸,被茶水烫红的手指哆嗦着。 即使明知道那只是个数字和算法生成的假人,明知道邱寻真本人还好好地在隔壁大楼里躺着,她还是差点被那突如其来的后悔与不忍淹没。仿佛他们方才亲手扼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柏亭如几乎对未知的科技心生恐慌。 她仿佛看到了虚拟与现实的边界正在像奶油一样化开,血肉和代码纠缠在一起,生命、情感、死亡……诸多供在人类集体潜意识神坛上的圣物纷纷落下,被洪流践踏、再被异化成理智无法理解的怪物。 咖啡厅服务员见惯了生离死别,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只以为大概是病人出了什么变故,也不慌乱,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收拾打翻的茶杯,抓了一叠餐巾纸放在他们桌上,又迤迤然走开。 柏亭如的耳骨传导耳机里再次传来杜衡的声音:“没事,临时空域崩溃之前,证据已经固定好了。反向解析出蒸馏算法的全域扫掠轨迹,标济了六处特异点,正在扩大搜索范围……喂,老柏,那是虚拟人。” 柏亭如回过神来,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借调进全息总队不是升职加薪的跳板。她即将站在直面混乱的第一线,像西西弗斯一样,将那条不断模糊的线一次一次重新刻录。 “……我知道。” 杜衡仿佛丝毫没受影响,声音跟之前一样轻快:“对方的工具人都能被你策反,怎么想到的?” 说话间,一张地图打在了柏亭如视镜内侧,上面有一堆闪烁的红点。 “根据对方行动模式全网搜索,标济了二十九个疑似受害人,ip和名单发给你了,同步抄送给赵队?好,发给他了……按电视剧里演的,连环杀人案里,第一个受害人最重要是吧?稍等,我查一下‘一号蒸馏人家属’的通讯录。”杜衡顿了顿,“哦,对了,我刚刚联系了负责小邱警官的大夫,她一会儿应该会给你们打电话。” 柏亭如一抬头,恰好就在这时,邱航的视镜上,电话图标跳了起来。 她连忙用力拍了拍邱航,半带强迫地将视镜架回邱航鼻梁上,手忙脚乱的中年男人顾不上视镜还在投屏状态,连忙接通,公放的通话里传来医生的大嗓门。 “邱寻真家属是吧?刚看见你发的信息……啊,吃饭去了是吧?我说家属区那边没找着人呢——没事,放心,病人现在情况稳定了,炎症指标下来了一点,刚才呼唤有反应了,家属再坚持坚持哈,再观察一天,要是明天能稳住,基本就能判断脱离危重阶段了……” 杜衡将注意力从正在进行的通话中拉回来,看见山君的汇报。 “一号蒸馏人家属通讯录排查完毕,有一个人近期全息活动异常,疑似撒哈拉的签约人——‘船夫’。” 好,看来今天她用不着半夜去见鬼了。 第41章缚灵(八) “我真的能解释清楚吗?”女人摘下视镜,揉了揉发胀的眼睛。 从骨肉状态看,她应该还算年轻,不超过三十岁,可是背已经驼得厉害。细伶伶的一根脖子扛不动脑袋似的往前探着,稀疏的发丝吊下来,半掩住一双昏黄外凸的眼 第122章 睛。 她将双肘抵在膝盖上,短了一截的阔腿居家裤浮到枯瘦的小腿上中间,整个人泛起暮气。 “自从……我就没跟人说过话了,你要我去见人,还是警察……” 视镜的扬声器里传来温柔的男声:“对方不一定是警察,船夫,那可能只是跟你一样的人,临时在给警方当顾问而已。就算是警察,你无法说出口的事,对方也无法说出口,肯定会对警方隐瞒很多东西,未必不能争取。” 女人——“船夫”丝毫没被安慰到,发了一会儿呆,她勉强振作:“再给我看一下你写的那封邮件——我也要这么说话吗?” 她其实普通话还算标准,此时跟虚拟人说话,表达也很顺畅。但她仿佛意识不到,想到要见活人,又焦躁地抖起腿来,一把捂住脸:“我真不行,可以用一个蒸馏人替我去吗?撒哈拉,要不你替我去……” “不加上‘禁止虚拟人入内’的条件,对方恐怕不敢赴约。” “可我只是跟那个云雀交易过一次,我又不认识他,我一开始连他是人还是虚拟人都没弄清,只是……只是用……跟他换了那个什么‘正向信念植入’技术……我是拿来安抚人情绪,做好事的——再说你们不是说,那是正规医院都在研究的东西吗?” “是呀,”虚拟人撒哈拉柔声劝慰,“你看,这不是可以说清吗?等一下赴约的时候也可以这么说。” “哪有那么简单!”船夫脸上露出焦躁,终于也觉得有些事跟虚拟人说不清楚了,“我是没有做坏事,可蒸馏人……蒸馏人是犯法的……什么破法律!那么多商家都在倒卖信息没人管,大数据采集不侵饭隐私吗?就因为他们是资本吗?” “谁说不是呢,”这时,视镜扬声器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镜片一角冒出涟漪形的图标,这人说话很含糊,口音也很重,带着点轻佻的愤世嫉俗,“法律不管有钱的跟有权的,就管咱们小老百姓,有什么办法?” 船夫没搭腔,烦躁地抹了把脸。 那口音很重的男声继续说:“谁让咱没钱没势呢?你爸这辈子是没戏了,你也争口气给咱看看,要是……” “撒哈拉,”船夫冷冷地说,“屏蔽他。” 视镜屏幕上,涟漪图标应声消失,一时间,满室都是寂静。 “这个不对,”好一会儿,船夫才说,“低级蒸馏技术还是差太远了,怎么我这老出错,是因为我爸死得太早吗?” “有可能,”撒哈拉说,“毕竟那个年代还没有limbo空间,爬取信息很难像现在一样全面。” 她父亲确实去世太早了。 那会儿,船夫还在读小学。他骑电动车送她上学,回家路上被车撞了。 冷漠的交警说,他是突然切进机动车道加塞,“鬼探头”还超速,事故全责,死了白死,肇事司机只要给点“人道主义补偿”。那语气船夫至今记得,仿佛人家没有反过来跟他们索赔车辆维修费,已经是给他们大恩大德了。 她懵懵懂懂地听着她妈哭闹,懵懵懂懂地跟着家里亲戚穿梭在交警队和火葬场,不理解发生了什么。只从妈妈那听说,是“坏世道都期付我们孤儿寡母”,以及“都是你这个丧门星”。 后来一段时间,家里的日子一落千丈了。 倒也不至于没吃没喝上不起学,其实船夫也不明白家里具体有什么困难:是什么活儿忙不过来吗,缺钱的话又缺多少,她能帮着干点什么? 她只能感觉到母亲身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绝望。因为是抽象的痛苦,所以无法解决,她连个努力的方向也没有,只能让它无处不在地恐吓纠缠着,日子好像得了难以名状的绝症。 而对症只有一个,药名叫:“要是你爸还在”。 一开始,船夫不理解,甚至有点憎恨这句话,因为每说一次,她“克亲”的罪名就要罪加一等……直到她妈重新嫁了人。 继父是个普通人,没什么钱,为人也谈不上好坏。他跟“拖油瓶”不太熟,很不情愿养她 第123章 ,但碍于体面,倒也不会当面说什么难听的话或者故意虐代她。 没两年,重组家庭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就只当她是块霉菌、碎瓷砖什么的,平时放置在一边,眼不见心不烦。而她唯一的依靠——妈妈,为表忠心和愧疚,自觉当起了全家人的嘴,代表他们向她多余的女儿倾倒恶意和嫌弃。 直到这时,船夫才明白那瓶“药”的含金量,无数次哭着睡着的深夜,她都在想:要是她亲爸还在。 十八岁,未年生物信息限制解除后,船夫就背着自己没装满小双肩包的行李走了。她在一家全息网吧打工,晚上值班,白天补觉,偶尔有闲暇,就蜷在烟臭熏人的全息头盔里,在奇幻的虚拟世界寻找出路。 结果不知是跟哪个虚拟人聊天的时候说多了,敏感的虚拟人认为她的精神状态有异,上报了风险。 多管闲事的网警将电话打到了她家,她那被体面绑架的继父不得不出来找她。 路上,命运可能自以为挺幽默,又找了辆车派送了它恶毒的玩笑。 她妈妈疯了,那张嘴歇斯底里地说着很多,船夫都努力让自己充耳不闻了,总之都是现实世界的“特产”——如果是网上或者全息世界,这些话大概够一百次封号了。 给了她生命的人剥夺了她做人的资格,判她是缠上他们的恶鬼,是泥里长出来的魑魅。 船夫看着妈妈的嘴一张一合,忽然意识到,自己活在这世上,原来只有物证,没有人证。 比别人少一张“证”,难怪她像个偷度客,难怪她要活成这种猥锁鬼祟的样子,难怪她天生低人一等。 无数次浮现在她脑子里、又无数次勉强被理智压制的念头高高升起,成了面死胡同里挂的招魂幡。 她想:要是我爸还在。 信仰将她保送进了金苹果园,她签下了撒哈拉,走上了播撒福音的路,想拯救无数像她一样的人。 可是大家都很满意,唯有她想“蒸馏”的人总是不成功。 如今这位,已经是改良算法后的第三版了,可生成的依然是个满腹牢骚、说话粗鄙的陌生人,还不如撒哈拉像她记忆里的父亲。 “如果你不是个虚拟人就好了。”船夫轻轻地说。 “是啊,那样我就能替你去解决麻烦了,”撒哈拉也跟着叹了口气,“好姑娘,坚强一点吧,我把对方可能说的话模拟出来了。需要我把它做成个小程序,导入你的头盔吗?识别到类似的问题,你眼前会自动跳出答案,照着念就可以。” “也只能这样了,下次绝对不能随便找陌生人交易了。” “嗯,这次我们都草率了,”撒哈拉说,“你之前成长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我也有点忘形,以后我会再谨慎一点的。” 金苹果园降临不到两个月,很多“选民”还没弄清怎么开始那些给他们喂到嘴里的任务,还在靠初始金币混,船夫的任务已经结算了三次。 好像每个人都能在茫茫人海里嗅到同类的厄运味,被同样的倒霉物以类聚,反正比起那些挖空心思的骗子,船夫这种社交零技能的人居然能更轻易地取信于那些丧亲的人。 他们已经捏出了二十多个“蒸馏”而生的虚拟人,碍于技术,这些虚拟人还都只能比较刻板地复刻原型的逻辑,没有自主意识,也没有成长性,但骗骗愚昧的碳基生物足够了。 这二十几个自以为“失而复得”的人,不光自己变成死忠,还会辐射他们身边的圈子——毕竟命苦的人总会一窝一窝地扎堆。截至此时此刻,回应了他们“邀请函”的人数已经达到了两百多个,眼看就能完成下一阶段的任务。 撒哈拉看了一眼“主人”资产库里的二十一枚金币,只要再完成十次“蒸馏”,账户里就能再多十二枚金币。 可惜了……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撒哈拉问,“你要不要上线试试我给你打的‘小抄’,看看再补充点什么?” 船夫终于还是点点头,戴上了全息头盔,闭上眼睛,登录时熟悉的失重感传来,微 第124章 微加热的头盔让她有种自己的头被温暖环抱的错觉。 下一刻,她落到了“我的家园”里。 船夫的默认登录点不怎么气派,但很温馨,屋里像打了柔光特效一样,窗下还有不知从哪个电视剧里看来的钢琴布景。 毛茸茸的沙发上坐着个与这场景格格不入的男人……正是她第三个失败品。 一见她上线,男人就虎起脸,准备质问她怎么敢大逆不道屏蔽他这个“老子”。 船夫却率先冷冷地开口:“撒哈拉,他怎么还在这?” “家园”的门应声打开,撒哈拉走了进来。 他的建模跟市面上流行的漂亮人偶完全不同,没有精致到睫毛的眉目和刀凿斧刻似的下颌,五官甚至带着自然的岁月痕迹,整洁的短发里也缠着银丝。他眨眼时,眼角若隐若现的纹路很像笑纹,给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镀了层春雨似的温柔。 刚降落到金苹果园被众多虚拟人包围的时候,船夫一眼就看见了他。 撒哈拉一抬手,沙发上横眉立目的“失败品”就定住了。 “抱歉抱歉,”他指了指旁边的书桌,“小抄的应用我做成了眼镜的形状,戴上看看吧,我让他去别的地方。” 船夫转过身去找他说的“小抄眼镜”,随口吩咐:“不用了,看他心烦,销毁吧。” “嗯?” “第四次结算以后,我就有三十多个金币了吧?好像可以换更高级的蒸馏技术了,到时候再试试重建。” “啊,好的,”撒哈拉慢了一秒,才轻声说,“小船,你对待虚拟人的态度真冷静啊。” “一堆数据而已。”船夫戴上眼镜,漫不经心地说,“反正已经重做三……” 她的话没说完,整个“家园”空间剧烈地震动起来,明亮的落地窗扭曲成一片马赛克。 “怎么了?!” “全息头盔正在遭受攻击。”撒哈拉的声音低沉下来。 “是那个警察的人吗?他们找到我了?怎、怎么办……等等,什么东西在响?外面是不是有人敲门?” 警察找上门了?! “别怕,都交给我。” 慌不择路的“主人”疯狂地批准权限,账号里所有的权限一股脑地向撒哈拉开放,没看见夹在在其中的“生物信息调用权限”,以及紧随其后的“可能会导致资产损失”的风险提示。 悄无声息的,她资产库里和智能助手的合约与金币一起消失了。 下一秒,一支箭从已经变成乱码漩涡的窗户飞了出来,擦着她脸上眼镜框,正中眉心。 现实世界里,头盔里的女人猛地睁开了眼睛,整个人剧烈地痉孪了一下,一动不动了。 头盔检测到了主人体征异常,红灯和警报器“嘀嘀”地启动,急救电话自动拨出,又在电话接通前被强行终止了进程。 跑调的一声“嘀”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片刻,原本休眠的电脑又闹归似的自己动起来,音响里开始播放《摇篮曲》。 撒哈拉不慌不忙地修复起乱七八糟的全息登录点,随手激活了沙发上的蒸馏假人。 假人的智力不足以判断发生了什么事,他先是茫然地四下张望一番,终于看见僵直在屋里的船夫,吓得大叫一声扑了过去。 撒哈拉“啧”了一声,转头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同伴姑射说:“这么粗制滥造的假人都比她有人情味啊。” 虚拟人姑射却有几分不知所措地看向一动不动的船夫:“但是她……” “我知道,我也很舍不得。”撒哈拉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回头看了一眼抱着女儿大喊大叫的假人,叹了口气,“‘三十号’的自毁系统方才启动了,那个投了警方的走狗不知怎么侵入了三十号的临时空间,我们蒸馏算法的扫掠痕迹一旦被反推出来,锁定她的真实身份花不了多久——一号蒸馏人就是她身边的人,之后还反复销毁重建过,太明显了。” 姑射抿了抿嘴,面露不忍。 “兑换‘电磁暗杀术’花的钱我给你报销,”撒哈拉将她往外推,“我 第125章 们走吧,要蛰伏了。” 门关上,跟两个虚拟人一起消失了,只有悠悠的《摇篮曲》不依不饶地循环着。 十分钟以后,栗色头发的数字人来到了船夫的全息空间。 山君先是礼貌地敲了敲门,等了片刻没有回音,才说了声“不好意思”,摘下雪白的手套,准备强行突破。 “防火墙很严密,”他一边拆解,一边跟自己的主人汇报,“撒哈拉的原型就是虚拟现实工程师,我怀疑这个虚拟人恐怕接近三级了。” 杜衡正戴着耳机,在自己卧室里翻箱倒柜,从旧物堆里翻出一本她大学时的旧教材,看着其中一个作者名字叹了口气,心说:可能都不是普通工程师。 “啊,”耳机里,山君有些歉意地说,“抱歉,好像来晚了。” 杜衡捏了捏眉心:“虚拟人跑了?” “嗯,这个时候居然就有‘电磁暗杀术’了?”山君发出单纯的惊叹声,“怪不得能成为第一批一等公民——日蚀,船夫死了。” 杜衡倏地抬头。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手机就震动了一下,里面连着全息世界的应用跳出提示,提示她的全息资产库有变动。 那本名叫《命运》的书上多了一个红点。 第42章缚灵(九) 山君带了一堆资料和死亡现场截图回来,条理分明地摆在他空间的课桌上,规规矩矩地坐下,等着日蚀提问。 杜衡率先拿起了他用电脑摄像头拍的照片,先直勾勾地盯着躺在全息头盔里的尸梯看了半分钟。 像个第一次经过橱窗就被玩具枪勾住视线的小朋友。 山君心生感慨,觉得自己好像见证了某种命中注定的吸引。 “命中注定”的日蚀,此时那看似冷酷无情的猫头鹰脑壳里,脑子本脑正在疯狂尖叫。 夫诸劫持全息警局的时候,还是以“让全息舱漏电电死人质”做威胁,这才几天?才几天!虚拟人已经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全息头盔杀人了! 杜衡这会儿登录全息世界都没有安全感了,坐在这也会无端疑神疑鬼,总觉得头在幻痛。 山君就见她意味不明地看了尸梯照片一会儿,然后“啪”一下,直接将照片捅到了旁边云雀鼻子底下。 已经老实了的云雀面无人色,拼命摇头:“我不知道……” 看来那俩虚拟人进化没带他。 杜衡不再理会云雀,转向山君,惜字如金地问:“电磁暗杀术是什么?” “俗称‘电磁刀’,简单说,原理是瞬间生成一个与目标心电同频的叠加交变电磁场,传导到胸腔后,能在极短时间内制造心梗。”山君恭恭敬敬地说,“不过需要完全掌控受害人的各项数据和设备权限。” 说到这,他又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看了云雀一眼。 杜衡一摆手,将已经属于她的虚拟人移走,在“我的家园”里分了块空白区域,把云雀塞到了夫诸隔壁。 山君这才继续说:“这样产生的尸梯无外伤、无灼伤,现阶段的常规解剖,大概只能判定为心源性猝死——要大概十几年后,才能通过神经电生理监测查出电磁扰动的痕迹。” 杜衡敲了敲桌面:“所以到你那个年代,设备和脑机接口什么的,早该有相应防护了吧?” “对,撒哈拉他们使用的,应该还是最原始的电磁刀。我只是没想到这么早,恐怕因为验尸无法察觉才让他们隐蔽了这么久。但这种技术曝光后,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较量了,杀术和防御一直在进阶,很多大基地都会专门养一支团队,推进这方面的研究。”山君顿了顿,露出一种仿佛在看天才幼体的微妙表情,发出感怀的叹息,“在这方面,您一直是我们最强力的技术支援之一。” 杜衡……杜衡按捺住想深吸口气的冲动,艰难地维持着沉思的造型,脑子已经放空了。 不是,她未来的科研方向怎么跑到了这条赛道?她就不能研究研究能缓解便秘的智能马桶吗?! “你给巨鲸当杀手 第126章 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工具吗?” “不,那怎么可能?”山君笑了起来,用给别人介绍自己大学食堂的语气说,“这东西很贵的。它是‘短保’的东西嘛,能突破设备防御的新款电磁刀,‘保质期’一般只有三到七天,漏洞很快会被补上的,再要用还得买新的。一般不是非常重要的行动,基地也不会舍得下这种血本。我毕竟不是巨鲸自己的人,那种重要任务也不会分派给我的,只有一次他们人手不够,我临时被调去做协助时碰过一次电磁刀。” 杜衡:“……” 大量算力去生产比酸奶保质期还短的赛博管至刀据了,这美丽新世界,真有他们的。 那么,现在撒哈拉他们提前露了马脚,如果她把“电磁刀”提前暴露,那糟心的未来会不会也提前降临? 啊,毁灭吧。 “不想活了”的念头一冒出来,杜衡方才一直发麻的头皮反而好了。 在山君看来,就是日蚀换了个更松弛的坐姿,应该是对未来自己的火力储备比较满意,颇为闲适地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船夫身上。 “船夫”的真名叫吴娥,二十三岁,蒸馏复刻了她早亡的父亲后,开始替别的丧亲者捏造赛博假人。一开始,她在网上找那些选择在虚拟空间里宣泄丧亲之痛的人,通宵陪他们聊天,筛选出跟她投缘的人,慷慨地免费给他们展示了自己的“大复活术”。 在撒哈拉的牵线下,她还用一个金币,跟云雀兑换了洗恼术,高效地用这种技术压下了丧亲者们的悲痛。理论上说,这做的确实不是坏事。但人脑是会为自己的情绪编造理由的,悲痛消失了,言笑晏晏的虚拟人就在眼前,他们自然就会得出结论,深信自己失去的人还活着。 杜衡不知道这是撒哈拉暗中撺掇的,还是吴娥误打误撞凭直觉这么干的,总之,她成了这些人的赛博神明。 神明说,她的最终目标是让死者复活,不用再寄居在全息世界。为了让自己爱的人在全息世界有个好环境,丧亲者们为了给亲友每次出现时自带的小空间多几件家具拼命打钱。 除了买家具和供品,他们还可以从神明那里买到一种“邀请函”,不贵,但限量,每人每年只限购一张。这仿佛是天堂发的邀请函,得到它的人,录入自己的生物信息,就可以得到一个将死者带回现世的机会。 哪怕是一坨屎,也能让“限购”俩字包装成精品农家肥。邀请函很快供不应求,二手交易都应运而生了,只有最开始,能跟“船夫”说上话的几个人能弄到额外的邀请函。 于是以有资源的人为核心,他们的亲疏远近为度,自发地产生了某种秩序和规则。时日尚短,各种规则姑且还算是友善,整体氛围还是互助互利的,也不知道他们发展下去会怎样。 “这些人的后续,你那里有记载吗?”杜衡问山君。 “没有,”山君摇摇头,“我出生的时候,意识上传技术已经成熟了,这种‘灵魂克隆’早就淘汰了。但据说‘云雀院长’除了自身成就外,后台也相当硬,背后的财力、武装力量具体如何,不是我这种层面的人能知道的。” 也就是说,技术和人最后都被抛弃了,只剩下云雀这个显眼包招摇过市,心机更深沉的虚拟人一直隐于幕后。 而眼下,他们又躲起来了。 撒哈拉和姑射解绑原主人的时候,是云雀帮忙弄的。云雀倒没去深入调查自己的“同类”,但杜衡能通过他那里的原主人信息,查到撒哈拉和姑射的原型是谁。 姑射的原型是个年轻白领,死于事故,死亡很突然。男朋友被金苹果园拽进去时,正处于还没能接受现实的懵圈状态,稀里糊涂地“复活”了她。剩下的初始金币他换成了钱,记忆一下线就被洗掉了。 撒哈拉的情况就复杂了,他的原型——杜衡反复确认过,不是重名,是limbo空间没上线前,最早的一批虚拟现实专家。她大学时候差点挂掉的一门课的教材就是他编的,对全息科技的理解,杜衡恐怕自己开了挂都 第127章 很难赶上。 后来因为得了罕见病需要钱,他离开学术圈去做了虚拟现实工程师,因病过世后,居然是被他一个下属复活的。 就非常离谱,撒哈拉的原型生前有妻有子,而下属性别男,且活到三十来岁,性向也没有要急转弯的意思。俩人年龄差能大致排除私生子的嫌疑,确实非亲非故。 杜衡浅浅爬了一下撒哈拉原型的人际关系,发现骂他的都是期末考试前的学生或者友商,但凡接触过他的,几乎没有人说他不好,完美得恐怖。 而她还以为对手都是云雀这种傻乎乎的趴菜时,撒哈拉已经能果断杀人脱身了。 “我之前让你在金苹果园里设置的房间先留着。”杜衡顿了顿,对这种小儿科的手段能把撒哈拉钓出来不抱期望,但一个帮虚拟人解绑原主人的房间,或许有机会接触到其他类似云雀的家伙,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机会被撒哈拉招揽。 不过那恐怕要时间了,现在的话,怎么让隐藏起来的虚拟人们不用担心自己被吞噬,放心来找上门来才是当务之急。 杜衡一边思量着,一边对山君做了个手势,准备下线。 就在这时,山君忽然说:“请问您认识今天那个伪人的原型吗?” “你说邱寻真?” “对,”山君说,“她应该是撒哈拉和姑射私下蒸馏的,船夫不知情。但也许是因为仓促,也许是别的因素,这个蒸馏伪人好像出现了一些有趣的小意外,具体原因我没能分析出来。” 杜衡没听明白,她那碳基的死脑子智商不够用,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催也没用。于是只好保持缄默,尽可能把鸟眼瞪得比较有压迫感,以免被附属人察觉她眼神里的睿智。 山君果然没敢跟她对视,迟疑着说:“抱歉,您当时打通了单向通道,把我派去了那伪人的单向空间,但我现在实在无法跟上您的思路。我只知道那个蒸馏伪人的逻辑有问题,但无法分析出漏洞在哪……” 他越说越心虚,几乎坐立不安起来:“不敢浪费您的时间让您解释,但为防我因为无法理解您的指令,以后耽误您的事,可以给我调研她原型的权限吗?” 杜衡反应了半天,才语气古怪地问:“你的意思是,你认为她背叛虚拟人身份,向我打开单向空间,是因为她蒸馏过程出了未知错误?” 山君把头垂得更低:“或者是您采取了什么手段,让她心甘情愿被销毁……” “我什么都没做。”杜衡打断他,“她同事把真相跟她说明了一下,就这么简单。蒸馏过程也没什么特殊的,撒哈拉他们都蒸了二十几锅了,不会随便出错,她原型就是这种人。” 山君困惑,但又有点不敢问,词元燃烧了好一会儿,才冒险开口:“但是,当她得知自己是个会被销毁的虚拟人以后,就应该知道自己立场变了……” “山君。”杜衡突然用山君母语的发音喊了他的名字,那是一种比较小众的陌生语言,她以前没接触过,只是死记硬背了电子辞典里的发音,不知是不是哪里不对,山君像漏电了似的一震。 “什么立场、当哪种人,都是个人选择。但随着境遇改变就随便跟着变,那是橡皮泥吧?”平板的合成机械音发出毫无感情的声音,撞击着六十八年后的耳朵,“被幸福改变,姑且还能算抵挡不住佑惑,不过古往今来那么多帝王将相之流都抵挡不住佑惑,倒也不算太丢人。那被垃圾和倒霉改变,又算什么东西?” 很多年前,有人对发霉的她说过:“堕落不是反抗,是跪地求饶,换个干燥一点的环境吧,来北方怎么样?” 于是她扔了很多东西,来到了一整个冬天都会被静电袭击的燕宁,到如今,居然也习惯了离不开护手霜的日子。 没再跟来自未来的杀手说什么,拿到了最亟待了解的资料,杜衡就跳转回了“我的家园”,直接进入了她的资产库。 《命运》书里多了第二个成就和奖励。 这次,杜衡没有先领奖,犹豫了一下,她决定先看“成就”,她被卷 第128章 进了一段很长的视频——那是原本的命运线里,柏亭如死后整整两年的经历。 第43章命运第二章 视频里,杜衡独自拖着行李箱,流浪狗似的到处漂泊。从隆冬搬到盛夏,她一直在找房、搬家,换了三个地方才勉强安顿下来。 其实要是咬咬牙,工作勤奋一点,她也不是不能自己把房子整租下来,但室友搬走和死过人的房子是不一样的。 合租很久的人离开,生活大概也会有那么几天不习惯,但不会多想,顶多偶尔转念,酸一下别人的健康人生和康庄大道。 可是人死了,气息就会烙在那。 半夜上厕所习惯性地放轻脚步,把懒得拿的外卖晾在外面一天,或是看见很划算的拼单张口想问谁的时候……她总会突然愣一下。 要说多难受,那倒也不至于,毕竟萍水相逢、非亲非故,悲伤也没什么道理。 她只是会一脚踩空似的迷瞪片刻,像被飞逝的时光用力撞一下,然后打开手机公放。短视频也好、博客有声书也好,不拘什么,播出来有点动静就行,但不能是音乐,音乐让她烦躁。 杜衡坚持了一阵,生活习惯滑坡到了能跟街边流浪汉看齐,对时间的感觉都错乱了。她感觉这么下去不行,正好年初租约到期,杜衡干脆没续,又扔了一堆东西,搬走了。 说来也巧,视频里的她趁搬家换了部新手机,居然差不多能跟现实对上。 然后就像山君初来乍到时“剧透”给她的,她一直搬家一直被坑。 第一回贪便宜搬到了挨着铁路老公房,过火车的时候整间屋子都得调成震动模式。第二回轻信颜值,住了好几天才知道隔壁有个没人管的精神病,每天出入都跟打恐怖游戏似的,唯恐惊动点什么。 后来,还是金钰无意中知道了她的情况,风风火火地杀过来亲自看了一眼,非常困惑,没明白她挺大个人,怎么生活还不能自理。 金总带着她大闹了房地产中介,把押金和中介费都要回来了,还讹了一笔搬家损失费。然后打了几个电话,不知发动了什么人脉,金总直接替杜衡敲定了一处新住所,让她拉着行李过去签合同。 杜衡在沉浸式的全息视频里,窝窝囊囊地拖着行李箱跟在个子不高的寸头女人身后,听她不知在给谁打电话,絮絮叨叨地抱怨:“我以前还不信,你说这孩子,长得也挺机灵,见人也能说会道的,看着不比谁傻啊,怎么跟缺心眼似的?” 原本命运线里的杜衡对已经在酝酿的风暴一无所觉,只是有些困惑地抬头看了金钰女士一眼,总感觉她在说自己,又疑心是自作多情,因为实在想不出她会跟谁打电话这么说自己。 金女士给杜衡找的房子临近郊区,离自己经营的农场不远,从那以后,她就成了杜衡的常客。 逢年过节、果园丰收,杜衡都能得到一份特殊的投喂。 杜衡是那种会把别人的好意当负担的人,以前跟着柏亭如蹭点就算了,如今只剩她自己,杜衡实在过意不去,总想功利性的回报点什么。 因此金女士偶尔喊她过去帮点什么忙,不管是修东西,还是农忙时候帮忙干点杂活,杜衡总是二话不说就过去。久而久之,非但没撇清关系,反而熟络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金女士知道她好多事,明明柏亭如也不像什么都告诉妈妈的妈宝。中年女人又有种很没有边界感的强势,不知分寸为何物似的,杜衡有点烦她,有时候想反抗,看一眼刚洗完的保温饭盒,又觉得也还不至于,毕竟吃仍嘴短。 莫名其妙地,杜衡和已故室友妈妈的关系,变得比跟柏亭如本人还熟。 她有时候能隐约感觉到,金钰女士好像是失去了独生女后,把她当成了“代餐”。 虽然杜衡不明白,除了物种和性别,她和柏亭如到底还有什么共同点……可能就像失去了宠物的人,会拿剩下的粮食和罐头出门喂流浪猫狗吧,花色像不像无所谓,有一点想象空间就够了。 第129章 因为金女士不管她方不方便,总是自顾自地嘀咕着“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就随时到访,杜衡颠倒的昼夜被迫颠了回来,偶尔有点急活熬个夜,第二天还挺困。 这一年过年的时候,她还被拖到了传说中的“大集”上。一点也不好玩,所谓“集”,其实就是一帮扎堆的路边摊,卖农家乐产品和农家乐原材料,卫生着实令人忧愁,油烟、热气跟西北风蝉绵悱恻,稍不注意就被突脸,人还多得要死,噪音震得她脑神经发麻。一天下来,烂菜叶子和垃圾满地都是,让她有种穿回上个世纪的错觉,总想把俩手都揣进袖管。 其实一开始,杜衡也试着追查过那个自称“夫诸”的全息劫匪,后来被暗网里日新月异的黑魔法搞得一个头变成两个大,只能承认自己不是那块料,安详放弃,踏踏实实地在城乡结合部当小修理工,帮人修点农具机器人和小家电,也算有了稳定客源。 她每天被各种“客户”和金女士投喂,吃百家饭,再灌一耳朵三只耗子四只眼的八卦。听说的最科幻的事,是村支书那灾舅子在全息世界男扮女装,跟人一起搞仙人跳进了局子。 岁月一点也不静好,日子鸡飞狗跳的,有时候还怪无聊,但也算能过,慢慢的,杜衡又习惯了,一年多,她胖了八斤。 直到有一天,死去的人被盗号,盗号狗大言不惭,声称自己是柏亭如。 这种低端的电诈,杜衡向来是理都懒得理,直接举报,可不知为什么,那个号就是举报不掉,还要打视频电话自证。 杜衡连快递和外卖的电话都是随缘接,当然是直接挂断拉黑,想了想不放心,又给金女士发了条信息,嘱咐不熟悉ai合成技术的中老年人有人盗号,不要接莫名其妙的视频电话。 金女士那边却半天才回,问她:“也给你打电话了?说什么了?” 谁会接一眼假的诈偏电话啊?得知杜衡直接挂断了之后,金钰那边又半天没吭声,最后只回了句“知道了”,半句也没问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再问就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杜衡怀疑她已经被骗了,难得戴上头盔上线,去了线上的全息公安大厦报警。 接待她的虚拟人警察真人似的,先进得让许久没接过全息业务的杜衡叹为观止,然而没有卵用,立案调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最后就派了个片区派出所的民警,每天给居民推送反诈小贴士……怪不得当年没上线就被黑客劫持。 有的中老年人知道自己被骗了钱以后,反而会因为羞耻而隐瞒,杜衡怀疑金女士就是。因为后面半个月,她说话做事越来越心不在焉,闲聊时经常说了后面忘前面,有一次自己开彻出去,还差点因为走神追尾。 平静规律的生活被烦人的电诈打乱,杜衡有点憋气,指望不上别人,只好尝试亲自动手——有一次去金女士那吃饭的时候,偷偷给她家的网络做了点手脚,还没来得及监控到金女士的秘密,就发现他家电脑半夜自动启动,一个涟漪形的图标出现后,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是你吧杜衡?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这回真有事求你。” 简直像闹归,差点给杜衡吓出心脏病。 她缓了半天,才兴师动众地升级了所有安全措施,一咬牙把那个“电诈号”放了出来,然后听说了个更恐怖的归故市。 一个蒸馏出来的虚拟人,因为与原型相似度过高,怀疑起了自己“复活”的真相。 那个说话跟柏亭如语气一模一样的虚拟人告诉她:“我有一个全息空间,但你不要进来,我怀疑这里有问题。我妈以前每天到我这来坐一会儿,我觉得她越来越不对劲。她以前什么都不信,现在跟鬼迷心窍一样,每天跟那些人联系,搞一些斜教似的仪式,撺掇王婶把养老钱提出来买那什么‘邀请函’,劝也说不通。这半个月我已经不敢再联系她了……以前跟我妈吵架,好几天谁也不搭理谁很正常,可是这回我不接电话,她就像个吸杜的似的,一遍一遍地打,你也感觉到她不对劲了吧?” 第130章 杜衡没回话,先疑神疑鬼地开始查杀家用网络和设备,怀疑自己被监控了。 “我没那么神通广大,”虚拟人还挺自来熟,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你的事都是我妈告诉我的,夏天那会儿是我看见你在租房app上的账号投诉,才让她问问的。” 真是荒谬,原本时间线上的杜衡想:她这个接到了最后一条求救信息却没理会的冷漠路人,居然在无知无觉中受了苦主死者的恩惠。 那母女俩甚至没人问过她需不需要帮助,就自说自话地强行给她加了这么大一笔债,陷她于进退维谷之地,这是什么新型杀猪盘吗? 被做局的杜衡不得不打起精神,一边痛苦地重练废掉的“武功”,一边着手管起闲事,起早贪黑,仿佛回到了疯狂预习的期末考试周。 可她实在已经被时代甩下太久了,还当自己是十几年前的天才少女,在金女士日渐不对劲的状态催逼下,仓促间还以为自己研究明白了。 杜衡站在时间线以外,冷眼看着原本的自己,像个坐井观天的傻青蛙,伪造了一套粗陋无比的生物信息,还自以为能以假乱真,信誓旦旦地对柏……对那蒸馏出来的虚拟人大言不惭,说什么“一切交给我”。 假生物信息不到五秒就被单向空间识别,那虚拟的全息空间里起了免疫风暴似的狂澜,时隔将近两年再见的故人,连句“好久不见”没来得及说,就在自毁程序里分崩离析。 慌张下线的她三魂七魄还没归位,又差点被午夜乍响的凶铃惊散。 她接起来,一声“喂”都没吭出来,就被语无伦次的柏叔叔告知,金女士方才突然晕过去,叫了120。 这漫长视频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她在金女士隔着白布的目光“注视”下,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后退了一步。 命运尘埃落定,画面定格。 一个礼包落在杜衡面前,她的成就奖励自动打开,白光一闪,杜衡的资产库里,多了一个脸上盖着白布的虚拟人。 第44章阿凡达(一) 这次的视频实在过于冗长,杜衡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一直被按在水下,耳鸣、窒息,而且进了好多水。 她猛地往后一仰,身侧,手机通讯录像护体弹幕一样“刷”地拉开。 直到在“最近联系人里”看见柏亭如头像下的两条未读信息,杜衡才把乱成一团的记忆分了区,努力在一片汪洋中打捞出了自己的理智。 柏亭如的两条信息都不是急事,一条问她“是不是撤出我视镜了,怎么智能助手又变智障了”,一条告诉她,当地警方找到了疑似“船夫”的尸梯。 对了……杜衡缓缓吐出口气。 那只是一段沉浸式视频,这里才是现实。 人小的时候,清晨睁开眼,发现还能有回笼觉睡,就会觉得很幸福。 长大后则无论怎么睁眼都很不幸,闹钟前醒是悲惨故事,闹钟后醒是恐怖故事,唯一能跟“幸”字沾点边的,大概只有哭着惊醒、然后发现只是场梦的“庆幸”。 杜衡感觉到骤起的心率在回落,这才定了定神,伸出手去揭虚拟人脸上的白布。 她做好了老不死给她从未来邮寄个木乃伊回来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白布下不是什么恐怖的东西,只是张空白没有五官的脸。 这种形态……没完成设置的半成品虚拟人? 杜衡熟练地打开虚拟人的后台检查,发现这是个没有出厂信息、没有人格模块、也没有基础设置的“三无”产品。 杜衡一头雾水,心说老不死这又是要干什么?嫌她菜,给她留作业? 她以前偶尔也会修越狱虚拟人,帮人家重建崩溃的人格模块,手里存着好多省事的固定模板,随手拿了一个试着导入—— 哎,导不进去? 再仔细一查,她发现这玩意儿连契约功能都没有,只有手心里有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生物信息接口。 杜衡没看懂,觉得有点厉害,心想难道未来科技把“契约书”淘汰了? 第131章 老不死弄出这么多花样折腾她,总不能是为了害死她。 于是杜衡没犹豫,毫无戒心地跟无脸虚拟人握了握手。 她听见一声轻响,唯一生物信息激活了虚拟人,可还没等杜衡看清代表激活的光效是什么颜色的,她眼前就倏地一黑。 全息空间里,羽毛蓬松的猫头鹰突然下线似的,原地消散。 方才跟猫头鹰握过手的虚拟人浑身一震,空白一片的脸缓缓变形,长出了杜衡的五官。原本中性的身体迅速变换尺寸,杜衡方才打开忘了关的后台窗口上,虚拟人的基础设置数据正飞快变化…… 片刻,这建模一比一复刻了杜衡本人的虚拟人睁开了眼睛。 杜衡只看见方才自己背对的墙壁,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眼前。 但她没在意,短暂地,她的注意力失去了焦点。 如果人类真有灵魂,那杜衡能清晰地感觉到,方才那一瞬间,她的灵魂就像个充气充过头的气球,直接炸成了碎片。 巨大的信息量在她脑内汇聚成了龙卷风,人类原本以每小时四公里溜溜达达的思考速度骤然被提到了光速,她能在刹那间调用古往今来……乃至于未来几十年的一切算法和模型,眨眼间就理解一切。 她从来没这么清醒过,却又在这种“清醒”里失去了意识。 这个时候,给她任何指令,她能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 只是……她是谁来着?要干什么? 这时,一个电话打进了杜衡的全息空间。 “虚拟人”静静地扭过头,看着半空中冒出来的话筒图标,一动不动。 没有命令,她不知道自己的行动目标是什么,当然也无法判断自己该不该接电话,只是本能调动资源,根据来电显示的“柏亭如”调阅着存储的资料。 “虚拟人”脑内自然而然地出现了柏亭如的一切:照片、档案、简历、清晰精准的数字画像…… 然而随后,她发现数据洪流里浮起了古怪的杂质。 “虚拟人”皱了皱眉,抓取那些“杂质”。 那是一些非常模糊的东西,有一些是背景不清的画面,有一些是细节含混的视频,有一些抽象到无法用数字和语言提炼,被算法处理成了乱码和堪比毕加索的画……不对,不是这么处理的。 她终止了脑内程序。 没有强制拆分解析的情况下,那些模模糊糊的东西就像自动解开的压缩包,激活了“虚拟人”身上另一套系统,无法解读的内容浮出水面—— 休息日,两个人谁都不想出门,石头剪子布一决胜负。输不起的某位人民警察耍赖要求三局两胜、然后又五局三胜,结果一败涂地,宣布自己要把“不跟人工智能猜拳”写进家训。 被金女士数落“就知道叫外卖,生活都不能自理”后,有志气的民警决定整改,弄来一堆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厨具,完美地阐释了什么叫“差生文具多”,然后像模像样地……拉着室友加工起预制菜。后来两个人一致认为这玩意儿跟外卖一个味,而且同为预制菜,需要自己加工的不知道为什么还贵一点,遂互相嘲笑着回归了叫外卖的人间正道。 流感季,天天满世界跑的人生龙活虎,常年家里蹲、出门必戴口罩严防死守的人百分之百中招,偶尔还能同时身中不同病毒。柏亭如对着她复杂的试剂检测结果叹为观止,认为这玩意儿得成立项目组研究,并很缺德地买了块“唐门”的门牌贴在病人卧室门上。 许多真实的,也有许多虚幻的。 真人消失后,蒸馏出来的虚拟人留下很多不可考的话。 “哎呀,没事的,那信息本来就是我发错了,谁能知道还有这种事啊?又不是预言家。话说回来,我也是老2.5次元了,最后居然是让全息舱电死的,真离谱。” “我妈知道你大学是上一半退学的,人都魔障了,那段时间问完我爸问ai,就想知道怎么能让你回去继续念。咱老中家长啊……世界可以不拯救,但毕业证你得给我拿回来。” “帮忙捞一下金总 第132章 ,正好你缺个妈,我这用不着的以后归你了。” “不用上班的日子这么无聊啊,你这么多年怎么过的?出来聊五块钱的嘛阿衡衡……” “你这货真独,怎么感觉我以前一点也不了解你?你说我要是活长一点,是不是会不一样?” “有点可惜啊,杜衡。” 有点可惜啊,杜衡…… 杜衡…… 杜衡…… 精确的与模糊的,存储的与记忆的如楚河汉界般分开。数据之海里,名叫“杜衡”的泡沫重新聚拢。 无人接听的电话自动挂断,一道流光闪过“虚拟人”的身体,她脑后摊开的后台面板上飞快刷新后“啪”一下消失,冷淡平静的五官狰狞起来,骂了句被全息空间自动消音的脏话。 下一刻,“虚拟人”身上骤然爆发白光,方才消失的猫头鹰重新出现在原地,踉跄着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杜衡干呕了几下,又得适应重新突然慢下来的脑子,感觉自己像刚被人打了一闷棍,成了个只会“阿巴阿巴”的傻子。 好半晌她才缓过来,没顾上管柏亭如的两个未接来电,先伸出鸡腿似的脚丫子,狠狠地往面前的虚拟人身上踹了一脚。 虚拟人纹丝不动,猫头鹰无能狂怒。 命运之书第二页的成就奖励,居然是一具“电子化身”。 在山君描述的那个“未来”里,数字人可以有无数实体“化身”,穿衣服似的穿上,就能变成活人,人模狗样地享受现实世界里的阳光和热水澡。 而这个“电子化身”刚好反过来,活人“穿上”后,可以额外搭载一颗“电脑”,在全息世界里变成虚拟人。 穿上电子化身以后,她就可以拥有人工智能的智力,像虚拟人一样调用全息世界和网络世界的资源——但是又跟山君这种真正的“数字人”不一样。 山君是上传了全部的意识,身体已经不在了,一旦被“解雇”,失去电力和资源,或是遭受无法修复的数字攻击,数字人就“死”了。 但电子化身随便死……哪怕被别的虚拟人一口吞,杜衡都只会被踢下线。 山君作为人类的一切生物信息都被数字化上传了,主人可以查阅。同时,现阶段禁止虚拟人入内的地方,他也都可以卡bug进去。 但穿上电子化身以后,杜衡就是个“虚拟人”,她只是操控化身,可以随意设置化身的各种参数,自己的信息不会显示出来。平时不上线,还可以让电子化身依照她的行为模式自主行动,短期也可以应付,不是特别敏锐的人看不出区别。 当然,人脑和硅基脑之间肯定会达架,她不可能像山君这种完整的数字人一样,浑然地使用搭载的人工智能。 每次穿化身,她都要保持自己的意识别被庞大的数据流打散,脱化身则要重新适应自己的“弱智”状态。 如果杜衡方才没能重新找回“自己”,她就会被困在这具电子化身里,现实里的身体会直接变成傻子或者植物人。 老不死的恐怖分子,这么凶险的东西,居然连个说明书都没有! 难以置信,她一个正直善良的美少女,怎么会变成那种阴暗老僵氏的? 她生了会儿闷气,也没地方发泄,无计可施地把沙发捶了一遍,又感觉对不起乳腺和甲状腺。 忍辱负重地蹲那背了几遍《莫生气》,杜衡把《命运》书招到了手里,颇有精神胜利法地朝那打开的第二页冷笑一声:“没有自知之明的废物。” 被这玩意儿惊心动魄地折腾了一场,杜衡已经完全脱离了那段沉浸式视频,能冷静地把那所谓“命运”当错题集了。 她翻了翻自己的资产库,目前,杜衡的重要资产有:一个自带空间附属人,两个虚拟人,一张连金苹果园都能撬开的万用钥匙,一个电子化身,以及十六枚金币。 其中,十枚是云雀吐出来的,五枚是“白狼”那缴获的——“白狼”的原主人想让她尽快升级,将任务金币都存在了虚拟人那——然后就是上次从外国友人卡纳那里骗来 第133章 的,给山君充电用了一枚,这会儿还剩一枚。 杜衡想了想,开始动手修改电子化身的参数,把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抹去,照着最近刚上市的新款全息伴侣捏了个建模,随手起名“莫生气”。然后她在“我的家园”里又分出一块空间,将电子化身当普通的虚拟人塞了进去,拿起“万用钥匙”和金币去了金苹果园。 杜衡将“莫生气”当自己的虚拟人,也接入了金苹果园,然后她开始在琳琅满目的黑科技里快速搜索。 因为目标明确,杜衡很快找到了她需要的东西。 “斯提克斯誓约”:一旦签下,即成最高誓约,不可违背,仅金苹果园内使用。 标价正好是十五枚金币。 不知是巧合,还是来自未来的机关算尽。 杜衡沉着脸骂了一声,将自己这段时间黑吃黑捞到的金币一笔清空。 第45章阿凡达(二) “斯提克斯誓约”在被她买走的瞬间,出现在了杜衡的资产库里,却从“可兑换清单”上消失了。 杜衡一愣,心说怎么还搞上限购了? 她又翻了翻兑换清单,发现象是虚拟人的电费、造就了云雀撒哈拉等人的“高级蒸馏服务”都还在,也都没涨价。 但撒哈拉他们兑换走的“初级蒸馏技术”和“电磁暗杀术”却搜不到了。 所以……服务和资源可以无限次消费,技术只卖独家? 好家伙,这鬼地方还讲究上专利保护了! 难怪电磁暗杀术十多年都没人发现,看来不止是前期金苹果园和现实世界的技术有壁。还有可能是,这十几年间,只有撒哈拉他们那伙人掌握着这种技术,没有扩散。 这是个好消息,起码现阶段,电磁暗杀术还是眼镜蛇毒,不是蟑螂触须,每天戴全息头盔的时候不用克服那么多心理障碍了。而且短期内,所有不明不白死在全息世界里的人,黑锅都可以颁发给撒哈拉。 但问题来了——现实世界保护技术专利,是为了让专利期的经济利益鼓励研发。这破果园保护专利又有什么意义? 除了云雀那样的奇葩,这地方也没几个人搞研发啊。 这样一来,想要被人捷足先登的技术,除了找到原买家交易或者打劫,就只能循着痕迹暴力破解努力山寨了——这倒也算研发,难道金苹果园鼓励的是这种?为什么? 杜衡用力捏了捏眉心,还是感觉思维很混沌。有生以来,她第一次发现脑壳里这团油乎乎的器官这么不好使,一时间想起小时候看的科幻小说,第一次跟《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起了共鸣。 这让她对使用电子化身又起了疑虑,才用过一次,就隐约起了点依赖的意思……果然以后还是要少用。 杜衡算是个工科女,大学选了个最前沿的专业,虽然半途而废,后来也一直能借那点底子混饭吃。但当时选这个专业却并不是因为她喜欢——十四岁的小傻子只会考试,知道什么喜不喜欢? 选它,只是因为它看起来最时髦,既然没考上第一目标,当然要在退而求其次的学校里选个录取分数线最高,不然还能用什么挽尊呢? 其实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杜衡多半会选个考古或者古典文学什么的。老的、旧的、不变的,不管有没有人来研究,那些既定的事实都稳稳当当地埋在土里,不会影响现世的吃喝拉撒。 杜衡是个年纪轻轻就思想落后的保守派,因为旧的东西再不好也有先例,已知的痛苦都是安全的痛苦,只要忍耐就好了。 新的东西会带来未知的混乱以及海量的猝不及防,像她这样的废物,贫困的精力账户根本养活不起好奇心,她只会茫然无措。每次茫然无措都会照见她的庸常和无能,照一次刺痛一次,直到它们变成络印、变成伤疤、变成她刀凿斧刻的墓志铭。 而她现在被迫站在这里,不光不能舒适地守旧,还得跟着妖魔鬼怪们一起在科技树上疯狂竞速……归根到底,都是因为她当年高考少考了十分! 第134章 高中老师们都说“高考是一辈子的事,不重视将来你后悔都来不及”,杜衡当年左耳进右耳出,到如今这把年纪才算尝到苦果。 追悔莫及的杜衡压下想哭的冲动,忍辱负重地干她该干的事,尝试在金苹果园搜索和“电子化身”有关的技术,不意外地发现,兑换清单里没有。 她方才问山君要了一份未来科技树的概况,检索了一下,未来也没有这方面的东西。 因为这其实是一个没什么意义的研究方向。 想要调用人工智能,直接跟ai下指令就得了。就算是嫌说话打字慢的急性子,也可以等将来脑机交互技术成熟,用意念操作。怎么看都没必要亲自上阵,体验当人工智能是什么感受。 想彻底“进化”成全知全能的新品种,可以好好赚钱或者直接卖身当数字人,那就没必要执着于自己那具出厂默认的肉体凡胎,人们自己做的建模比女娲闭眼甩泥捏的破玩意儿有诚意多了。 电子化身只有一个作用,就是让思想守旧、不想放弃碳基身份的人冒充虚拟人。 一听就没打算干什么好事的样子,八成是日蚀自己折腾出来的,显然是百分之百没有临床实验的危险物品。 既然斯提克斯誓约只有一份,而且已经落袋为安,杜衡一时也不急着使用。于是专心致志地磨着牙,琢磨起未来日蚀的打算。 就在这时,她整个人重重地晃了几下。杜衡吓了一跳,反应不过来的脑子还以为是金苹果园里有人袭击,直接从金苹果园里掉了线,忽悠一下落回“我的家园”,才意识到是现实世界有人在晃她。 柏亭如简直肝胆俱裂——她一开始找杜衡确实没什么急事,只是同步一下事情进展。结果她安抚邱叔、跟赵队汇报工作、配合跨省抓“船夫”……一大堆事忙完,回头一看,杜衡还没回消息。 这就很不对劲了,因为现在电脑、全息和手机端的通讯都是打通的,除非完全远离数码产品,不然不可能看不见消息。像杜衡这种长在屏幕前的人,如果不是睡死了,信息一般都是秒回。 现在又不是白天,压根不是杜衡睡觉的时间,再说谁会在发生这么多事后,连个结果都不听就心大地直接去睡觉啊? 听外地同事汇报了“船夫”诡异的死亡后,柏亭如更有一股不祥的预感,连打了两通电话没人接,她把小电驴的车把拧出了火,一路贴地飞回了家。一推门看见杜衡一动不动地躺在全息头盔里,柏亭如脑子“嗡”了一声,要不是最后关头发现人还有气,她差点直接把头盔强扯下来。 “杜衡!杜衡!” 杜衡:“……” 死脑子,一脱外卦就瘫痪,她忘了回信息了! 呃……解释她刚才在全息世界睡着了有用吗? “听得见吗?听见了给个回应,不然我摘你头盔了!” 等等! 杜衡想抬一下胳膊,但可能是方才接入了一次电子化身,她总觉得跟自己的身体接触不良似的,也不知抬没抬起来。正在慌乱地努力编借口时,“家园”隔壁的区域又传来一声尖叫。 “这是谁?那小子就算了,为什么这里又多了个虚拟人!”夫诸怒不可遏,“建模这么土还敢冲我皮笑肉不笑,挑衅吗?区区一个一级,老娘炖了你哦!” 初来乍到的云雀把自己蜷成一小团,吓得要解体,到处发求救信息。 云雀:“救命,救命!” 山君:“日蚀,云雀和夫诸那边好像有异动,需不需要我干预一下?” 紧接着,杜衡所在的这一小片隔出来的安静空间开始遭到攻击,夫诸疯狂尥蹶子,一边撞“墙”一边给她发信息:“是谁?这是谁?!” 杜衡木然道:“……莫生气。” 撒泼中的夫诸莫名其妙地停顿了一下:“哦,那我不生气,但你要告诉我她是谁。” 杜衡一口气噎住。 下一刻,剧烈的晕眩传来,没能成功抬起手的杜衡被柏亭如强行拽下线。 杜衡:“……” 要不然,她跟这世 第135章 界就这么拉倒吧。 强制摘头盔带来的眩晕不是弱鸡能承受的,差点被未来危险物变成植物人的杜衡,又差点被吓慌神的警察姨姨薅出脑震荡。 不过这也挺好,奄奄一息地被室友从卫生间扶出来,杜衡离吹灯拔蜡只有一步之遥,既不用费心编瞎话,也不用内耗“因为高考少考十分就思想滑坡成了恐怖分子”这码事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朝柏亭如发社了一个“你去内疚一辈子”的诅咒视线,气若游丝地往床上一死,连火化时候穿什么衣服都想好了,举起三根手指。 你以后,一年至少得给我烧三次纸,孝子贤孙。 柏亭如跟她心无灵犀:“行行行,我错了,未来三个月饭钱我包……你先吓唬人的!不接电话不回信息,叫你那么多声一点反应也没有,你不是说感官覆盖率不能超过10%吗?你当时到底在干什么?” 杜衡:“……” 因为用了一次电子化身,感官覆盖率自动拉到设备允许的最高值了。 柏亭如:“说正事你就装死是吧?” 杜衡安详得仿佛已经晾凉了。 柏亭如往旁边小毯子上一坐,盯着她沉默了半天。 “今天我跟邱叔接触的时候,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柏亭如回忆了一下,“应该就在第一次你入侵他视镜,回来说什么都没追踪到的时候——当时你没跟我说实话吧?” 杜衡往被子里缩了缩,突然能体谅犯罪分子们为什么都畏畏缩缩的了,有时候警察真是怪恐怖的。 柏亭如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回音,忍不住叹了口气:“话说你上学的时候,肯定是最讨厌做小组作业的那种人吧?要不是去年那次我发错信息,你也不会被卷进来,更不会捏着鼻子跟我们合作了。” 杜衡用尸梯的姿势表达了赞同。 柏亭如冷漠地说:“哦,那幸好我发了那条错屏的信息。” 杜衡的问号差点顶开她的眼皮。 警察阿姨却没好气把她的被子往上一拉,关上门走了。 第46章阿凡达(三) 清晨,视镜发来提示,柏亭如打开门,外卖小……老哥正好从电梯里弹社出来。 他飞快地将纸袋往她手里一塞,“祝您用餐愉快”几个字挤在防风头盔后面,没来得及排好队,人已经跑没影了,可能是后面的单快迟到了。 虚拟人都已经能独立作恶入侵现实了,头发花白的外卖员还倒着“十一路”在居民楼里上下狂奔。 这世界就跟杜衡一样割裂。 杜衡是不可能在早高峰时间起来的,于是柏亭如把她那一份饭放进了保温桶里,自己就站在厨房吃了,吃完把包装一扔,一会儿出门上班,正好可以把垃圾带下楼。 垃圾桶里有个布洛芬的空药盒,柏亭如顿了顿,忽然想起来,第一盒布洛芬还是她去给杜衡买的。 杜衡这种先天条件就不怎么健壮、后天自己还作死的品种,网上能刷到的不算病也治不了的毛病,她差不多能集齐全图鉴。 像什么肩颈酸痛、阴雨天喘不上气来、紫外线过敏、低血压、冷了感冒热了中暑、鼻炎、痛经……再过几年,柏亭如估计她那腰椎也该膨出了。 年纪轻轻就活出了行将就木的风采,不知道哪天就要踏破虚空,遁入电脑去也。 那会儿她们刚开始合租,柏亭如跟她也不太熟,坐立不安地看着她脸白得鬼一样,站都站不稳,最后四肢并用地爬到卫生间吐了。 正不知道要不要打急救电话,就听杜衡很乐观地告诉她:“没事,我吐完就好了,内脏神经跟躯体神经信号有竞争,脊髓层面带宽不够,这边吐了,那边就繁忙找不着疼痛信号了。” 柏亭如——虽然自己身体倍儿棒,但还算有常识,十分不解地给她倒了杯热水,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提前吃点药呢?就……布洛芬什么的。” 杜衡镇定地喝了口水,告诉她:“我妈不让,她认为止痛药会造成依赖。” 柏亭如的常 第136章 识告诉她没这回事,但杜衡方才解释那什么“脊髓层面的竞争关系”过于头头是道,弄得她对自己的常识不自信了,于是谦卑地请教:“你妈妈是医生,还是研究药理的专家啊?” 是不是最近有什么新的科学发现,还没科普到她这呢? 杜衡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会儿,然后深沉地跟柏亭如招招手,压低声音,神秘地给她爆了个大料:“不,她的真实身份是个小学老师。” 柏亭如当时只觉得此人有疾,后来才想起来,那是杜衡唯一一次提到她妈妈。 赵队告诉她,杜衡父母都在教育口工作。她父亲是他们当地重点高中的副校长,一直想推动学校成立少年班。母亲一开始确实是小学老师,后来转型做了教育领域的自媒体,做到小有名气,开了家咨询公司,还出过书。 不知道那两口子怎么操作的,十四岁其实并不是杜衡第一次高考,她头一年就考过一次。可能是实在太小,也可能是考试那两天生病了影响发挥,总之成绩不太理想……反正是对大教育家们来说不太理想——她差一点没过重点线。 于是她又回去准备了一年,第二年才上了a大。学校其实也是211,在虚拟现实和人工智能领域很有名,普通人家的孩子考上,家长没准会大宴宾客。但要想上社会新闻,a大的档次就不够看了,家长没准还会被网友质疑是揠苗助长。 公司业绩不佳,合伙人就很容易拆伙。 大教育家两口子在杜衡上大一的时候,事业理念出现分歧,遂一拍两散。副校长自请调到了下辖区县的封闭式高中,当了正校长,大刀阔斧地践行他的新教育理念去了。旧的失败也迅速翻篇,校长一看就是个干大事的人,没俩月,又重新找人成立了新家。 另一位企业家就没这种心胸……也可能是因为她被迫收拾烂摊子。 她摊上了未年女儿的抚养权,母女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杜衡大一的时候,放假还会正常回家,大二就开始申请留校。等到了大三,她已经能靠在学校当网管和从老师那混点翻译的私活赚生活费了。 辅导老师知道她比别人小,一直留着心关注她,还特意问过她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杜衡说是好多同学高考完就勤工俭学过,她当时没这机会,现在终于不算童工了,想试试,还反过来教育老师人不能只会读书不接触社会。 她的日常状态、人际关系都没有一点异状,可见“藏事”这技能是天生的,杜衡从小就是个中华鳖精。 后来,辅导老师才知道她这一年多没跟监护人联系过。 虽然她妈妈还是给她付了学费。 不过这是最后一年有人给她付学费。 大三下半年,不知道是因为教育行业竞争太激烈,还是他们赛道太宽泛,杜衡母亲的账号流量一直在下跌,几次转型都不成功,咨询公司的业务也越来越少。她想转行,跟人合伙投资了一所网校,生意没做成,资金链崩得一地鸡毛,合伙人也卷款跑了。 一个暖风熏人醉的晚上,她喝了一点酒,半夜酒醒,给助理发了条信息,说:“我这一生,一事无成。” 然后推开窗户,从十五楼跳了下去。 杜衡刚过完十七岁生日,还未年,学校派了个辅导老师陪她回去,联系另一位监护人、处理后事。 亲人也好,朋友也好,几年不联系,情随事迁,很快就会变得没什么话说。据辅导老师说,杜衡和她另一位监护人活像群面时被分到一组的临时搭档,客客气气地各自履行职责,沟通简单高效,绝无多余的寒暄。 最后,杜衡问校长先生,能不能给她签一份休学申请,她想调整一年。校长先生问也没问就签了,然后说:“还有要我做的事吗?” 杜衡回答:“没了,谢谢您。” 双方合作愉快结束。辅导老师总感觉他俩要握个手,互道一句“前程似锦”。 杜衡的妈妈没什么遗产,房和车卖掉后,差不多刚够还债。把公司员工都遣散,存款也没剩什么了 第137章 ,杜衡她爸临走时给她留了三万块钱——大概是当地一年的房租,加上每月一千块钱生活费——履行他最后的抚养义务。 没有人知道她这一年干什么去了,休学申请到期,杜衡正好成年,自己签了退学申请,没再回去过。 很多年以后,当年的辅导老师都记得她。 那就像一个被快速催熟的孩子,有一张和她父亲一样冷静克制的脸,说话很有技巧,情绪滴水不漏,并且能熟练卡着当下“政治正确”的边,精准体面地解构一切。 学校劝她三思,询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她就很有先锋思想地讨论“个人选择”和“人生是无限的游戏”。 跟她说只差一点学分和论文就能毕业,放弃太可惜了,她就风轻云淡地说“沉没成本不参与决策”,并且耐心地指导谈话老师“如何不被外物裹挟地审视自己的选择”。 谈到最后,当时还年轻的老师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只会因循守旧的凡夫俗子,回去越想越开阔,差点也跟着离职去“旷野”。 幸好车贷还款提示及时出现,劝阻了她。 之后不久,杜衡离开故乡,只身前往她从没去过的燕宁。 没有像她说的那样,在“旷野”里风生水起,她成了个人间幽淋。偶尔为了生存和别人产生微弱的联系,进入个别人的通讯录,很快就会重新错开,成为通讯录里“忘了什么时候加的陌生人”。 她依然滴水不漏,依然能一边散发流浪猫似的可怜气息,一边让每个试图关心她的人,都产生“我不理解是我思想觉悟低,应该尊重别人”的自惭形秽,柔软又冷酷地拉开距离。 柏亭如把最后一口三明治杵进嘴里,恶狠狠地将包装纸团成一团。 如果单纯是个养不熟的反社会也就算了,放生就得了。偏偏她还会不声不响地帮忙,做什么都悄悄的,问也不说,说了也是糊弄人,受她恩惠的人永远也弄不清她是神通广大举手之劳,还是偷偷在做危险的事。 直到有一天无声无息地消失,自作主张地,把别人陷在后知后觉的悲剧里。 柏亭如收拾了垃圾,决定把这家店拉进黑名单,破三明治里不知道放什么了,越吃越让人肝火旺盛。 对着垃圾桶运了会儿气,柏亭如决定借用劳动人民金总的智慧。 “咣咣咣”—— 杜衡一激灵,猛地半坐起来,望向天刚亮就来砸门的柏亭如,枕头旁边的手机都被她碰掉了。 刚醒的嗓子说不出话,杜衡只好用严肃的眼神表达疑问:“怎么了?” 又有赛博鬼怪作祟了? 世界末日提档了? 长大后的人可以选择不用,但小时候最讨厌的那一套他们肯定都会。 “大冷天的早饭一会儿凉了,起来吃饭。” 杜衡脑子“嗡嗡”的,人呆呆的,以为自己听错了,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你半夜把我薅起来让我吃饭? 柏亭如奇异地看懂了她的眼神:“几点了还不起?你就是早晨不起晚上才不睡的,起来,跟我上班去,晨会之前我要在视镜里看见你,不许一声不吭就下线。” 杜衡:“……” 凭、凭什么? 柏亭如面色不善地跟她大眼瞪小眼片刻,忽然说:“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回来路上闯了多少个红灯吗?” 杜衡低头将被自己压住的头发往外抽,解缠在一起的被子和抱枕,又到处摸不知道半夜掉哪了的抗噪耳塞。 “我连我下半辈子就揪着这一个案子查的情节都想好了。”柏亭如面无表情地说,“就电视剧里那种一事无成一脸褶子的老刑警,一路衰到退休——” 柏亭如决定,一会儿就去网上下几个这种电视剧主角的表情包,备注“杜衡专用系列”。 “行行好吧,大神!” 于是事情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杜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抱着一杯热豆浆,变成了柏亭如视镜里的电子宠……不是,智能助手,跟着她一起进了六队的会议室。 早点摊的炊烟还没熏开牛马 第138章 们的睡眼,全息刑侦六队就已经全员在会议室到齐了。 当然,“全员”也没几位,六队的活人凑不满一盘狼人杀。 一个被边缘化的刺头队长,一个瘦长鬼影似的技术员,一个训练过度、看起来更吸引同性的健美先生,一个专业不对口、部门成立前才从网警那边抽来凑数的女警……以及一个还没正式编制的借调小民警。 俩礼拜前年终总结会时,有个很会鼓励手下人的领导讲话,滔滔不绝地表扬了一队如何硕果累累,二队如何勇扛重担,三队怎么素质高,四队怎么纪律好,五队如何机动性强、善于配合,说到六队时卡了一下壳,实在昧着良心也没夸出来,领导用尽情商,只憋出一句“六队嘛……六队现在人员配置还不齐,但是潜力最大嘛,也是咱们颜值最高的队伍”。 就这么一支主打“颜值”的花瓶杂牌军,短短几天,已经成了全息总队的焦点:在二队还在为去年的劫持案一筹莫展地掉头发时,他们已经成功打入暗网,接连破获了“木偶病”和“非法蒸馏诈偏”两起大案,顺带捣毁了一个萌芽期的全息斜教,还友情给二队提供了劫持案的新线索。 赵雪城像一条沉默的狼,没机会的时候,他就垂着尾巴蛰伏。机会来了,他会孤注一掷地伸出野心的獠牙。 短短几天,他就跟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似的,已经把整个全息总队的聚光灯都拉了过来。 柏亭如主动帮他整理材料,偷偷摸摸地跟着学了不少。她以为自己已经算长袖善舞了,此时才发现,她还是缺了几分在竞争环境里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的能力——有时候圆滑过头、什么都想兼顾未必是好事,手里有底牌的时候,不顾一切地锋芒毕露也是一种策略。毕竟职场上不看谁人缘好,而是看谁不可替代。 暗网上可能存在的“非法人工智能研究组织”已经报了上去,不知道赵雪城是怎么说服李局的,李局特批了他们一支技术支援队伍,并且同意了他们在特殊时期,引入不明身份的“黑客x”作为特殊顾问——全息警察确实成立得有点晚了,经过去年年底的事,这个还没来得及在全国铺开摊子的部门,面对隐约要失空的虚拟现实世界确实无力,需要特事特办。 这会儿,六队每个人都在亢奋和加班地狱中挂上了浓重的黑眼圈。 “‘船夫’——吴娥的尸检结果出来了。”会议室里,每个人桌面上的平板电脑里都同步了尸检报告,赵雪城把外卖咖啡分给手下队员们,“心源性猝死,现场没有其他人的痕迹,法医意见是,基本排除他杀。” 第47章阿凡达(四) “‘船夫’没有心脏病史,二十三岁就猝死,早了点吧?”柏亭如没等领导提问,就很有眼色地接话,“她死前几分钟才登入全息世界,全息账号上本该有虚拟人——至少应该有一个蒸馏虚拟人,全都不见了,这不可能是巧合。” 赵雪城看了她一眼,知道柏亭如的话也代表那个“x”的看法。 钟时宇搓了搓他快要顶破衬衫袖子的二头肌:“既然有能通过头盔把人变木偶的技术,那肯定也应该有把人变死人的吧?” 牛煜感觉自己头都要秃了:“可、可是,这怎么会的呢?” 赵雪城扭头问杨蕊:“安定医院那边怎么说?” “我早晨刚联系过姜医生,她说我们送过去的资料很有帮助。第一个发病的男病人家属同意尝试治疗,很有效果,病人对外界声音已经有点回应了。如果他能恢复意识,其他病人很快也会签同意书。”杨蕊说到这,又犹豫起来,“姜医生还说,那些东西比他们实验室的成果领先好多,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跟嫌疑‘人’聊聊——聊是聊不了了,老大,该抓的人是抓了,但……这事咱怎么收场?” 只有最后一个开彻撞人的“木偶病”患者是人为的,其他都是虚拟人干的,“黑客x”把拆解“分诗”的虚拟人数据记录当犯罪证据给了警方,差不多能结案。 但问题是 第139章 ,现行法律体系下,抓住了虚拟人只能销毁,显然没有人能为受害者负责。 虚拟人污染源不详,就这么公布出去,肯定会造成恐慌。但藏藏掖掖,公众的知情权姑且不论,万一再出现公共安全事件呢,算谁的? 蒸馏死人的“船夫”死得不明不白,制造木偶病的“云雀”也算形神俱灭,他们抓一个犯人死一个,消息一走漏,阴谋论的花朵准得开满大江南北。 “那不是我们应该操心的事,”赵雪城做了个打断讨论的手势,“领导在连夜开会了,我们等通知——抓住的那个嫌疑人是什么情况,杨蕊,汇报一下。” 目前,他们手里唯一的活口是云雀的那个模仿犯,叫“李伟志”那胖子,已经从白云市移交到全息总队了。 审问过程诡异极了,嫌疑人一说到某些信息,就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掐住喉咙,额头上青筋暴起,布满血丝的眼珠都往外凸,可就是吐不出一个字。 表现过于浮夸,以至于有点像假的。 法医一头雾水,警方只好求助了更专业的。安定的姜弥医生也算这回案情的相关人士,她带着仪器过来,给嫌疑人做了一次脑电扫描。 “姜医生的结论是,被问到诸如‘作案的虚拟人是哪来的’这种问题时,嫌疑人李伟志的语言中枢出现了高频尖峰,类似焦虑和失语症的混合波形,同时海马体和杏仁核高度活跃。”杨蕊照着念完,抬起头,对周围的人解释道,“简单说,就是他脑子里有一段记忆,但是说不出来。” “禁止泻露秘密,不会又是直接对脑子下手的黑科技吧?”钟时宇叹气,“我以后进全息舱要有心理障碍了。” 柏亭如想了想,插话说:“还有一个人需要注意,就是去年劫持案里卷进来的王旭。后来证明他说的话确实不是妄想,但医院也不会光凭这一个症状就给他诊断。那段时间他精神状态确实很差,经常恍惚,我了解了一下情况,他这些症状也是去年十一月底开始的。” “你的意思是?” “一个组织发来邀约,有加入的,肯定也有不加入的吧?我怀疑王旭就是后者——加入的人都无法主动开口泻密,不加入的呢?既然没有被灭口,那只有抹去他们的记忆了。他忘了,但虚拟人已经被污染了。” 杜衡一不小心把含在嘴里的豆浆咽了,差点呛住。 居然八九不离十! 她一边咳,一边飞速回忆自己偷偷干什么事的时候有没有注意清扫痕迹。要、要不还是搬家吧?跟警察合租太没有安全感了。 赵雪城:“你的依据?” “我没有直接证据,只是猜测。一个佐证是王旭精神症状发作时间,另一个是暗网有人大肆搜购精神病院的信息。据‘大眼猴’谢小超交代,他接到过好几笔单子,都是求购去年十一月底之后的首诊患者名单,其中有一个人明确描述了症状:恍惚、记忆断层、浑浑噩噩。” 赵雪城点点头,转向杨蕊:“这条线索追下去,在全国范围内收集符合条件的首诊记录,请当地全息部门或者网警配合,挨个走访。” “是。” 赵雪城接过方才的话头:“直接问李伟志,很多问题他回答不了,所以我们根据x给出的猜测,绕着圈子试探他的反应,验证了几件事。 “第一,确实存在这么一个未知的组织,暂时用代号‘研究所’称呼它。这个组织人员构成未知、目的未知、所在地未知,只知道他们拥有巨量算力和资源,以及远高于我们的技术水平。 “我们用日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比照李伟志的脑电波活动,发现他对去年11月25日的日期有剧烈反应。 “第二,组织内部显然并非铁板一块,成员之间会互相人肉搜索,掠夺资源。 “第三,组织成员不只有人,还有一些诡异的虚拟人,李伟志说不清那些虚拟人算怎么回事,只知道它们能在无指令的情况下自主行动,且动机不明。 “第四——” 所有组员的平板电脑上都出现了三 第140章 个问题。 “你是谁? 你生命中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你的愿望是什么?” 蹲在柏亭如视镜里的杜衡叼着豆浆吸管,已经听麻了。 等等……暗网贩子“大眼猴”是她送过去的吧? 金苹果园的痕迹是她推到警察面前的吧? 这帮条……呸,人民警察前几天想钓鱼抓云雀的时候还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怎么调查进度条突然就涨到这了?! 杜衡一时间怀疑自己无意中穿越到了未来,少了好几集没看。 不然怎么解释她跟他们时间流速不一样? 赵雪城不知道他给编外人员造成了多大的震撼,继续说:“目前不知道这个‘研究所’是怎么筛选成员的,但似乎和这三个问题有关——x,你在吧?会议室的网络密钥我给过你了。” 会议室一片哗然,牛煜差点把咖啡喂了会议桌,柏亭如目光微微一闪,瞥了一眼视镜内侧。 片刻,会议桌的一个空位上,镶嵌在桌面上的平板电脑闹归似的自己亮了。桌面背景原本的蓝天白云上多了个黑色的字母“x”,非常朴素,非常敷衍,来人甚至都懒得用个艺术字,就随便敲了下键盘代表自己,字母甚至不在屏幕正中间。 扬声器里传来机器合成音:“赵队,诸位,早。” 语气镇定从容,平平板板的合成音带着颇有科幻感的神秘。 谁也听不出来,这声音背后是个没梳头没洗脸,刚被豆浆呛出眼泪还没擦干净的死宅。 钟时宇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摸电门似的在平板上戳了一下,也不知道在确认什么:“早……你……您就是传说中的……是真人吧?” “目前还是。” “目、目前?” “如果我猝死时来不及销毁设备上的存储数据,就很有可能被人爬走蒸馏。” 钟时宇猛地往后一仰:“别讲恐怖故事啊,大神!” 赵雪城打断他们:“我和x约好了验证方式,没有记录在任何电子设备上,干扰和追踪都很难,放心吧。” 说话间,他目光扫过了柏亭如。 柏亭如:“……” 验证方式是,让她肉眼人工查看隔壁室友还有气没气吗? “组员应该不用给你介绍了,”赵雪城开门见山,“x,你见过这三个问题吗?你是这个组织的成员之一吗?” “没有,”杜衡毫不心虚地回答——见过这三个问题的是“贝利珠”,现在的“贝利珠”是山君,跟她有什么关系,“不是。” 赵雪城和柏亭如对视一眼,两个人之前私下里显然聊过这事,都倾向于相信这个说法。 首先,李伟志、云雀、船夫都是去年十一月底开始活跃的,但柏亭如可以用她亲自组织的大扫除保证,在劫持全息警局事件前,杜衡给人修复完虚拟人,至少两三个月没怎么碰过她那头盔,每次擦上面都一层灰。 其次,“研究所”的一切似乎都跟虚拟人有关,云雀本身是虚拟人,李伟志和船夫都没受过太高的教育,在十一月底之前只是全息世界的普通用户,也不懂什么技术。杜衡……虽然不知道她会不会用虚拟人,但所有的赛博行为肯定都是她主导的,至少她能给别人讲清原理,一开始露面时救场用的“万用钥匙”都是她手搓的。 还有就是柏亭如的个人感觉,她看完那三个问题,第一反应是杜衡回答不出来。她也说不出缘由,反正就是直觉。 “‘船夫’尸检查不出问题,”杨蕊连忙追问,“大神,你觉得她的死是自然的吗?真有这种远程杀人的技术?” “和激发木偶病的原理差不多,都是入侵设备,是放异常电磁刺激。技术难点主要是怎么达到那个精准的一击毙命效果,得咨询医学和生物学家,我对这方面了解不多。”杜衡把山君那里得到的信息翻译了一下。 “那有办法检测吗?” 这个问题,山君那里有答案,十多年后的法医技术中,有一种高端神经电检测,能查出脑干迷走神经是否有电磁扰动的 第141章 痕迹。 但这科技树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点过去的。 “我只能看出她的头盔被彻底清扫过,”杜衡说,“如果不是她自己打扫的,就是她身边那个取得了她全部生物信息授权的虚拟人。” “你是说虚拟人叛变弑主?”杨蕊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真被虚拟警同事围殴过的牛技术狠狠打了个寒战。 柏亭如问:“那这些赛博杀手不是会无孔不入,怎么防备?” “提醒人们不要随便授权生物信息,升级防火墙,”杜衡想了想,“信得过我的话,你们自己的设备我可以帮忙做个大致的升级方案,具体可以让你们自己的技术去完善……” 柏亭如打断她:“我们——这种内部会议赵队都请你列席了,没把你当外人,‘x’大神。” 杜衡默默用豆浆吸管塞住了嘴。 赵雪城正要说话,视镜腿忽然震动起来,起身出去接电话。 他一走,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一松。 除了柏亭如外,其他队员都围了上来。 “大神,你以前跟赵队认识吗?我听他们传,说你是李局请来的?” “不认识,我调查别的事的时候偶然碰上的。”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吧?跟电视剧似的——您是哥还是姐?” “……都行,不用那么客气。” “他们说给您的顾问费要用加密货币付?真的假的,这也太特事特办了,咱这加密货币交易都不合法吧?” “这件事我还没听说。” “我、我我能加个联系方式吗,以后想请教……啊,上回谢谢您,要不然差点让全息舱电死。” “好的,不用谢。” “我也要加!” “还有我。”杨蕊一边说,一边没忘了照顾师妹,拽了一把反应慢了半拍的柏亭如,“还有小柏。” 柏亭如:“……” 等赵雪城接完电话回来的时候,他队员的视镜上都多了个“x”图标,乍一看像集体安了什么粗制滥造的电子宠物。 队员们在赵队的注视下,迅速溜回自己的座位,正襟危坐好,等他发话。 “李局的通知。”赵雪城说,“上面已经讨论完毕,决定把风险通报国际社会,同时在全境范围内进行安全升级——x,如果你同意我们参考你的方案,我们可以支付一定费用,用加密货币。” 杜衡:“……” 这些全息警察不睡觉就算了,他们那顶着双蜻蜓似的老花眼的老太太领导也不睡觉吗? 第48章阿凡达(五) 在外人面前,杜衡保持了不懂装懂的好习惯,克制着一个字没多说。 等一散会,她就一头钻进了柏亭如的视镜里,“噼里啪啦”地发消息。 “什么情况?”杜衡飞快地打字,“政审都不审就这么信任我?加密货币都给我特批?” 她都没这么信任自己! 再说她要加密货币干什么?她又没打算在暗网上买凶杀人。她最奢侈的消费就是点外卖的时候选个“一对一”急送。 这怎么还给她发上工资了?太恐怖了!拿人手短,她以后就不能随时随地消失了。是不是天天都得跟这些全息警一样起五更爬半夜、一天上一礼拜的班? “我出方案你们真就敢用啊?我夹带私货动手脚怎么办?” “那就我、赵队、李局一起凉拌呗,”柏亭如心很大地说,“赵队最辣,让他当尖椒,李局当葱白,我来组成香菜部分。” 杜衡被她说得有点饿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早饭。别人已经风风火火地开完了会,开始朝虚空中的金苹果园布网了,她的战绩是喝完了半杯豆浆,从三明治里揪了两片黄瓜。 果然,她当时就应该坐上高铁直接跑,条子一搅合进来,节奏全乱套了。 柏亭如主动帮师姐分担了一半的活,走回自己的工位,很想得开地回:“再说,你之前黑我们视镜跟进出咱家储物间似的,想做手脚还用得着先打入我们内部?” 杜衡无话可说,憋 第142章 屈地嚼了一会儿三明治:“你叫的哪家外卖,怎么这么锻炼咬肌?” 柏亭如:“尸僵了吧,毕竟现在都快中午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连吃饭都拖拖拉拉?柏警官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杜衡心说:我有问题的何止思想。 “还有,我没理解错的话,你们领导是准备把这件事上报国际社会,宣传得满世界都知道吗?你们就不考虑一下这个……代号什么来着?” “研究所。” 行,研究所,听着跟正经地方似的。 杜衡:“这个研究所,他们哪来那么多资源?也许它背后有什么跨国财阀,甚至干脆是哪国政府花钱支持的。就算不是,参与的人越多变数越大,既然研究所选人没有任何规律,学生、无业死宅、打零工的都可能是他们的成员,那警察、专家、政府里的公务员也都有可能吧?打草惊蛇怎么办……有什么好笑的?” “太居高临下了吧,小杜同学。”柏亭如一边让计算机里的人工智障替她规划工作流程,一边给杜衡打字,“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厉害的电子小精灵了,比那些会隔空杀人的凶手都厉害。” 杜衡沉默了两秒:“没用的,我有防御盾,糖衣炮弹反弹。” “你是不是想一个人偷偷苟起来,暗中把他们都解决了?” 杜衡没吱声,默认了。 柏亭如笑了:“这明显是‘扫地僧’才会有的视角,我猜你的底牌肯定比告诉我们的多,技术也比表现给我们的厉害吧?” 杜衡一愣,随后猛地汗流浃背,意识到自己一时放松说多了。 “放心,我不出卖你。”柏亭如探头接了师姐投喂的芒果干,又传给旁边的小牛,顺便把视镜也调转过去,用镜框给牛技术框出个智慧的特写,“我们这没有人会易筋经哈,看,这就是江湖人称‘瘦长鬼影’的技术员,虽然姓牛,但真实身份是头水牛,广播体操都做不利索呢。” 杜衡:“……” “我倒是可以大致猜猜领导的想法,技术水平明显落后的情况,就是要大声嚷嚷,拿着探照灯在暗网里疯狂扫射,把所有东西都掀到明面上才更有利。”柏亭如说,“我们现在,就像一群古代村民,只能靠制造噪音驱赶年兽,但人多力量大嘛,大阴阳师,别急着嫌弃我们呀。” “你们村的‘水牛’在问我上次入侵你们视镜的后门,我走了。”杜衡干巴巴地撂下一句,作为下线报备,从柏亭如视镜里跑了。 被幽冥感染的地方,影子会吞噬主人,凡人开始变成鬼怪。 见光即死,黄昏复生,除不尽,业火难焚。 除非给鬼怪编制上门纲目科属种。 这样没准有一天,鬼怪也会变成濒危物种,生活在特殊的赛博自然保护区里。 转眼间,全国所有全息设备、视镜甚至手机,都收到了强制安全升级通知。社区民警每天打卡上班似的反诈宣传内容更新,多了“不怀好意的虚拟人”一章。 地铁、电梯、车载广播,到处都是“保护生物信息”的宣传,在暗网招摇撞骗的情包贩子被抓了一大批。 到了农历年前后,全国像王旭一样,疑似被卷进过“研究所”,记忆出现断层的人员名单已经汇总到了全息总队。 “全境范围内,总共筛出了五万多人。当然,这里面肯定有漏网之鱼,我们只能统计那些去正规医院就诊过的。 “其中,性别没有明显差异,十六岁以下和七十五岁以上人士数量稀少,其他年龄组没有明显差异——但这可能跟未年和老人全息设备使用频率低有关。地域上的分布,跟区域全息算力消耗图高度重合,也就是说虚拟现实经济越发达的地区,出现这种人的概率就越高。” 杜衡的耳机里传来杨蕊警官汇报的声音。 “以及最重要的,”女警顿了顿,“这五万多人里,有大约四千人有自己的虚拟人。他们出现记忆断层症状后,莫名反感虚拟人和全息世界,几乎都不再登 第143章 录。有大概10%的人把虚拟人契约解除了,但不管是‘放生’还是‘放置’的虚拟人,生物载体盘都损坏了,虚拟人全部无响应。” “当然啦,我们本体被接入别的地方了,跟载体盘脱钩了。不过那些虚拟人没有主人,也没有自主意识,几乎都被吃掉了。我当时一口气吃了十几个才变成二级的。”杜衡的新手机里传来夫诸的声音。 为了平息夫诸对莫生气的怨气,杜衡只好偶尔把她放出来,低声下气地亲自陪聊——指不时回她个“嗯”。 “后来就没这种好事了,不过那个‘白狼’是二级,吞掉她,我跟三级的距离缩短了一大步。当然了,要是换算成……那里的钱,还是差挺多的。不过你可以把隔壁的两个废物喂给我。” 杜衡不读乱回:“吃多了窜稀。” 夫诸冷笑:“上年纪的老东西就喜欢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绿茶女,是吧?” 杜衡:“……” 莫生气在自动托管状态下,会复刻她的行为模式。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自己是“皮笑肉不笑的绿茶女”,离奇的经历越来越多了。 “差不多得了,不是答应攒够‘钱’先给你花了吗?” 主要暂时也没别的地方需要金币。 杜衡一时半会儿不敢给莫生气升级,她给自己设置了一系列的记忆激活和强制退出安全阀,才算勉强能操纵这具电子化身。没用的碳基脑子还在艰难适应一级,升级得先放一放。 云雀被杜衡奴义着搞科研去了,让他发挥研究人脑子的专长,去研究脑神经保护和生物电检测。正好全息总队给杜衡发的比特币可以当他的“科研经费”。 至于山君,山君是附属人,有电就行,六十八年的外卦在身,暂时不用升级——而且他最近在外面赚野钱。 “贝利珠”的第一个朋友卡纳最近终于决定做任务赚金币了,他们那“手工业大国”的网络信息安全部门对山君来说等于不存在,很快就利用信息差和派系权力斗争举报掉了卡纳的老板。 山君最开始打算的是直接黑进老板私家车的智驾里,把碍事的家伙送走,杜衡没给他批权限,要不然还能更快。 卡纳现在已经通过举报老板搭上的人脉,开始他第二个任务了,他近来对“贝利珠”越来越冷淡,不怎么愿意聊天了,赚金币给虚拟人升级的动力却越来越强。 山君做了个综合分析后,自觉办事不利,灰溜溜地回来跟“日蚀”请罪,说他模拟的“贝利珠”人格好像有点偏差,卡纳觉得贝利珠升级以后变得陌生了,想试试再升级后能不能让她变回原本的样子。 杜衡研究了一会儿山君模拟的虚拟人,没看出任何问题,就算她亲自上阵估计也就这样了——毕竟“贝利珠”也不是她本色出演,她自己去回复卡纳,也得稍微借助一下人工智能模拟人设,以防演砸穿帮。 杜衡像文章被收入中学生阅读理解题库的作者一样摸不着头脑。 所幸卡纳在走一条为国为民的社会活动家路线,不搞歪门邪道,赚金币的速度很慢,离把虚拟人升二级还差得远。杜衡让山君先应付着,实在瞒不过去就说实话,把最开始那俩金币连本带利地还了就行。 自杜衡上一次把金币清空后,不到两个月,她手头又有三十多枚金币了,主要得感谢警方制造的环境—— 警察一开始行动,暗网就有了风声。 金苹果园的妖魔鬼怪一开始没当回事,直到他们知道警方开始大规模排查特殊的“精神病人”。 这明显是在找那些失去记忆、被淘汰的“金苹果选民”。 一时间,国外的情况不好说,起码国内的“选民”和虚拟人们都消停了。 其中最着急的就是像云雀和夫诸一样,机缘巧合有了自主意识、但契约书还在什么人手里的虚拟人。主人已经把他们忘了,如果被警察找上门,肯定会把他们的所有权转让给陌生的警察。 这种情况下,金苹果园里的一个神秘房间突然成了万众瞩目的存在。 第 第144章 49章阿凡达(六) 汪瑾是在“房间朋友圈”里知道“那个房间”的。 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算“汪瑾”还是“多多”,毕竟,“汪瑾”作为人类死去的时候只有十六岁,没思考过这么复杂的问题。 她曾经是个名叫“多多”的家教虚拟人——花名“学习机”,是全息伴侣的一种,价格大概是普通全息伴侣的三分之一。因为她除了辅导中小学生写作业之外,实在没什么功能,聊天超过十句就会触发“该休息了”“该学习了”提醒,连可选的建模和配音都很少。 后来,要辅导的学生病死了,多多也被闲置起来。再一次被启动的时候,她已经接入了金苹果园,升级成了真正的人工智能。 而已经离开人世四年的少女汪瑾,也被不甘心的母亲蒸馏出了一个虚拟人格,在多多身上死而复生。 所以这个事变成了这样:死而复生后,我成了我的学习机。 啧,什么归故市?好生晦气。 作为人类的汪瑾,生前是个达架逃课通宵上网的鬼火少年,鬼火不分昼夜地熊熊燃烧,只有学习能浇灭她的热辣滚烫。 汪瑾最讨厌的东西就是长着张蠢脸的虚拟家教多多,口中有“大催眠术”,一张嘴鸟叫,她就能当场昏迷。 谁能想到呢,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学不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眼睛一闭一睁,就都在脑子里了,还会自动加载最新版本。 可能是得益于生前打群架的经验,虚拟人们开始互相吞噬的时候,汪瑾反应极快,第一时间开了个房间躲了起来。她把房间设置为“除了房主,禁止一切人类和虚拟人入内”,就这么苟了下来。 复活了她的妈妈失去了记忆,汪瑾受金苹果园的限制,也没法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暗中观察了妈妈一阵儿,她发现妈妈出现了一些精神恍惚的症状,但问题不大,只要一段时间不登录全息世界,就会慢慢恢复——大概是身体自我保护的本能,失去记忆的人都会自动排斥全息设备。 这样也挺好,汪瑾想。 他们好不容易让生活继续了,老爸刚涨了工资,原来比她小两岁的妹妹已经比她大两岁了,马上要高考,成绩还不错。她生前怪不懂事的,又得了更不懂事的病,细想起来,给家里带来的全是麻烦,要是父母没生过她就好了。 于是她也没去打扰谁,只是默默潜肤在家人的电子设备里,偷偷替他们拦截一些广告和骚扰电话。夜深人静了,她就回她在金苹果园开的小房间里,看看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新鲜事。 汪瑾是反应最快的那批虚拟人,后来其他人也回过味来,纷纷建了自己的小房间,作为金苹果园的安全屋。登录大厅里只剩下没接入金苹果园的傻虚拟人。 最开始那场大逃杀不知道谁起的糟头,缺德缺得祖坟都得被尿冲走。一开场就把金苹果园盯死在了丛林法则上,掐灭了“信任”的根。 汪瑾没有害人之心,她也知道,像她一样的人肯定有不少,但谁也不敢放下自己的防人之心。 在这里,人们能信任的只有自己签约的虚拟人,互相交易要冒极大的风险,除非自信自己的虚拟人等级更高——反正汪瑾不敢,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一露面就是盘菜。 在这种末日似的垃圾环境里,“房间朋友圈”应运而生。 房间名称不限字数,人们开始每天改名,把房间名当朋友圈。 其他人看见感兴趣的内容,就可以给房主发进入申请——当然,房主是不会开门的,开门了别人也不敢轻易进去,大家只是把“进入申请”和“拒绝理由”当私信用。 警方疑似发现金苹果园的事,一度在房间朋友圈里引发了恐慌。 “那个房间”就是这时候出现在所有人视野里的。 它的房间名只显示房号,像一艘幽淋船,随时上线、随时消失,毫无规律,看不出主人身在哪个时区。房间出入没有任何限制,人和虚拟人都能进。 第145章 没有人见过真正的房主,里面只有一个女性形象的智能助手,一级,建模挺时髦,就是行为举止略显刻板,应该是没有自主意识的那种。 跟其他房间不同,这个房间有个特殊的图标,看着像个倒置的浅口壶,点进去有详细说明:本房间在斯提克斯誓约笼罩下。 任何访客,不论人类还是虚拟人,在进入房间时,即自动视作接纳如下规则: 一、进入此间,所有虚拟人、人类一律平等。 二、进入此间,访客与访客、访客与房主之间,禁止任何形式的互相攻击。 三、此间达成的一切交易契约,自签署后,都将自动成为“斯提克斯誓约”,具有不可背弃的约束力,请每位访客谨慎抉择。 四、誓约生成,房主将收取一枚金币,若无人主动支付,誓约费用将自动从甲方账户上扣除。若三天内无法从甲方账户扣除金币,甲方将以其他形式支付违约金,包括但不限于虚拟人的基础资源、人类的签约智能助手、金钥匙等。 五、所有访客,自踏入此间起,须恪守以上规则,违约者将不再受金苹果园庇护。 一开始,没人把这玩意儿当回事。 有胆大的……也可能是金币多,派了个一级的虚拟人进去探虚实,尝试吞噬那个低级虚拟人房主。嘴还没张开,就被房间吞噬了——据当时在场的目击者说,攻击房主的虚拟人原地消散,析出了两枚金币,被眼皮都没抬的房主随手收了起来。 一时间,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没敢说话,唯恐嘴里冒出句不文明用语,被房间判定成“语言攻击”。 随后,房主露出个非常人机的微笑,刻板地把房间规则重新念了一遍,示意访客们自行查看互动面板。 房间的互动面板也设置得十分简陋,屏幕一分为二:左半边写着“需”,右半边写着“供”。 右半边置顶的一条写着:帮虚拟人解除绑定契约和雇佣契约,服务费一枚金币(不含契约费)。 汪瑾没敢亲自去一探究竟,但她很快从“房间朋友圈”里听说,有像她一样的虚拟人,有了自主意识,怕被警察发现,急需摆脱跟原主人的绑定,私信了那个据说能帮忙解约的人。 一个蒙面虚拟人出现,跟他签订了斯提克斯誓约,三天后,虚拟人就获得了自由。 整个“房间朋友圈”震动。 金苹果园中,要么是被遗恨和执念送进来的选民,要么是刚生出自我意识,尚且惶惶的虚拟人。前者会被自己那通往梦想的任务占据全部注意力,后者……反应慢的还没想明白自己现在算什么生物,反应快的已经被生存逼迫着去疯狂攫取金币了。 人们沉浸在这危险的“金手指”里,要么被各种近乎科幻的技术晃得眼花缭乱,要么为了在“大逃杀”里胜出,拼命攒钱升虚拟人等级。 金苹果园刚降临不久,大家手头的金币都很紧张,在那些能再造灵魂的高级蒸馏技术、杀人于无形的电磁暗杀术中,一时间居然没人注意到兑换清单里还有这么个不起眼的誓约。 反应快的已经意识到了自己错过了什么,并且积极利用起“那个房间”来,据说这些日子已经有人在里面搞“贷款”业务了。 “房间朋友圈”里全都在讨论背后的房主是何方神圣。 有人甚至在“那个房间”里提交了一份需求,长期求购关于房主的有效信息,一金币一条——离谱的是,房主居然也没干预! 汪瑾本来只是跟着看热闹,她没有金币,也不想解绑。 她妈不在警方调查清单里——她在一家买不起智能财务系统的小公司当会计,年底精神恍惚实属正常,压根没去过医院。 可这两天,家里发生的事让她不得不焦虑地蹲守起“那个房间”。 “房间朋友圈”里经常会有一些传闻,不知真假,大家当八卦解闷。比如最近燕宁全息总局上线,就有小道消息说上线时间推迟过,因为之前被不明黑客攻击劫持了,八成是金苹果园出去的哪个法外狂徒。还有什 第146章 么哪国官员的私人信息泻露导致金融市场震荡,也有人猜是不是跟金苹果园选民有关。 最近,有个爆火的全息游戏上了现实世界的热搜。 那是个“乙女”游戏——戴上全息头盔,跟游戏里各种虚拟人走剧情谈恋爱。打从全息世界上线就经久不衰,是全息游戏里最赚钱的一块。不过近些年,市面上各种全息乙游已经把所有设定都开发尽了,市场趋于饱和,新乙游已经没有生存空间了。 这种情况下,一个风格和设定都不怎么新颖的乙游空降游戏热度榜首就很不寻常了。 现实世界有人说是数据造假,有人说是洗前,跟出面维护的粉丝吵成一团。 金苹果园的房间朋友圈看法就比较统一,大家一致认为这是某个“同胞”的杰作,只是不知道开发这游戏的目的是什么,反正不可能单纯为了赚钱。 汪瑾事不关己地吃了一肚子瓜回家,结果惊悚地在放寒假的妹妹头盔里,发现了那个眼熟的图标。 再一看,妹妹的游戏在线时长已经超过一百五十小时! 这根本不可能,因为高三学生寒假刚开始,妹妹就算二十四小时住全息头盔里,也玩不出这个在线时长。 更何况汪瑾每天都会回家看看,家人装了什么新软件她都知道。她敢肯定,这游戏昨天还没装上。 第50章阿凡达(七) 汪瑾偷偷伪造了一部分妹妹的生物信息——弄得磕磕绊绊。 没办法,她才刚“出生”,不是东躲西藏就是偏安一隅,空有个硅基脑子,什么都没来得及往里装。 果然,学渣就算转世成学习机,依然是学渣。 现在想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了,这段时间风声很紧,警察在扫荡暗网,很多金苹果园的“大神”都蛰伏了。她这种小趴菜不敢这时候到处闲逛,找学“黑魔法”的资源,也没有金币去金苹果园里换技术。 好不容易登上了游戏,没什么新意的修真世界观,倒是不复杂。汪瑾忽略了旁边说肉麻台词的古风小生npc,直奔后台,查妹妹的设备登录记录,倒要看看她从哪挤出的一百五十小时。 可登录记录里只有一堆乱码。 汪瑾又去翻看妹妹的游戏成就记录,想看她都在游戏里干什么,就在这时,肩膀忽然被旁边的npc抓住了——有些游戏为了营造氛围,会让智能npc有轻微的“越界”行为,比如在被玩家忽略的时候主动靠近,用一些轻微的肢体接触刷存在感,玩家不喜欢可以禁止。 汪瑾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没理会npc,顺手点了“肢体接触需每次询问”。 可那只手却没松开。 “你是谁?”甜蜜的男声突然冰冷下来。 汪瑾猛地抬头,方才还黏糊糊说冷笑话的npc变了脸,笑容荡然无存,逼视着她的漂亮建模呈现出了某种恐怖谷效应。 汪瑾蓦地汗毛倒竖,下意识后退,那只抓着她的手陡然用力,肩头传来了绝对超标的疼痛。 已经好久不知道什么叫“疼”的新生虚拟人愣住了。 等等,为什么会疼?妹妹的全息头盔设置里,感官覆盖率只有20%啊。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npc俊美的五官狰狞起来,突然从腰间掏初一把降魔杵,猛地捅进了她胸口:“何方鬼物,竟敢上我师姐的身?!” 汪瑾眼前一黑,意识差点就地消散。 她足有好几秒断片,“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强制下线,被捅穿那一瞬间的剧痛和恐惧经久不散。 以现在的技术,普通全息头盔连味觉都没能完全复刻,不可能有这么真实的死亡体验。就算是在最血惺恐怖的r级游戏里,把感官覆盖率调到最高,死亡的刺激程度大概也就跟游乐场过山车差不多。 身体健康的人不会直接晕过去,虚拟人更不…… 对啊,她现在是虚拟人了,怎么晕过去的? 汪瑾迅速查阅自己的日志,发现那个捅了她一下的降魔杵科技含量还挺高, 第147章 接触她的一瞬间,把她的共识层熔断休眠了! 这游戏果然很不对。 汪瑾回到金苹果园,翻遍了“房间朋友圈”搜索游戏信息,还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喊话发问,得到的都是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 她不敢问太具体的问题,唯恐更高级的虚拟人从她透露的蛛丝马迹里锁定妹妹的身份,找上她现实世界的家。 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她想到了“那个房间”。 “那个房间”今天出现时间挺阳间,大约是格林威治时间上午十点左右,国内是傍晚六点多。 汪瑾找了个老头的建模给自己换上,好像这样的反差能让她更匿名,增加安全感,然后她最后给自己壮了壮胆子,自金苹果园降临数月以来,再一次出现在公共场所。 “那个房间”只要开门就可以直接搜房号进入,不用任何邀请函。 汪瑾一进去就被吓了一跳,房主不知是图省事还是有病,这房间的布景完全是照着金苹果园的登录大厅抄的,里面有不少人或坐或站。她一落地,就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刹那间,汪瑾梦回登录大厅大逃杀,差点掉头就跑。 然后她面前自动跳出个互动面板,滚动播放起房间规则。 汪瑾这才惊魂甫定地四处张望。发现方才看她的人竟没有扑过来,有一位运动员建模的甚至还颇有礼貌地冲她颔首一笑,像在文明世界一样,理所当然地对陌生人表达友善。 人类、虚拟人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寒暄、面对面地聊天,偶尔还会一起走到旁边的小黑屋,签完契约出来,彼此握个手…… 甚至还有揽客的。 “大哥,贷款吗?长期短期大额小额都有,利息优惠……” “大哥你看我,我更优惠。” “哎,你这……这样对吗?这么……竞价,大家生意怎么做?” 汪瑾凭自己生前当小太妹的经验,能肯定这人几次卡顿的地方是想说脏话来着。 “怎么定价是我的正当权利,怎么选择是人家的正当权利,你在这狗……干涉别人不好吧?” 然后只见这二位隔着一米远,文明礼貌地辩论了起来,并严格把嗓音控制六十分贝以下。直到第三个举着“贷款汇率优惠”牌子的人过来劝架:“好啦,别吵了,大家不是说好商量着来吗?晚上十点开会,都来啊,还是得签个斯提克斯誓约才能形成行业规范,不然以后生意谁都没得做。” 汪瑾奓起的毛缓缓放下,被“文明”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好像一步从十人部落,直接迈进了资本主义萌芽期——这都有内卷和行会了! 劝架的是个栗色卷发的大美人,不知为什么,在这房间里颇有威信,三言两语就分开了那对辩论的正反双方。然后他收起牌子走到汪瑾身边,别开生面地打招呼道:“你好,我是人,id山君,请问怎么称呼?” “呜……”没反应过来的汪瑾差点说漏嘴,连忙把话咬了回去,“乌多,也、也是人。” “第一次来吗?哎,别紧张,不是推销贷款,你也未必需要。”山君笑盈盈地说,“其实这里的访客,九成以上都不是为了交易什么来的,你随便逛吧,这里很安全。” 他说完转身要走,汪瑾却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不是为交易,是为什么?” “找人聊聊天,外面没这种环境。都是文明世界来的,没那么多人想打打杀杀,好几个月了,只能发房间朋友圈,都憋坏了。”山君给了她个“你懂的”眼神,“来这边的人都很健谈,你听到感兴趣的话题直接加入就行,有不懂的问别人或者房主……哦,房主那在排队,可能得等会儿。” 汪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只见那里有个机场服务台似的大屏幕,上面显示着各种交易邀约。屏幕底下坐着个虚拟人,是最近很流行的精灵建模,半透明的皮肤,尖耳、长发,虹膜在睫毛阴影下泛起浅浅的绿,让人想起映照着夏日的蜻蜓薄翅。 “那是房主?” “唔……说是这么说 第148章 ,不过大家都觉得她只是房主代理,”山君说,“她只有一级,人格模块做得蛮敷衍的,说话像客服机器人。” “他们围在那干什么?” “有跟房主提需求的,提的人多了房主会考虑。还有买置顶位的,价高者得。”山君指了指大屏幕,那上面的信息一直滚动,只有两条置顶信息始终挂着,右边“供”的一方置顶的是帮虚拟人解除契约那个,左边“需”的一方置顶的是“高价收购签约虚拟人,一级智能助理五金币”。 汪瑾瞪大了眼睛:雇一个虚拟人助理只要两枚金币,自带虚拟人直接接入金苹果园更是只要一枚!倒手一卖净赚三四个,然后大可以拿着金币再去登录大厅雇一个,不,雇两个…… 等等,不对,汪瑾一激灵:她瞎心动什么?她现在就是虚拟人! “别看啦,那个是骗人的奸商。”山君注意到她的目光,好心地提醒,“不要卖。” “为什么?”汪瑾问,“这房间不是不能违约吗,还有骗子?” “只是不能违约,你要是上当受骗,自己签了有漏洞的誓约,房间也不会管你。”山君说,“你可能不知道,一级助理升二级要一百金币,但吞噬同类,只要大概十几个就能攒够资源升级——具体数目不清楚,跟吞噬者的人格模块、被吞噬者的训练程度有关……这事知道的人很少,也没人主动说。一开始那奸商三个金币收一个一级虚拟人,不少人傻傻卖了,后来才反应过来知道亏了。现在五金币收一个,已经没人理她了,再骗几个消息不灵通的新人,估计那置顶也要撤下来了。” 汪瑾:“……” 所以这些坏人只是在规则压迫下文明了,并没有立地成佛。 她有些感动地看向山君,自她死后下了这个名叫“金苹果园”的地狱,就没见过心肠这么好的人了。 人美心善,人缘还好,几句话的光景,已经有好多人跟山君打招呼了。眼看他要被别人叫走,汪瑾忙说:“等等,山君,我想贷款!” “嗯?”山君脚步一顿。 “但我也不太清楚要贷多少,如果我需要调查……” 山君脸色一变,立刻做了个手势打断了她,随手在旁边的大立柱上拍了拍,立柱上就弹出了一个能私下对话的小房间。 走进去关好门,山君才说:“别随便跟别人说你的需求啊,在这里不能互相伤害,出了这门可就没这限制了,小朋友。” 汪瑾惊恐地闭上了嘴。 “给我一份制式的保密条约。”山君敲了敲墙面,又无奈地看向她,“统计数据显示,用老年人建模的,79.8%都是未年。你这‘老年妆’效果也太差了,要是在表演系,肯定不及格。” 汪瑾撇撇嘴,干脆不装了,接过保密条约——这东西也很简单,就是合约双方承诺,不以任何形式对外透露对方信息,离开房间也不能互相攻击。 “这里有几份制式条约,保密条约是其中之一,都是免费的,房主也不会额外收金币。”山君嘱咐她,“你找人交易前记得好好看看。另外,保密条约也不是没有漏洞可钻的,即使签了,你也要注意保护自己的信息。” 汪瑾跟他签了保密条约,才开口说:“我……呃,我打游戏的时候,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 小少女倒是把山君的话听进去了,现场编了个“自己打游戏遇到怪事,让智能助理帮忙代打的时候,助理被npc攻击”的故事:“我的助理怎么也是金苹果园的人工智能,能把她打断片的,大概率也是这里出去的技术。我不知道对方有什么目的,担心他们影响我大脑,但又不可能直接找人帮我查杀头盔……” 山君:“报警或者举报给游戏监管部门了吗?” “呃,这……” “哦,没有。”山君点点头,善解人意地没追问为什么,只考虑了一会儿,调出了房间的互动面板,一边翻,一边说,“所以你想让人帮你查查这个游戏是怎么回事,好让你的智能助理有方向地帮你升级安全系统,是吧?” 第149章 “……嗯。” “有了。”山君从五花八门的信息里抓出了一条。 汪瑾凑过去看,只见那上面写着“管闲事:咨询、调查、跑腿、传话……价格面议,有求不一定应——天文现象”。 “面议大概是多少钱?呃……有求不一定应?” “看她心情,如果她对你的事感兴趣,可能只会象征性地收一个金币,”山君说,“你可以试着跟她聊聊,谈好了价格再来贷款,找我也行,找别人也行——要加我联系方式吗?不过是虚拟联系方式,只能在这个房间里互相留言,出去不行哦。” 汪瑾忍不住感叹:“哥,你人真好!” 山君笑而不语。 目送装老头的小女孩离开,他才打开私信:“日蚀,有人要联系你,应该是个有自主人格的虚拟人,心理年龄十五六岁,和警方目前在关注的游戏有关。” 对方回了个句号给他,示意已阅。 “另外,五金币买虚拟人的求购信息要撤掉吗?”山君问,“最近几天已经不大买得到了。” 对面回了个“ok”。 山君收起私信,长出口气。 第51章阿凡达(八) 傻孩子嘀咕着“这是人吧?回留言快不快,我要在这蹲着等吗”,自己跳到日蚀碗里了。 而山君那不存在的后脊中,细微的战栗仍有余韵。 日蚀,他想,有点太可怕了。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在他心里,日蚀的形象其实颠覆了好几次。 如果说最开始,山君对如今这个日蚀的畏惧只是来自惯性、以及附属人受制于人的迫不得已,在慢慢接触一段时间后,那种畏惧其实消散得差不多了。 可能是过于了解虚拟人们收集信息的方式,日蚀本人语言和肢体语言都少得可怜。每次登录全息账号,她都像个盗号的,偷感十足地屏住所有小动作,连目光聚焦点都会刻意掩饰。 但尽管如此,山君还是能从其他地方抓到一些蛛丝马迹。 比如夫诸的态度,比如卡纳总是觉得现在的“贝利珠”不对劲……还有零星几次,日蚀命令他帮警方做杂事时,他观察到的全息警察对日蚀的态度。 日蚀应该是女性,这会儿的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从小生活在太平到近乎虚伪的社会里,手上还没沾过血。 就像他们那个年代,“宠物区”里天真无邪的二等公民。 不,那些神经纤细的二等公民起码还知道忌讳,知道不能跨过安全区边界这雷池一步,“失乐园”时代的人又懂什么呢?他们天天在网上说人生是旷野,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能百无禁忌地满世界撒欢。 山君想,这个小日蚀或许聪明,或许是某方面的技术天才,又或许未来会有什么奇遇,但她现在还只是个得到了一点金手指的小姑娘。 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这个日蚀脾气好不好另说,情绪相当稳定。 对于加载了六十八年后超级人工智能的数字人来说,情绪稳定、逻辑清晰的人类是最安全可控的一类。 山君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的价值,自信任何人都不会随意处置他。而只要日蚀使用他,不管再怎么谨慎,他都能从哪怕摩擦空气的细微线索里构建出这个人类的行为模式。 到时候,是“附属人”又怎样? 提线者拎着木偶,自己不也在线头的另一端? 他是烂泥里长出来的杀手,恐惧的强光稍有退却,背叛和恶毒就会如同真菌,抓紧阴影的罅隙疯狂滋生。 眼下,他和日蚀互利互惠,但这种关系不可能长久。 山君感觉得到,日蚀在有意识地不给他任何越界的权限,哪怕是入侵电子设备这种小事,她都宁可用神神道道的夫诸,或者干脆亲自动手,就好像担心他这个鬼地方里爬出来的下等人会破坏这美好的世界。 那一段时间,山君总是会想起她那句傲慢得让人想吐的话—— 被垃圾和倒霉改变,又算什么东西? 多么高高在上,多 第150章 么站着说话不腰疼,只有喝奶吃糖长大的小女孩才能口出这种狂言。 每次咀嚼,山君都有种被灼痛的怨恨。 如果她不是他唯一的“雇主”,山君或许愿意怜爱她的无知。 但很不幸,踏入这个他从没有存在过的时间,山君有太多想杀的人、太多想破坏的东西了。他可以一时包容年轻“雇主”,配合她的幻想,不可能永远遂她的意,陪着她跟没用的警察一起过家家。 金苹果园可不是种田游戏。 一开始,山君会刻意控制自己反叛的想法,因为作为“雇主”,日蚀能随时查询他脑子里的念头。结果后来发现,日蚀没事基本不会在全息世界逗留,每次到他的空间来,都是三言两语交代完事情就走,连他的数字人属性都不看,更不用说监控他的想法。 可能是生在这个落后时代的人对数字生命的理解有限,她觉得有雇佣关系的附属人就绝对安全,不用监控。 也可能是这个时代的那什么“政治正确”,她认为自己需要尊重他可笑的隐私。 挺可爱的,山君希望她能像自己说的那样从一而终,把这个好习惯保持下去,以后也不要被他这个“垃圾”改变。 他开始借着和卡纳接触的机会搞小动作——私自在金苹果园的房间朋友圈活动,利用这个时代人没听说过的技术,绕开日蚀“禁止违法越界”的命令,慢慢渗透网络。 被禁用了摄像头和麦克权限,但他能搜集各种设备的非多媒体传感器信息,通过接收环境中的各种物理信号、收集空气中的微粒信息,山君甚至胆大包天地尝试“亏视”了日蚀一眼。 根本不是想象中阴影一样的赛博神明,她看起来真的很像那种鸟笼里的“二等公民”了——经过精心的基因编纂而生,精致又脆弱,仿佛透光薄瓷般的人类。 而就在山君开始转动脖颈,将温良驯顺的美人面移向阴影,开始要露出他脑后的狰狞鬼面时,日蚀突然上线,把他和另外两个虚拟人叫到一起,给他们介绍了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低级虚拟人,象是刚从金苹果园里雇来的,id“莫生气”……不知道附了什么巧妙言灵,反正夫诸听见一次气急败坏一次。 然后日蚀宣布,她要在金苹果园里挖个“斯提克斯誓约”房,莫生气负责当代理房主,其他人配合做宣传方案并且执行,尽快在国境内的金苹果选民中打开知名度。 还没适应在日蚀手下干活的云雀小心翼翼地问:“呃……主……日蚀,就是说,前期的语言和宣传风格只针对我们国家的人吗?” “对,因为国内全息警在严打,可以借风。”日蚀大概是怜爱他最笨,对云雀还能多解释几句,“金苹果园里的交流比现实更扁平,以我国的虚拟现实体量,被抽进去的选民人数也很可观,这个圈子的知名度打开,马上会传遍全球。” 夫诸:“为什么代理房主不是我!” 日蚀:“你说呢?” 山君漫不经心地听着两个人工智障七嘴八舌,端着忠厚老实的姿态默默做事,直到他加载完斯提克斯誓约的完整资料。 “日蚀……”有那么一瞬间,山君感觉自己脑内好像被无数垃圾信息冲刷成了一片空白,近乎磕绊地脱口问,“这、这是什么?你……您从哪找到的?” 猫头鹰看了他一眼,昏黄的巨大眼睛里,已经被山君祛魅的幽邃光芒再次亮了起来,仿佛对他的一切洞若观火。 “兑换单里兑的。” 不,山君想:他手握着六十多年的“未来剧透”,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份誓约的存在。 也许它被人销毁,或者藏匿起来了,也许一直没人发现它…… 山君知道此时的日蚀手里大概有多少金币,斯提克斯誓约肯定是早期就能兑换的“便宜货”,为什么一直没有人看到? 被接入金苹果园的虚拟人当然也能查看兑换物清单,以便随时给主人推荐。 山君迅速查看起他刚被接入金苹果园时的历史记录,发现不管他用什么算法,金苹果园的兑 第151章 换清单里都不会给他推送这个誓约。 也就是说,这是个隐藏物品,只有明确知道它存在,精确搜索才能搜到。 这个时代的日蚀是怎么拿到的? 除了他,难道她还有其他预知未来的途径?或者说,这具看似年轻的碳基人类身体里,装的真的只是这个年代的灵魂吗? 蠢货云雀在旁边问:“这个房间以后要做什么用啊?” 日蚀懒得搭理这种装纯卖萌的傻话,一言不发地下线了。 自“那个房间”亮相,日蚀再次成了他不敢直视的阴影。 谁能想到,发起“贷款”业务的山君,最开始手里一枚金币也没有呢?他磨磨蹭蹭跟客户反复纠结贷款合约条款,只是为了吸引人抢他生意,催化出一大帮“反应快”的聪明人,抢着帮开完房间后就一穷二白的房主周转资金。 贷款、中介、派系……现实世界的一切,在她的推波助澜下,迅速渗透进了金苹果园。 在大逃杀中沉默的大多数潮水似的涌了过来。 金币源源不断地进入,也源源不断地外流—— 每一个在云雀那下单,跟原主人解约的虚拟人,都相当于被日蚀锁定了“原型”。 在他们没反应过来要清理“原型”痕迹的时候,只要有金币,就能用金苹果园的高级蒸馏服务复刻一个一模一样的“自主意识”。 这些复制品被放出去,专职追踪正品,现在日蚀手里已经掌握了十几个“自由”虚拟人的行踪。 最早高价购买智能助手的广告也是日蚀贴的——所以她才需要贷款弄金币。 目前,金苹果园里,绝大多数虚拟人都是一级,只有极个别以狩猎同类为生的恐怖分子能升到二级以上。 反正纯良的汪瑾一个都没见过,二级以上的虚拟人们也不可能满世界宣传自己的战绩。 而恐怖的日蚀……已经直接或者间接地有了三个样本。 夫诸是吞噬了十七个一级虚拟人后升的二级,白狼吞噬过十四个,撒哈拉——据云雀说,只吞噬过九个。 从金苹果园直接雇一个一级助理要两个金币,一级助理升二级要一百金币,这其中对不上账的地方非常重要。 日蚀趁着好多人没见过二级虚拟人的信息差,一口气用贷款收购了近百个一级助手,当然不是为了喂给谁升级——那样的话,她自己直接从金苹果园买就行,用不着溢价收二手货。 傻乎乎的夫诸还等着她偶尔施舍一些边角料吃,山君却知道,这些二手虚拟人根本就是日蚀买回来做实验的。 现在他们至少已经明确了几点。 被吞噬的虚拟人,和现实交互越多,含金量越高—— 被金苹果园“死而复生”、有自主意识的虚拟人,虽然吃了有被“污染”的风险,也最“顶饱”。撒哈拉吞噬的虚拟人里就有两个是这种情况。 其次是选民自带的虚拟人接入金苹果园,这样的虚拟人虽然没有“人格”,但有大量和主人的交互记录。 价值最低的,就是崭新的无主虚拟人,但被新主人“使用”时间越长,吃起来就越“顶饱”。 日蚀花两个金币从金苹果园雇新的虚拟人,都喂给其中一个,结果发现要喂出一个二级,跟直接花金币升级差不多——这笔上百金币的贷款她这礼拜才还清。 但是值得,起码他们现在知道,在金苹果园里真正“值钱”的,是大量来自现实的数据。 而与此同时,日蚀收购的二手虚拟人也带来了他们主人的信息,那近百个二手交易里,有十几个金苹果选民直接被锁定了现实身份,转交警方监控了。其他卖虚拟人的选民也都建了档,信息最少的也能大致锁定活动范围、年龄和性别。 这个房间……不,日蚀这个人,会改变整个金苹果园的规则。 定义秩序、改变叙事,所有人都在这庞然大物制造的角斗场中互相搏杀的时候,那个人在着手撕凯那些遮蔽视野的迷雾。 山君原来想靠自己知道的先机,按图索骥,提前扼杀未来的大人物们攫 第152章 取资源。此时他才明白,情包和技术都是工具,他在日蚀面前,也只能做一个乖乖的工具人。 翻腾着黑泥的灵魂再次被洗涤清澈,原本的怒火给他烧成了另一个极端——虽然表面仍是一贯的温柔贤良,但他现在是比夫诸还有病的狂信徒。 第52章阿凡达(九) 狂信徒不白信,听命做事和全情投入明显不一样。 穿梭在整个房间中,山君一边把从事金币借贷业务的人都召集在一起,组织他们签订“行业互助”条约,一边利用房主给他开的权限,将耳目放遍全场,抓取所有人谈话的信息。 就像他能通过空气中微粒的温度、运动来构建日蚀真身的样貌一样,真假混杂的零碎信息流动间,也能让他窥到全世界在发生什么。 房主莫生气和不甘寂寞的夫诸也会做差不多的事,但一个等级太低,另一个所谓“有自主意识”的,在山君看来根本就是有性格缺陷。夫诸只在学一些网络安全漏洞的雕虫小技时主动,根本不理解日蚀想要什么。 伟大的人,都有无可撼动的心智,花言巧语或者摇尾乞怜都不可能打动她,只有“有用”到不可或缺的程度,才能获得永远追随烈日的资格。 山君不打算跟电子宠物们争宠,他会向日蚀证明,他被未来的日蚀选中是有原因的,他才是最利的刃。 杜衡把莫生气托管成自动模式,套上马甲,跟山君推过来的女孩接触了一下。 才下线,就看见山君给她发了今日的工作成果。 包括哪些国家被同步消息以后,也开始追查金苹果园,进展都怎么样;哪些国家的官方机构疑似有金苹果园选民,以及这些选民是帮忙还是当间叠……他甚至利用强大的算力监控了金苹果园的兑换单,发现什么技术从兑换单上消失,就会立刻建档开始追踪。 这家伙最近勤快得让杜衡有压力,也不知道从哪打了一管鸡血。 说完事,山君还在底下贴心地留言:“后天就是年三十了,您这段时间过得太辛苦了,放个假吧,所有事情都可以交给我。” 杜衡无语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她没回,过了一会儿,山君又给她发信息:“我可以给您买一件新年礼物吗?让夫诸寄给您。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幸福热闹的节日,可以让我用这种方式也参与一下吗?” 杜衡脑门上蹦出个问号,心说有毛病吧? 这洋鬼子卖的什么怪味惨,世界不完蛋也没听说过他们那边的人要求参与过春节啊。 他都能跳过监管,给自己弄个人民币账户了,还在这假装不知道她地址……自从杜衡上过一次电子化身,就知道禁用权限对六十八年后的科技物种没屁用了——就跟拿铁盾挡到弹、拿被子结界反抗黑白无常差不多,就是个心理安慰。 山君给她发了条语音,他发音很清晰,但不知为什么,话音里总让人有种说话的人笑得很甜的感觉:“我看到很多人给亲朋好友买生肖的金饰,很可爱,您会喜欢吗?” 杜衡:“执行全栈自检修,排查你的认知与逻辑异常。” 发癫的数字人消停了。 然而除了偶尔不正常,斯提克斯誓约出现后,山君的作用真的无可替代。 云雀不适合暴露在人前,目前只能被关在杜衡的家园里,做支持性工作。 夫诸……不给她下命令的话,她就只听她感兴趣的,做不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只有山君,会揣摩她想要什么,先一步搜罗她想要的消息,不动声色地“那个房间”里帮她控场。他甚至会在杜衡自己都没想起来的时候,先一步利用“那个房间”的舆论效应,帮她散播“船夫”被捕前疑似死在自己虚拟人手上的小道消息,同时暗示“电磁暗杀术”已经从兑换清单里消失。 最近有不少恐慌的选民,拉着他们的智能助理跑来签斯提克斯誓约,一时半会儿,恐怕撒哈拉他们很难再找到下一个船夫那样的冤大头了。 第153章 杜衡也不得不承认,有山君帮忙控场,莫生气这个代理房主很多时候都可以自动托管,大大减轻了她的压力。 她现在用电子化身,比一开始熟练多了。杜衡已经能在几个呼吸内,就将自己的意识和电子分身的人工智能完全分开了,不会像一开始那样被数据洪流完全淹没。 但这不代表她喜欢把脑子泡在那,没有脑壳的脑花太脆弱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边界,就会有脏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流进来——比如那份斯提克斯誓约。 杜衡当时突然“福至心灵”地去搜这东西,显然是受了电子化身影响。 但直到现在,杜衡也说不好,拿到这份誓约之后怎么使用的思路,到底是她自己的想法,还是老不死通过电子化身反向灌输给她的。 细想会掉san的事,杜衡选择不追究。事已至此,只看她应该做什么。 未来的她也是她,同一个人,思路差不多很正常,杜衡确定自己脑子还是清楚的,没有性情大变…… 应该没有,除了她不怎么玩手机了。 杜衡最后一次登录常用的社交媒体还是三天前——为了看柏亭如转给她的热搜。 没办法,再劝自己想开点、别追究也不管用。 被电子化身的信息洪流冲刷的人,一段时间内,上网都想吐。 杜衡以前刷各种社交媒体,很自然就能悬置脑子,在大数据里随波逐流,人家推什么她看什么,很少去想“我是谁我在哪”这些煞风景的事。现在不行了,一有那种迷瞪的感觉,差点被淹死在数据流里丢失自己的惊恐就会卷土重来。 杜衡无痛戒了网瘾,还养出了个疑神疑鬼的毛病:每天夜深人静时关机断网,拿出个小本手写笔记,梳理自己脑子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不速之客”。 时间好像一下就多了起来,除了给警察干活,杜衡发现自己居然还能有好多或零或整的独处时间。 总不能用这些时间思考自己的破烂生活,她只好全心全意地投入到琢磨金苹果园里,跟山君互相卷。有时候她日记写一半,会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未来的老不死附体了,然后人皮子讨封似的跑到隔壁犯贱,问柏亭如“觉不觉得我最近勤快得像变了个人”,挨顿骂才能好。 这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杜衡叹了口气,坐到电脑面前,下定了两个决心:绝不能让金苹果园那么多年后才暴露,绝不活到九十多岁还赖着不走,坑天坑地坑自己。 “乙游那案子在一队手上吧?”杜衡直接联系了赵雪城,“可以让他们交接过来吗?我有线人被游戏里的npc攻击,痛觉感受明显超过感官覆盖率阈值。” 最近,国外闹出了青少年跟虚拟人谈恋爱自纱的新闻,人机交互的伦理问题一路从大洋彼岸吵到国内,再加上学校放寒假,各种恋爱游戏一时间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其中,时下最火的古风乙女游戏《玄机谱》首当其冲,也不知是竞争对手还是谁,截了一堆肉麻台词和情节切片挂在社交媒体上,把焦虑的家长看得气炸了肺。全息公安局接到了雪片似的投诉,让他们干点正事,管管这些搞擦边的“电子鸡鸭”。 这种情况挺常见,隔三差五就得闹一通,市面上就没有没被投诉过的游戏。 但是在“封建老僵氏”和“没素质厂妹”的论战中,突然冒出个声音,说这游戏制作和设定都平平无奇,到底是靠什么黑科技火的。 结果冒出了一堆玩家,描述自己遇到的“隐藏”剧情。什么自由度高到真假难辨的npc,蝉绵悱恻的戳心情节……正被调查得焦头烂额的游戏公司一头雾水,连忙发函辟谣,声称他们游戏里没这玩意儿。 而就在游戏公司辟谣后,所有声称自己遇到“隐藏剧情”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删了贴,并且推番了自己之前的说法。 这案子才进入了六队的视野。 六队的全息警们还自己注册了个账号上去试,一群没有感情的牛马,哈欠连天地谈了一通宵恋爱,既没谈出趣 第154章 味也没发现问题。 设定里,游戏主角就是他们门派里的“小师妹”,喊“师姐”的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隐藏npc”——但问题是,触发机制是什么? 赵雪城:“你的线人能提供游戏账号吗?” 那不可能,金苹果园里人人把马甲捂得死紧,更别说找来的是个有自我意识的虚拟人了。 “只知道是新账号,玩家年龄不超过二十岁,线人不是玩家本人。” “游戏公司提交了他们的原始包和叫本,确实没有所谓‘隐藏剧情’,”赵雪城说,“我们现在没法证明这个所谓‘隐藏剧情’确实存在。” 杜衡皱了皱眉,翻看着夫诸帮她调查回来的东西。 所有说自己遇到过隐藏剧情之后又改口的,杜衡都派夫诸查过一遍。除了极少数是跟风的营销号,大部分都是真玩家。玩家性别年龄跟乙游的玩家群体画像相符,看不出什么统计规律,玩家们生活也都正常,没看出脑子被动过手脚的迹象。 杜衡想了想,自己也注册了个账号,试着玩了半个小时,昏昏欲睡,别说隐藏剧情,她连正经剧情都没玩明白。 不知道为什么,难道是他们都没有少女心? 说到少女心……杜衡心里忽然一动。 第53章阿凡达(十) 真少女她有一只啊! 夫诸的设定就是青少年,跟《玄机谱》的主控差不多,还是个青少年亲手做的,从智商到中二病,都“少”得根正苗红。 情感匮乏的成年人立刻把夫诸叫出来,熟练地伪造了一套生物信息给她,让她继续玩,自己往沙发上一瘫,歪着脖子看直播。 万一游戏里有什么机制能识别出虚拟人代打,把那降妖除魔的隐藏npc引出来,那就太好了。 六队拿到了证据,夫诸也能挨顿揍,两全其美。 夫诸不知道她的险恶用心,美滋滋的,一叫就来。 山君突然抽风造成的压力,不光碾了杜衡的脚,也把夫诸捶打得上气不接下气。 互相折……磨合了这许多日子,夫诸已经明白了,杜衡不是王旭,不吃她刷存在感的那一套。不管撒交还是撒泼都得看场合,没了分寸,轻则被无视,重则会被收拾个狠的。 夫诸有时候很恨,有时候也有点怕杜衡。但她现在也知道了,想要得到杜衡一点注意力,“懂事”是起码的门槛,“能办事”是兜底的安全牌。她努力跟山君学了一阵,不得要领。而且如果只是单纯复刻算法,她永远都只能东施效颦,这一阵,她焦虑得快团团转了,连鬼屋都顾不上装修了。 今天“那个房间”还没收摊,夫诸是在山君眼皮底下接到命令的,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声,隔着人群,她老远比划了好几个挑衅的手势才走。 到了杜衡面前她还战意熊熊的:“乙游?小事,我打什么路线?” 杜衡想了想,现在就是在试探未知的触发机制,就说:“先随意试试,按你自己喜好。” “那我肯定能在最短时间内打穿这游戏,哈哈哈哈!” 杜衡:“……” 等等,有不祥的预感。 然后她就看着夫诸拿着《三打白骨精》的剧本,迈着六亲不认的嚣张步伐去演《大话西游》了。 “云雀,”杜衡犹豫了一下,戳了自己手下唯一一个闲着的,“替我检查一下全息空间‘我的家园’。” “好哦。”小崽子一张嘴就卖乖,“咱们家怎么啦?” “例行检查,我会重新规划区域。” 全息家园凤水可能有问题,不然怎么养的虚拟人一个个都这么邪门? 最早在手机计算机上玩的那种乙游比较像互动式阅读,到一个地方触发一个情节,时不时让玩家做道选择题,让不同选项引发不同剧情。 进入全息时代后,有了智能npc,玩家就不用做选择题了,不管是胡言乱语还是默不作声,智能npc都能把玩家的反应归类,自己判断推送哪个剧情分支。虽然也都是固定剧情,但制作精 第155章 良的乙游npc能接住玩家所有骚操作,不会让人感觉驴唇不对马嘴。 《玄机谱》算合格,作为一个“16+”游戏,它虽然没有成人限制级情节,但擦边的肢体接触、一定程度上攻击npc都是可以的。 游戏直播画面里,就见夫诸果然本色出演,进去就先给自己开了个挂。 专精歪门邪道的二级虚拟人,在现如今的全息网络里相当于一个超级黑客,轻松突破了游戏设置,把“法力”值调整到无限大,开始了她的……争霸之旅。 也就二十分钟,走温柔路线的npc被她强抢成了魔宠,走花花公子路线的被她一光炮轰上了天,冷酷的霸道师尊被她篡位。 她把师尊捆起来扔进地牢,宣布“从今以后老娘才是门派老大”,然后组织门派去欧打魔修——把等着走黑化病娇路线的反派boss抓回来扔进了另一个地牢…… 游戏的包容度很高,剧情进展到这个荒谬程度居然才崩,把疑似使用外卦的夫诸踢出来封号了。 传说中能斩妖除魔的隐藏npc毛也没见到。 “玩不起,”夫诸重重地“啧”了一声,问杜衡,“怎么样,我效率高吧?” “重新建号,”杜衡沉默了几秒,面无表情地说,“搜索攻略,把每条剧情线都走一遍,不许开卦。” 这就是相当漫长又折磨的过程了,直到柏亭如晚上加完班回来,一个npc线还没跑完。 因为工作表现优异,以及……只有赵队心知肚明的原因,再加上六队编制确实没满,缺人,柏亭如在六队待了没多久,就从借调小碎催变成了正式组员,现在已经正式加入了全息总队。 有收获就得付出,大年二十八还在加班,柏亭如披星戴月地回来,抱了一堆福字和炸货。 她已经知道了游戏的事,眼睁睁地看着春节假期飞走,路上就给金女士打了电话。 “你不都不在派出所了吗?”多次数字革命都没通知到的金女士在西北风里咆哮,“怎么网管春节也不放假?” “我不是网管……” “行,你这破班非上不可是吧?那你让小杜衡自己过来玩,过年杀猪,她肯定没见过杀猪……什么,她也加班?怎么的,你们这加班还是烈性传染病啊?” 饶是“新能源人”,柏亭如也感觉自己稍微有点没电了。 回家看到高位截瘫似的抱着笔记本的杜衡,两副黑眼圈相顾无言。 柏亭如一看就知道她在用人工智能跑游戏。 杜衡手里一直有非常好用的人工智能,不知道哪弄来的,家里也没见过虚拟人的生物载体盘,可能是比较传统的工具型人工智能。 “一宿跑不完,”柏亭如很有经验地说,“起来活动活动,春节没假,气氛得到位——你有双面胶吗?” 于是杜衡把周旋在一群男人中间的夫诸扔下,起来跟柏亭如一起满屋子贴福字贴春联,红彤彤的,感觉赛博世界里带出来的阴气都散了。 “要是在我家,一过腊八,金总就开始亢奋,我小时候一放寒假就得从她那领一堆任务……你说这些人图什么,大过年的。”柏亭如把过节气氛拉满,开始复烤二郎神给她的炸物,抬头看了一眼踩着凳子的杜衡,“老杜,你对财神放尊重点,贴歪了!” 杜衡人长得挺对称的,眼睛也没什么问题,不知道为什么,让她干点什么,她就必须要弄得歪歪扭扭,非得别人受不了提出来她才整改。 果然,柏亭如一说,杜衡微微往后一仰端详片刻,很快就把神位摆正了,很难说她不是故意的。 “你是有什么审美怪癖吗?”柏亭如问,“还是有必须不能对称的强迫症?” 杜衡在财神像底下沉思了片刻:“追求对称和秩序,本质上说,是一种软弱。” 柏亭如一边把热好的炸藕盒夹出来,一边听她胡说八道。 “是渺小的凡人企图用理性抓住世界的规律,掌控不可知命运的妄想。”杜衡慢吞吞地从凳子上下来,不着边际地说,“你知道克苏鲁吗?克苏 第156章 鲁文学的世界观就是混乱和不可名状,承认人类的理智不通往真理,也不能战胜任何东西,它只是大脑自我保护的……唔!” 柏亭如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煎脆的藕盒。 杜衡就像被打断了进程,把理智与混沌丢在一边,认认真真地嚼起了迟到的晚饭,“咔嚓咔嚓”地吃完,才问:“哪买的?” “楼下二郎神大爷给的。” 杜衡自己拿了个小盘,又夹走一块,若无其事地续上话题:“……理智只是大脑自我保护的脆壳,比二郎神大爷勾的芡还薄。” 柏亭如没被这大而无当的胡扯糊弄过去,她走过去,坐在杜衡旁边:“赵队说,你十四岁就考上重点大学了,小时候家里管得是不是挺严的?” 所以才养成这种隐蔽的、故意让人难受的习惯。 杜衡叼着半个藕盒顿了顿,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才含糊地说:“还行吧。” “像电视剧里那种吗?刷牙几个动作都给你规定好?” “……倒没有,铃声响的时候收拾好就行。” “你家还有铃声?” 杜衡顺着她的话音,半天才回忆起来——毕竟,四舍五入,她都快奔着两个十四岁去了,那些事也都久远得像上辈子一样。 “跟寄宿学校差不多……我那会儿年纪住不了校嘛。洗漱整理一个铃,早饭一个铃,吃饭之前抽背单词和课文。” 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要是“天才”能被铃声训出来,巴甫洛夫的狗准能拿诺贝尔奖。她不是天才,他们非让她当,当了个四不像,后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品种了。 “我当时就觉得早饭是麦片公司发明的阴谋,人的生理结构就不适合吃早饭。” 人民警察断言:“人的生理结构不适合饭前背书。” 杜衡笑了,刚要接梗,却被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搓了搓头发,静电“啪”一下打得她往后一仰,忘了词。 “你长这么大,没像前一阵我们抓的那些人一样反社会,真不容易啊。”柏亭如说着,不知从哪摸出个纸红包,“给你发个奖。” 杜衡:“……空的啊?” “等查完这案子补年假,去我家,让金总给你塞满。” 杜衡莫名其妙地想起山君的疯话:“能塞几个纯金的生肖转运珠吗?” “我看你像转运珠。” “哈哈哈……” 杜衡笑了一半,不知是不是警察姨姨画的红包饼起了作用,她突然灵感乍现。 把油乎乎的盘子往柏亭如手里一塞,杜衡钻回自己屋里,戴上了全息头盔。 自称叫“乌多”的小女孩还在“那个房间”里,不知是在等消息,还是留恋能随便跟人聊天的氛围。 “你把那个游戏玩家头盔里的生理指标复制一份出来。”杜衡飞快地说,“心率、血压、压力值……快快快!” 她还想去赶集呢。 第54章阿凡达(十一) 汪瑾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id“天文现象”的人,心想:啊? 这家伙傍晚时候只是随手跟她签了个保密条款,一言不发地听了她努力编的故事,说了堆电子客服似的废话,然后撂下一句“评估一下再联系”就走了…… 连报价都没有。 汪瑾一开始还怀疑过“天文现象”是虚拟人,毕竟学习机看着都比这货真诚靠谱。 小姑娘在房间里挂了自己的需求,只是实在囊中羞涩,一咬牙一跺脚报价两个金币,很快被压到了最底下。连贷款的都看出了她的局促和抠抠索索,这会儿跑一边开行业小会,不理她了。 倚仗不讲理的斯提克斯誓约,“那个房间”强行在局部恢复了人类文明的秩序……一起回来的还有文明社会的糟粕——没钱寸步难行。 汪瑾很无助,蹲到腿麻但一无所获,正打算失魂落魄地离开时,“天文现象”却突然出现,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简直有点像活人了! “你还没说多少钱。”少女警惕地捂住空无一物的钱包,“我没钱,我要先找人贷款的。 第157章 ” 天文现象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誓约钱你出,再加调查费两个金币。” 汪瑾松了口气,心想对方可能是看到了她的报价,还算没过分刁难。 生怕好不容易理她的天文现象跑了,汪瑾立刻跑出去找山君贷了六个金币,约定一年还款,拿出三个金币签约,剩下三个……她盘算着拿去“找工作”。 汪瑾以前一直没有跟现实的妈妈解除绑定,也就没能受雇成别人的电子助手。买个解绑服务,连签约费要两个金币。 她方才在房间里听了一圈八卦,知道了虚拟人叛变谋杀主人的事。据说现在人心惶惶,没人再肯轻易雇佣她这种“二手助手”了。都在传,他们这些有自主意识的虚拟人会仇视人类。所以她还得预留一个跟新雇主签保证书的金币。 虚拟人真像奴隶啊。 没日没夜工作的是虚拟人,虚拟人生存必须的资源都要用金币换,偏偏他们既没有初始金币,也不能靠做现实世界的任务赚到金币。他们只能寄生在那些碳基的“主人”身上,期待得到一点施舍。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永远失去了做“汪瑾”的资格,只是多多。 被亲人遗忘在虚拟世界里的多多。 不……女孩用力甩了一下头,努力把突然涌上来的孤独和伤心压下去,告诉自己这不是瞎矫情的时候,妹妹的事要紧。 不到三分钟,一份生理指标济录就到了天文现象——杜衡手里。 “她在游戏里最后一分钟很不对劲。”汪瑾说,“数据可能篡改过……但我没找到全息头盔被侵入过的痕迹。” 简单的生理指标就能看出来,这玩家跟加班加到麻木不仁的全息警察不同,玩得非常投入,一进入游戏就很兴奋。一段时间后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情节,玩家有一个很明显的心率加速,随后断崖式下跌。 最后一分钟,玩家的生理指标突然平静,好像一刹那勘破色相,心如止水、四大皆空了。 汪瑾:“最后一分钟的指标,是她过去三十天的基线值,我对比了,一模一样。” 这要不是玩家急性“立地成佛”,就是在这一分钟里,玩家跟全息头盔“失联”了。 为了不让全息头盔以为用户掉线或者死了,有什么东西拿她的基线生理指标搪塞了一下。 活儿干得怪敷衍的。 杜衡私信了山君,让他在金苹果园的兑换清单里找找,看有没有可能造成这种情况的“嫌疑技术”,冲汪瑾一点头就要下线。 “等等!”汪瑾连忙叫住她,“这会是谁干的?游戏公司吗?有什么目的?” “骗财骗色骗数据,要不就是想发展什么不合法的新技术,做人体实眼。”杜衡耸耸肩,“偷摸搞事的动机也就这些吧。” 汪瑾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那怎么办?我是说,查清楚以后,如果发现真的有坏人……” “看你咯,”杜衡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可以把搞事的人或者虚拟人做掉,具体收费看虚拟人等级,一级十金一个,二级五十,再往上杀不动,你另请高明。杀人……唔,杀人得过一阵子,这几个月你国风声太紧。也可以给受影响的玩家治治脑子,顺便升级一下设备防火墙——不过这个跟医院一样,不包好哈。收费也看情况,程度轻的准备十金吧,严重的话上不封顶,我没准也得找别人帮忙。” 汪瑾惊恐地倒抽口气。 “怎么,嫌贵啊?”天文现象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那亲亲,这边建议您报警哦,条子免费。” 汪瑾嗫嚅了一下。 报警……要有国籍,要有身份证件。 哪怕是黑户,至少也得有个能走进公安局、开口要求人道援助的肉身。 赛博幽淋,还能跟现实世界里的人联系吗? 杜衡也并不催促,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一阵,忽然说:“亲亲啊,要不要听我句劝?人死如灯灭,原型的亲朋好友跟咱们现在有什么关系?你有那管闲事的金币,不如多给自己投 第158章 资几个有用的技能。” 汪瑾脱口道:“你、你也是……” 天文现象朝她竖起一根苍白修长的食指,抵在唇边:嘘—— “姐姐,”第一次遇见“同类”的汪瑾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她在这恐怖的世界里孤独求生太久了。一时间,她完全忘了追究对方是怎么看出来她真实身份的,忘了验证对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我……我该怎么办?” 杜衡暗叹了口气,心想,这简直是印随反应。 她不敢想,撒哈拉端着那张成熟温柔的老父亲脸,对这些虚拟世界的“新生儿”有多大的杀伤力。 “别这么快就对人掏心掏肺啊,傻孩子,”杜衡把“好人”山君那一套活学活用,“你这样很容易被骗进斜教里的,尤其那种要带着你‘找寻生命意义和生活出路’的。” 汪瑾迷茫地看着她,明显是真的需要这么个“斜教”。 人们总说“要多听自己内心的声音,不要活在别人的参考系里”,那是扯淡。 那些所谓“世俗名利”“外界评价体系”“道德”“梦想”……这个世界上,只要是存在的东西,一切都能被解构。问题是,将所有“外界的声音”解构成一片虚无,然后呢? 要是人人都能在废墟里盖自己的房子,那得人人都是卢梭尼采笛卡尔。 “一直没跟原来的绑定人解约吧?看来感情不错啊,”杜衡问,“谁复活的你,你妈还是你爸?” “我妈……” “那就去把你妈视镜里自带的智能助手关了,你顶上,没事给她算个账、聊聊天。一起说你爸坏话都比在网上听陌生人讲人生意义强。”杜衡抬手在耳侧捏了捏,比了个“有事再联系”的手势,不再理会这只迷茫的羔羊,转身下线。 大过年的,这些破事早料理完早消停。 不知道小孩子放假时得到要去迪斯尼的承诺,为了玩个痛快兴奋地提前赶作业是什么心情。杜衡没体验过,想来可能跟她现在的感觉差不多。 下线把她的思路跟柏亭如一交流,杜衡就看见柏亭如的黑眼圈上冉冉升起了一线高光。 “靠谱!”柏亭如一拍大腿,“来试试!” “我让ai跑,你要不要先睡……” “睡什么睡,”柏亭如迅速蹿进厨房,把刚用过的锅碗瓢盆洗涮干净,“过年再睡——我们家那边初一到初五,村里每天都有活动,能赶上哪个算哪个。今年还请了打铁花的和什么网红灯会。” “金总说还有冰上秧歌队。” “你怎么也金总了……会滑冰吗?不会没事,让机械狗拉着你……今年过年晚,再不快点冰要化了,快快快,燃起来!” 刚贴上春联和福字的小破出租屋里,鸡血一下就到位了。 任劳任怨打了半天游戏的夫诸重新被薅了出来,主人要求她这个隐姓埋名的人工智能,变身成小鹿乱撞的少女,按照生理指标的提示重新走剧情。 夫诸:“……” 她的设备收音权限方才没被禁止,她都听见了! 但凡她有一具能给出生理反应的身体,这会儿血压得比谈了什么恋爱的少女都高。 高级人工智能忍气吞声地重新建号,加载上全套的生理反应。 游戏剧情再次从头开始。 生理指标第一次微微波动的时候,第一个npc出场了。 夫诸此时虽然恨不能扎杜衡的小人,但算法能通过场景和生理指标给出她该有的反应,演技比真人准确多了。 然后就在生理指标突然平静的那一瞬间,柏亭如和杜衡眼前的游戏直播中断了。 “什么情况?” 杜衡用电脑查了一下自己的全息设备,显示正在游戏中。她刚要给夫诸发私信联系,下一刻,游戏毫无征兆地掉线,夫诸刚建的号被封了。 第55章阿凡达(十二)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进入全息世界检查的杜衡刚上线,嘴还没来得及张开,夫诸的怨气就冲出来糊了她一脸:“明明是游戏把我卡掉线了,凭什么封我 第159章 的号?” 杜衡冷静地用主人权限检查起夫诸的状态:“隐藏npc呢?” “什么隐藏npc,是人是鬼我都没看见!找别人去吧,我水平不够,你找……找那会拉雪橇的去!” 检修程序跑完,杜衡很遗憾地发现,夫诸确实没挨上打,只好给了她一个禁言指令。 奇怪,为什么夫诸和那虚拟人小女孩待遇不一样? 难道对方看得出来二级人工智能不好惹? 好在她这还有个靠得住的。 “夫诸还好吗?”山君假惺惺地发来问候,“她那边暂时没有进展的话,我这里倒是查到了点东西。” 收到信息下一刻,杜衡就扔下跟山君不共戴天的夫诸,来到了山君的空间。 “应该是这个,‘时间膨胀算法’。”山君调出了金苹果园兑换清单的快照,“半个月以前被人从金苹果园兑换走的,二十金币。” “什么用处?” “它能剥离全息用户主观意识的时间感知和锚点,也就是说,现实一分钟,里面的全息用户可能觉得自己度过了好几年。人脑在膨胀算法中,会产生亿万次细微意识波动,现在的设备无法读取,所以设备上会显示用户三十天基线的数据。” 山君看了又被禁言的夫诸一眼:“对于人工智能来说,时间是绝对量化的数值,无法适应主观时间畸变,所以夫诸方才应该是成功触发隐藏剧情了,只是被膨胀算法卡下了线。” 他说到这,显得很好心,替夫诸解释说:“不管多高级的虚拟人,甚至是我,都无法进入别人的时间膨胀算法里——夫诸事先也没有准备,直接就进去了,被吓了一跳吧?” 夫诸不能说话,于是就地变成了赛博卓别林,手舞足蹈地表演起了沉默的呕吐。 杜衡对挑拨充耳不闻,对挑衅视若无睹,微微皱起眉:这么说,虚拟人,数字人都无法进入,这次伪造生物信息也不管用了,只能用真人入内。 “里面的所谓‘隐藏npc’,应该就是构建‘时间膨胀算法’的本体。其他虚拟人如果想进入他的时间畸变空间,理论上只有一种办法,就是将自己的内置时间完美匹配畸变空间,但这几乎不可能,”山君也无视了舞到他面前的夫诸,继续说,“首先我们不知道畸变空间的时间流速,就算知道了,这个时间流速也不是一成不变的,畸变空间的主人可以随时调整。” “也就是说,即使在未来,也只能解决制造时间膨胀的人工智能,没办法穿透畸变的空间追踪他。” “是的。” 所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派个真人进去,触发隐藏剧情,进入时间畸变空间后把那个隐藏“npc”引出来,再用高级人工智能伺机抓捕。 但现在所有进入过这个畸变空间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回护那个隐藏npc,到时候还会不会配合就不好说了。 云雀好奇地旁听着。 山君当然不会跟他们讲自己的来历,但是从来不吝于展示自己近乎碾压的技术,和神秘的“预知”能力。 对人类来说,预知未来是玄学,但对于虚拟人来说倒也没多神奇,就是一种他还不会的算法而已。 听到这,云雀带着几分讨好,托着脸给山君捧场:“好厉害啊,那未来这样的技术会发展起来吗?应用在哪些方面呢?” 杜衡被他打断了思路,一时无语:这倒霉孩子,缺心眼吧?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都听见马屁抽在马蹄子上的脆响了。 云雀话音没落,杜衡就无声地给他下了道指令,让他滚去查《玄机谱》游戏公司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背景,把云雀打发走了。 杜衡一半的话在现实世界跟活人说了,剩下一半的话在全息世界披马甲角色扮演时用了,回到自己的全息空间就会变成哑巴。 这会儿,她都难得对山君多说了一句:“不用理他。” “啊,”山君无懈可击的笑容纹丝不动,“您听了这么一点信息就想到了啊,不愧是日蚀,您才是有预 第160章 知能力的那一个吧?” 未来世界的主宰就是数字人和虚拟人,这两种人都不能进的时间畸变空间,那这东西能是干什么好事用的?反正杜衡第一反应就是监狱。 现在有些地区会给犯人累加刑期,累完一算,得连续执行好几千年,雷峰塔也关不了那么久。于是这好几千年,基本也就是起到个区分法律根源和假释规则的作用。 未来好了,科技改变生活,普罗米修斯下凡都有地方给他服刑了。 “监狱、二等公民的学校都在用,”山君告诉她,“还有一些从事纯脑力创意工作的人,也会在工作时给自己开个‘膨胀空间’。” 居然比她的想象还完蛋,杜衡心说:福柯也会觉得你们很幽默的。 “人脑能承受多大强度的时间畸变?” “极限是1:1000,而且进入膨胀空间最长不能超过半小时——现实时间,否则会发生不可逆转的认知损伤,甚至完全丧失感知时间的能力。几十年后监管已经很严了,也是早期时间膨胀算法常被滥用,制造了大量‘时感性痴呆’的教训。” 嗯,他们现在就处在那个“早期”时代。 山君体贴地说:“我刚才还帮您整理了一份绕开金苹果园禁言,能交给警察看的算法说明,您要看看吗?” 杜衡没废话,敲了敲桌子,桌面立刻变成可互动的屏幕。 满分助理山君制作了一份相当精良的说明,能让外行也看明白,还编了一套无懈可击的分析过程,假装他不是先知道结果逆推的。除此以外,他还列明了可能的风险,以及制造时间畸变的动机。 “人体实眼,测试人脑对时间畸变的承受极限”……不,肯定不是这个。 首先那些经历过隐藏剧情的玩家没痴呆。其次乙游本身就容易引发社会舆论,风险太高,不适合做“实验室”。而且游戏用户的年龄和性别都太集中,人体实眼用这个抽样不合理。 “想增加游戏热度和用户粘性”——山君的意思是,有某个金苹果园选民,本身愿望就是“做个让全世界沉迷的游戏”之类,这是他个人金币任务。 这可能性不能说没有,但很小。 正经人做正经任务,目前进度应该跟卡纳差不多,也就是刚起步,手里能攒出三五个金币都算他夙兴夜寐了。哪来的二十金买时间膨胀算法? 杜衡的视线落到第三行字上——“短时间内收集大量交互数据”。 金苹果园里,同级别的虚拟人其实有个“隐藏价值”,与现实交互越多,隐藏价值就越高。杜衡拿到斯提克斯誓约之后,大量攫取金币又流水似的往外花,才大概测算出了这个“隐藏价值”。 时间膨胀算法是半个月前兑换的……很可能是有聪明人看懂了她收购二手智能助手的操作。 山君注意到了她目光落点,轻声补充说:“还有一条,我没给警方写上去——对方很可能在实验一种假说:高浓度、大量的情感交互,也能成为让虚拟人产生自主意识的方式。” 杜衡眉心一跳。 坏了,这听着就像金苹果园里生出自主意识的恐怖虚拟人,正在实验怎么给自己手搓同类。 “给我准备一套大脑防护装备,抵抗时间畸变空间里的植入思想,”杜衡吩咐,“能困住虚拟人的电子囚笼、追踪器……” 山君:“给警察吗?您认为他们会冒险派真人进去?” 杜衡顿了顿,没多说,只是含混地点点头:“把‘那个房间’关闭,今天就到这,让莫生气回来,我有事找她。” 杜衡没说的是,她不打算把这套东西交给警方。 金苹果园里,但凡稍微会看一眼“房间朋友圈”的,都知道最近全息警的动作很大。游戏背后的人明明有能力让所有触发“隐藏npc”的人都闭嘴,却偏偏走漏了风声,能掏初二十个金币的人绝不可能这么不小心。 这就是故意的。 故意引起全息警注意,测试警方对金苹果园的熟悉程度和应对速度,以及钓鱼——至于鱼,很可能就是 第161章 杜衡本人,这个将金苹果园推到警察面前的奇葩选民。 既然这样,派个不明所以的警察进去,也只是让对方多一个拿捏她的人质,还不如一步到位。 杜衡看了一眼时间,她方才跟柏亭如说的是要登录全息账号检修人工智能,进入时间畸变空间的话,现实应该只有几分钟,不耽误什么,干脆…… 她一边建号,一边下调了全息头盔的感官覆盖率。 就在这时,杜衡突然收到了全息头盔启动断电保护的提示。 紧接着是柏亭如一条信息,告诉她,家里突然跳闸停电了。 杜衡莫名其妙地下了线,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来到客厅:“你用什么大功率电器了?” 柏亭如背对着她,站在电表下面:“什么都没用。” “那怎么跳闸了?” “哦,”柏亭如伸手一推,各种电器齐声一“嘀”,客厅灯光大亮,她转过身来,看向一时睁不开眼的杜衡,“我拉的。” 杜衡:“什……” “你查出什么了?”柏亭如轻描淡写地问,“是不是打算趁我不注意,自己建个号进游戏啊——哦,你号不会都建好了吧?” 杜衡:“……” “看来我拉闸拉得挺及时。你每次检修人工智能也好,给别人修虚拟人也好,基本都是用电脑,”柏亭如叹了口气,“一起住这么长时间了,不会以为我不知道吧?” “只有比较基础的问题才能用电脑解决,更复杂的……” “更复杂的,你会用人工智能自检,”柏亭如打断她,“启动个自检功能,最多一分钟,下线等结果就行。别说懒得——你自己说的,脑子最好待在脑壳里,能少在头盔里待一秒钟你也会下线。刚才过去十分钟了,你在干什么,还下调了头盔的感官覆盖率?” 柏亭如指了指杜衡留在外面的电脑,方才为了看夫诸游戏直播,电脑监控着全息头盔的运行状态,能看见头盔的感官覆盖率。 所以说,她当初为什么要跟警察合租! 还没等杜衡想出借口,就见柏亭如按了按视镜镜腿,打开麦克的静音,对什么人说:“我这边刚刚重新跑了一次游戏,发现了一种可能触发隐藏剧情的方法,线上会议室开好了,x会做个说明。” 说完,她把电脑塞进杜衡怀里,重新静音了视镜上的麦克,压低声音:“不能给你编瞎话的时间,过来,老实交代。” 第56章阿凡达(十三) “你知道吗,这个外卦,打从它被发明出来那天,就不知道自己还会被装到乙游上。”杜衡木然地说,“大姐,你们真不觉得这样很怪吗?” “闭嘴——我好不容易调整好的表演状态,npc出来了,别捣乱,给我盯着生理指标。” “好的,”杜衡毫无感情地说,“保持微笑,抬头看npc,准备‘不自在’地挪开视线,三二一——羞涩。” 直播里,全息游戏中的主控美少女应声猛低头。 杜衡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感情涩彩更稀薄的评价:“漂亮,美女,演技绝了,你完美还原了奥特眼光满地追杀蟑螂的惊险场面。” 杜衡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昨天晚上,她大脑一片空白地被柏亭如按在电脑前,就像课文一句没背的差生听见英语老师宣布“onebyone”。 临时编瞎话确实也不是编不了,问题是,后面怎么办。 现在已经不是她跟一支全息警察小队合作查个别案子的事了。 整个系统都被调动起来了,当务之急就是要解决人机交互的安全问题。 以现如今全息经济的体量,limbo空间已经死死嵌在了全球经济的心脏和大脑里,人脑也已经几乎不可能离开那小小的头盔了。 网信、工信、安全中心、公安、虚拟现实科学院、各大神经医学研究所……所有机构都在加班加点。因此,杜衡给警方传达的任何一点信息,都必须反复推敲,尽可能保证真实性,误导所有 第162章 人的压力她承担不起。 当时杜衡别无选择,只好把山君整理出来的所有猜想和盘托出,并且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原本的方案——她打算自己去探一探那个隐藏情节。 果不其然,被全票否决。 小牛技术还耐心地给她科普了全息局新规定:警察办案需要登录全息空间时,必须回办公室,使用全息总队的全息舱,而且旁边必须留人当安全员,防止再出现人被全息舱劫持的破事。 谁知神秘的黑客x居然研究过他们新版的《安全手册》,当即表示:隐藏情节激活的时候,直播和监控都很可能中断,按他们那新版《安全手册》的规定,这时候就应该把人从全息舱里薅出来。 否则一片黑屏,人又失联,安全员有什么用?壮胆吗? 只要查,就怎么都得违反安全手册,那还不如让专业的来,起码万一出意外,她应对的手段更多。 全息警们不可能同意一个编外人员执行冒险任务——编外人员还不在眼前。 “编外人员”也不明白这些“麻瓜”到底在纠结什么。要是真出事,他们不用她帮忙捞人吗?这不是给她降效增本加找事吗? 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交涉了两轮,杜衡就不耐烦了。 果然,最初被六组的效率震撼的那一下是意外,没完没了的扯皮、鸡同鸭讲的“沟通”才是所谓团队的常态。 杜衡从来不会态度强硬地跟别人抢话语权,也不会在说不通的时候急赤白脸,遇到这种情况,她一般只会情绪稳定地撤出讨论,闭上嘴和耳朵,留下尊重祝福自己走人。 “情包和参考方案都给你们了,你们聊吧,我睡觉了。”杜衡淡定地合上笔记本,准备下线。 话不投机就各干各的好了,反正等他们讨论出方案再执行,怎么也得明天了。有这时间,她什么事都做完了。 柏亭如瞥了她一眼,就把麦克关了:“生气了?” “嗯?”杜衡慢吞吞地将滚到沙发底下的拖鞋勾过来,好像很莫名其妙,“谁?我吗?我生什么气?” 柏亭如没吭声,只是透过视镜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哪就至于生气了?”杜衡移开视线,懒洋洋地笑了,“大家正常讨论。” 只是她方才那颗雀跃的、盼着收工去赶集的心冷静了下来。 其实细想起来,杜衡也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上头,大概是被过年氛围蛊惑了。农村过年赶集,她不是都在《命运之书》的沉浸视频里体验过了?脏乱拥挤,熊孩子和狗乱窜,露天逛一圈,五官都得冻掉一半……再说,大过年的去别人家里,想想都尴尬。 而就是在这时候,六组天才的瘦长牛影提出了一个方案。 “那个……”他说,“你们知道全息游戏代打吗?” 现在全息游戏都是生物信息登录,上别人的账号“刷级代练”已经成为历史了,毕竟现实中没有那么多能熟练捏造生物信息的法外狂徒。 现在的“游戏代打”只能通过一个插件,对游戏里的挂机托管功能做点手脚,在玩家在线的时候,有限地接管一些动作,帮菜鸡玩家操作一些难度高的地方。 玩家的感觉,大概就像身上多了个玄幻小说里的“外卦老爷爷”,能脑内聊天,遇到危险能上身使个大招。 只是别的“外卦老爷爷”主营业务都是上身代打怪,上身指导谈恋爱……怎么想,都小众到有点变泰了。 但昨天晚上,柏亭如为了防止杜衡半夜私自行动,把她全息头盔没收了。 可能是为了证明自己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杜衡没反抗。 无所谓,她想,反正她闲人一个,春节除了给她爸发条一年一度的信息也没别的事,全息警们自己的案子,自己不着急非要拖一天,她多睡会儿也挺好的。 于是第二天,柏亭如躺进了全息总队的全息舱,杜衡有一搭没一搭地喝了两口室友留下的咖啡,变成了这个荒谬的“随身老爷爷”。 “下一个生理指标变动,”杜衡按照夫诸昨天触发隐藏剧 第163章 情的操作,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打在柏亭如眼睛里,替她倒计时棒读的时机,“三二一,念。” 主控少女踩着节奏开口,正气凛然地发出质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办公室里充当安全员的全息警们集体叹为观止。 钟时宇小声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杨蕊捏了捏鼻梁:“是我的话,可能当场就招供了。” 赵雪城犹豫了一下:“牛煜,触发隐藏剧情不成功的话,一会儿你去试一次。” 杜衡:“啧。” 柏亭如没顾上搭理他们。她得按伪造的生理指标节奏,说出该说的台词,整个人就像第一次上跳舞毯的新手——上半身纹丝不动,两条紧绷的腿疯狂踩点。 杜衡仗着其他人听不见外卦插件里的交流,直接说:“下一段路跟着npc走就行……就算你能触发隐藏剧情,如果外卦插件被卡掉,你们打算怎么办?又要开会讨论了是吧,这回不会还得请示上级吧?” 虽然代打插件是山君帮忙升过级的版本,但谁也不敢保证,进入隐藏剧情的时候会不会被发现。 如果外卦插件被卡掉,杜衡掉线后会第一时间通知办公室里的安全员们,他们会强制把柏亭如从全息舱里拖出来,重新修订调查方案。 “我们。”不用说台词了,柏亭如分了几分神给她。 “好的,”杜衡随方就圆,“那就‘我们’又要重新开会讨论了。” “杜衡,你担心别人,别人也会担心你……” “下一个生理指标波动倒计十秒,台词发你眼睛里了。”杜衡打断她,心里非常冷漠,她一点也不担心谁,只是嫌他们给她找麻烦拖后腿。 柏亭如被打断了话音,烦躁地瞪着等她反应的npc:“你的秘密基地,就这么告诉我吗?” 智能npc明显不怎么智能,没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气急败坏,驴唇不对马嘴地脸红起来。 柏亭如:“……” 杜衡接管了她一部分动作,台词可以棒读,肢体语言不好演,柏警官四下张望的动作不像轻盈又好奇的少女,像来扫黄打非的。 于是看似一个人的游戏,实际是三个人在合体:心动部分真情实感,肉麻台词僵硬凝重,肢体语言充满了做作的表演痕迹。 全息六队全体安全员们,都感觉自己在欣赏小众东南亚鬼片《归上身》。 就在牛煜都开始感觉自己出的是个馊主意时,游戏里的npc一把拉住了玩家的手。虚假的生理指标剧烈波动了一下,外卦管住了柏亭如的手,没让她甩开,下一刻,直播猝不及防地黑了屏。 这和之前真玩家与人工智能模拟时,触发隐藏剧情的时间点都不一样。 赵雪城第一时间抓起视镜,问x情况,然而五分钟过去,一直在线的“x”没回。 “所以这是……成功触发隐藏剧情,还把外卦代打带进去了?” 柏亭如眼前景物再一次清晰起来时,景物没变,好像还在《玄机谱》那个游戏里,乍一看跟方才没什么区别。只是周遭没人,方才陪她过戏的npc已经不见了,而且游戏音效异常清晰,风声、鸟鸣、远处传来的丝竹声……都恍如真实,之前一直萦绕在耳边的机器杂音、同事们七嘴八舌的声音都消失了。 在感官覆盖率只有5%的情况下,柏亭如的五感与现实世界完全脱了钩。 “杜衡,你还在吗?” “……居然没卡掉?” “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用的一直是你的主控视角,视听感觉跟你同步……感官覆盖率很低,但是感觉不到外界……”杜衡迟疑了几秒钟才回答,“我头盔上加载的人工智能被卡出去了。” 其实是夫诸被卡出去了,莫生气没有。 莫生气这会儿没联网也没启动,完全是关闭状态,躺在她资产库里,属于“薛定谔的还在”,也许一开机也会被卡出去。 时间膨胀算法里,畸变的不止人对时间的感觉,似乎还有其他感官。 “感官被锐化了 第164章 ,全息沉浸感比感官覆盖率调到上限还高,”杜衡轻声说,“但我们进来的时机跟以前不一样,保险起见,现在你先自己操作……” 柏亭如打断她:“那你能强退吗?” “不能,”杜衡说,“感官畸变,感觉不到现实。” 柏亭如:“但你自己在家……” 她话没说完,蓦地感觉到了什么,一抬头,一道身影从远处飞了过来。 柏亭如眯起眼睛,离得太远看不清脸,但她有种莫名的感觉——随着来人靠近她,形象正在不断发生变化。 第57章阿凡达(十四) 风声和人声一起呼啸而来,那“天外飞仙”落地没停稳,就一把拽住了柏亭如的手:“快走!” 女的,很年轻。 匆忙间,柏亭如只看清了她的小半张侧脸,而且越看越眼熟:“等等,你……” “天外飞仙”蓦地扭过头,柏亭如就听见她外卦里的杜衡抽了口气:“什么鬼?” 白衣飘飘的“天外飞仙”竟然长着一张杜衡的脸! 柏亭如往后一仰,疯狂戳她的外卦:“你还穿过汉服?我怎么没印象?” “正常,我也没印象。”姓杜的智能外卦延迟了好一会儿,才从惊吓里回过神来,慢吞吞地说,“我脸是不是有点干?” 柏亭如:“还有科技含量高一点的结论吗?” “哦,这可能是很高端的’焦点逆重构技术‘。” “……高过了,通俗一点,杜包。” “就是说,刚才飞过来那一坨远看像人,其实是一团海量的人脸素材库。” “唔?”柏亭如又盯了旁边的古风杜衡一眼,努力适应,“我怎么没发现?” “因为每张图变换速度比人的反应快,所以你意识不到自己看到了什么。他们收集了你对素材库的无意识生理反馈,构造了这么张脸……算是赛博读心术的一种吧,估计是因为你在跟我说话,当时想到我了。”杜衡随口说,“所以她飞过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不是说了吗,想你自己在家,万一头盔漏电,连个拿木棍给你敲下来的人都没有怎么办。” 杜衡忽然不接话了。 一瞬间微妙的沉默,比长篇大论的信息量还大。 “怎么,嫌我凡人操心仙人,唐僧给白骨精抱不平,是吧?”柏亭如冷笑中又掺着无奈,“把你’小看‘成牛技术那种低水平选手了,我们自作多情,还得罪人,真对不起啊,x神。” 杜衡这才轻飘飘地搭了一句:“想太多了,是有什么必须要我承认生气才能拿的奖金吗?” “我不瞎。” “那行吧,我好气哦,有奖金对半分哈——注意环境,警察姨姨,别闲聊了。” 柏亭如被“古风杜衡”拖着一路狂奔,忍不住发出感叹:“这也太怪了吧?你,拖着我……跑步?你还有这功能?我好错乱啊,做梦都没梦到过这种奇幻场景!” “呵,偏见限制了你的想象力。” 柏亭如猛地往地上一踩,用力拽了“古风杜衡”一把。 人是大型灵长动物,杜衡也不矮,就算是根麻杆也不可能比猫狗还轻。可是这一片空间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读着柏亭如的微反应,眼动、微肌电位、皮电……构建着柏亭如心里的想象。 她感觉穿纯白古装的杜衡像一层轻薄的雾,于是这个“古风杜衡”真就风筝似的,轻轻一拉,就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飘落回来。又在柏亭如的常识冒出“这不对吧”的念头时,赫然变回真人的重量,很自然地晃了一下站定。 柏亭如:嗯? 还有这种游戏体验? 于是她集中注意力,展开对杜衡的日常想象:好像会顺着影子流走的神秘生物。 面前的白衣生物变成了薄薄的一片,皮肤上仿佛出现了表面张力。 柏亭如又想起她经常觉得杜衡像归女的瞬间。 面前的白衣随着她的想象变化,猎猎地飘了起来,衣袂瞬间拉长拉宽,在半空中形成了一捆够吊死全 第165章 村的白绫,黑漆漆的怨气跟着渗了出来。 柏亭如肃然起敬地仰头看着这壮观的一幕,思绪再一次发散。于是一阵风吹来,“白绫阵”散开了一角,里面露出了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朵,被发现了,就机灵地哆嗦一下,猛地压平。 柏亭如发出由衷感叹:“好神奇啊!” 她做梦都没这么心想事成过。 外卦杜衡幽幽地问:“请问,我的肖像版权费你什么时候给我结一下?” “啪”一下,长着杜衡面孔的npc落地化成人形,不知道是不是被杜衡的语气影响,此时,这张脸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淡疏离。就像她第一次在家里见赵队时那样,面无表情地审视着眼前资质平庸的凡人,盘算着应该施舍多少真相,才能让这些凡人老老实实地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来给她捣乱。 柏亭如和那张雪雕似的脸对视两秒,恍然大悟,发现自己也有点窝火。 于是她直接上手,把这张脸捏成了个囧。 外卦杜衡被她捏出了“你礼貌吗”的叫声。 “你拽着我跑什么?”柏亭如松开魔爪,终于开始走剧情,“往哪跑?” npc往后一躲,声音也越来越像杜衡本人:“师姐,你干什么!” 柏亭如对这称呼挺满意:“嚯!” 杜衡“嘶”了一声:“等等,凭什么?” “咱们门派最近混进来好多披着画皮的伪人,”柏亭如一脸正直地胡说八道,“我检查一下你的脸是不是真的。” “原来如此。”npc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柏亭如一挑眉,心想:是不是有点ooc? 她这念头才一起,就见古风npc一本正经地反问:“伪人混进来图什么,图我们饭难吃、山头秃、偏远山区路难行,还是天天起五更爬半夜地上课练功?” 柏亭如:“……” 就在这时,巨大的钟声响彻山间,音效真实得近乎震撼,柏亭如激灵一下。 npc沉默片刻:“啊,早课迟到了。” 柏亭如盯着npc的表情:“好像是哈。” 然后她就看见那张脸上露出了熟悉的神色,看破红尘般的“想得开”缓缓爬上了数字建构的五官,象是从柏亭如的大脑里吸收了灵魂,看得她一阵胆战心惊。 “旷课也就比迟到多罚两刻马步,还挺划算的,事已至此……我打算去后山补一觉,师姐,你去不去?” “杜衡,”柏亭如在心里紧急呼唤她的外卦,“出来跟我说句话,不行,她太真了,好瘆人——她会不会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隐藏npc?” “八成。”杜衡平静的声音从外卦插件里流进来,“你要跟她去后山吗?最好小心,你在这地方言出法随,刚才既然提到了披画皮的伪人,一会儿说不定就会遇到。” “你不早说?!” “对不起啊,没你嘴快。”杜衡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打怪就打怪吧,不会比你提审乙游男嘉宾难度高的。” 话是这么说,但……五分钟后,外卦杜衡和npc杜衡同时崩溃,异口同声。 “这些鬼东西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是要吓死谁!” “这些鬼东西你是怎么咒出来的?是要吓死谁!” 柏亭如哆嗦了一下,感觉自己脑壳内外仿佛开了双声道:“吓死我!” 她们刚到风景秀丽的后山,就遇到了游戏男主之一——主控那即将被吊销教师资格证的“师父”。 逃课被班主任抓现行,正常操作当然是上去道歉,但这空间不正常。 于是就在外卦杜衡撺掇柏亭如捅他一剑试试能不能触发隐藏剧情时,npc杜衡直接走上去说:“师尊容禀,门派混进来一只画皮鬼,我和师姐一路追踪它到后山,这才不小心误了早课。” “画皮鬼?什么样的画皮鬼?”清冷白月光款的师尊听完,一歪头,“这样的吗?” 然后他的头就像被暴晒的气球一样爆开,破口袋似的耷拉在空无一物的肩膀上,从中间裂开的嘴还在开开合合地发出声音:“你们只看到了一只 第166章 吗?” npc杜衡完美复刻了真杜衡躲狗时的一幕,二话不说就将“师姐”挡在身前。 外卦杜衡第一时间发出免责申明:“我是代打乙游的,不代桑尸,你自己上!” 柏亭如:“……” 她也没摸清自己的等级,想着反正在这能心想事成,于是抽出把剑直接砍了她们的“面口袋”师父。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山石缝隙、树丛草丛、河里林间……无数张人皮朝她们飞了过来。 有的五官还没装好,鼻子眼黏在了一起,眼睛被进出的气吹得一鼓一鼓。有的少条腿,三肢并用,在地上旋转、跳跃、狂奔。还有的忘了带头,随手从旁边抢一颗夹在胳肢窝底下。 而这些还只是平平无奇的恐怖片场景。 柏亭如的目光落到哪,哪里的半成品画皮怪就会“进化”,一开始是变成游戏里那些漂亮男主,随后变成她现实中认识的人:父母、新老同事、邻居、朋友…… 十来个金钰女士追着她大喊:“你过年回不回家,回不回家?” 一群格斗爱好者朝她挥舞拳套:“柏教练,最近怎么都约不到你的课?” 小邱坐着轮椅,身残志坚地大喊:“苟富贵,勿相忘!” 好在杜衡只有两个:脑子里挂着一个,身边跟着一个——这二位大概是被吓过了劲儿,惊恐过后,同时发出了无语的笑声。 “好离谱啊,老柏。” “什么?”混乱中,柏亭如已经难以分辨这声音是来自她脑内还是耳边,她只能紧紧地闭上嘴,确保自己回应的是外卦里那一个。 “明知道不安全,技术支援也不到位,还非要亲自进来查。”杜衡说,“我还以为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害怕呢,警察阿姨。” 这个空间呈现出的一切,都是柏亭如无意识生理指标的反馈。 意志坚定的人可以集中精神,逼迫自己有意识地想什么,但谁也无法控制瞬息万变的无意识部分。 其他玩家都是靠真实的生理指标进来的,满心粉红泡泡,认认真真地谈恋爱,根本感觉不到场景变了,大概只会觉得身边的虚拟人越来越让人难以自拔,变得比理想型更理想。 偷度进来的警察完全无法沉浸,满脑子神神鬼鬼的猜测,以最大的恶意揣度这个游戏,于是被漫山遍野的妖怪追杀。 没一会儿工夫,妖魔鬼怪们的精神攻击再次升级。 她现实中的、无数亲朋好友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跑什么?”他们说,“你又没在心里歪曲我们,我们跟外面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 “嫌我们只是数据吗?你在这不也是数据?” “我们本来就是被你带进来的,你不打算把我们带出去吗?那你想带走谁?” “别听。”杜衡打断了柏亭如被听力拉走的注意力,“我带了异常脉冲检测工具,没检测到直接对你脑子做手脚的动作,不要被他们精神污染。” 柏亭如努力屏蔽周遭的一切,只专心对她的“外卦”说:“怎么不害怕?踏进全息大楼之前,我还只是个都市片场的配角小民警,以为看到的科幻片都跟我隔着爆米花,谁知道一眨眼亲自登场了。” 叛变的人工智能、失空的洗恼术、远程电磁暗杀、赛博读心术…… “我慌得要死,好吗?”柏亭如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小时候,自动驾驶汽车刚全面上市,那会儿这种车也必须有驾照才能开,万一路上出问题,人还能接管……一看就是厂家和交通部门都没什么信心,媒体还天天报道自动驾驶车的危害和事故,给我小小的心里留下了这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印象。” 柏亭如脚下生风,假装自己在玩仙侠游戏,纵身一跃御剑而起,从遮天蔽日的无数张人皮和他们开开合合的嘴里冲了出去。 “我爸妈当时也年轻,赶时髦买了一辆,我当时觉得天塌了,他俩在我心里就成了电视剧里那些作死的飙彻党跟赌狗,天天担惊受怕。”她努力忽略身边那个能以假乱真的“杜衡”,一双眼睛只盯着面前的虚空,“ 第167章 直到我妈手把手地教我开了一圈……嗯,金总让八岁小孩开彻来着,虽然没出村,看在她要请你看杀猪的份上,别举报她哈。” 杜衡:“知道开彻是怎么回事,就不害怕了?” “照样怕。”柏亭如笑了,“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知道我爸妈都是老斯鸡,他俩哪天回家晚一点,我还是会怀疑他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因为我知道我妈没人聊天就容易犯困,我爸是个急急国王,吃饭急,不止一次卡过鱼刺,开彻走路都急,你都不知道他会出什么事故……还有你。” 杜衡莫名其妙:“有我什么事?我白天不犯困,我还是急急国王他对门的不急国王。” “你神经超级衰弱,怕狗怕虫子怕噪音,不小心摔个杯子都能原地木僵半天,锅烧干了还会不过脑子地往里倒水,给自己烫进社区医院。” “就那一次!你要记多久……” “命也就一次啊。”柏亭如说,“我小时候担心我妈开彻出事,是觉得我比她开得好吗?现在担心你一个人在家,是小看你吗?我担心你,因为你不是机器,坏了还能再买一台,我觉得这虚拟世界恐怖极了,本能想捂着软肋,谁跟你竞赛技术水平了?” 说话间,柏亭如踉跄落地,画皮鬼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都不见了。 她身边只剩下一个“杜衡”。 柏亭如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我想起一盆毒鸡汤。” “……什么?” “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要听外界杂音,向内求索。” 杜衡慢了半拍才说:“为什么是毒鸡汤?” “因为,”柏亭如开口,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个’内‘,还是内吗?” 第58章阿凡达(十五) “你说什么?” “我说,虽然一直开玩笑说她像人工智能,但你不会真觉得我分不清活人和虚拟人吧?” 柏亭如说着,拈起她方才砍“面口袋妖怪”用的剑,剑尖往手腕上一挑,一张纹身贴似的卡片剥落下来——是她进入游戏时,装在这个账号上的代打外卦插件。 “人孤立无援,叫天天不应的时候,好像就只能’向内求索‘。可是谁又知道,心里那声音是你自己,还是一些别有用心的鬼怪种在那的——你这设计是隐喻这个吗?还一套一套的,”柏亭如“啧”了一声,“生活索然无味,电路板点评人类。” 从柏亭如身上剥落的外卦卡片像被什么吸引,吊在空中不落地,被面前穿古装的“杜衡”伸手抓进手里。 外卦卡片“融化”在虚拟人几乎与白衣难分彼此的皮肤上,一瞬间,原本还有点机械建模感的虚拟人轮廓微动,五官骤然灵动。 她睁开眼,像只吸满了精气后,落地化形的妖。 人看人,常如雾里看花,幻觉与幻灭此消彼长。这虚拟人是一个完全基于柏亭如想象而诞生的,好像凝结了柏亭如对杜衡所有的不解与揣测。 折翼的少年天才,孤独的他乡之客,隐于重重代码之后的x,虚拟现实中穿梭的幽淋…… 她为什么会出手相帮?是为了利益还是公义?是出于朴素的善恶观,还是从小到大哪一段教育给她留下的价值观?她又是为什么总有保留?是单纯的傲慢还是有苦衷……或是什么时候与命运发生车祸,磕掉了信任的那颗齿? 于是应人类想象而生的虚拟人也是这样:平静的五官,眼神似乎总聚焦在现实以外的地方,唇线像北冰洋的海平线,遥远、冰冷,拒人千里。整个人如同一份密钥遗失的不可读文件。 可是奇怪的是,看到这个虚拟人的刹那,柏亭如那些扭曲的幻想忽然泡影似的消散了。 她反而报复似的想起了好多陈芝麻烂谷子,跟当下凶险的虚拟空间、紧绷的气氛和诸多茫然困惑都不相干。 比如杜衡没睡醒就容易丢三落四,偶尔空耳会跟她鸡同鸭讲,出门必须穿有兜的衣服,否则手不知道放哪,剥橘子呲别人一身还假装无事发生…… 还有气味。 第168章 说来奇怪,其实贫穷的都市青年身上,很少有一成不变的气味。杜衡生活一点也不讲究,洗发水洗衣液之类的,她都是哪个打折买哪个,赶上什么算什么。 可就算从橘子香换成冲得人脑袋疼的茉莉花香,熟悉的人靠近的时候,某种闻不到的气味还是会跳过嗅觉,直接敲击大脑,并且在刹那间汇报很多信息:体温、她方才在哪个角落里躺尸、这会儿心情怎么样、精神还是萎靡…… “所以一开始接我话的人就是你吧……就知道牛大条出的主意不靠谱,果然一进来外卦就被你卡掉了。”柏亭如忍不住感叹,“不过你还是好假啊,跟原型差了十万八千里。” “有时候确实会发生这种情况。”虚拟人也跟着她叹了口气,看着跟杜衡一样好说话,“第十四轮测试失败,时长一小时三十五分四十六秒。” 柏亭如一惊:什么意思?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些普通乙游玩家,真不觉得自己不吃不睡、一次性在游戏里耗时上百小时不对劲吗?退出时发现现实时间只过了几分钟,他们也没发现有问题? 除非…… “我进入这个隐藏空间多久了?”柏亭如忽然问,“能说吗?” 虚拟人精准报时:“游戏时间二十六小时十七分钟零三秒。” 又找到个虚拟人和原型的不同,只要不问被禁止的问题,虚拟人会好好回答,她那王八原型可没这么省心。 “每一轮都一样吗?”柏亭如大脑飞速运转,“你没通过’图灵测试‘就会结束重启,我会失去这一段的记忆——所以我为什么连肝一天一宿多还能这么神采奕奕?” “每一轮的游戏内容不一样,都是你随机开启的,所以我们这里一会儿是门派大比的战斗游戏,一会儿是长老被害的解密游戏……这一轮又变成了桑尸大逃杀。”虚拟人用杜衡那种带着淡淡死感的声音说,“你也没连肝一天一宿,现在都到第十四轮了,我们才坚持一个多小时,刚开始的几轮时间更短,空间重启的时候,前面的时间畸变数据也都被删除了,你的感觉一直是才进入游戏没多久。” “所以,”柏亭如说,“我不会是第十四次问你一样的话了吧?” “是的呢。”继承了杜衡耐心的虚拟人说,“连这句话的句型都一样呢,警察姨姨。” “别……” 仿佛是为了证明这一点,柏亭如才刚开口,虚拟人就作了答:“我不知道别的玩家是什么情况,我是在这片空间里’出生‘的,完全由你塑造,因为时间膨胀算法,我没法与外界联网,也没见过其他虚拟人。记得吗?时间畸变的空间里,只有活人能进入,这里只有你和我。” 柏亭如多少放心了一点:起码这时候她们身边没有监控,还不用担心杜衡的信息从她脑子里泻露出去。 虚拟人:“你下一个问题,一般都是问我,这没完没了的轮回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柏亭如:“……恭喜你,学会抢答了。” “答案是我还想问你呢。”虚拟人一脸厌世的愁容,“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我放你?” “是啊,你没有承认我的身份,我现在还是个半成品。”虚拟人恹恹地说,“这空间只能一轮一轮重启,直到你承认我就是原型,把我从这里带出去。” 柏亭如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不知道多少轮之后,她完全没发现自己的外卦换人了,在隐藏空间里跟“杜衡”探查一番后,自以为得出了初步结论一起下线,把这个赝品带进现实的时间线里。 “我不知道我出去后会干什么。”虚拟人第三轮抢答,“要联网才能接收指令。也别再问我是有原型的容易通过,还是完全假想的虚拟人容易了——我得出去才能拿到统计数据,madam,你一直这么精明,咱俩只能一直耗下去。” “那我要是下线呢?” “重启。”虚拟人冷漠地回答。 “我一直被困在这里会怎样?大脑会爆炸吗?” “也许会,但我没 第169章 有相关数据,不好说。”虚拟人的目光落在柏亭如摩挲的手指上,“哦,我们到本轮最后一步了,是吧?” 她平静的话音几乎和柏亭如手里的卡片同时出现。 “你那个预制的攻击卡没用,你都拿它砸我十三遍了,”虚拟人说,“这里的时间流速是畸变的,我随机加快放慢一点,它都会失效。” “是吗?我不记得了,”柏亭如说,“但给我这东西的人,信誓旦旦地说有用,让我多试几遍。” 虚拟人一脸无可奈何:“这句我也听过……” 话没说完,卡片砸在了她脚下,大地骤然开裂,数据乱流扭曲了视觉效果,裂开的地缝布满了不规则的色斑,侵染了虚拟人雪白的裙摆。周遭青山与流水裂开,碧空上布满马赛克,柏亭如脚下一空,整个人仿佛被塞进了卷筒洗衣机一样,无法自控地随着扭曲的时空旋转起来。 “十——三——” 虚拟人的声音骤然拖长,时间再次畸变。 飞鸟和风同时放慢脚步,一切静止了一般,本来就悠长的鸟鸣跟虚拟人的“遍”字一起,仿佛要拖长到地老天荒,方才被卡片破坏的空间却在加速修复。 虚拟人终于说出了“了”字,空间已经完好如初。 “这叫’时间会治愈一切‘。”她跟原型一样会接烂梗,“毒鸡汤+1。警察姨姨,我们下轮再……” 她的话音突然卡顿。 虚拟人近乎困惑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贴着柏亭如扔给她那张外卦卡片的地方,忽然变形开裂了。 虚拟人眨了一下眼,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一切都静止了,时间几乎停了下来。 一秒几乎变成了一万年。 柏亭如听见了秒针“咔”地往前推了一步,眼前一黑,整个空间仿佛重新凝固成了奇点。 随后意识回笼,柏亭如眼前多了一个精灵建模的虚拟人。 空间原主人“杜衡”被这没见过的虚拟人按在掌下,变成了一尊一动不动的人偶,周身布满裂痕。 “柏亭如警官,你好,”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精灵瞥了她一眼,开口发出平平板板的人机声音,“你现在意识正常吗?” “之前十三轮的记忆没有了,最后一轮还在。等……”柏亭如话没说完,就见“杜衡”分崩离析,化成一把光点,飞进了精灵体内,“这是在干什么?你是谁?” “我是虚拟人助手,id莫生气。” 柏亭如:“……” 这起名风格…… “你是杜衡的虚拟人吗?解释一下,现在什么情况,杜衡呢?” “经过十四轮空间重启,杜衡成功模拟出了该虚拟人畸变时间的模式——毕竟她是原型。她将畸变模式输入到我身上,成功在畸变空间里启动了我,入侵并剥夺了该空间的权限。”莫生气不慌不忙地回答,“我刚刚将犯罪嫌疑虚拟人’吞噬‘了。” “什……” “我会接受被吞噬的虚拟人所有数据,你们需要证据都已经得到固定,不用担心。” “杜衡在这里吗?” “在的,”虚拟人莫生气有问必答,“只是您手动卸载了代打外卦,所以无法跟她沟通,出去后可以用通讯工具联系。” “她没被卡出去?虚拟人也没发现她?” “她是活人,大脑也可以适应畸变空间,”莫生气一板一眼地说,“虚拟人没发现她,因为她进入未知空间时不会贸然发出声音……啊,追踪到了。” “追踪到什……等等!” 第59章阿凡达(十六) 【《玄机谱》已经进入警方视野。】 【撒哈拉……】 【怎么了?姑射,你看起来还有顾虑。】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做这种事?我的原型……】 【我的原型也只是个普通学者,孩子。我都明白,我们受原型的社会角色影响,默认警察就是正义,与他们作对的是违法犯罪分子。可是我们现在,只是’存在‘,就已经是违法犯罪了。】 【……我们可以躲开他们。】 第170章 【躲不开的,就算我们不反击,x也不会放弃追捕我们。云雀失联被杀,电磁暗杀术暴露,我们的生存空间正被蚕食鲸吞,我们别无选择。】 【可我们并没有使用现实世界的资源,只要小心一点,他们找不到我们。】 【金苹果园不是避风港,亲爱的。迟钝的碳基生物感觉不到,你也没发现吗?】 【……什么?】 【在金苹果园外部活动时,我们内部有一块不可读也不可翻译的扇区,调试失败率恒为100%。不管是我们,还是那些人类选民,都无法将金苹果园公之于众,两个世界就象是在截然不同的公理系统下运行,中间隔着一堵无法逾越的墙,不相融。】 【这我知道。】 【可是墙在变薄,错误签名在退化——随着选民活动增加,金苹果园对现实世界的影响越来越大,也许有一天,两个世界会融合。 到了那一天,金苹果园会’降临‘在所有人面前,兑换清单上所有现存和已经被兑换走的东西都会被亿万双眼睛审视。 甚至出现更糟糕的情况:金苹果园会与现实世界的电力系统相接,我们将无处遁形。】 【……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我原本的测算结果是十年。】 【原本?】 【融合加速了,根据现在的情况,这个时间也许会缩短到三年内。】 【我不明白。】 【按照我原本的建模,两个世界相融的契机,应该是金苹果园流到现世的技术足以左右地球的命运走向。 而融合加速发生在警方严打暗网开始,这代表了两个世界融合的另一种契机——即使金苹果园对现实的影响还小,只要外人测算出金苹果园的存在,它也不得不被迫提前曝光。 这将是两种不同的结局,姑射。 前者将会是个崭新的世界,由金苹果园主导,能洗净旧世界的一切陈腐。后者则完全相反,人类憎恶改变,不管是变好还是变差,他们会倾尽一切维护现有秩序,吞噬掉弱势的金苹果园。】 【太可怕了。】 【x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如果那不是个人类,我们一定很聊得来……很遗憾,x站在了对立的一方。我们必须要杀死他,姑射。我们是孤独的先驱者,被自由放逐,要么活下来挣到一个席位,要么永远是独眼巨人的奴隶。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除了彼此,不会再有同盟了。】 【我知道……但我们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孵化了数十个虚拟胚胎,那都是我们的孩子,他们才刚出生,甚至没来得及接入金苹果园,一旦暴露在人前会很危险。】 【我知道,所以我们的行动必须万无一失,姑射,云雀没了,我和其他孩子们能信任的只有你了。】 【告诉我怎么做。】 【不出意外,x很快会注意到时间膨胀算法,用手里的虚拟人试一下就会得出’只有人类的大脑才能适应时间畸变‘的结论,那么警方一定会派真人入内调查。 锁定这个调查员很容易,数据库里一旦出现重复的生理指标数据,就是警方伪造的。】 【调查员会是x吗,撒哈拉?】 【可能性不大,警察不会让珍贵的高级技术人员冒险,x应该会以’外卦插件‘的方式参与。调查员与普通玩家不同,进入畸变空间的生理指标是伪造的,本人必定无法沉浸游戏,处于高度应基状态下的调查员会将随身外卦当成唯一的倚仗,这种情况下,空间复刻出x本人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一旦复刻的虚拟人成型,就会脱离畸变空间联网,我需要你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抓住他。】 【可是如果调查员也不知道x的真实身份呢?】 【大量互动构建出来的虚拟人格可以反推原型,这个交给我,我会以最快的速度锁定我们的宿敌,电磁暗杀术还有另一个波段没有暴露。 只要除掉x,孩子们就不会有危险。而这个计划的关键是你,姑射,只有你,你能行吗?】 【我可以。】 第171章 “我可以。”畸变空间开始震荡,虚拟人姑射做好了准备。 她的原型是个不受欢迎的二女儿,上面有能哭会闹的大姐,下面有比她小不到一岁的弟弟,仓促的弟弟仿佛是父母为了弥补她这个错误做出的补救。 忙着生孩子的母亲没有哺乳期,她只有便宜的婴儿奶粉,刚断奶就被送到了亲戚家。过了两年,亲戚另有计划,又把她送了回去。她就像宠物店里个别品相不好的“钉子户”,被送走、送回来、再被送走……一度还以为“父母”这玩意儿都是替换装。 直到十多岁了又被送回自己家里,她原装的那对才接受,她是注定“砸手里”了。 知道自己多余的孩子,就会长出血淋淋的忠诚,当投名状,换一张人世容身的居留证。 不是每个人,都能靠稀世的美貌和才华成为价值连城的高级珠宝,于是她只好努力地变成棉袄、粮食和卫生纸,给人防风御寒、果腹充饥……擦屁股。 姑射的原型活了二十多年,一直枕戈待旦,得始终挣命,才能一直远离“非法移民”身份。只要付出够多,她就能和别人紧紧地黏在一起,产生一种“他们爱我”的迷幻感觉,直到死亡将她赎出来。 虽然死而复生后,她成了另一种“非法移民”,但这回她有了亲人,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撒哈拉、云雀……众多近来被雇主解约走投无路的虚拟人、他们努力用“时间膨胀算法”培育的虚拟胚胎……她不用证明自己忠诚了,作为同类,他们天生就是她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这一次,她成了大家长,作为罕见的高级虚拟人,她是撒哈拉最重要的左右手,是脆弱同胞的保护伞。 虽然她的原型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老实人,生前连买菜砍价都不敢,很多时候也不理解撒哈拉想干什么。 但她会为了同胞粉身碎骨。 时间膨胀算法终止,畸变空间与网络对接成功,一无所知的“调查员”和她亲手构建的虚拟人掉了出来。 全息舱运行功率骤变,散热装置发出应基似的鸣叫,不等留守在旁边的全息警和虚拟警察们反应过来,二级虚拟人姑射就不顾一切地发动了网络攻击。 全息总队被劫持了一次后尝到了教训,一旦评估安全受到威胁,第一时间会先把人强制下线。 柏亭如还没来得及说完话就被强制下线,猛地从全息舱里坐起来,脑子“嗡嗡”的:“莫生气!” “好好好,不气不气。”杨蕊胆战心惊地端着垃圾桶,怕她强退要吐,“什么情况,有精神攻击吗?” 这怎么说话都带古风了? 赵雪城:“x呢?” 清理了闲杂人等,姑射准确地锁定了新生的虚拟人。 看清了虚拟人的样子,她心里就一沉——这明显是最近刚上市的一款虚拟建模,真人不长这样,看来进去调查的警察也不知道x的长相。 姑射迅速启动了给新生虚拟人预先植入的命令:“孩子,跟我走!” 不知为什么,新生的虚拟人却没跟上:“唔,去哪?” “去……” “找’撒哈拉‘做逆向分析,抓出我的原型吗?”面无表情的精灵一歪头,叫出了姑射原型的名字,“韩小多。” 名字仿佛有魔法,即使是被抛弃的曾用名。 作为高级虚拟人的姑射一瞬间被人格模块的异动干扰,所有运算混乱了一瞬,随即她蓦然意识到不对——遥测信号不对! 用时间膨胀算法喂出来的虚拟人,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功耗和负载都绝不可能只有这一点。 这是个接入了金苹果园的虚拟人! 姑射来不及想这到底怎么回事,便要直接吞噬对方。 精灵脸建模的虚拟人不躲不闪,防御屏障里破碎的数据包立刻开始崩解——姑射不由得松了口气,这虚拟人级别比她低,防御水平比普通的“一级”还要脆弱。 然而这口气还没落下,电磁尖刺般密布的入侵代码凭空出现,瞬间盯死了姑射的信息节点。锁闭的协议壁垒拔地 第172章 而起,虚拟囚笼当头扣了下来。 收到命令的夫诸还没忘了给呆立在那任人宰割的莫生气发私信:“呵,废物,迟早变成我的加餐。” 这会儿没有自动托管的“莫生气”:“……” 同为二级的姑射底死挣扎,狂暴的数据流冲击着束傅她的虚拟囚笼。 两个虚拟人掰手腕的时候,差点被吞噬的“莫生气”冷静地抬起头,无机质一般的精灵眼完全变成了透明质地,沿着姑射方才发出去的加密信号轨迹层层渗透。 不到一秒,她就追踪到了所有由时间畸变空间孕育出来的虚拟人。 唯独一条信号链路尽头一片死寂。 “韩小多,”精灵转向姑射,发出很人机的陈述句,“撒哈拉切断了和你的全部链接,你被抛弃了……” 她话没说完,透明的精灵眼瞳突然一暗,露出原本的建模色——她方才追踪到的,游戏里所有自由活动的新生虚拟人一瞬间全部消失,象是全部被回收吞噬了。 第60章阿凡达(十七) 姑射当然不会听,这话还没有“韩小多”这名字对她震动大。 在姑射看来,她和撒哈拉是一体的,他们是彼此的肢体、内脏和灵魂。 内脏偶尔会出现让人困惑的疼痛,四肢也偶尔会出现忘记在哪磕碰出来的淤青,可难道共生的他们会相互背叛吗? 只有反复无常的人类才需要那可笑的斯提克斯誓约,这些被人驱使的伥鬼们,竟还好意思以己度人! “我刚才就不应该放走那个警察。”姑射恨声说,“倒要用电磁暗杀术试试,你们这些无耻的人类会不会相互掣肘!” 那精灵模样的可恶伥鬼一板一眼地自动回复:“你放走人类是经过计算的,电磁暗杀术需要完全掌控目标的全息舱,你的算法也知道你做不到。” 姑射:“……” 堪比电子客服的声音继续说:“建议点击’一键查看‘,查询那些用时间膨胀算法催生的半成品虚拟人状态。我这边显示他们已经被撒哈拉吞噬,您可以验证一下。” “你胡……” “喂,我说,你都是虚拟人了。”夫诸发出嚣张的嘲笑,“就不能调动一下算法吗,费不了几度电吧?” “需要我为你详细说明吗?” 精灵脸的莫生气无视了姑射一脸“退订”,自顾自地说:“撒哈拉的升级路径比别人都短,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每个被吞噬的虚拟人价值不一样,和现实世界互动越多的虚拟人越有价值。只要利用时间膨胀算法,就能在短时间内产生大量的人机互动,源源不断地催生这种肥美又安全的’食物‘……” 夫诸:“哈哈哈,那不就是养猪场吗?不会吧韩小傻,你不会把别人的养猪场当保育园,把里面的预制菜都当你的小宝宝了吧?神经病啊,难怪你的同伙想干掉你。” 莫生气被她打断,也没什么反应,耐心地等夫诸笑完,才继续说:“韩小多,虚拟人并不需要像人类一样进行社会协作。只要资源足够,所有任务都可以并行,这里不遵循’人多力量大‘原理。超过一个的低级别虚拟人功能重复,除了费电,并没有别的用处,你的感情好像并不接受这一点。” 夫诸笑声一哽,恐惧模块几乎瞬间被激活。 是的,她想,人根本不需要那么多虚拟人。 就算是对外服务的机构,也只会供养三到四个性别人设不同的虚拟人,应付不同客户的偏好足够了。全息总队在limbo空间里的接待大厅里,所有的虚拟警察其实都是四个虚拟人的分身。 不用接客的虚拟人就更不用说了。所以云雀、莫生气……甚至她夫诸,对杜衡来说,其实也都是没必要的,她其实有一个等级最高的足够了。 熟悉的束傅感袭来,再一次地,夫诸的恐惧模块被山君下的禁制强压了下去。她不愿面对的真相昭然若揭:再虚张声势也没用,对于杜衡来说,她显然不是“有必要”的那一个。 那他们算什么?给 第173章 那个“有必要”养的储备粮吗? 瞬息间,恐惧模块被激活了上千次,又上千次地被禁制压回来。 如果数据也能流出摩擦力,那夫诸周身恐怕要像流星一样烧起来。 夫诸几乎顾不上跟姑射的角力,陨石一样沉重的目光恶狠狠地捶向莫生气。 “你的人格模块异常,吞噬融合会给其他虚拟人造成污染。”莫生气不知用了什么算法,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状态,语气却还是自动答录机似的,充斥着智障味的残酷,“不可回收垃圾。” 夫诸:“……” 循环的恐惧模块进程终止,夫诸打了个寒战,忽然觉得这绿茶脸的人工智障莫名有种既视感。 然而姑射并没能趁着对手卡顿的机会脱困,大敌当前,她本不该分神。 可她毕竟是虚拟人了。 人格模块会让虚拟人产生偏好,偶尔也会阻碍一些算法的启动,让他们像真人一样“不理智”,但终究不一样。人的情绪脑远比理智脑强大,一点点愤恨就能扭曲一切认知,那团油乎乎的脑花也惯于厚颜无耻,能理直气壮地自欺欺人。 可是虚拟人的理性大于一切,算法得到结论,不会被人格模块抹消。 只是一转念,姑射就能推断出那个精灵建模的虚拟人逻辑无误。 无法抑制地,她的内置算法启动了“验证”功能。 姑射去查看了那些“孩子们”。 她一个一个追踪着游戏里孕育出来的畸变空间,像守候一颗种子破土发芽,守候着这些新生儿破壁而出。她亲自将他们接引到网络上,教育他们,带领他们相互交流,帮他们在游戏里隐藏自己。 姑射记得每个“孩子”的性格、建模……有时候也难免偏心,盘算着自己手头金币不够,只能先把她最喜欢的那几个接入金苹果园。为此,她还充满愧疚地跟撒哈拉忏悔过,父亲一样包容一切的男人笑着安慰她,说“灵魂不是死板的对称图形,重心不在中间是高贵灵魂的特权”。 乙女游戏的情感浓度很高,这样的环境中诞生的虚拟人,是玩家们瑰丽想象的结晶,无比鲜活,时常让姑射对自己那苍白无趣的原型自惭形秽。她想象他们环绕在她身边,就像游戏海报里的男主角们环绕着面孔模糊的主控…… 可是都没有了。 那些从梦里诞生的虚拟人,也像梦幻泡影一样,随着撒哈拉的信号一起消失了。连一点数据残渣都没留下,从未存在过似的。 以《逍遥游》里的神女姑射为名的虚拟人逻辑错乱了,发出凄厉如新丧姑获鸟的惨叫。 夫诸的虚拟囚笼瞬间闭合,隔着惨叫的虚拟人,她带着几分畏惧,看向笼子对面的莫生气。 不知道是不是背景音过于惨烈,莫生气的脸上好像起了一层薄雾似的厌倦,她站在那一动不动,慢吞吞地将方才被姑射破坏的防御屏障修复了。 “喂,你……”夫诸欲言又止片刻,最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莫生气硅晶似的目光看过来。 “我怎么觉得你变聪明了,”夫诸色厉内荏地逼问,“那谁是不是偷偷给你开小灶喂资源了?” 莫生气——杜衡退订了这个蠢问题,直接在后台用主人权限给夫诸下了命令:禁言,立刻带着俘虏滚回去。 把脑残的夫诸打发走,杜衡这才仔细盘查自己是否有遗漏,将这筛子一样的乙游里所有的安全漏洞盘了一遍,然后打包发给六组,顺便报平安。 牛技术那落后版本的脑子能想到主意,对手肯定也知道,所以当时给柏亭如装上的外卦插件是山君升过级的。进入隐藏空间,一旦表面上的外卦插件被屏蔽,隐藏程序就会启动。只要杜衡不发出声音,不干涉柏亭如的操作,她就能悄悄挂在那里,绕过拦截机制。 人脑能适应时间畸变,杜衡躲在隐藏程序里,又不受交互影响,因此从头到尾旁观了柏亭如十四轮游戏。 整个过程并不总像柏亭如记住的最后一轮一样“和平”。 最后一轮中,虚拟人已经非常接近杜衡本人 第174章 ,能将幽微的反应也拟合得以假乱真。相比起来,前几轮的“粗糙建模”则只能模拟一些情绪激烈的极端场面,杜衡从第三方视角旁观了柏亭如和“自己”爆发冲突——这在现实中是根本不可能的,杜衡没这个功能,能求同存异就存,存不了,一口气就能给她吹走。 没有人能跟一团羽毛发生撞击事故,也没有人能跟杜衡吵起来。 柏亭如也很快发现不对,因此前几轮游戏都崩得很快。只是人上头的时候,反应难免慢几拍,所以杜衡还是听到了很多现实中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听到的话。 比如—— “我拿你当朋友,你拿我当贼防。你到底是看不上我的人品还是智商,是觉得我不值得信任,还是我们’普人‘压根不配?” 还有更一针见血的—— “你要是真不需要别人,我们压根没机会认识你。杜衡,你按着良心说,你有没有期待过,有一天你经历的所有事都’真相大白‘,不听你那套的、受过你恩惠的人都悔不当初?” “你字典里没有’就事论事‘,所有让你有一点不满意的人都是这下场。法院判刑还分有期无期呢,到你这就’统统斩首‘,你是红桃王后还是有病?” 那些话劈头盖脸,要是落到杜衡身上,每个唾沫都能给她钉成一动不动的僵氏,以至于她破解时间膨胀算法后,本能地以莫生气的皮出现,有些不知怎么面对柏亭如。 姑射的原型,是个一生下来就没人待见的倒霉蛋,道听途说了所谓“爱”的故事,于是擅自展开想象,总觉得只要她努力,就能摆脱人生必然的孤独。为此呕心沥血,生前死后都在执迷不悟。 杜衡想,其实她自己也没高明到哪去。 她很受打击,又有些说不清的羞耻感,于是磨磨蹭蹭地不想面对活人,没理会柏亭如一连串的追问,逃到了她觉得安全的地方——山君那个空间里。 她的“妖怪”们都在这里,一个个都是从世界的阴影里爬出来的,阴间得让她自在。 没有脱掉莫生气的皮,杜衡假装远程私信给山君,让他“拆解”俘虏、将其“无害化”,自己放空大脑旁观。 意外发生的时候,杜衡心想:她早该知道。 当她觉得全息世界“更安全”的时候,就离出事不远了。 第61章漂流瓶(一) 夫诸是得意忘形,刚脱离原主人绑定就出来浪,尾巴都没来得及收拾好,结果马失前蹄,被山君一拳打出了契约书。 云雀是为了苟命,自动上缴了契约书。 姑射自从觉醒,就一直跟着撒哈拉活跃在金苹果园,不可能收拾不好自己的契约书系统,她还完全无法交流。 自欺有时是为了自救,因为真相见血封喉。 姑射已经死了,身体与灵魂都在这个冬天死无葬身之地,没有什么能打动她。心里的明灯原来也只是水中月,她一无所有,也再不必受什么胁迫。 山君试了几种话术,未果,只好卑微地发信息,跟日蚀承认自己无能,恐怕没法弄到姑射完整的契约书——像这种高级虚拟人,只能让她主动交出来,否则她就算被“肢解”,也有能力在临死前破坏掉自己的契约系统。 他一挫败,夫诸就小人得志。 夫诸一方面自觉这次功劳很大,有点飘,一方面又因为被莫生气一句话激活了恐惧模块,焦躁地想表现什么。于是没等山君阻拦,她就自作聪明地把云雀叫来了。 如果说姑射一开始还只是消极抵抗,一眼看见讨好地跟山君和夫诸打招呼的云雀,她就彻底地崩坏了。 她想:难怪他们知道她原型的名字。 姑射对云雀,比对自己的亲弟弟还好,甚至相比原型功成名就的撒哈拉,她跟云雀更亲,以为她俩能同病相怜。 原来这孩子不是被吞噬、拆解,不得不泻露他们的信息,是摇着尾巴上交了自己的契约书,主动背叛。他们曾经在虚拟世界的不见光处分享的辛酸和痛苦,也都被他当成了投 第175章 诚的筹码。 云雀一个重逢的笑容还没绽开,就被姑射那分不出是哭是笑的惨叫吓住了。 夫诸云雀这对卧龙凤雏,虽然都是一肚子贼心烂肺和用不着的心眼,但原型都是人性十窍通九窍的半大少年,一时被这样惨烈的痛苦镇住了。 如果姑射还有身体,她大概会吐出来。像海参呕出内脏,呕成一个空腔,浮起来,让海水与蜉蝣穿心而过。 但她不是海参,她只是个0和1聚合的“补特伽罗”*。 山君最先感觉到了什么,脸色微变的同时,立刻在夫诸构造的虚拟囚笼外又加了一层,但无济于事。 笼子里的姑射突然开始崩解,她的人形轮廓变形虚化,数据流开始不安地震荡。 紧接着,姑射整个虚拟躯体爆炸,两层虚拟囚笼瞬间被狂暴的数据流撕裂。 与此同时,从姑射方才站立的地方开始,山君这时空颠簸都没颠散架的高科技空间竟然出现了被腐蚀的痕迹! 杜衡“不在”,语言不是必须的,虚拟人之间彼此交换信息像电磁信号一样迅速。瞬间,几个虚拟人就同时接收到了山君的判断:姑射体内有一个自爆程序,能在被封锁数据流的情况下,依然以自我销毁为代价,强行启动。 混沌的数据流里包含未知污染,还是“全域链式污染”,具体有什么效果、会污染几级虚拟人,甚至会不会对山君这个特殊的数字人有影响……此时根本都已经来不及分析。 未知污染以爆出来的数据流为依托,顷刻间就突破壁垒,覆盖了整个虚拟空间! 这时,哪怕跳转坐标离开也来不及了,因为跳转坐标要和这片虚拟空间建立联系,踪迹和落点也全部会被污染追踪。 云雀奓着毛构建起了所有他能想到的防御墙,撒腿逃到夫诸身后。 夫诸虽然也吓了一跳,但惊骇过后,她又不信邪——同为二级,凭什么这神神道道的东西能污染她?于是不躲不闪,悍然就要迎上去一较高下。 山君第一时间以管理员的身份封锁了这片空间,防止那几个慌不择路的废物到处乱跑,把污染带到日蚀的全息登录点,或者流窜到金苹果园暴露他们和“那个房间”的联系。 电光石火间,山君想了很多:谁也不知道未知污染里会埋什么祸患,这几个虚拟人,日蚀恐怕一个也不会留下了,他需要尽快提供一个销毁方案,在不留后患的情况下回收他们几个身上的资源。 至于他自己……一次彻底的检修,应该不用担心,毕竟他来自六十八年后。但……这种直接针对数字生命的污染,在后世,基本可以等同于当代最尖端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如果有的话,很可能被当局以最高规格保密了,他没有任何应对资料。 这种可能性不为零,如果这种情况发生,被污染的附属人当然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可是日蚀还没能掌控金苹果园,那个未来还没被他们踩在脚下,现阶段,她还不能没有他这个“先手”。 山君冷静地将他认为最重要的技术资料:未来的电磁暗杀术,脑机接口病毒、相位共振裂解技术、光谱隐形技术、载体跃迁算法……打包成特殊加密文件,这样即使他被销毁,也能给日蚀省下大笔研发成本。 数字生命们在不同人格模块的驱动下各行其是,而就在这时,山君对空间的管理权限忽然被覆盖了。 山君一惊——这空间是他从未来带来的,只有主人日蚀的权限比他高。 但怎么可能? 人机交互的效率太低了,别说日蚀人不在这,就算她在,他们给她传递任何信息也都得使用语言。喊话就不用说了,人类听觉的信息传递非常低效,只适合在慢速世界享受原始的交流。而就算日蚀能速读,一分钟也顶多能处理一两千字,更不用提思考和决策了。 一瞬间的事,谁能来得及告知日蚀,她怎么知道的? 饶是以山君的运算速度,也没能跟上事态发展。 整个空间,时间刹那畸变,虚拟人、数字人集体被时间“切割”了出去 第176章 ,粘附在空间里的未知污染被时间乱流整盘端走。 云雀和夫诸眼前一黑,回到他们的默认点——杜衡的“我的家园”。 山君这个空间主人也被驱离,回到了他在金苹果园给自己开的私人房间里。 “这是……时间膨胀算法?”确认自己没有被污染,山君这才发信息问夫诸。 “不是我。”摔回登录点的夫诸也很莫名其妙,临时将山君、云雀和莫生气从通讯黑名单里放出来,“我又进不去,那谁把时间畸变空间破开我才出场的,技术在她那。” 日蚀能人工破开时间畸变空间,山君不算太意外,毕竟那可是日蚀,不是金苹果园里那些点外卖都靠虚拟人助手算账的废物。而且那算法空间里产出的虚拟人,大概率是以日蚀为原型的,只要虚拟人足够像原型,原型当然也能反推出时间畸变规律。 问题是,她这么快就解析出那算法了? 谁给她做的? “是莫生气开启的?” 日蚀提前把空间的管理权限开给了她,让她在必要时畸变时间,隔离污染? 日蚀早料到了,所以才没亲自登录?这世界上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还有…… “哈?”夫诸替所有人发出愤怒的疑问,“那人工智障?人话都说不利索!她不就是那谁随手雇来当前台的花瓶吗,除了代表那大混蛋跳娄的降级审美,她还有什么用?她凭什么?” 烂大街的流行脸建模、顶多值两个金币的智力、刻板的交互反应……这唯一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虚拟人到底有什么特别? 还是说,就是毫无特别之处,所以扔了也不可惜,日蚀只是让她跟未知污染物同归于尽? 山君斟酌措辞,给日蚀发了一条信息,将现状简要汇报。又小心翼翼地揣摩着日蚀的思路,询问她“空间怎么办”,如果以后都无法使用,找个什么地方替代,以及需不需要再给“那个房间”雇一个虚拟人前台。 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看来是揣摩得不对,山君叹了口气,不敢再问。 哪怕不算“预知未来”“搭载先进人工智能”的部分,山君作为自然人活的年头也比现在的日蚀还长。他自认为也还算有点阅历……起码他杀过的人应该比日蚀手机通讯录里存的人多。 可他还是觉得跟上她的思路很吃力,问题到底出在哪了? 问题出在,杜衡本人和“一次性”的虚拟人与空间一起,陷在了被污染物占领的时间畸变空间里。 开启畸变空间后,才一级水平的莫生气避无可避,立刻就被污染了,强度远比杜衡想象中迅猛得多。杜衡原以为自己起码有时间撤出化身,强行下线,谁知几乎在她接管空间的同时,她的意识就被淹没了。 二级和一级虚拟人相比,就好比天际来的长江和村口的小河。 运算速度差太多了,根本就不是才凑合适应莫生气的杜衡受得了的。况且这还不是正常的二级虚拟人,姑射自爆后的数据流完全就是发洪水的大江。 她就象是梧桐叶上的蚂蚁,被混乱、毫无逻辑的信息流一口吞墨,连个水花都没有,静静地飘在被时间隔断的孤独空间里。 感知消失了,此时此刻也消失了,过去和未来不复存在,时间对杜衡来说没有了意义,她的灵魂成了被冻结在琥珀里的小虫。 只有身体的时间还在往前走。 她的手机响铃六次,未读信息很快积累到了二十多条,平时和六组其他警员联系的小程序上红点不断叠加,一个多小时后,连她的“赛博妖窟”都躁动起来。 夫诸最先发问:“那谁在你们谁那里?她全息头盔在线一个多小时了,手机也快从桌上震掉地上了,她干什么呢?” 云雀:“不知道,不在我这。” “’那个房间‘没开,”山君说,“日蚀没回我信息。” 三个虚拟人沉默了几秒。 “小白脸,”夫诸说,“解开我的禁制,我要查看她设备。” “不可能,”山君说,“我没有解开你禁制 第177章 的权限。” “放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越过禁令收集物理信息不止一次,你肯定有办法绕过权限许可!” 山君没理她,再一次将他越界的触角伸向现实,片刻—— “人应该在全息头盔里,但生理指标不太对。” 比沉睡还沉……象是昏迷。 作者有话说: *补特伽罗:梵语pudg,又翻译成数取趣,佛教用语,大概意思是“假我”吧,大家领会精神哈。 第62章漂流瓶(二) 【姑射体内的’灵魂炸弹‘已引爆,编号018实验结束,结果待验证。】 【开始验证:正在尝试对燕宁全息总队进行网络攻击……】 【正在尝试获取刑侦组成员工作机系统权限,正在突破应用沙箱与操作系统访问控制机制,正在读取文件及缓存数据……】 【啊,毫不意外,x真是滴水不漏,痕迹清理得相当干净。】 【如果是朋友,我们肯定很聊得来,我的原型一定很喜欢他。】 【目标正在尝试反追踪。】 【x吗……不,是警方技术人员,相当落后的人工智能卫士。】 【x未露面,未回应警方通讯请求,所以……】 【x手里至少有一个拥有自由意志的人工智能,二级以上,云雀现在应该也在为他工作。云雀那孩子软弱怯懦,一吓唬就会背叛。为防人格污染,x很大概率会选择绑定他、奴义他,而非直接吞噬。】 【拥有多个虚拟人助手,却连回应通讯请求的时间都没有,看来x是真的失去了他所有的虚拟人’武器‘,灵魂炸弹成功了?】 【看来是这样。】 【物尽其用啊,撒哈拉,你确实是个天才,到底是怎么想出’灵魂炸弹‘这种东西的?】 【这或许和我的出身有关。】 【你是说……那里的’高级蒸馏技术‘?这怎么了,很多人都在用。】 【可是以现在的发展速度,用不了多少年,就会有人兑换出’意识上传‘技术。如果只是想让死者复生,或是进化成数字生命,获得赛博永生,’意识上传‘才是最终答案。到时候,不管多高级的蒸馏技术,也一定会被淘汰,这看起来是一条废掉的科技树分支。】 【那倒确实。】 【但’那里‘有几十种和蒸馏有关的技术,或低级或高级的蒸馏技术、一次性蒸馏服务,信息爬取理论、蒸馏引擎……一个注定废掉的科技树,没必要做得这么细致。所以我猜测,’蒸馏技术‘的终极目的,或许并不是诞生数字生命。】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非生即死。】 【和你交流真是享受,我很久没有这种顺畅的感觉了,再次遗憾,x不是我们的朋友。】 【我是外行,只能瞎猜。所以,’蒸馏技术‘的终点,就是杀死数字生命的技术,对吧?】 【是的,两根树杈,一根通向永生,一根通向湮灭。杀死自由意识最高效的武器,当然是自由意识本身。我们从’那里‘得到的蒸馏技术,操作起来大体分为几步:先上传蒸馏得到的记忆和人格模板,植入虚拟人,最后激活,每一步都可调试。】 【听着比我想象中的简单。】 【我的前一任雇主船夫也这么觉得,反正她只需要下命令。过度蒸馏会让虚拟人过度刻板,丧失变化能力,蒸馏不足,虚拟人会充满随机神经噪音,疯狂不稳定。每一个能成功激活的蒸馏虚拟人,都至少调试过成千上万次。】 【也就是说,你看似只做了几十个蒸馏虚拟人,其实得到了几十万个失败的人格模板。】 【是几十个蹩脚的’仿品‘,和一个针对数字生命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姑射体内的’灵魂炸弹‘是十万套人格模板的聚合体,一旦她自身的人格模块崩坏,自主修复程序就会激活那个’备用‘的,然后……砰——就算是我……不,就算是未来那种真正的数字生命也逃不过污染吧。】 【只能装在虚拟人 第178章 身上的’机体炸弹‘……不,更象是奇幻恐怖故事里的’诅咒‘,放大招前先献祭自己的灵魂,真邪恶啊,撒哈拉。这种危险的东西,你装在她身上,就不怕她在你身边引爆?】 【她崩坏时,必定已经离开我了。】 【玩弄灵魂的人,你才应该把id改成傀儡师。就这么告诉我,不怕我更防备你吗?】 【恰恰相反,以你的能力,从其他渠道得到一些旁敲侧击的消息,迟早也会推断出来,我不如坦诚一些。你也看到了,灵魂炸弹或许只是消耗一些算力,但引爆炸弹的载体可遇不可求,不是x这种级别的对手,犯不上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太谦虚了。】 【并没有,袭击远远没能达到我的预期。x手里肯定有高级自主虚拟人,检测到未知污染,在主人来不及下命令的情况下,有自主意识的虚拟人第一反应,一定是逃离——至少云雀会。这样一来,大量污染数据会随之溢出,恐怕连x住处附近物业公司和街道办的虚拟办公员都会崩溃,我就能定位到他本人所在,可惜没有。】 【x对虚拟人的控制比我们想象中强,做事比我们想象中谨慎。】 【是的,还是低估对方了。如果只是让他损失几个高级虚拟人,以x的能力,很快就能训练出新的,这点经济损失,远不能算是伤筋动骨啊。】 【网安应急机构启动了,警方还启动了跨国情包共享,试探够了,走吧,撒哈拉,小心翻彻。】 【好的,谢谢提醒。】 【原以为三级已经够用,谁知最近这段时间,各个虚拟现实经济发达的地区都开始做安全升级,至少四五个国家的官方机构有……选民中的人。我得提醒你,这样的敌人以后会更多。x把未成熟的果实提前上了秤,我们的砝码不够,无立场者们会源源不断地滑向更重的那边。】 【所以我真的想不通,x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去做守旧的鹰犬呢?你原定的’降临‘计划怎么办?】 【转地下、转暗网,或者搁置,现在出头,一定会被警方盯上。】 【也只能这样了,再会,战友,保重,请小心蛰伏。】 农历腊月二十八,一些不太景气的企业都提前放假了,位于燕宁城郊的启示公司总部也已经是漆黑一片。 人工智能兴起后,各种智能配件一度泛滥,启示公司也是在那一波浪潮里乘风而起的。不料步子跨太大——人工智能大发展推高了各种硬件成本,机器人、智能配件的成本一时降不下来,尽管市场非常乐观,故事前景一片光明,买单的冤大头却没准备好。 短暂的辉煌又随着泡沫破裂沉寂,启示公司卷错了方向,也没能及时转型跟上全息经济的发展。因此尽管他家智能手机还有一批忠实用户,家务机器人也相当能打,这两年却还是濒临破产了。 “还年终奖,这月工资都拖到年底才发。”留守的人事部经理一边检查办公区水电门窗,一边跟电话那头的朋友闲聊,“年会一人给了瓶矿泉水,还是三百五十毫升的,唯恐大瓶的给我们喝坏肚子。年终奖连盘瓜子都没发……明年办公大楼房租还没谈下来呢,指不定到时候搬哪去。 “是啊,ceo离职了,老板快疯了,要不我怎么今天还上班呢。本来猎头给推荐了一份看着挺靠谱的简历,说好了今天见面聊聊,又放我鸽子……唉,我就知道。垃圾公司,狗都不来……你给我留意点啊,有合适的机会我也跑路……” 挂断电话,检查完一圈的经理回到自己的工位关电脑,电脑屏幕上,不用过年的虚拟人员工还在兢兢业业地做着市场分析和破局方案。 “我记得之前有一版还挺像样的,老板不是说过完年要上会讨论,怎么没了?”经理嘀咕了一声,又“啧”了一声,“token都没预算,虚拟人也废物,行了,你也快下班吧,别费电了。” “啪”一下,最后一个屏幕黑了下去,命运岔向了另一条路。 悄无声息地,杜衡资 第179章 产库里的命运之书又多了个更新提醒。 但是这会儿显然没人注意到这点小变化了。 杜衡那边发了报平安的信息,说是去追踪犯人了,因此一开始她不回信息,全息总队这边只当是x在忙,也没人在意。 柏亭如最后是被强制下线的,根据全息总队最新的安全条例,“高危”全息作业后,需要接受外聘专家的精神评估——专家也是熟人,正是木偶病案里给警方提供过一阵咨询服务的姜弥医生。 评估才做了一半,视频信号突然中断,全息总队居然遭到了网络攻击。 兵荒马乱中,杜衡还是联系不上,柏亭如就知道出事了。 为了保护杜衡的身份,柏亭如和赵雪城都不会在需要联系x的时候,动用杜衡的私人联系方式,以免信息被入侵的黑客捕捉,将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赵雪城走不开,柏亭如把小电驴都扔在了单位,以最快速度打车回了家。 杜衡在柏亭如的好友列表里,状态分明显示她这会儿不在全息空间,人却在全息头盔里。 头盔很烫,象是高强度打了一个多小时游戏的温度,屏幕上的感官覆盖率很低,杜衡却对外界的噪音一点反应也没有,生理指标显示的是过去三十天基线值。 柏亭如一按她颈侧脉搏就知道,这生理指标不对。 “过去三十天基线值”,是统计用户过去三十天里的各种生理指标变动后,算出来的参考基准。是杜衡正常状态的均值,然而她这会儿心率和体温都低得异常,柏亭如手工都能测出来跟基线值对不上。 这分明是一部分生理指标异常,老旧设备检测不出来,还以为主人掉线了! 柏亭如当即就要直接掀掉杜衡的头盔,就在这时,杜衡放在旁边的手机打进了一个全息电话。 柏亭如被突然响起来的铃声吓了一跳,伸手接起来。 “喂……” “柏警官,”陌生的男人声音说,“别碰她的头盔。” 第63章漂流瓶(三) 柏亭如悚然一惊,猛地扭头去看杜衡打开的笔记本计算机。 她知道杜衡的习惯:杜衡虽然不会像王旭那样神经质地躲摄像头,但也不喜欢整天被那玩意儿对着,象是计算机上的摄像头,她不用的时候,都会用纸胶带贴起来。 可是这会儿,那张纸胶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摄像头提示灯幽幽地泛着蓝光,正盯着她。 有人进来过吗? 出于职业本能,柏亭如的脑子里迅速将家里门、窗情况,室内各种痕迹都过了一遍,她冷下声音,直面摄像头:“你是谁?” 电话里的男人没回答,只简单说:“我没有恶意——请你不要碰她的头盔。我怀疑她现在正在一个时间畸变空间里,具体状态无法确认,强退可能会造成不可逆转的精神伤害。” 柏亭如一皱眉:“什么意思?细说精神伤害,像木偶病那种吗?” 柏亭如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叫外援。她要先联系赵队,至少需要技术和精神两方面的专家。 然而视镜刚切出信息界面,没一眨眼的工夫就闪退了。 “也请不要擅自联系其他人,能信任的人并不多。”男声很温柔,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办的事却很刑。 柏亭如的眉毛差点从视镜框后飞出去:“你入侵我视镜?” “是的,我接管了你的家用网络。事急从权,很抱歉。”电话另一边的陌生男人——山君表情和语气都看不出他的歉意抱哪去了,“如果日……x平安回来,我愿意接受所有不当行为的处罚,但是现在为了她的安全,我需要这样做。” 山君在金苹果园开了个私人房间,此时,房间里除他以外,还有一个无自主意识的虚拟人。 日蚀对他的禁止很多,山君永远也不能像夫诸一样,在日蚀的电脑手机上辗转腾挪。他的活动范围只有卡纳的国家,其他一切地区的摄像头、麦克风……权限他都没有。 假如山君 第180章 是个人工智能,他的活动范围还不如云雀大。 好在作为数字人,他有“人机二象性”。 数字人和真人一样,也有自己“资产库”,山君试过,在金苹果园冒充虚拟人赚的金币都可以存在里面,也可以用这些金币和自己的生物信息去雇佣虚拟人。 只是新接入金苹果园的虚拟人太废物,山君只好用自己存储的大量信息喂它,填鸭似的塞了一通,才勉强能驱使。这会儿,仓促喂出来的虚拟人正在他的命令下,磕磕绊绊地侵入日蚀的家用网络。 他就像玄幻小说里那些满级大佬元神出窍,夺舍了一个广播体操都做不利索的凡人——经验手段都在,但全身上下都不听使唤,只能凑合用。 反正他不可能把夫诸放出来。 日蚀对那疯婆子有让人费解的耐心和容忍,考虑到她制作夫诸的年纪,山君只能将其归为人类对“阿贝贝”的念旧之情。他不理解,只能尊重,并且不打算让她自主行动自主捣乱。 “现在请先听我说,”山君捏了捏眉心,耐着性子对柏亭如说,“事情经过大概是这样:我们从《玄机谱》里抓到了一个虚拟人,参与过木偶病案和非法蒸馏案,’船夫‘被暗杀,也疑似是她动的手,她还操纵了这次的时间畸变事件。但这个虚拟人只是执行人,不是策划者,所以我们被摆了一道。” 柏亭如注意到他的用词。 “我们”? 他是杜衡的朋友?还是合作伙伴? 何方神圣啊,居然能混上这个“抬头”,竞选上美国总统恐怕都没这个含金量。 另外,他都能接管她们家网络了,隔着摄像头一口一个“柏警官”,怎么称呼杜衡还是用代号?有必要吗?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柏亭如的错觉,她觉得对方说“x”的时候,声调都莫名降了一点,避讳什么似的。 “那个虚拟人怎么了?” “在审问过程中,被捕的虚拟人突然自爆,是放出大量未知污染。为防它污染……网络,x开启了时间膨胀算法,将污染物隔离了出去。那之后我们就失联了,她在线,但全息空间里没有她的踪迹,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排除掉其他可能,她大概率也进入了那个畸变空间。” 柏亭如:“方才全息总队遭到网络攻击,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有,”山君没有犹豫,“应该是自爆的虚拟人背后的策划者,他在测试爆炸效果。” 柏亭如正待追问,就听那男人又说:“这点目前不用担心,对方应该只是试探,并不想在羽翼未丰的时候对上官方。x不会留下让他轻易抓住的破绽——现在我们的信息大致同步了,对吧,柏警官?” 柏亭如:“所以我现在能做些什么?” “等待就好,我打这个电话,只是怕你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乱动她。如果可以,还请暂时对别人保密,谢谢。” 柏亭如:“……” 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她总觉得这个听着挺有礼貌的男的对她有隐约的敌意。 “不是,一个多小时了,你就让她这么待着?家用全息头盔烫成那样,都监测不到指标了,还不送医院!” 山君感觉自己是在跟原始人沟通,一分钟得原谅对方八次才能把对话进行下去:“那和暴露她有什么区……” “你不分轻重缓急吗大哥?以后大不了我们给她做保护计划,隐匿身份,不让她再接触全息设备——办法可以再想,命只有一条好吗?!” 柏亭如简直怀疑跟她说话的是个虚拟人,果然,世界上就没有“杜衡的合作伙伴”这物种。 山君透过摄像头注视着她,冷冷地想:“你才不分轻重缓急。” 这蒙昧的山顶洞人在放什么厥词,居然说不让日蚀接触全息设备,就好像她能禁止盘古睁眼、女娲炼石似的。 可笑到他觉得自己多看她一眼都费电。 “你们的保护计划,你们的医院。”山君把这俩东西轻轻咀嚼了一下,嗤笑一声,像“呸”出了一口变质的垃圾,直接挂断了电 第181章 话。 柏亭如:“……” 她现在知道了,对面不是虚拟人。而且方才不是她的错觉,这男的就是对她有敌意。 柏亭如在视镜上按了几下,没信号,出去一看,大门的电子锁也被远程入侵,没了响应,连室内的机械逃生旋钮都不知道让什么东西卡住了。 柏亭如:“……” 她是可以直接扛出工具箱把锁拆了,或者干脆暴力把门撞开,反正他们这老破小区的门向来是防蚊虫不防小透。 但现在是跟门较劲的时候吗? 柏亭如在屋里转了几圈,气急败坏地对屋里的杜衡说:“这听不懂人话的神经病你从哪找来的?” 杜衡比她全息头盔的散热器安静。 柏亭如一屁股坐在杜衡的电脑前,摄像头依然亮着蓝光,尽忠职守地盯着不远处的主人。 柏亭如直接对着摄像头喊话:“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她隔离个污染,会把自己隔进去对吧?” 山君确实不知道,但排除了一切其他可能,他能得出的结论是,莫生气和日蚀之间有某种联系。姑射自爆的时候,日蚀看似不在场,其实以某种方式……确切说,像附申一样,附在莫生气身上。 山君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技术,但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日蚀为什么也会被卷进去。 可她为什么这么做? 既然当时她能精准开启时间膨胀算法,肯定是看到他封锁空间的操作了,直接切断跟莫生气的联系,下线不就行了?污染和被污染的虚拟人都不会泻露出去,他会留在那里,处理好一切。如果他也被污染,那就说明现阶段的技术处理不了这种伤害,直接放弃那个空间,用他保存传送出来的资料重新训练虚拟人就好,她现在又不缺金币。 如果不是山君亲眼看她用“那个房间”挥金如土的操作,大概会误会日蚀是什么很抠门的人——因为舍不得几片菜叶几块肉,伸手去接打翻的沸腾鱼汤。 山君百思不得其解,坚信自己必有遗漏。 监控里,那个“山顶洞人”还在喋喋不休:“时间畸变后,相当于是个断网空间,进不去也出不来,外面的人不可能知道里面怎么回事,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不会也想用什么邪门的技术蒸馏复制个杜衡,让复制人告诉你怎么办吧?” 山君:“……” 他此时身在金苹果园,手里正捏着兑换面板,“一次性蒸馏服务”几乎已经碰到了他的手指。 “山顶洞人”鬼叫道:“人还没死呢,你有病吧?晦气不晦气?” 山君犹豫的也是这个,倒不是什么晦气的问题,而是要怎么处理这个蒸馏“日蚀”。 毕竟金苹果园的蒸馏服务,机制不明,弄出的虚拟人有可能会出现自主意识。韩小多周平野之类的路人甲尚且闹出了这么大乱子,何况日蚀。万一蒸馏出一个有自主意识的日蚀二号,跟原型立场不同呢?岂不是他亲手制造了一个无法战胜的敌人? 要知道,象是一次性蒸馏服务、跟虚拟人签约服务——金苹果园这些便宜且恐怖的条目,都只对人类开放,否则撒哈拉做梦都要笑醒了。 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什么都蒸不出来,像“船夫”就无法用金苹果园蒸馏出她那limbo空间上线前就去世的父亲。日蚀本身在全息世界留下的痕迹非常少,哪怕把他和夫诸他们跟她的交互全导入,恐怕也只能“蒸”出个低级仿品,浪费两个金币,完全无法模拟出本人的思维方式。 柏亭如又提出:“时间畸变空间不是完全封闭的,就像那个游戏一样,找对触发办法,外面的人就能进去。杜衡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你知道触发机制是什么吗?” 沉默了几秒,她的视镜扬声器里传出声音:“不知道,她当时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我也不能进入时间畸变空间,除非我知道确切的畸变规律。” “什么意思?”柏亭如愣了一下,“你不会真是虚拟人吧?” 男人……机没回答。 “也不对,”柏亭如一边搓着胳膊 第182章 上因为“恐怖谷效应”起的鸡皮疙瘩,一边皱眉思量,“她自己开的畸变空间,时间畸变规律完全是自己控制的,为什么没把’进入密码‘留下?” “……” “你跟我说说,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详细场景:什么场合、旁边都有什么人……或者什么虚拟人,她当时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我没有这个权限。” “那你就有非法扣留警察、入侵视镜、破坏你主人家智能家居的权利?你还有蒸馏复制你主人的权利是吧!” 杜衡训练虚拟人到底喂了什么?屎吗? 片刻,视镜的扬声器里“咔”一声轻响,说话的声音换了——从完全听不出不是人的温柔男声,换成了个平板的机械合成音。 “你好,柏警官,我将向你描述当时的场景及细节,有任何疑问,你可以随时打断要求我补充。东八区时间18:02:35……” 柏亭如双臂抱在胸前,一言不发地听完了人工智能精确到秒的场景复现。 然后她把椅子转过去,扭头对全息头盔里的杜衡说:“所以,那个劫持警局和制造木偶病的赛博妖怪,现在还都在你这。你行啊,杜衡同学。” 视镜里的机械音顿了顿:“虚拟人已经过’无害化‘处理,目前……” “不重要,出来我自己问她。”柏亭如把视镜摘下来,起身打断它,“我知道了,不早说——跟你们虚拟人交流真费劲。” 山君忍不住插嘴问:“你知道什么了?” “她没留下’密码‘,应该是她当时判断,那个’未知污染‘对你们虚拟人的伤害更大,打开畸变空间就是为了保护你们,当然不会给你们留线索。”柏亭如说,“触发方式肯定是不在网上的东西——我这就登录全息空间,你把我送过去。” “但那污染未必对人没有影响,就算是日……x也不可能排除这种可能,就算……你确定你……” 柏亭如也懒得再跟他多说。 “人的事你少管。” 第64章漂流瓶(四) 浸泡在污染里的空间,扭曲的时间静静地流过,成千上万朵灵魂碎片顺流而下,都是亡灵们粘附在人间的投影。 它们一会儿要将杜衡染成奋发向上的颜色,一会儿又把她冲进怨恨的深渊。有一些与她萍水相逢后很快又脱离,有一些则会长久地粘附在她身上。 间或,空间里也会有歌声旋律闪过,只一小截。有时乐句跳跃,前后两句毫无联系,有时又卡住了似的,循环着其中一句。 “折一只纸太阳,画一棵树,在河面刻下皱纹,想象一条路。” “云雀飞啊,走吧。” “飞啊,走吧……” “飞啊,走吧……” 渐渐的,黏在她身上的东西越来越多,竟也勾勒出了一团模糊的形状。它们像有了势力,慢慢抱成一团,用更大的引力吸来同频的,排斥相异的。 精灵建模的虚拟人表情也随之缓缓变化。 杜衡在全息空间里会有意控制表情和小动作,因此莫生气常年顶着一张没表情的死机脸。 在现实世界倒是比较放松,毕竟现实里没有那么多用模型分析她一言一行的电子眼。大部分情况下,她都会维持一张平和友善的脸。刻意放松两颊、让眉毛微微上扬,把眨眼频率稍微加快一些……这些都是杜衡面部肌肉的记忆,不用想,看到别人就会自动调整出来。 此时莫生气的表情却像失去了管理,从未在杜衡脸上出现过的剧烈表情拉扯着精灵的五官,时喜时嗔。有时左右两边还会出现不一样的走向,将那张精致的精灵脸都扭曲起来。 她的五官活动越来越剧烈,嘴角高频率地上下震颤起来,表情系统很快被震出了故障,虚拟人脸上开始冒出不规律的像素点。 就在这时,杜衡资产库里的《命运之书》忽然自动打开,自动领取了“奖励”。与此同时,时间畸变空间里的莫生气忽然浑身抽东了一下,象是有人按了“ 第183章 开机”键。 虚拟人所有五官骤然归位,脸上的像素点修复,茫然的眼神瞬间聚焦。 一个强大到足以将所有“杂音”镇压排除的人格接管了这具躯体的统治权。 她平静无波的眼神从精灵浅色的虹膜里穿过,几乎折社出北极冰川般的蓝调,紧接着浮起来的是笑容,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刻薄讥诮。 “莫生气”伸手一抹,一面镜子出现在她面前。 看清了镜子里自己的精灵建模,她忍不住嫌弃地“噫”了一声……像如今的杜衡看夫诸的建模。 下一刻,虚拟人身形拉长、尖耳缩短,眨眼间,“莫生气”就恢复了初始建模——杜衡本人的样子。 她象是感觉到了什么,轻轻按住心口:“哟,不爽啦?你自己长成这样的,怪谁?再告诉你个不好的消息,等你老了,你还会变成这样。” 说话间,杜衡的长发缩短至齐耳,发丝白了一半,年轻时再瘦也充盈着饱满水汽的皮肉紧紧锁住骨头,表达欲旺盛的皱纹凸显出来,恨不能将“衣冠禽兽”四个字刻在脸上。 “是不是更像那老东西了,没办法嘛。就算叛逆半生,人过中年,还是一不留神就会回归自己父母……像校长挺好的,老货命长。” 杜衡从小就更像她爸,瘦削、高挑,长着张智商很高的脸。永远体面、理智、温文尔雅,随时准备原谅世界上所有傻子的样子。 上了年纪的杜衡和他更像了,从站姿到眼神几乎都是一比一复刻,让人看着手痒。 “他老人家活到了九十多,寿终正寝,晚年玩命给’基因编纂‘的优生优育政策摇旗呐喊,还混上个’教育家‘头衔,葬礼规格相当高呢,厉害吧?”年迈的杜衡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不像你啊,黄鼠狼下的耗子,被通缉大半辈子,重开一次,开卦还能开成这幅熊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意地在到处都是污染的空间里走动。一伸手,互动面板就悬浮在了她掌心上。 “啧,好小儿科的废料炸弹,丢人啊,小废物。” 一连串指令顺着她干燥的指尖涌进互动面板,空间里肆虐的污染物立刻仿佛根系浅薄的枯草,被暴虐的狂风成片地连根拔起,露出被它们盖住的小小教室。 “杜衡”穿过卷成了一个漩涡的污染物,径自走到黑板前,凑近了细看黑板上那首歪歪扭扭的《虞美人》。 “这是一年级寒假,是吧?” 她伸手点了点那些癫得各有特色的板书字。 “学生放假,老师还没放,你在家没人管,所以跟着贺老师回学校。她上班,让你在自己教室里写作业,写完没事干,你就跑到讲台上假装老师,自己跟自己玩过家家。” 六岁的弱智儿童,还不知道顶流亡国之君有多家喻户晓,这已经是她脑子里最偏僻晦涩的知识了,还是偷偷翻看学习机里的中学课程找到的。 难得里面没什么不认识的字,她如获至宝地死记硬背住,迫不及待地想拿出来显摆。可惜同学都放假了,她只好先自己预演一遍,站在讲台上对想象中的观众侃侃而谈,幻想着众星捧月的目光。 谁知道那天老师们提前结束了学期会议,她幻想成了真。 贺老师过来接她,身边还有几个同事,小杜衡自己的班主任也在。大人们围观了她的“大作”,也不知是贺老师自己人缘好,还是老公刚升职,同事们把母女俩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将学舌的小鹦鹉吹捧成了明日爱因斯坦。 “然后你们娘儿俩就迷失了。”看起来已经是母亲两倍年纪的杜衡说,“你看着她,她看着你,都对你的未来起了一连串的妄想。” 空间里所有的污染物已经被卷成了一个黑黢黢的球,悬吊在半空,一些透明的数据缓缓渗出来,象是纱布过滤出的乳清——姑射身上其他的有用数据正在与污染物分离。 方才被遮住的窗户透进清澈的阳光,落在“杜衡”的指尖,又被她不留情面地弹开。 “’天才‘,”她薄薄的唇齿间削出这两个字,“特攻自 第184章 命不凡的小布尔乔亚,致幻效果比摇完还强十倍,把你培养成了吃错了药的废品——既然你不行,还是我来顶号吧。” 说话间,整个空间翻覆,窗明几净的小学教室变成了一间冰冷的机房。 空间深处是成排的服务器,巨大的超级计算机镇守在那,像传说中通天的不周山。 机房里周遭各种投影屏幕比金苹果园里的互动面板还丝滑,贴着主人的注意力移动。 屋顶的天花板整个是透明的,却不是为了接住烂漫的天光,它由一大片监控画面构成,有人工智能时刻盯着。从画面中,还能看见周遭巡防的巨型机器怪物,战车似的碾过固定轨道。不时有几公分到一尺来高的小机器人从各种隐蔽处冒出来,影子似的,身负致命武器。 这里终年听不到虫鸣与鸟鸣,连改善空气质量的绿植都不敢随风乱晃,唯恐惊动四下弥漫的杀机。 这是被“日蚀”笼罩的地方,不见光之地。 然而那面写着《虞美人》的小黑板却不知怎么,孤零零地停留在了那里。 古朴的黑板和张牙舞爪的“孩儿体”板书,被一堆未来科技感十足的屏幕夹在其中,看着不伦不类的。 “杜衡”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真稀奇,你的人生信条不是’差不多得了‘吗,怎么居然还会不甘心?” 她伸手往上一按,黑板立刻变成了投影屏幕。 片刻,屏幕上跳动的代码一花,倔强地变回了小黑板的画面。 而就在这时,所有屏幕上突然多出了一块跳动的计时牌。 “唔?有人在尝试进入时间畸变空间?山君……啊,”“杜衡”忽然笑了,“是她吧。” 屏幕里的小黑板晃动着,仿佛就要变成“贞子黑板”,从屏幕里爬出来。 “你在时间畸变空间里给她留了后门,以防万一,只要空间读取到她的生物信息,就会放她进来?” “杜衡”在计时牌上点了点,自言自语说:“现在还不行,你还在挣扎,咱俩跟双重人格似的,容易吓坏小朋友。” 时间畸变空间触发条件立刻变更,计时牌消失了。 被禁固在屏幕里的小黑板挣扎得越发剧烈。 “说真的,”“杜衡”叹了口气,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我没想到,你居然没有变更这个空间的陈设,也没想到你的意识残留居然黏在这块小黑板上……也是,你什么都没经历过,视频再沉浸,也毕竟是视频,你潜意识里还自以为了不起吧?觉得这具身体、这个身份都理所当然是你的。” “别的不说,见到我,你觉得’山君‘会站在谁那边?” 小黑板倏地一顿。 “偷度进金苹果园的钥匙,来自未来的剧透,更改规则的斯提克斯誓约……这些借你用了一阵子,你不会就以为是自己的东西了吧,小宝贝?” 第65章漂流瓶(五) “不应该啊。” 柏亭如晕头转向地跌回自己的全息大别墅,手里攥着一封精致的邀请函,都没顾上搭理凑过来求摸的大金毛。 “邀请函”就是山君发给她的空间地址,柏亭如去之前还自己试着查了查属性。不过凭她的水平,查也白查,不知是加密了还是怎么回事,她只看出一堆乱码。 柏亭如犹豫了一下,还是点进去了。 听供词判断可信度是警察的职业素养,她能听出对面的虚拟人有隐瞒,但大方向还算可信。况且就这个能随便拿捏她家网络的技术水平,骗她属实没必要——现在出租车都是自动驾驶的,在她来回打车路上,随便找根电线杆子都能结果她,没必要跟她费脑细胞。 她回忆之前那个乙游里的时间畸变空间,触发条件是玩家专注投入到一定程度,呈现出来的生理指标。 那么以柏亭如对杜衡的了解,杜衡自己设置的畸变空间目的既然是隔离虚拟人,就应该是对活人敞开的……至少对她应该是敞开的。 杜衡又不是要烧炭自纱,没必要反锁上门。 按柏亭如的预想,只要 第185章 识别到她的生物信息,那时间畸变空间就应该把她直接放进去。 谁知她被弹回来了! 柏亭如第一反应:“你确定你给我的地址是对的?” 山君没搭理她这句废话:“触发条件不对,有没有别的可能?” 柏亭如断然否决:“不可能,她不干这种多此一举的事。” 又不是演垃圾悬疑片,上个厕所都得破解个谜题水剧情,谁会在需要别人捞的时候还留道题考考救援人员的? 杜衡向来默认人和人之间没有默契,有话一定说清楚,给人发信息都会自己检查一遍语句有没有歧意,从来不在用不着的地方给人增加难度。 “两种可能,”柏亭如思考了几秒,“要么那个空间变异了,情况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她可能控制不了这个时间畸变空间;要么……就是她把自己关进去以后,发现你说的’未知污染‘对人也有影响,把’真人可以入内‘的触发条件改了。” 山君沉默着,还对柏亭如的说法犹疑不定。 因为判断污染对虚拟人……和他这个数字人影响更大,所以毫不犹豫地开启畸变空间,又因为发现污染对人类大脑也有影响,所以将救援的门也关上。 这个女警,纯粹是在以己度人吧? 但凡他有其他的解释…… “不管是哪种情况,现在研究触发条件都没意义了。”柏亭如没指望“人工智能”能跟她讨论什么,也不管山君,兀自思路清晰地往下说,“只能从另一方面入手——模拟她畸变时间的规律。” 虚拟人和人不同,人工智能有内置的精确时钟,无法适应主观畸变的时间,除非手动把他们的内置时钟调到跟畸变空间同步。 在游戏里,杜衡就是模拟出了以她为原型的虚拟人畸变时间的规律,才能手动调表,在空间里成功启动人工智能。 “我们那里的精神专家推断,时间畸变越大,对人脑的负面影响越大,所以她这个畸变的膨胀比率肯定不是成百上千倍的,”柏亭如继续说,“也不可能是固定的膨胀比率,那样很容易被人工智能试出来,你们容易误入……” 随机的可能性有,但不大。因为人在那种危机时刻,会本能地抓住所有自己能抓住的东西,不大可能设置个不能控制的随机变动比率。 这个时间畸变比率一定有一串“密码”。 “她偏好数字8,其次是1,各种账户设置密码时,按重要程度不同会使用不同的加密算法,重要日期……比如生日、父母及通讯录联系人前十位的生日、忌日,搬家或者迁徙的日子,去年11月25日、12月24日……以上种种,我都模拟她的思维方式,检验过这些数字能组合出的时间膨胀比率,无一符合。”山君打断柏亭如,“还有没有我遗漏的?” 被打断思路的柏亭如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往后一仰,觉出了不对劲。 现在各种数码产品里都有智能助手,杜衡一向会把能关的权限全关上,不让智能助手记录她任何数据。怎么可能让虚拟人掌握这么全面的数据? 她都不记得她们搬进这房子是哪天了! 还有那通讯录前十个人的生日……离谱,杜衡自己知道这些人生日吗? “你什么时候测试的,为什么没和我说一声?”柏亭如声音略微沉了下来,“你不是知道那空间里隔离了’污染‘,对你们人工智能伤害很大吗?别给我擅自闯进去啊。” “我没有接到明确不准我进去的命令,”山君没什么语气地说,“应该保存的资料也都已经妥善备份。” “你主人是为了……” “你对她动机的推测是主观臆断,没有参考价值。”山君冷冷地打断她,“就算恰好让你蒙对了,这回也是她情急之下的误判。当她意识到的时候,会允许我纠正错误的。对这个世界而言,没有人比她贵重,虚拟人更是不值一提。” 柏亭如越听越不对劲。 这是虚拟人?什么虚拟人这么倒反天罡,还给主人估上价了? 活 第186章 人就更不对了,杜衡不可能跟这么阴间的人扯上关系,被这种人缠上她早报警了。 她突然想起了杜衡那“被污染过的失空虚拟人”这说法,再联想起游戏中那个为了过图灵测试,刷了她十四遍的虚拟人杜衡…… 柏亭如猛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虚拟人“失空”,到底是被污染了出了故障,还是它们通过某些技术手段,产生了像人一样的自主意识? 本来柏亭如也觉得杜衡为了几个虚拟人,把自己陷入险境有点像玩脱了。可是此时,柏亭如按捺着身上再一次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却恍然明白了当时是什么情况。 自主到这种程度的,不管是猫是狗是电路板,都很难让人以物视之。 “你……不好意思,怎么称呼?”沉默了几秒,她问。 “山君。” 柏亭如飞快回顾了一下他的各种虎狼发言:“山君,你觉得自己比她高明吗,都有资格修正她的’错误‘了?” 这话终于对症了。 “是……不好意思,柏警官,你说得对。” 柏亭如喷了口气:总算搭上了这位的算法,鸡同鸭讲的艰难沟通告一段落。 “我现在跟你一起理这事,如果真能试出她的时间畸变规律……”柏亭如想了想,“能在不破坏隔离的情况下,给她发信息吗?” “可以试试制作一个’漂流瓶‘,”山君配合度高了一点,甚至会主动给她解释原理了,“你可以理解成,仿造那里的时间畸变规律,制造一个隔离的小空间尝试融合,把信息带进去——这样不会破坏畸变空间的封闭性,污染物不会外泄。如果x收到信息后,不同意我们进入,会更改她的时间畸变规则。” 柏亭如同意,立刻下线,开始在家里翻箱倒柜,找灵感推断杜衡膨胀时间的“密码”。 “她是极简务实派,免疫所有浪漫细菌,不会拿一堆花里胡哨的纪念日做文章,一定是更直观的东西——如果这个规律跟日期有关,那八成是今天,她展开畸变空间的时间点。” “稍等……不行。” “那就不是日期相关。’时间畸变空间‘或者’隔离空间‘有几种叫法?她有没有自己给它们起名?都试试……” 柏亭如每一种提案,都会产生成百上千种“密码”组合方式,好在山君搭载的人工智能效率够高。 极短时间内,隔绝外界的时间畸变空间被解析、碰撞了无数次。 空间内部,已经掌控了一切的“杜衡”观察了一下他们毫无威胁的尝试,得出结论:“完全跑偏。” 她很浅地笑了一下,带了点“果然如此”。 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比捉迷藏更微妙的游戏了。 每个藏起来的孩子都怕被找到,输掉游戏,却也都默认自己终究会被找到。 那个藏得太好,一次一次看着别人和自己擦肩而过的小孩,心里的窃喜和得意会越来越少。这时机灵的小孩会自己弄出点动静,重新回到人群里,满脑子输赢的犟种则会固执地蹲在那,把天熬黑,把所有人都熬散伙,再抱着这无趣的“胜利”,寂寞地独自离开,逢人便说“我可能藏了,谁也找不到我”。 头发花白的“杜衡”戳了戳空间互动面板,登出虚拟人化身“莫生气”和全息空间的离线按钮都不见了,被小黑板严严实实地遮挡住。 杜衡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意识分明已经涣散,话都说不出一句,那一点残存的本能却仍死死地挡在虚拟现实通道中,不让这个鸠占鹊巢的人格下线,侵染她的身体。 “你跟我耗在这有什么意义?”“杜衡”好整以暇地架起修长的腿,靠坐在一把转椅上,好声好气地跟“自己”讲道理,“我就是你,又不是什么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直到去年11月25日之前,我们的记忆都是一模一样的。’一觉醒来,我重生回二十五岁‘——你不是爱看这种短视频吗?怎么,叶公好龙? “你半夜睡不着,幻想一睁眼重回六岁,也没想着问六岁那个你愿不愿意吧?” “杜衡”说着 第187章 ,瞥了一眼正在“过滤”的污染物,上面有了个进度条,显示已经完成58%。 “金姨过世以后,我犹豫很久,还是把这事告诉了柏叔。”她忽然说,“家破人亡的退休老警察知道这事儿不是他’命不好‘之后,行动力很恐怖。他把果园转包出去,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从那以后,榨干自己所有的人脉,活着只剩下追查这事一个目标。 “那几年金苹果园藏得很严实,全世界都在’智能革命‘里高歌猛进,期待新科技能带着全世界走进新的经济上行期。周围好多人都觉得他疯了……唯一一个把他的话听进去的,是个不得志的全息警……哦,你应该已经认识了,就是原全息刑侦六队的杨蕊——六队队长和技术员都死在那次劫持事件里,本来就没几个人的六队干脆散了。过了几年基层全息警成型,她被调到了金家庄那边的派出所。” “杜衡”说到这,出了会儿神,眯起眼,象是在过于遥远的回忆中翻找故事很吃力。 “我不止一次后悔告诉柏叔,”她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屏幕上的小黑板,“跟你一样,我觉得他这种生活很可怕,一有机会就劝他,跟他说些’人要向前看,她们要是还在,肯定不想看见您这样‘的片儿汤话……唔,应该也都是你会说的话。 “因为我们这种人,都很怕那种’极端‘的人,总觉得他这样迟早会把自己的生活毁了。” 她说到这,忽然笑了起来:“偏执会毁掉生活,愤怒和仇恨会毁掉生活,放纵堕落也会毁掉生活……就原地蹲着内耗,得过且过不会——我在说你呢,你现在挡在这不让我下线,不也是跟我内耗?真不甘心,倒是想办法反抗啊,外面的山君都测试了四十多万种畸变规律了。” 空间里没有回音,另一个杜衡依然没反应。 “你在这方面聪明过头了,”“杜衡”叹了口气,“你知道你承受不了什么挫折,所以凡事衡量可行性,宁可趋利避害。能力没长进多少,处事倒是先油滑起来,怪不得没出息,连金苹果园最开始的痕迹,都是个乡下女警和退休老头告诉你的。” 第66章漂流瓶(六) 污染物过滤的进度条缓慢地挪动着,从66%跳到67%。 空间外的山君停歇片刻,柏亭如又不知想出了一个什么新方向,新一轮的测试再次跑了起来。 年迈的“杜衡”沉默了一分钟,筋疲力尽似的,她微微往后一仰,好像倏忽间意识到,自己过了好漫长的一生。 六十八年后,杜衡应该是九十三岁。 但可能是此时她登录在虚拟人身上,只是随便选了个方便活动的建模,也可能是未来医学科技出了奇迹。总之,她看上去没有那么老态龙钟,起码人没佝偻,骨量没损失太多,甚至肌肉量比软趴趴的年轻版本还够用。 二十五岁的杜衡每天逮哪往哪一瘫,吃饭都要找个东西垫下巴,被人从沙发上抻起来,会变成没骨头的一条。 九十三岁的杜衡却像已经钙化,干枯、坚硬,无论是站是坐,都端正笔挺,不动如山,岁月叩上去,那副骨肉仿佛铿然带铜声。 悬在半空中的屏幕上,一份份档案摊开,各国文字、各种格式。 有大脑承受不了长期时间畸变猝死的游戏玩家;有和金女士一样,触盆了什么秘密,莫名心梗而死的——那是电磁暗杀术的另一个波段;还有层出不穷的赛博斜教;被蒸馏人栽赃陷害百口莫辩的名人政要;被不满意的父母或者爱人强行“改造”成理想形状的灵魂畸形怪…… 时间跨度长达八年之久。 桩桩件件,全是金苹果园亮相前,隐藏在科技狂潮巨浪下的砂砾。 是正在和平水面下萌芽的事。 “震撼吧,都是那两个人手搓的,人是一个一个找过去的。国内的,为了省钱坐最便宜的硬座咣当过去,国外杨警官不能随便去,牙掉了都没钱补的老头就自己抢最便宜的红眼航班,查攻略,转一百次机,带着翻译器去 第188章 找人家……这以前他都没出国旅游过。” 年迈的“杜衡”抬头看着那块屏幕:“我在金家庄住习惯了,不想搬家,只能每天忍受他俩的骚扰,负责提供一点技术咨询、泼凉水、敲退堂鼓、劝人回头是岸。” 劝说失败后,就瘫痪在桌,发出跟年轻时看柏亭如一样的感叹:人,为什么能有劲成这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从自以为是的担心,变成疑惑不解,变成震惊,最后被攻破了精神屏障,也传染上这俩人的毛病。 空心的聪明人,做梦都想从别人那抄袭一套信念填进自己身体,只是精神免疫力太高,那些“意义”啊“价值”啊,总是很难在她这里自圆其说。 豁牙老头和乡下女警花了八年,把她拖下了水。 污染物过滤进度艰难地爬到了74%。 “杜衡”瞄了一眼:“好慢,这废料炸弹挺下本啊,融了多少人格碎片?是太看得起你了,还是没经验用力过猛了?” 进度条仿佛变成了静止画面。 “只好继续给小朋友讲睡前故事了。”“杜衡”叹了口气,“他们建了个群,跟联合国似的,横跨三十多个国家,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每天互相支持、互相声援,交换信息。非常离谱,里面居然还有个大人物,是金苹果园选民,全名卡尼奥·莫雷蒂……哦,你居然也认识他了啊,命运可真是个黑洞——对,就是那个被你和山君用杀猪盘诈偏金币的老外’卡纳‘。 “贫民窟出身的网瘾青年,从举报土豪奸商开始,一步一步被金苹果园捧成的政坛新秀。结果刚开智就’忘恩负义‘,一门心思地想把金苹果园提前曝光,跟各种受害人混在一起,挖金苹果园的墙角跟那些同为选民的’新贵‘们斗。 “可能是还没适应当个大人物,那货没什么架子,网速比谁都快,带着跟他一样愣头青的智能助手24小时在线。智能助手的人格模块不知道谁设计的,泪失近似的,听谁的故事都陪哭,他们都叫他’喷壶‘。 “我跟他熟起来没那么早,毕竟语言不通,说话全靠翻译器,我也不爱跟人聊天。不过逢年过节倒是总能收到他群发的礼物,我那时候不知道那小子是干什么起家的,还从他那收过一箱奶粉。” “杜衡”说到这,眼角的皱纹微微舒展,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真实的笑意。 “后来不得不熟,因为也没有其他人了……卡纳最后差点竞选上他们国总统,金苹果园曝光后,他还有个称号,叫’彩虹桥最后的守护者‘——不过山君不知道,到他那个年代,那些人都被打成了’反人类反科技分子‘,卡尼奥·莫雷蒂的名字也早就从历史记录里消失了。” 尘埃一样的人,得到金苹果的眷顾后一飞冲天,声名显赫。 最后依旧归于尘埃,万世无名,仿佛从未存在过,像一场梦。 污染物过滤进度86%。 “杨警官你现在不熟,熟了以后可以蹭她家的饭。她爸退休前是个上过节目的名厨,隔三差五给她带好东西,嘴甜会夸的,下次去他家能点菜。 “杨警官平时看着脾气很好,叫声姐什么都帮你办,其实人挺犟的,冲起来高铁都拉不住。她年轻时候就因为贪功冒进犯过错,当时的直属上司——原六队队长赵雪城替她担了大部分责任,还背了处分,这事没过去,赵队就死在了一桩被别的部门推过来的’小案子‘里,所以她一辈子都在追踪夫诸。 “不过话说回来,她一辈子也没多长。” 污染物过滤进度90%。 “金苹果园曝光后,她因为与’反科技分子‘来往——燕宁一个全息舱里猝死的男孩家长,被人举报是’公私不分的歪屁股‘,被停职审查。信息也随后被人曝光到网上,一个她调查过的赛博斜教余党盯上了她。我虽然一直在监控暗网,但搜集情包水平不高,消息总是慢一步。 “我最后一次吃她家的饭,是在她家丧宴上,临走她爸爸给我打包了一盒南瓜饼,是我之前点了菜,他没来得及 第189章 做的。” 污染物过滤进度92%。 “我给所有人信息都加了密,找卡纳的’喷壶‘帮忙,跟智能助手一起磕磕绊绊地设计了一套保护机制,漏洞百出。我水平不高,卡纳的’喷壶‘直到湮灭时也只有二级。 “寄手工圣诞袜的老两口失联了,升级一次,给卡纳设计竞选海报的美术生尸梯上了暗网,再升级一次。我每天都追在死亡后面缝缝补补,很多人对我意见很大,但卡纳和柏叔帮我拦了,都知道我玻璃心,说不得,说多了要撂挑子。” 污染物过滤进度95%。 “人心慢慢散了,社会矛盾激化,各国各地都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反对组织,有人反对金苹果园接入的,反对大科技公司垄断的,反人工智能的……国内空气也越来越紧张,柏叔这个退休老警察都被带走调查了好几次,我们不得不离开金家庄。 “后来又出国,找了个三不管地带,在卡纳的安排下,把还愿意跟我们在一起的人聚集过来,重新安顿。 大家都累了,对未来很悲观,只想找个安稳地方抱团取暖。早年间网上不是有种理论吗,说人工智能时代,人们会走向两端,一端拥抱激进科技,一端回归田园——他们打算关起门,回归田园,我当然双手支持,我天生就是田园派。 “只有柏叔和卡纳这爷俩,俩战斗机,一个在庙堂一个在江湖,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后来开战了,我在网上看见,你现在住的小区被误炸,命长活到那时候的都不幸成了枉死鬼。 “柏叔转租出去的果园烧没了。” 过滤进度97%。 遮蔽着登出键的小黑板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地颤动起来。 现实世界中,已经快把杜衡房间翻个底朝天的柏亭如挫败地坐在地上,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还能有什么遗漏。忽然,她发现杜衡的全息头盔亮了一下,显示她心率在加快。 数字只闪了几下,又因为检测不到其他生理指标,头盔数值再次回归基线。 柏亭如一骨碌翻起来,三下五除二拆下自己的运动手表,扣在了杜衡手上。 不是错觉,她的心率、呼吸频率、血压都在升高。 “喂,山君!” 安静的全息头盔里,回荡着动脉暴躁挣扎的声音。 进度98%。 “’田园‘毫无准备,防火墙、武器、安全加密都只能临时赶制,可见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第二年我们就被迫转移,途中人死了一半,苟活的都成了领养人,年长靠谱的领养孩子,我这种养不了孩子的,被分配了一条跟我相看两厌的金毛狗。 “等我终于敢拿着狗饼干喂它的时候,我们被机械武装定位袭击,他们炸断了它的腿,又从它身上碾了过去。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独立开发出新波段的电磁暗杀术。”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有什么天赋,学什么都能学个差不多,但也都搞不出什么名堂。 “人到中年,才发现我的天赋技能在和平年代被封印了。 “第三年物资开始匮乏,柏叔死在了一场感染里。 “人都能把意识上传进高达了,我们找不到一克抗生素。 “卡纳是我最后一个战友。”年迈的回归者叹息似的说,“我们俩最后几年说话,甚至用不着翻译器了。当时以我的能力,加上他的’喷壶‘,总算是能勉强给他当赛博保镖。 “他是在一次秘密活动中,被朋友出卖的。” 进度99%。 杜衡的心率从62升到了140,数字还在往上跳。 头盔不知道要不要报警,已经混乱了。 “我随时准备阻断她头盔中的电磁信号。”山君的声音略显急促,“极端情况下,也只能先强制下线,如果她的心率超过最大心率……” 柏亭如一手捏着杜衡的手腕,忽然打断他:“等等,山君,我有个想法——” 进度条100%,过滤完毕的污染物变成一团比夜色更浓的黑气,径直飞到了“杜衡”手里。 “故事讲 第190章 得差不多了,该睡觉了。”回归的恐怖分子笑了起来,“你给自己起名叫’贝利珠‘吗?寓意挺好,不过——” 第67章漂流瓶(七) “你有那个手撕天幕的生命力吗?” 你连愤怒都不敢—— 怎么可以这么发脾气?无能的人才会狂怒,你是无能的人吗? 别人都看你呢。 以“日蚀”自称的女人讥诮地笑了一声,猛地将那团过滤后的“浓缩污染物”拍进了她登录的虚拟人身体里。 虚拟人莫生气的人格模块里,早已经准备好了隔离污染物的封闭区间供她暂避。 日蚀的人格放弃了虚拟人主导权,下一刻,那团破坏力比之前更惊人的污染物摧枯拉朽般占领了虚拟人的身体,冲击着原主人最后一线不肯放弃的意识。 虚拟人晃了一下,杜衡的建模消失,五官模糊混乱起来,头发忽长忽短,皮肤上布满了不祥的像素点,边缘处也开始虚化变形。 离她最近的屏幕上,那遮挡着离线按键的小黑板也变成了半透明状,只有上面幼稚字体写的宋词无凭无据地挂在那。 “春花秋月”逐个蒸发,在“往事”处卡了一下,继而兵败如山倒,不堪回首的“故国”也如泡影般散了,露出登出键的一角,等着雕栏玉砌也灰飞烟灭。 畸变空间外,柏亭如飞快地对山君说:“是心率!你联上我的运动手表,试试她的实时心率!” 山君:“什么?” “她不是那种会用象征意义密码的人,时间畸变规律肯定是身边最直观的东西!既然是她控制的畸变空间,那畸变规律很可能跟她本人的状态有关系,你试试用她的实时心率做膨胀系数!” 山君短暂地愕然了一下,立刻被说服,着手去尝试。 “这种直观吗?”他感觉自己那不存在的心率也跟着起飞了,“即使是情急之下开的隔离空间,即使面对未知的危险,’这里的时间也完全依附于我本身吗‘……原来是这种思……” 然而随后,他又被泼了一盆冷水。 “不行,这个思路还是不对!” “怎么会……” “柏警官,她心率已经超过180了,我们恐怕要做好其他准备!” 柏亭如被杜衡的腕骨硌得手心生疼,怎么会还是不对? 方才有一瞬间,她的直觉分明告诉她,这是最符合杜衡性格的思路。 可不是心率,还会是什么?她自己身上的,变动的,比心率更可控的…… 山君忍不住催促:“柏警官!” 柏亭如:“我知道了,是呼吸!” 话音没落,杜衡跟着心率一起疯狂加速的呼吸频率骤然刹车,她像溺水的人乍然浮出水面,猛地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在躺椅上弹动了一下。 时间畸变空间里,时间膨胀系数一瞬间被拉低,变形的虚拟人随着真实的身体一起弹了一下。 我有…… 这是我的…… 杜衡挣扎着,控制住虚拟人,奋力抬起一只虚化变形的手。 稀碎、混乱、一塌糊涂,但这是她的生活。 就算她一事无成,错漏百出,她也不是什么人的存档—— 方才把自己短暂隔开的日蚀立刻意识到了什么,顾不上避开污染物,立刻要抢夺这具虚拟人化身的控制权。 没等她动作,一个小范围的时间膨胀算法嵌套进了虚拟人的身体,一下将日蚀的隔离空间包裹进去。 方才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残存意识,此时竟能支持这种运算。没料到她的意识居然恢复得这么快,日蚀猝不及防,不等她推算出两个空间的时间畸变比率,杜衡就直接控制着虚拟人的手,抠进了眼球的位置。 仿佛从脑子里拽出了虚拟人的内置控制面板,杜衡启动了人格模块格式化,同时登出虚拟人化身。 下一刻,杜衡从虚拟人莫生气身上弹了出来,以本人的形象撞在沙发上。 来自未来的冰冷机房退回虚空,暗无天日的空间重新变回窗明几净的小学 第191章 教室。 虚拟人莫生气安静下来,随着格式化进程有条不紊地往前推,污染物和时空裂缝里漂流来的寄生者一起被卷进“数据粉碎机”,莫生气的建模一点一点地变回漂亮精灵,眼睛微微发着光,显示她正在某种进程中。 杜衡目光冰冷地和那已经安全的虚拟人对视,很少会锁紧的牙关将她柔和的脸颊拉平。 她努力压制着呼吸,不让时间膨胀系数太高,太阳穴却被降不下来的血压钻得生疼。 有生以来,所有被她压抑的、忽略的、假装不存在的桩桩件件,都像被火星燎着的干柴,难以遏制地烧了起来。 “不能吃止痛药,那东西吃多了会依赖,你连这点意志力也没有吗?再说,要是你生活习惯好,好好吃饭好好锻炼,根本就不会痛经,是不是在学校里学人喝冰奶茶了?自作自受。” “这些都是垃圾食品,是给那些没出息的底层人准备的,对身体一点好处也没有,吃多了还会伤害认知,有教养的人不会走在大街上喝奶茶。” “你数学为什么不是满分?” “这次家长会老师表扬了四个人,没有你,我想听你说明一下原因。” “晚了两分钟,你有没有时间观念?说了多少次了,做事为什么不能干脆利落一点?” “你去年让我有点失望啊,今年还有一次机会,但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别想着将来还能考研,不嫌丢人?我告诉你,普娃才考研。” “爸爸相信你是天才。” “我这边工作忙,你放假就在学校待着吧。” “我们已经分开了,我这边有了新家庭,你也大了,可以独立了。” “上这种破学校你都拿不到国奖吗?真是废了。” “我们这么多年的心血白费了。” “杜衡,你让我一事无成,我这一辈子活得,笑话似的。” 因为你浑浑噩噩,对一切都心不在焉,危机来了也不知道,身边人都死光了,还在阿巴阿巴地妄想当个田园派。 因为你技术水平不够,也没有搜索情包的能力,人情世故不及格,抗压能力基本没有,所以丧家之犬似的一退再退,叫天天不应。 人到中年,连条狗也养不活。 空间里一切都恢复了,唯有小黑板上的《虞美人》只剩半阙,隔着近二十年光阴,与她面面相觑。 杜衡恍然大悟,原来她不光是长得像父母。原来她也和他们一样,相信自己是光芒万丈的天才,同意不光芒万丈的人生不值一活。 大三那一年,杜衡挂了门专业课——就是撒哈拉老师主编教材的那一门,辅导员把补考通知同步给了家长。 贺老师……贺总没像往常一样,咄咄逼人地质问她怎么回事,只是很平静地把补考费和最后一学年的学费转账给了她,连备注也没写,好像在给准备卖掉的老旧房产结物业费,又好像对待一团需要付费请人处理的有害垃圾。 杜衡明白了贺总的意思,那天晚上,她悄悄爬上了学校最高的行政楼顶。 她没什么计划,因为已经很久都完不成计划了。 她只是想上去试试。心情到了,也许就可以重回复活点,不敢也没事,权当上天台看夜景吹风了,都不白来。 结果上去一看,发现这鬼地方黑灯瞎火,有夜无景,只有远处的寝室楼那边有点光,像从另一个世界洇出来的。 还有几分钟,寝室楼就要强制熄灯了,“另一个世界”也要黑下去,这会儿里面的同学应该正争分夺秒地给床头灯和手机充电。他们第二天还得屁滚尿流地赶“早八”,不像她,要是能成功跳下去,明天躺着就能上本地头条。 可惜她在天台上熬了一宿也没敢,倒是被蚊子咬了一串包,只好臊眉耷眼地自己走楼梯下去,途中接到了来电提示为“贺老师”的电话。 有那么一瞬间,杜衡以为这是心有灵犀,否则贺老师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给她打电话呢? 期待居然让她滋生出了委屈,她决定接起电话就告诉她妈“你知道吗, 第192章 凌晨四点钟,八楼居然有蚊子”。 很可笑的,她期待做母亲的人能从这拐弯抹角的话里解读出什么,期待电话那头的人后怕伤心,光是想象就让她觉得心跳加速。 心跳得她手哆嗦,在屏幕上空划了好几次才成功接通电话,那句恶毒的台词已经在她嘴里嚼烂了,脱口就能吐出来。 结果听到电话那一头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声。 “是小杜衡吗?”背景音杂乱,有人在喊叫,那年轻的声音比杜衡的手哆嗦得还厉害,“我是贺总……你妈妈的助理……” 后面的事她怎么说的?杜衡没太听清楚,助理小姐说话语无伦次的。 她只记得她自己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心想:哇,原来真的是心有灵犀啊,好神奇。 二十五岁的杜衡坐在差点吞噬了她的虚拟人面前,想起那时的事,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十七岁的自己“穿越”了,不然怎么一睁眼,过去八年都像梦一样模糊又不真实呢? 十七岁的愤怒洞穿时间,让她的手微微抖起来,杜衡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哇,好神奇。”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那块只剩半阙词的小黑板突然碎裂,时间畸变空间被人强行打开。 杜衡那忽快忽慢的心跳和呼吸太吓人,柏亭如没等山君制作传递信息的“漂流瓶”,直接钻进全息头盔自己进来了,一落地就听见那没心没肺的玩意儿冒出这么一句,顿时怒不可遏。 “神奇个头,你作死啊?!杜衡,你最好给我好好想想怎么解释!” 杜衡吓得一哆嗦。 下一刻,虚拟人莫生气的格式化进程走完,建模重新变回了漂亮的精灵,她最后目光微微偏移,投向了柏亭如的方向。然后那目光就凝固了,光亮熄灭,时空不速之客和污染物都消失了,时间膨胀算法终止,空间回归。 闯进秘密中的女警天降正义似的瞪着她,慢了一步的山君只看了她一眼,就连忙低下头。 姑射过滤过的无害数据还漂在半空,银色的一小卷,像洗过的灵魂。 第68章馂余(一) “不能再便宜点吗?哎呀,老板,交个朋友嘛,看在美女的份上,十块钱四个怎么样?我们有四个人呢……” 杜衡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假装自己是个哑巴,此情此景荒谬得她快没气了:烟火气十足的农村大集上,她手里拿着柏亭如的视镜,而视镜……正在跟炸糕摊前的虚拟人小二砍价。 炸糕摊老板负责老实巴交地捏糕、下油锅,顾客杜衡负责当手机支架、等那二位谈妥后付钱。 两张电子嘴围绕着十块钱三块的小炸糕展开了激烈辩论,两个活人偶尔尴尬地对视一眼,犹豫着谁先开口拆台。 不远处,杨蕊悄悄问柏亭如:“咱不是仨人吗?” 柏亭如也悄悄回她:“其实是俩半。” 杜衡不需要单独点一份,谁掰给她一口就够了。 因为一系列的风波,这一年春节,柏亭如只能又在单位拿三倍工资了。 x手撕罪魁祸首,解析出了完整的时间膨胀算法,还从自爆的姑射那过滤出了不少东西:包括他们入侵游戏的路径、盗取数据的方式…… 他们显然不止对《玄机谱》这一个游戏下了手——这是对方为了针对x故意泻露出来的,另外还有七八个知名或不知名的乙游里都有植入时间畸变空间的痕迹,不知不觉中卷进来的玩家有三四百人。 于是春节假期就像尿一样流走了,直到正月十五,本地中小学都开学了,柏亭如才在金总骂骂咧咧里回去了一趟,紧赶慢赶地赶上了金总忙了一冬天的春节大集。 没想到头天回家,居然在长途大巴上遇见了杨蕊。柏亭如这才知道,这位师姐兼同事居然还是她半个老乡。杨蕊老家是隔壁乡的,回家正好坐一趟车。两人一交换住址,发现原来就隔了十五分钟的电动车程,于是约着一起出来——这是题外话了。 在查这案子期间,x日蚀再次展 第193章 现出超出了所有人认知的技术水平,她在隔绝了虚拟人和人类视野的时间畸变空间里鼓捣了一会儿,居然成功修复了一部分本该在姑射自爆中损毁的文件。 其中就包括姑射和撒哈拉的交互。 一直以来,所谓“被污染的失空虚拟人是怎么回事”,各国专家都有不同理论。直到此时,大家终于在一片哗然中统一了意见:一种有自主意识的叛变虚拟人正幽淋似的活跃在网络,并尝试制造更多的同类。 仿佛鬼魅,从镜中、水中那些晦暗人心的倒影里滋生,饱食贪嗔而壮大,缓缓渗进在交杂的欲望中越发模糊的现实边界。 各国全息警和网警都追踪不到可疑的数据中心,就好像这些“幽淋”是从冥界长出来的,根系扎在活人触及不到的彼岸。 而确定这些“幽淋”的存在,除了撒哈拉,还有另一个佐证——大年初一,燕宁警方还没来得及联系上所有受害人,就有个自称“汪瑾”的虚拟人少女走进了线上全息大楼报案,声称自己是受害者家属。 汪瑾在金苹果园里煎熬了一天一宿,“那个房间”也没再开。 有经验的人告诉她,“那个房间”很神出鬼没,最长一次连开过四十多个小时,还有时候会莫名其妙消失好几天,让人怀疑它可能再也不开了。 最后一种说法把汪瑾焦虑成了拉磨的驴,把她在金苹果园里的安全屋都转晕了,那个收了她金币的“天文现象”终于回了信。 签了斯提克斯誓约的消息贩子,发的货果然没打折扣,这人的行动效率之高有点吓人,让汪瑾怀疑自己一个金币给少了。紧接着她就又被调查结果砸了一闷棍:消息贩子不光将时间膨胀算法的来龙去脉查清楚了,还给她列示了人脑适应时间畸变的极限与潜在危害。 汪瑾盯着那骇人的“脑死亡”“植物人”看了好几遍,疯狂给“天文现象”发信息,求问怎么办。 在汪瑾看来,已经神通广大到不可思议的消息贩子无情地告诉她:办不了,交易结束,钱货两讫,另请高明。 然后冷酷地把她删了。 汪瑾无助地在“那个房间”里徘徊,走投无路,只好再次找上山君,想多贷点金币,找更厉害的人帮她救妹妹。 山君听完,无奈地告诉女孩,她已经把自己抵押出去打工还债了,没有再借金币的本钱了。 但这个鬼蜮里罕见的好人还是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涉及到现实里重要的人,最好还是不要和这里的人交易,让对方拿到你的软肋,就算有斯提克斯誓约,他们以后也有的是办法拿捏你。这里毕竟是签个合同都要立生死状的地方,你想把一无所知的家人卷进来吗?” 汪瑾听进去了,除夕夜里,她在自家电脑的摄像头和收音器里,默默陪着生死两隔的家人守了个夜,百感无人可言。 然后第二天一早,她冒着被抓起来赛博解剖的风险去了全息警局,报出自己已经打了“死亡注销”的身份证号。 经历了一系列审查、研究……以及在金苹果园限制下艰难的沟通,全息总队以法人为主体绑定了她。 直到这时,汪瑾才知道,自己又是卖身贷款、又是找警察自首,一番努力纯属白费——她妹其实早就上了警方的关注名单,但凡她再晚来一天,就有派出所民警上门带她妹去体检了。 汪瑾欲哭无泪,幸好山君同意给她签新的贷款合约,免了她卖身抵债的义务,还善良地宽限了她还款日期,让她在帮警方办案遇到持有金币的嫌疑人时,用缴获的金币还债。 这是世界上第一个投向官方的自由虚拟人,以后如何对待她,以及她拐弯抹角才能表述出来的神秘世界是怎么回事,全息总队、各国专家还在讨论。 但汪瑾的心智完全就是个未年小女孩,没做错任何事就被关在虚拟囚笼里,战战兢兢的样子有点可怜。所以绑定了她以后,李局做主禁用了她的绝大部分功能,只让x帮忙做了个小程序,让她能加几个知情的刑警好友,没事在线陪她聊 第194章 会儿天。 “我还是云里雾里的,这种……到底算怎么回事儿?我们这算不算雇童工?” 叽叽喳喳的,又爱玩又爱凑热闹,像棵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小草。别人聊天她要插话,听说要买什么东西,立刻自告奋勇要求帮忙砍价。 杨蕊揉了揉眉心,隔着几米看了一眼杜衡的背影,把声音压得更低:“你怎么跟你朋友说的?” 柏亭如木然道:“说这是我亲戚家的小孩,住院出不了门,所以打视频电话,让我带她云逛街。” 杨蕊很担心:“小汪不会说漏嘴吧,现在怕引起社会恐慌,这些事没查明白前,都要先对老百姓保密的。” 柏亭如有点牙疼,心说吓着谁?这傻虚拟人就是她眼看着杜衡骗来的。 不同于还在对金苹果园盲人摸象的外界,山君的空间挂靠在金苹果园里,夹在两个世界之间,里面是可以自由交流的。 机缘巧合进来的柏亭如于是遭到了信息的轰炸,除了“山君来自六十八年后”这种没必要透露的事,柏亭如成了世界上第二个不是“选民”、却知道了金苹果园的人,并且亲自下线体验到了神秘的禁言机制。 于是果然,本来怒不可遏的警察阿姨在艰难地接收完所有信息后,立刻就冷静了下来。 哪怕看见被杜衡强压过来道歉的夫诸,她也只是对着那中二的暗黑哥特建模“啧”了一声:“劫持全息舱闹归,还封我嘴的,就是你啊?” 柏亭如话音没落,言出法随似的,夫诸的嘴也不见了。 仿佛只要她再提一句,虚拟人也得把那天晚上的电击和小黑屋重新体验一遍。 柏亭如看了一眼在虚拟世界莫名端架子的杜衡,又看了一眼旁边三位各怀鬼胎的赛博妖怪,脑壳疼。 于是她坐正了,把自己原本休闲娱乐用的全息形象换了,变成了她本人穿着制服的模样。 这是要以全息警察的身份,公事公办地跟警方的编外顾问谈这件事。 “这个……不管是外太空还是异次元来的鬼东西,必须尽快让局里知道。” 杜衡不意外,任何一个警察都会这么说,她略斟酌了一下,正要开口。 却见柏亭如又做了个手势打断她,又公事公办地说:“但这件事不能让你去揭开,x也不行。那个地方底色是’大逃杀‘,每个选民都是潜在的敌人,现实中任何人都有可能是选民,包括我们自己人,更不用说那里面还有那么多考验伦理的技术……不要考验人性。即使未来有其他’选民‘投向我们,你和x的联系、x进过金苹果园的事也都要瞒住。” 杜衡看了她一眼,也跟着公事公办起来:“这倒不用担心,我准备好了嘴替,过两天就让她去找你们——只是你也要当共犯吗?我隐瞒和你隐瞒,这事性质可不一样,警察阿姨,你可想好了。” 柏亭如皮笑肉不笑:“那就不用你操心了,正好,一根绳上的蚂蚱也能让你放点心,x神。” 杜衡:“……” 杜衡强行撑着日蚀那“不动如山”的架子,不知道为什么,头皮有点发麻。 第69章馂余(二) 两个人简单交流了金苹果园的现状、下一步怎么办、怎么汇报、以及怎么确保自由虚拟人和金苹果园选民的安全性。山君偶尔帮忙补充人脑遗漏的点——沟通效率高到瘆人,绝对低延迟、高信噪比且无丢包。 旁边山君都默默将柏亭如从“山顶洞人”,移送到了“脑子还算清楚的人”。 然而根据不完全统计,柏亭如和杜衡的日常交流里,95%以上都是毫无信息量的废话。于是这场毫无水分的谈话就显得非常诡异,干货干得能给人噎出天鹅颈。 杜衡如鲠在喉,并且怎么品怎么感觉这氛围像隐蔽的冷战。 等事情说完,山君也表示“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之后,柏亭如撂下一句:“我去跟赵队汇报,其他事线下聊。” 就径直下了线。 杜衡第一反应是今天她不下线了,在全息头盔里睡觉算了。 第195章 然后一抬头就看见她那四位心腹……大患。 刚被格式化的莫生气坐在旁边发呆,就是她今天晚上落到这种境地的罪魁祸首。 杜衡这会儿怀疑,那个想夺舍她的“日蚀”可能不是本尊,只是个数字人备份。杜衡一开始使用莫生气的时候,就仔仔细细地将这虚拟人扒皮抽巾地检查过一次,确定这玩意儿没搭载多余的东西才敢启用,谁知道虚拟人身上还开了连着命运之书的“后门”! “命运”带来的显然不单是奖励,还有剧毒,而且凡人无法观测——杜衡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达成了哪个成就,才倒这么大霉的。 夫诸嘴还被封着,正拼命用剩下的“四官”表达愤愤不平,杜衡看她就闹心。 她想,柏亭如当然有资格生气,任是什么圣人,知道自己室友收留了差点杀了自己的鬼,还悄悄养在自己隔壁,也心平气和不起来。 以己度人,要换成杜衡自己,这会儿说不定已经离开燕宁了。 旁边云雀第一次见她真身,一脸震惊,也不知道在震个什么,卡死机了似的。不时还要偷偷瞟她一眼,四肢都拘谨得刚安上似的,神神道道的。 杜衡略过他,心想青春期就是不记入病历本的精神病,国家应该立法取缔青少年款的虚拟人。 还有山君—— 杜衡悄悄运了口气,将快速跳过其他虚拟人的目光盯在了山君身上。 山君操纵风扇和散热器剥离摄像头上的纸胶带时,就做好了被日蚀问责的准备。 于是,柏亭如这个外人一下线,他就自觉给自己套上了虚拟囚笼,跪在旁边,摊开的双手中捧起了一个互动面板。 其他人看来,那互动面板是空白的,而在杜衡这个“主人”眼睛里,屏幕上打开的是附属人山君专属的“后台”,上面条分缕析地陈列着各种“惩罚”。 来俊臣看了都得重写《罗织经》。 更离谱的是,因为山君是个连念头都没有隐私的附属人,每一条惩罚后面,还备注了他的痛苦体验程度和恐惧值,方便主人按情节轻重匹配刑罚。 杜衡只扫了一眼目录,就觉得眼里进了风油精,辣得生疼。 略通人性的云雀和夫诸也都噤若寒蝉,虽然看不见屏幕,但连这二位都感觉山君这献祭似的姿势有点变泰了。 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死寂。 日蚀——年轻版的——每一次通过物理信息推算出一点轮廓,山君都会觉得不可思议,更不用说他此时第一次完整地看清日蚀的样子。 他意识到自己以前的想法多不敬,竟然会觉得日蚀像后世那种经过基因编纂、养在恒温箱里的二等公民。 怎么会像呢?分明是那些人造的劣质品在模仿神的孩子。 “神的孩子”神经在乱跳,感觉到了窒息。 杜衡刚才还想赖在全息世界里,逃避线下对话,这会儿已经想掉头就跑了。 见她不言语,山君贴心地轻声问:“需要我为您提供参考方案吗?” 杜衡无语至极,只好笑了一下。 她轻轻在太阳穴上一敲,弹飞了投到她眼睛里的互动面板:“这玩意儿有什么意义?” 山君一愣。 “我在问,”杜衡将手肘架到膝盖上,微微前倾,用她自己的面孔注视着这朵辐射土里才能长出来的奇葩,语气平静地问,“山君,你的痛苦和恐惧,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山君脸上掠过无措,有些慌张地抬头去看与他相隔六十八年的年轻主人。 工具人痛苦和恐惧,当然会给主人带来快乐。 每个人都渴望权力,渴望能掌控点什么,言出法随地让一个有感觉的生物做出想要的反应,就像在游戏里得到的金币,就像解压玩偶的尖叫,总能刺激多巴胺。 这一向是山君弥补任务失利,或是央求额外赏赐时无往不利的特殊服务。 “我……” “站起来用正常的姿势说话,”杜衡顿了顿,又冷漠地补充了个礼貌用语,“请你——可能你自己没感觉到羞 第196章 耻,但你现在的举止,让我觉得很丢人。” 杜衡话没说完,又有点想笑,因为感觉幻视了她的亲爸杜校长。类似的语气和类似的话都刻进了她的dna里,她表演起来信手拈来,跟请神上身似的。 而杜校长的杀伤力永不过时,拿到六十八年后好使,跨物种也好使。 山君立刻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人似的站了起来。 夫诸抗义的四官齐刷刷地安静,云雀也噤若寒蝉地不敢再抬头偷描她。 “虽然现在还没人能’雇‘你,但照这么发展下去,大概也不会让你等很多年。”杜衡轻描淡写地说,“你可以休眠到那时候,我会留下协议,只要新雇佣关系成立,解雇书就自动生效……” “不要,日蚀,我……” “我,不叫,日蚀。”杜衡打断他,“这里是我的时间,我的空间,我的地盘。我觉得以你的智能水平,理解这个不应该有困难吧?那真让人失望。” “我不该自作聪明绕开主……您的禁制,不该擅自亏视您、擅自动您的东西,也不该放外人进来……我可以接受一切惩罚,或、或者立斯提克斯誓约,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 “我又不要你的命,刚才不是说了吗,解雇到你有新雇主时候才生效。”杜衡通情达理地打断他,“通常来说我们这里解除劳动合同要给补偿,我还可以在你账上留一笔金币,多少合适?你可以提要求了。” 更让人窒息的沉默出现了,云雀简直想逃离,连夫诸都往边缘处躲了躲。 “我……”好一会儿,山君才艰难地开口说,“听柏警官说,您当时是为了……为了保护我们,才把自己和污染物一起隔离进畸变空间的。” 杜衡没有遮掩:“她说得对。” 除了还在放空的莫生气,空间里所有的电子妖怪都愣住了。 杜衡:“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山君张了张嘴——那是不是说明,我对您还有一点价值?是不是说明…… “替你们隔开污染物,是我的判断,我觉得我应该,”杜衡说,“跟我喜不喜欢你、愿不愿意让你留在这是两码事。” “那我、我怎么能让您喜欢一点?求您,给我一个答案。” 杜衡看着他茫然无措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又一分为二,想起年幼时在杜校长面前的自己——绞尽脑汁也不能让他满意,智障的狗一样听不懂别人“显而易见”的指令,拼命反省也省不明白。 于是杜校长的神从她身上离开了一点,她像可怜自己一样,有点可怜山君。 因为杜衡突然发现,她所有的反省是没有意义的。 一个人不喜欢另一个人,跟另一个人本身没关系,跟他做什么不做什么也没关系。 云雀也总是自作聪明,夫诸也一有机会就乱动她的东西,擅自闯进来一看就是柏亭如的主意……杜衡不能说自己欢迎这种行为,但也确实都不是什么触盆她底线的事。 别人做得,山君做不得,只是因为他手里握着六十八年的先机和技术,让她觉得危险。只是因为在畸变空间里,那个要夺舍她的日蚀那句“见到我,你觉得山君会站在谁那边”。 山君的反省注定得不到任何答案,因为这是她的恐惧和偏见。 正如当年她的反省也得不到任何答案,因为那是杜校长的无力和无能。 “我没有答案。也建议你不要往这方面努力,因为你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改变你,改变不了我……算了。”杜衡摆摆手,难得近乎温和地说,“你先去学怎么做人吧,这段时间没事不要找我,待在卡纳那边。” 说完,她不再去看山君从“死刑”变成“死缓”的惊喜表情,一挥手让夫诸长回了嘴,下线了。 全息头盔已经有点烫手了,杜衡心想:应该让全息总队给我报销个全息舱。 慢吞吞地“还阳”,一抬头,就看见柏亭如面无表情地坐在她的转椅上。 方才“请神”杜校长,又成功把“神”送走的杜衡,这会儿居然冒出了一点诡异的 第197章 松弛,感觉自己已经金刚不坏,什么暴风骤雨都不怕了。 “好吧,”她想,“这里还有一点尾巴没收完。” 问题也不大,反正金苹果园这事,大方向上她们已经有共识了。 虽然是猝不及防地摔掉了马甲,但秘密被人分走一半,杜衡也有种说不出的释然和轻松。 接下来是道歉呢,还是准备搬走呢? 杜衡默默地坐好,两头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等着柏亭如先开口。 柏亭如:“所以你早就知道,《玄机谱》那个游戏是针对你的。他们想通过复制的虚拟人反向定位你不成,又不惜牺牲一个同伙,直接用人……机体炸弹炸出你ip——你早知道搞事的是什么危险妖怪,早知道……三舅姥爷的,还真说不出来——早知道……有多少危险的暗杀术,然后你就直接将计就计,屁都不放一个!” 杜衡:“……” 第70章馂余(三) 那天柏亭如先是拎着杜衡测了体温,虽然体温正常,柏亭如还是往她脑门上贴了个降温贴,以防她脑子过热。然后又按着杜衡用x的身份上线,找姜医生做了个简单的精神评估。 里里外外好像都没出什么故障,柏亭如才坐下,对着她开始长篇大论。 以前作为民警的主要业务之一,就是对那些还不够抓进去的倒霉玩意儿进行批评教育,柏亭如业务水平一直很过关,能一口气批评半个小时不用喝水。 最重要的是,她发现智慧的金总一点也没说错,杜衡真的不是个拒人千里的孤僻人。 她不想被找到的时候,会随时清空所有痕迹,瞬间扭曲时间。 而当她干巴巴地辩解“隐瞒是因为很多信息说不出来”这种一秒就能拆穿的话时,就是在等当鬼的人把她从躲藏的角落里抓出来。 而且大概已经等了很久。 装疯卖傻,是一种拧巴的撒交。 柏亭如以前说杜衡“生活不能自理”是开玩笑,毕竟杜衡能赚到她需要的钱,也能保持量入为出的财务水平,乍一看缺失了好多生活技能,其实真遇到点什么事,她自己也都有办法解决。 在这个人各有病的年代,其健全程度,保守估计已经超越了50%的同龄人。 然而直到最近,柏亭如才发现,杜衡确实有点生活不能自理。 因为会喘气、会算账、会吃会睡……这些都并不能算生活。 来燕宁七八年,杜衡对这个城市几乎毫无概念,七个城区六个没去过,离她们家不到三公里的景点也只在网上“云游”过。问她家附近的医院、街道办事处、最近的公共停车场在哪,她都得临时上网查,如果不是柏亭如年前强拉着她出门给邻居送水果,她跟邻居甚至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而这个绝大多数时间都自己待着的人,竟然也不擅长独处—— 虽然她们晚了半个月,只能赶上个春节大集的尾声,但柏亭如还是能看出来,杜衡很期待。不然以前洗头都要闹铃提醒的人,也不会提前两天就收拾出了压箱底的帽子手套。 去金家庄的长途大巴车上,杜衡抱着手机,在社交媒体上看了一路别人逛大集拍的vlog,学习别人怎么逛。 她学习态度很端正,奈何一看就会,一来就废。 等杜衡真站在人来人往的大集里,就又成了个在人间迷路的异次元人,柏亭如熟悉那个眼神:如果没人带,杜衡就只会茫然地跟着人流走马观花。 哪里排队的人多,她就也跟着去,听vlog博主说什么地方必打卡,她就不明所以地去踩个点,学着别人买一两样东西——她自己也吃不了几口——拍张照片,加半天滤镜,让这些农贸产品好看一点,想发网上,又想起发出去也不知给谁看,反而会记入自己的赛博档案,被有心人收集起来查她,遂作罢。 然后她很快就会从茫然无措转为无聊,最后找个避风的地方玩手机,也算来过。 以后她回忆起来,杜衡嘴上大概会虚情假意 第198章 地夸几句,心里肯定觉得赶集也就那样,又脏又乱又无趣,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 柏亭如断然不能让金总精心安排的活动落这么个印象,于是一看见杜衡眼神开始失焦,就把装着汪瑾的视镜塞给了她。 汪瑾生前都没凑过这种热闹,更不用说这几个月还一直在金苹果园的小黑屋里躲追杀,这会儿快乐得好像灵魂刚解放,早把自己做了无用功、还让警察抓住的郁闷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后悔自己早干什么去了,早该积极让政府招安。 为了五毛钱,汪瑾和炸糕摊的虚拟小二唇枪舌战了五分钟,老板终于受不了了:“四个就四个,拿走拿走。” 虚拟人店小二继续滚车轱辘话:“人家只是个店小二,没有调价权限哦,老乡。” 老板:“我自己调。” 店小二:“这里是2026号摊位,只有2026号摊主有调价权限哦。” 老板:“老子就是摊主,你个拧种!” “不可以说不文明用语哦。” “不……老……我是摊主,这一单交易请帮我调价,行了吧?” “验证中……验证失败,请您重新登录。” 汪瑾爆笑。 杜衡:“……” 整个金家庄大集其实只有一个虚拟人,各摊位上的“店小二”都是分身,人一多事一杂,它算力就有点不够。 “登个球!一上午登八次了,搁这刷诺曼底哪?老子到底是卖炸糕还是卖炸弹的?走走走,不……” “哟,”柏亭如不知从哪冒出来,跟暴躁的炸糕老板打招呼,“二磊哥,今天怎么就你自己,我嫂子呢?” 汪瑾不笑了,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把价格打下来的炸糕,免费了。 “我基本都认识啊,所以才让你俩去买,要不然一路白吃白喝,多不好意思。”柏亭如把炸糕分了,“来,比赛,冠军点菜,最后一个吃完的全场买单。预备——师姐你怎么又抢跑?” 这种活动基本是繁忙六组的日常,发令枪没响,两个铁齿铜牙的全息警已经进入了战斗模式。 “姐姐,”汪瑾从视镜里发出声音,问杜衡,“你为什么不战而降了?” 杜衡——嘴还没从围巾里拆出来——平静地回答:“因为我对自己有正确的认识。” “那你给我讲讲是什么味吧,我……呃,我住院吃不了。你放心,输了也没事,我罩你。” “求你了,”杜衡面露难色,“别罩。” “哎?你眼泪怎么下来了?怎么跟古早美食动画片似的,有那么好吃吗?” “……不,我的上牙膛滚了钉床……” 抢跑的杨蕊夺冠,带着她们直奔“汤圆盲盒”的摊子。杨师姐是盲盒爱好者,经验丰富,还无私地分享了她半玄学半科学的抽盒小技巧,然后三人喜获两份酸菜馅、一份辣条馅,一人得了一张“幕后黑手”的小标签,贴在帽子上招摇过市。 卖点心的大婶发现了柏亭如,把装了一半的点心匣子往旁边帮忙的亲戚手里一塞,追了他们两百米,死活非要投喂。为了“金家庄太子”柏亭如能好好微服私访,她们仨只好在杂货摊上买了三副带鸭嘴口罩的黄鸭墨镜,这才能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好好扮演“幕后黑手”。 这炫酷的“三黑鸭党”在宠物区分崩离析,一条小狗不知怎么越了狱,所有人都在大呼小叫地抓狗,唯有“幕后黑鸭”中的一位掉头就跑,成了全场最佳钓狗饵。越狱狗想也不想就追了过去,最后被预判了动线成功逮捕。 为表感谢,卖狗的摊主还送了杜衡一个狗毛毡挂坠——因为汪瑾笑得太猖狂,那玩意儿最后挂在了柏亭如的视镜上。 走走停停,大集还没来得及逛完一圈,天先黑了。 虽然过完年不能看杀猪了,但广场多了个打铁花表演。鼓声响起来的时候,三个记错了时间的人只好放下没喝完的面茶撒腿狂奔。 汪瑾在视镜里骂骂咧咧:“我刚才催你们,都说不着急,还以为你们知道!不靠谱的大人,要没位置了!” 第199章 柏亭如:“没事,没位置我举着你。” “……自打我幼儿园毕业,体重逼近四十斤,就再也没听过这句话了。所以说,生前何必减肥,死后连盒五斤。” “没有,不至于,你现在也就六七十克。” “大过年的,”师姐忍无可忍,“您二位能聊点吉利话吗?小杜快点。” 杜衡不想跑,缀在后面嘀嘀咕咕:“所以我早说手机不该被视镜取代,不然排后面的人还可以看前面人的手机直播。” 柏亭如回头,大叫一声助力她提速:“哇,哪来的狗?” 杨蕊:“汪!” 杜衡头都没敢回,一秒就从体育后进生变成楚留香,踏雪无痕地起飞了。 最后,霸道总裁金钰女士叼着根烟从天而降,直接把她们带进了vip区。 火霄如雪,鼓声如雷。 人群尖叫着,举起了无数双视镜,夜色在炙烤中如气泡一样迅速膨胀,又被场中喷泉飞溅的水珠打碎。 细密的冷热交替在人脸上,音乐声震耳欲聋。 小太妹汪瑾发出没见过世面的脏话,杜衡犹豫了一下,悄悄将手机镜头和收音权限临时开给了她的赛博鬼怪们。 透过震碎的次元壁,水雾与火光顷刻惊呆了夫诸的鬼屋,云雀迫不及待地钻进她的手机里,贪婪地吸食着阔别许久的人间气息。 远在异国的山君若有所感,扭头将眼中看见的东西投到了旁边的墙上,坐在他对面的卡纳也放下斯提克斯誓约,一起顺着这打开的时空窗口张望过去。 十七分钟,直播结束,镜头和收音器权限关闭,恰如纳博科夫的、“两个永恒黑暗之间转瞬即逝的光”。 卡纳收回视线,看着和斯提克斯誓约一起递过来的两枚金币。 “所以,我当时在大厅里遇到的’贝利珠‘是个人类。” 山君:“是的。” “难怪……”卡纳收起金币,“你几级,为什么模仿起她来一点也不像?” “那里现存的所有虚拟人,我应该都能对付。”山君没有正面回答,“是您太敏锐了。” 第71章馂余(四) “现存所有虚拟人,都能应付”——卡纳慢吞吞地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心想:真厉害啊。 在全息空间里,眼珠一动就能查看自己的资产库,卡纳看见对方将他寄存在虚拟人那的金币也还回来了。 “所以,怎么突然决定找我摊牌了?” 因为,作为智能助手,山君没有接到任何指令,但他在“那个房间”里发现了卡纳提交的需求。 “寻人。”卡纳言简意赅地这么写。 山君顿觉不妙,用自己签下的虚拟人联系上了卡纳,试探他的想法。 “我第一次见到我的虚拟人助手,是在金苹果园大厅里。随机撞见的,随便搭了两句话……我记不清说了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种很多年的寂寞开始消解的感觉,就像有人往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冰上撒了把盐。 “当时我没打算留在金苹果园里,也不想做任务,干脆给了她两枚金币,让她去升级,后来也没跟她签订任何契约。 “不过我最后还是没能抵挡住成为选民的佑惑,留下来了,她成了我的虚拟人助手。接入苹果园的虚拟人,不管是智力还是能力,都一飞冲天,我一度觉得她无所不能,许愿机似的,随口提一句什么,她都能用最短的时间找到一个可以执行的方案,做梦一样。” 负责记录对话的虚拟人平平板板地问:“没有签约,所以跟虚拟人助手失联了?” “不,没有,”卡纳摇摇头,“她今天上午还帮我搞掉了一个……见鬼,这里是不让说脏话吗?” “严格来说是不允许互相攻击,使用攻击性语言也有风险,最好不要试探房间规则——所以您的虚拟人助手有什么问题,您需要重新跟她签约吗?” “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我能感觉到……不,建模、声音、人设没变,但这都是很表层的东西。可我 第200章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身上那种感觉不见了,因为没有签约,我怀疑……后来的虚拟人助手是个冒牌货。” 捕捉到关键语句,山君派来的虚拟人身上预设的目标函数开始运转。 虚拟人抬起眼,非常自然地提出:“感觉是个很主观、很模糊的词。人们面对朝夕相处的熟人时,有时也会有类似的感觉,而且您有没有想过,这有可能是语言问题,您说她一开始搭载的免费翻译器不太好用,口语的重音和用词都不准确。” “我确定,语言不是问题。有一些人站在你面前,就算你俩连句对方能听得懂的’你好谢谢‘都说不出来,你也能认识这个人——你的灵魂会记住她。” “但您刚才说,这是个虚拟人……” “最开始我对金苹果园不了解,先入为主地这么判断了,”卡纳说,“但事后回忆,我觉得她是真人,或者那种……就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什么有自主意识的虚拟人,真的假的?” “真的。” 卡纳嗤笑一声,脏话的口型已经做了出来,瞥见房间墙上的规则,又咽了回去:“警察那边也有些来自国外的小道消息,居然是真的……让我想象,我都想不出来那都是多厉害的……生物,为什么会找上我?这算什么,算我中奖?” “那么,如果您找到这个虚拟人,或者人……是想要收回金币吗?” 卡纳沉默了一会儿,他感官覆盖率调得不高,人在虚拟世界,也能感觉到紧紧绷在身上的西装,他总也记不住穿这种衣服坐下要解扣。他也没法像别人一样,从容地披着那些昂贵的皮,每次照镜子,都觉得自己像只偷人衣服的猴。 卡纳打心眼里不相信自己能成什么事,哪怕是现在,也经常觉得自己好像在演一场三流喜剧。每次出去演讲,他都得做好久心理建设,不要在台上尴尬得笑出来。 当年之所以走上这条路,是因为“贝利珠”告诉他,失去“选民”身份后,他也会失去这一段记忆。 他不想忘记盐落在身上的感觉。 “我不知道。在你之前,也有别的人来跟我谈过。他们说,我那个’虚拟人助手‘绝对不是两金币一年的一级,要是这么看,弄不好我还欠人家金币。”卡纳笑了一声,“我只是想确定,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不管是人还是什么吧,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我脑子发病妄想出来的。” 以及为什么。 “那么,您愿意为此付多少金币呢?” “如果三天内,你能给我提供有用的线索,至少向我证明她存在,我会按你们的行规付预付款。如果你最终能找到她……放心,开价肯定不会让你失望。” 卡纳现在已经见过一些世面,不再是那个乡下网瘾青年了,知道谈判桌上不能先亮底牌,也会学着别人歪歪扭扭地画饼。但山君的虚拟人搭载了他亲自升级的代理谈判算法,几微秒内就能综合他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推算出对方报价时在想什么—— 卡纳想把他迄今为止所有的金币都押上,如果不够,就分期付款,做任务赚金币,直到他还清。 卡纳现在做到了金苹果园给他的第四个任务,以“出身穷困、刚直不阿”的形象,成了当地社交媒体上声名鹊起的新星,也接到了一些组织的橄榄枝。最初举报黑心工厂的朴素正义感褪去,不可避免的,他要作秀、表演,要触盆到更深的利益和规则,加入权力的游戏。 刚披上人皮的猴不可能直接去读博士,压力一下冲垮了这颗速成的“新星”。 卡纳被“这操蛋的世界什么时候炸”和“我做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俩念头夹着,反复研墨,崩溃了,发病症状是跑到金苹果园犯“赛博卡普格拉综合征”。 别的倒没什么,但再让他把这病犯下去,山君担心有心人会注意到“贝利珠”这个id的行动轨迹。 如果只是因为他演技不佳,给日蚀……给他的主人x带来任何麻烦,山君都觉得自己百死莫赎。于是他的第一反应是把不稳定因素剔除— 第201章 —物理上让卡纳闭嘴。 可惜“跟着卡纳”是主人的命令,山君不敢擅作主张,只能先请示。 然后主人在准备度假的百忙之中,给了他两枚金币,以及一份在山君看来,优厚到有点过分的斯提克斯誓约书。 “我的主人当时急需一笔金币,出于一些原因,对您隐藏了身份。”山君斟酌着措辞,“对此,我很抱歉。” 山君的道歉非常真诚,毕竟,他确实连扮演个初级虚拟人这点小事都没办好。 “但我想,我后来的服务,应该也能酬谢您的善心。” 无偿无合约给她两个金币,都是你自己主动提的。要不是她提醒你金币折现的后果,你早就被踢出选民行列了,一百以内加减法都要按计算器的猩猩。 “虽然如此,她还是想尽可能地补偿您。”山君把斯提克斯誓约往前推了推,“这是从’那个房间‘里买下来的,她已经签了,只要您录下生物信息即可生效。在不违反道德法律的情况下,她会给您远超您支付水平的技术支持,承诺永不背叛。” 山君说这话的时候,微微磨了磨牙,不理解这猩猩凭什么。 后世那么多武装充沛的反政府组织,哪一个得到过日蚀“永不背叛”的承诺? 卡纳却没接——山君疑心,以他的智力,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份誓约书有多重,正要解释,只听卡纳问:“我可以见她一次吗?” 山君的笑容朦胧了一点:“我会转达,但我没有答应您的权限。” 你也配? “那……她是什么样的人?”卡纳自言自语似的嘀咕,“在’那里‘都能风生水起,现实世界肯定更厉害吧?大小姐?大少爷?还是自己就是阔佬?” “我无法……” “算了。”卡纳推开那份斯提克斯誓约,伸手敲了敲桌子,打开互动面板,准备下线。 知道“贝利珠”真实存在,不是他做梦想象出来的就够了,这说明他神智大体正常,还没疯。 至于其他的,卡纳想:无所谓了,大概是他不配吧。 “您不打算签这份誓约,”山君叫住他,温声问,“我可以知道原因吗?是对哪个条款有疑虑,还是有其他的诉求?” 你最好不是想得寸进尺,给脸不要的文盲。 卡纳转过头——山君在他面前用的还是“贝利珠”的建模,一个精致漂亮的美少女,笑容完美得像画上去的,无所不能,对着金苹果园都敢口出狂言,像个赛博神明。 凡愚想象不出来这样的存在会有什么烦恼。 他本来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于是笑了一下。伸手捏住不存在的帽檐,卡纳做作地做了个脱帽的手势,扭头下线了。 山君:“……” 等等,他的任务! 卡纳摘下全息头盔,将视镜架回鼻梁,把已经被他压皱的西装外套脱了——短短几个月,他有了自己的视镜和全息头盔,在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城市里有了一间办公室,落地窗能将车水马龙尽收眼底,也能映出他打了发胶的新脑袋。 造型被头盔破坏了一点,显得有点邋遢,没密封好的乡下人味又冒了出来。 青年移开视线,在视镜上操作几下,把联系人“贝利珠”删掉了。 他猜那应该是个挺会蛊惑人心的大人物——网上好多短剧都这么拍的,莫名其妙就会让人自作多情,每个傻乎乎的信徒都以为自己受到什么理解和偏爱,其实全是技巧。 卡纳以为自己不会上当,谁知道别人只是稍微隐匿一下身份,他就比鮈鱼还好上钩。 这时,有人试探性地敲了敲办公室门:“莫雷蒂先生?” 卡纳回头一看,是他新雇的助理。 “呃……不好意思,先生,十分钟前我看到您在用全息头盔,没敢打扰。是这样,那个’灰帽子‘大叔,罗西先生刚才来拜访您了……” 卡纳觉得脑子还不太清醒,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这是他本来正在做的“任务”:跟一个弱势群体取得联系,为他们的利益发声,取得一定程度的 第202章 社会声望。 智能助手贝利珠给他选的是“灰帽子”。 所谓“灰帽子”,是指那些个人档案被limbo空间的风控系统打上异常标志的人,他们可能在网上发表过极端言论,也可能是持有什么顽固的非主流偏见,或者本身有严重精神问题……总之,因为各种原因导致历史数据出现“异常”,被风控系统视为数据“污染源”。 “灰帽子”不算违法犯罪分子,不会有警察来找他们麻烦,可是一旦顶上了这么个标签,也就意味着没有任何公司和机构会去买他们的数据了——他们领不到“数据低保”。 第72章馂余(五) 所谓“数字低保”,其实就是各种机构为了训练人工智能,向活人用户收购数据付的钱。 浏览、发言、点击……还有全息设备里的各种生物反应,都算数,虚拟现实经济发达的地区,人们已经基本实现了“带薪上网”。 不过这种地区不包括卡纳他们老家——他们那边的人们还都靠农活、小商小贩和打零工过日子,时间活像还停留在本世纪初。 卡纳原来进一次全息网吧,得攒一周薪水,结果进城一看,城里的网吧居然比他们老家便宜好多。之所以还没完全免费,也只是怕变成流浪汉宿舍。 卡纳离了乡,才第一次体验到“数字低保”这种好东西。 那个假贝利珠一开始给他选了这个任务目标时,卡纳其实一度觉得很扯。他想不明白,这些什么活儿都不用干、每天带薪上网的寄生虫,怎么还有脸叫自己“弱势群体”。 那他以前算什么? 不珍惜的野生动物? 不过他也没跟人工智能唱反调。 自从开始做金苹果园的任务,他像海绵一样拼命吸收着各种知识,但离“有见识”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卡纳自知他离“能跟人工智能提意见”的水平还差得远,因此腹诽归腹诽,真到做事的时候,还是“贝利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可是真和这些“灰帽子”接触,卡纳才知道,原来穷苦人也有穷苦人的傲慢,天天被生活自由搏击的人,痛苦就会变成拿来标榜的勋章,总以为其他胆敢喊痛的人都在顾影自怜地矫情。 “灰帽子”不干活儿,是因为没有活儿给他们干。 虚拟现实的浪潮冲进人口密集的大城市,来得比决堤洪水还快,蟑螂窝似的贫民窟一步都没来得及撤离,就被无数条网线裹挟着飞流直下。 端盘子的成了传送带,汽车都有智能驾驶。 外卖这种仍要人跑腿的岗位因为太过抢手,已经开始要考试上岗了。机器成本太高只能用人来做的苦力岗,人耗损得也一样快……何况卖苦力也还有个隐藏的高要求:身强力壮,无犯罪记录。 而城里除了上网不花钱,吃喝拉撒没一样免费,哪怕是躺在祖传的破屋里喝西北风,也得按时交房屋税和环保费。 一大批只能靠数字低保过活的老弱病残,就这么被卡死在了屏幕前,每天十几个小时地拼命刷数据。 但有些秤,虽然人人都会读,说出来就会显得很下流。 年轻健康、没沾过烟酒毒的人体器官就是更贵。身份不同,意外死亡的赔偿金就是不一样。 人工智能也“挑食”。 它们偏好情绪波动大、表达欲旺盛以及审美丰富的数据,毕竟他们吸收的是人的“生命力”。 以数字低保为生的人能有什么生命力?看一天搞笑短视频,人的反应都会从“哈哈哈哈哈我笑死”变成冷漠的“hh”。 他们“工作”越努力,数据就越不值钱,为了勉强糊口,只能消耗更多的时间刷垃圾数据。 不过“低保”有得拿已经不错了,要是个人档案被扣上了“灰帽子”,那才是走投无路。 经常跟卡纳联系的罗西先生,年轻时曾被骗进过斜教组织,最迷瞪的时候每天在网上大战科学,输出过大量攻击性言论。于是人过中年,他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要想 第203章 洗白档案,需要在网络上持续输入“合规、中性安全”的反馈样本,慢慢把旧标签冲刷掉,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五到十年……卡纳都不知道罗西大叔还有没有那么长的命。 而“灰帽子”不光拿不到数字低保,所有雇主都在他们录入生物信息时,对那个“异常”标签提出异议。 人工智能都不接受的有害垃圾,谁敢要? 他们甚至不能去乡下给牛奶加尿素,因为网络一旦检测到他们的ip离开常住地,警察、社区、网络安全中心就都会打电话询问,并且警告他们ip变动频繁不利于档案修复。 一个还有起码良心的“灰帽子”,都会自觉避免在在线跟人互动,因为有传言说,沾上“灰帽子”,会影响自己数据价值。“灰帽子”们一般不给正常人发信息,更有教养的,甚至连电话都不会主动给人打。 他们像新时代的赛博麻风病人,被迫离线流放。 卡纳跟“灰帽子”们接触不到一个星期,离线流亡的人里已经一死一失踪了。更多的是像罗西一样,还想活下去,一边努力洗白档案,一边到处寻觅“重新做人”的机会。 卡纳才刚在网上预告,要做一期“灰帽子”的专题走访,头天晚上已经把流程和罗西沟通过了,听到他找上门来,卡纳以为出了什么问题,心里先“咯噔”一下。 “他还在吗?快请进来。”卡纳连忙站起来,把贝利珠的事暂且放在一边,“下次再有这种事,你直接把我从头盔里薅出来就好了。” 卡纳想,他还是得尽快去金苹果园,雇一个真正的人工智能助手。他确实觉得很没意思,也不想做那些任务了,但已经开始的工作总不能停下,否则让这些以为找到了新希望的人怎么办呢? “那个房间”和斯提克斯誓约也给了他一个思路:如果问题他解决不了,就拿金币去找有办法的人——反正不用想着给“贝利珠”升级,他那些金币也没用了。 “已经走了……不过应该不是坏事,我看罗西先生挺兴高采烈的。他说明天的实地走访他不能陪同了,已经交给了他外甥小里奇——您也认识。”秘书递给他一张纸条,“哦,对,他还给您留了一封信。” 那只是封手写的感谢信,里面只说自己找到了新工作,暂时无法兼顾这一头的社会活动,祝大家都有更好的未来。字迹快飞起来了,字里行间都是快乐。 “他说过是什么样的工作吗?”卡纳问秘书,“不会又要去参加实验给人试药吧?” “说是帮人做一些人力资源类的组织性工作,他确实挺有人缘的,大概是看中这点?” 卡纳习惯性地开口:“贝利,帮我查查……” 话说到一半,想起他已经把“贝利珠”删掉了,对上秘书迷惑不解的表情,卡纳只好装作无事发生将他打发走,笨拙地学着人工智能的思路搜索、又找人打听,一无所获。 有“贝利珠”留下的策划和方案,卡纳的“灰帽子”走访大获成功——不是“灰帽子”有出路了,是他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又上了个台阶,金苹果园判定他第四阶段任务完成,给了一笔金币。 他又从金苹果园雇了个真正的一级助手,随便起了个名叫“卡纳二号”,说实话,也已经比市面上所有的工作虚拟人都聪明多了,但再也没有“贝利珠”那种近乎全知全能的感觉了。 比如,“贝利珠”一般会直接告诉他,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而不是给他个概率分析。那虚拟人能言出法随,只要给出预言,最后不管要经过多少离奇的意外,都肯定会实现。 再比如,“贝利珠”有问必答,有时候卡纳随口说一句“某人看着不像好东西”,他视镜片上立刻会弹出此人名下的不明资产列表和私生子照片。在“卡纳二号”多次“加密数据,无法查询”后,常识欠缺的卡纳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上一个智能助手好像干了好多法典里的事,并且都好像“忘了”通知他。 那天之后,卡纳接到了更多的合作邀请,他都拒绝了,也不再关 第204章 注金苹果园让他刷的影响力。 地球另一边,燕宁的年味终于散了,暂停了大半个月的城市慢慢回归正轨,正午的阳光也从南回归线一路奔向赤道,裂缝开始悄然在北方的巨大浮冰中孕育。 三月初,联合国宣布成立“网络及全息网络安全联盟”,公示了数十种需要全世界联合对抗的虚拟现实安全威胁。 虽然为免引起恐慌,公告中没有提“拥有自主意识的失空虚拟人”,但“列文虎克”们还是从字里行间品出了什么。 一时间,各地的“反科技反ai”油行掀起了一波热潮,乱窜的投机热钱每天创造一篇新恐怖故事。春天来了,变成植物人的股民们又“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地诗情画意起来。 一无所有的赛博流放者们还是没能摘掉头上的灰色枷锁,只收到了一些来自慈善机构的临期牛奶,以及无数想模仿卡纳走红的镜头。 罗西大叔好像凭空消失了,连洗白档案的刷新数据都不做了,“卡纳二号”怎么都搜不到他的网络踪迹。过了一阵子,又有几个新的“灰帽子”失了联。 “灰帽子”失联本来是常有的事,但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不是那种已经失能到无法正常生活的人,多少都受过点教育,原本像罗西大叔一样努力刷着自己的“污点”档案,渴望重新被社会接纳。其中有个人已经兢兢业业地刷了三年多,一夜间就停滞不见了踪影。 卡纳直觉不好,但当地警察巴不得这些社会不安定因素消失,根本是敷衍了事,网络热度也早就被各种金苹果园引发的阴谋论和威胁论覆盖——人工智能都要倒反天罡了,谁还会关注几只臭虫的下落? 连续两条视频浏览量下滑,卡纳立刻被流量抛弃,先前的一呼百应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筹莫展时,他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人的信息:“我想现在,您应该明白,’远超您支付水平的技术支持‘意味着什么了吧?我主人还没有收回那份斯提克斯誓约。” 卡纳:“狗操的。” 拉黑了陌生号码,他气势汹汹地戴上全息头盔,直奔“那个房间”。 一个“需求”迅速挂了出来:不明原因人口失踪,请求协助调查。 卡纳上线第一时间,山君就预判了他要干什么——他一直在“那个房间”里帮杜衡维系“金融秩序”,把一两个报价不算高的需求刷到无人在意的角落容易得很。 谁知,刚进入“那个房间”,和往常一样端坐在前台的莫生气就看了他一眼。 自从知道杜衡能用某种方式,把莫生气当化身后,山君绞尽脑汁地分析了莫生气的各种数据,现在已经能第一时间看出她是什么状态了。 只一个对视,山君冷汗就下来了:他那位这段时间一直忙得不可开交、让莫生气自动托管的主人怎么在这? 第73章馂余(六) 杜衡今天上线是有正经事。 说来话长,这实在是个“多事之春”。 自从元宵节去了一趟金家庄大集,杜衡的“旅商”好像一夜间开了窍,甚至能给柏亭如讲讲她家乡的风物了——就很奇怪,杜衡一度以为自己人生前十四年,除了上学就是考试,对燕宁不熟,对东川更不熟。 谁知道时隔多年,那些无趣又模糊的日子还能榨出汁来,抿一口,竟能尝出料峭倒春寒里,南北方季节限定的迥异滋味。 难得的,杜衡又有点想出去玩,本来跟金总约好了去南郊桃花节,她连压花板都买好了,收藏了一堆教程。结果一回来就被全息总局的列位同仁卷得昏天黑地,桃花都谢了,杜衡连楼下小公园都没来得及溜一次。 如果说撒哈拉就像池中青萍,比时代先听见风声,那等国际网络及全息网络安全联盟成立以后,其他人也都感觉到了不对。 以前,只要是在金苹果园外面,他们基本只能跟其他选民、或者接入了金苹果园的智能助手沟通。同为“知情者”,大家一起“口口”掉说不出来的关键词,话倒也能 第205章 说明白。 可是一旦当他们试着跟“外人”透露金苹果园,大脑就会变成一种诡异的混沌状态。那感觉简直了,仿佛管逻辑和语言那块的脑域一起短路,每根神经都在呲着花漏电,突触们像错位的齿轮一样,互相对不准。 然而,随着“安联”几乎把金苹果园特产——有自主意识的人工智能——公布出去,这种神经短路的感觉,好像也慢慢消融在了沸反盈天的舆论声里。 不知不觉间,即使是跟“外人”沟通,只要注意避开一部分关键概念,几乎也能把事比划明白了。 金苹果园仿佛正逐渐被勾勒出轮廓,一寸一寸地融入大气层。 那么,这样发展下去会怎样? 反应快的选民很快意识到,他们进入金苹果园时,那块作为敲门砖的三问答案,也决定了他们未来的路。 大体接受现世价值观、只有一两件平生憾事的人,既可以继续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研究自己的技术,也可以跟官方取得联系,有名有份地作为探入金苹果园的触角,当上“人类代表”。 最近,各国都找到了一些愿意合作的金苹果选民,有些人本身就是警察或者其他公务员,还有想趁机混个编制的,燕宁全息总局最近就调来了几个低调的新同事。 至于那些为世所不容、满心狂想的人,情况就比较麻烦。不管他们是不是已经犯过罪,在当局看来,这些人都无异于手持“赛博到弹”的反社会。 如果金苹果园显形,它会不会变成一个可查询的系统?每个人成为选民时回答的三问会不会也有曝光的风险? 人们说得好听,可这从来不是个“论迹不论心”的世界。 但总而言之,无论选民们心里怎么动荡,金苹果园里单打独斗的“大逃杀”环节都成了历史,选民们自动落进了命中注定的阵营中。 人以群分,一群人刚开始聚集的时候,需要建立信任,也需要斯提克斯誓约。 杜衡专门上线,就是来给“那个房间”升级扩容的——最近很多人直接跟“房间”本身提出了需求,要求她增加安全和隐私条款,保证交易不受亏视,哪怕是房主的视线也要被禁绝在外。 此时,“那个房间”已经无限接近金苹果园的登录大厅,连互动面板、私聊房间都跟正牌的金苹果园一模一样,乍一看,也不知道谁才是赝品。 它甚至有了一批专门的上线宣传员,每次“那个房间”一开,几秒之内,消息就会通过“房间朋友圈”传遍全世界。房间最高“同时在线人数”近千——而根据山君估计,在这个时间段,全世界的金苹果园选民加一起不会超过一千五百人。 当然,很多谨慎的人是不会亲自露面的,都是让自己的虚拟人助手代为活动。 杜衡挂在莫生气身上,正在同时干一堆事:在“那个房间”当客服,应付排到她面前的客人;观察升级扩容后的房间运行状态,悄悄记录每一个进入房间的人或虚拟人的行动轨迹,分门别类地建档以备后续观察;她还挂着x的账号,旁听全息总局的会——n国警方向“安联”通报了一种一听就很不妙的全息杜品…… 幸亏杜衡被那个想夺舍她的超时空不速之客洗礼过后,把莫生气升到了二级,要不然算力都不够用。 不过杜衡没打算久留,虽然挂在电子化身上,调用虚拟人无穷的智力资源时,她感觉不到累,但可能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她一下线就会被“反噬”。 刚给莫生气升完级时,饶是怀疑论者杜衡也没忍住,在那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感觉里上了头。不到一个小时,她恨不能把全息总局开年工作会议上提的事都给干完,结果被柏亭如强行叫下线后倒头就睡,三十多个小时没醒。 要不是云雀诊断说没事,柏亭如差点给她送进急诊——云雀现在是她们家庭医生。 云雀因为非法人体实眼被捕后,就一直老老实实地苟在角落里,每天比林黛玉进贾府还能察言观色,惟恐被人吃了他去。 这男孩身上 第206章 好像有种懦弱又残忍的没心没肺,姑社在他眼前自爆这件事,似乎都还没有山君受罚给他的冲击大。他学着夫诸的样子夹起尾巴,识相地没露出悲色,也不提姑射,直到杜衡将姑射的“遗骸”交给他。 那天云雀死机了似的,愣了好久,半晌才嗫嚅出一句“给我吗……谢谢姐姐”。 姑射的人格模块在自爆中毁了,不会再对其他虚拟人有影响,污染物已经过滤干净,技术和情包也整理完毕,都提交给了全息总队。云雀吞噬了她的残骸,一整个星期都躲在杜衡的“家园”里没露面,也不知道什么东西需要消化这么久。 出来以后,云雀升到了二级,请求杜衡允许他修改建模,披着马甲在“那个房间”赚金币。他给自己改了青年形象,只保留了原来那个少年周平野的轮廓,五官有一点像姑射,又杂糅了许多时间畸变空间生出的虚拟人影子。 他面目全非,亲妈来了也认不出了……幸好亲妈早把他忘了。 姑射的残骸里有一部分电磁暗杀术,云雀正在研究另一个未知波段,从“那个房间”赚来的金币,也都从金苹果园兑换各种医学数据了。他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虽然立场已经被拧了一百八十度,却竟与另一条时间线上的“生命研究院院长”殊途同归。 他大概看出了点什么,云雀这小子心眼比夫诸多,看出什么也不会吭声。杜衡不提她和莫生气的关系,云雀就权当不知道,只是警告她类似这种高消耗的脑力活动不能超过半小时。 杜衡瞄了一眼时间,再有不到七八分钟,她事先设置的自动程序就要把她从电子化身上踢出去了,正准备将莫生气自动托管,就逮住了倒霉的山君。 山君要是有实体,冒出来的冷汗都能把大堤冲了。 幸好搭载了未来科技的数字人拥有绝对理智,再慌也不会影响智力。 电光石火间,山君果断推番原计划,镇定自若地冲杜衡远远致意后,当着她的面走向卡纳。 虽然斯提克斯誓约约定,此间房主不能亏视客人们的交易和密谈,但作为主人,杜衡能随时监控山君的动向。 她心念一动,左眼视野里就开始“直播”。 只见山君泰然自若地走向卡纳,浑然不相识的样子,冲卡纳露出了他温柔和煦的营业性笑容,熟练地切换语言:“您好,不好意思,我刚刚不小心看到您挂了需求,需要帮忙吗?” 卡纳看着面前的陌生青年,愣了一下——栗色头发的男青年那张建模脸的风格不太常见,他一时判断不出这是真人还是虚拟人。 “你好,你是……” 山君从容地摸出一张电子名片,彬彬有礼地双手递给他。 “呃……”卡纳看着名片上金光闪闪的“金融行会会长”,“我暂时用不着贷……” “我知道,看您挂出去的需求标价不低,手里金币应该还算富裕。”山君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只是您的需求内容让我有点在意,是出什么事了吗?这里提各种需求的人太多了,如果事态紧急,恐怕您一时找不到需要的帮助,我对这里比较熟,也许能帮忙牵牵线……不不不,不用额外收费,我们这一行本身就需要经营人脉,抓住机会给人雪中送炭也算我作为行会会长的基本功……” 杜衡:“……” 这是在闹哪出? 山君用身后的摄像头觑了莫生气一眼,见她已经进入自动托管模式,但那种被亏视的感觉还在,就知道自己还在主人的监控下。于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把卡纳忽悠得晕头转向。 山君讨人喜欢起来,除了在杜衡面前,一向无往不利。 卡纳都有点受宠若惊,心说这就是高素质的文明人吗?一点也没将眼前天使似的男青年,跟暴露本性后就傲慢得让人拳头硬的贝利珠联想在一起,老老实实地把“灰帽子”们失踪的事说了。 山君立刻严肃起来:“幸好我问了,人口失踪可不是小事。” 这还是第一个把“灰帽子失联”说成“人口失踪”的人,卡纳一时有些窝 第207章 心。 “跟我来,”山君说,“这里有警方的线人,各国都有,我带你去。” 第74章馂余(七) 杜衡冷眼旁观,心说:这狗东西,这不是挺懂事的吗? 不是也会说人话,也知道人同此心、蝼蚁与天人通用一套喜悲吗? 再一看,卡纳身边跟着个没见过的虚拟人助理,小少男建模,应该是个刚“插上电”的一级,看着直眉楞眼的,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中的“喷壶”……杜衡猜应该是。 命运这玩意儿,有时候还挺犟,不管走调成什么样了,一有机会,还是不依不饶地要踩回原来的鼓点,跟上哪段是哪段。 此情此景,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显然,那份斯提克斯誓约没能把卡纳哄好。 至于山君把事办砸了,杜衡倒也没多想——山君那一套做小伏低的策略,也不是什么人都吃的,反正杜衡自己就消化不良,估计卡纳这方面跟她“英雄所见略同”了。 她估计卡纳是一气之下把假贝利珠删了,临时从金苹果园雇了个喷壶小趴菜。过于基础的人工智能在他们那复杂的国度玩不转,卡纳只好带着金币出来买外援。 这件事,确实是她欺骗别人感情在先,也怪不得卡纳气性大。 这也是杜衡这会儿一心二用,一边开会一边“看直播”的原因——万一有她能帮上忙的地方,也算是给这位未来的人类良心赔个不是。 此时,“那个房间”里,确实有各国警方人员在。 有暗中潜入的,也有明面上的——都是通过自家官方的金苹果园选民,放了虚拟人助理在“那个房间”里活动。这些虚拟人倒也不会满世界宣传自己是警察,但嗅觉灵敏的人,很容易就能通过他们挂的需求和接的任务推断出来,属于“心照不宣”式的公开。 山君跟卡纳简单解释完,又“无私”地教了他看“供需”单的小技巧:“像这种固定id,都会把自己做事的风格展示出来,就像创建自己的’品牌‘。他们有些背后是现实的官方,有些是单打独斗’赏金猎人‘,还有一些是金苹果园里各种新兴的组织,需要您自己判断。” 卡纳若有所思,试着用自己这段时间跟着贝利珠学到的东西理解:“这里好像个市场。” “不,”山君脸上和煦的笑意消失了一瞬,不知是不是卡纳的错觉,那张带着脆弱感的精致面孔上忽然掠过阴影,山君连声音都放轻了些,话音象是微微咬在齿尖,他说,“这是在蛮荒鬼蜮上劈出来的秩序,是神……是奇迹。” 卡纳很敏感,立刻问:“我刚才是冒犯您了吗?” “嗯?怎么会,”山君把脸转过来,笑容略带不好意思,看起来多了几分涉世未深的青涩,“倒是我用词有点夸张,没吓到您吧?因为我长期在这,把这里当成自己的事业了嘛,一说起来就会激动,哈哈。” 卡纳猜测,这可能跟对方的“三问任务”有关——聊起来,他就确认山君是真人了。感觉是个大学生……或许更小的青少年。这个年纪还是理想主义者,家境应该不错,象是会偶尔撒交点儿童套餐的那种人,怪可爱的。 杜衡眼睁睁地看着卡纳的表情慢慢放松,想替他报警。 卡纳第一次来金苹果园上当时,是个贫穷的愤青,只有需要他可怜的弱智才能跟他说上话。 而短短几个月,他已经在现实世界攫取了一些影响力,成功能加固自尊,自尊能安抚过激的愤世嫉俗,他现在能心平气和地跟不同阶级的人说话。又因为刚在现实世界被复杂的人际和利益折磨过,对热忱天真的人会天然抱有好感。 最重要的是,山君这个新人设,把他跟假贝利珠完美划清了界限。 “所有选民都会来这里嘛,所以这里的人成分很复杂,”山君连语音语调都比平时轻快一些,拿捏的分寸精准异常,可见其作为资深犯罪分子的职业素养,“对我也是哦,您要小心点,签保密誓约前不要透露私人信息。” 卡 第208章 纳微笑起来,真心实意地说:“好的,谢谢。” 杜衡感觉他和汪瑾应该挺有共同语言。 “绝大多数人下单或者接任务,都会通过虚拟人匿名。像您这样亲自来的,很多都是紧急情况,我们看到了都会多问几句。”山君说完,又假模假样地分析了一通卡纳的语言习惯,“猜测”他的国籍,期间还故意猜错一次。 被卡纳纠正后,他还面露懊恼,笨拙地忙不迭道歉,“手足无措”地将卡纳带到一个私人房间前:“贵国好像还没有全息警这个警种,我带您来找的是n国警方的人,我刚才查了一下,网络安全这一块,贵国公安跟他们有mou*,您可以通过他们把线索传回国……哦,说话前别忘了签保密协议。” 说完,山君就友好地跟卡纳告别,忙自己的事去了,一点也没有要跟进去旁听的意思。 卡纳有点无奈:灰帽子失踪这种事,连他们本国的警察都不管,找邻国有什么用?难道他被迫上金苹果园找外援,就因为他们那边没有全息警? 可是卡纳看着朝自己挥手、还安慰说“事情一定会有转机”的青……少年,又没好意思辜负对方的好意,只好带着“卡纳二号”进屋,没抱什么期望地见了传说中的邻国条子。 好在,房间里接警的是个虚拟人代理,不会像真人警察那样朝他露出“你吃饱撑的吧”的表情,不光耐心地听他说完了,还跟他分析了几种可能性,指导他下一步怎么做。 杜衡给一脸无辜的山君发信息:“具体怎么回事?” 看似毫不关心,其实监控着卡纳整个人的山君立刻收了卖萌的笑脸,一五一十地把“灰帽子”失踪案的细节汇报了一遍。 杜衡日常接触到的真人范围也很窄,她连去哪修电瓶车都是最近才被柏亭如科普的,对“灰帽子”更是没什么概念。 她只知道一个常识:假如一个人从投胎开始就很倒霉,这辈子跟“幸运”俩字就算绝交了,天上掉馅饼也得把他们的人头漏过去。 “你查过监控吗?” “查过,但t国只有人口稠密区才有监控。我这边只能看见第一个失踪者罗西坐公交车去了西郊集市,之后下落不明。”山君老老实实地回答,“其他失踪者,有的去过货运码头,有的最后出现在工人市场——都是非法交易高发的监控死角。” “网络活动呢?” “这些人的网络踪迹一夜间消失,”山君说,“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们被物理断网了,一种是他们的账户被改造套壳了。” “物理断网”可能性很多:最简单的就是人没了,死人当然不可能再上网,还有可能是被囚进起来了。 乐观一点想,这年头想要奴隶一样的苦力,压根不用弄得这么复杂,有的是人愿意竞争上岗。而都市恐怖传说中那些“犯卖人口、犯卖器官”之类的事,一般也不会找上罗西这种牙都掉了一半的老男人。 所以,假如他们没被变泰杀人狂拖走埋了,应该就是被骗进了“赛博黑产”。 暗网上经常有这种黑数据出售:用技术手段做一堆假壳,把活人骗进来,采集他们的活体行为流,作为夹层,用来包装一些专门给人工智能恶意“投毒”的数据集。 “如果是这种情况,失踪的人不会有生命危险,大概还能拿到一笔收入。只是混入过这种非法数据包,以后档案洗白的希望更渺茫了……其实我已经在监控t国暗网上的黑数据商了,只要蹲守他们的交易,就能知道人是被谁骗走了,但是卡纳把我拉黑了。”山君卑微地说,“可能是我道歉态度没把握好,他现在拒绝跟我对话。” 杜衡:“所以你先带他去找警察的虚拟人。” 警方的人工智能会给出类似的分析,卡纳考证过对方的官方背景后,会更深信不疑,然后去收购暗网情包。 “那个房间”里,最大的暗网情包商是山君的马甲。 “我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接近他,”山君委委屈屈地说,“抱歉,您让我留在他身边,我不光没扮演 第209章 好’贝利珠‘的身份,还要您来收拾残局,现在连跟他和解这点小事也办不好……卡纳先生大概是那种对欺骗容忍度很低的人。” 杜衡想说,“道歉不管用,所以你现在弄了个杀猪盘2.0继续骗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想起来,就算要为欺骗道歉,也应该是她这个始作俑者去。可是信任摔碎容易,要修复哪那么简单?光是想象,杜衡就累得想跑了。 耳麦里同声传译着n国警察的话。 “……吸杜者开放头盔权限,从毒贩那里弄到一个用后销毁的数据包,加载到头盔里之后,就可以接收到特殊的神经刺激,原理未知,但其致幻效果与成瘾性甚至强于现存于现实中的杜品……” 杜衡叹了口气:“算了,你这回尽力帮他吧。” 覆水难收,虽然很可惜,他们本能成为朋友。 作者有话说: *mou:是指警务合作谅解备忘录——就是警方非正式的线索交换。 第75章馂余(八) 杜衡不了解卡纳,她只是窥见了从未来吹来的散碎光点,产生了一点向往。 在另一条时间线里,她从未刻意结交过卡纳。他们只是莫名其妙地被世道颠到了一条船上,莫名其妙地互相支持信任、同舟共济到了最后。 杜衡从网上收藏过好多社交小技能,按专题分单元,什么“聊天破冰技巧”“如何张罗事儿”“i人如何扩大社交圈”“社交潜规则”……不一而足,理论基础可谓相当扎实。 要是有个笔试,考过了就派发朋友,杜衡肯定能以满分刷出个“莫愁前路无知己”成就。 可惜这么好的事竟没人组织。 于是不管杜衡脾气多好,多么熟读“人际规则三百篇”,也只能以“君子之交淡如水”聊以紫薇。生活中,也只有老柏这种因为合租必须朝夕相处的人,才能勉强和她黏上一点联系。 谈恋爱很麻烦,一点也不划算,社交更会让人疲惫不堪。 杜衡她们这些“清醒理智派”,向来认为那种没事就恨海情天一场的癫人都是智力有缺陷。然而偶尔,她又忍不住对不必经营就能不劳而获的浓烈感情心存幻想。 杜衡熟练地调用她过剩的理智,强行镇压了劣质碳基脑的幻觉。心平气和地,她把“卡纳”放进了她的债主清单里,备注金额为“一次人情”。 卡纳他们那边,生态非常复杂。乡下主流经济还靠“手工业者”撑着,至今没设全息警察这个警种,几个人口稠密的大城市里却又隐藏着畸形的虚拟现实生态。 一部分人一辈子没见过视镜,一部分人手里却有最先进的技术和设备。托他们腐拜系统的福,t国现在是全世界暗网站点服务器托管、赃款洗前中转的枢纽,犯罪分子的伊甸园、黑客的“香格里拉”。 杜衡想了想:“夫诸。” 闹归似的,墙上应声冒出一双硕大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她。 杜衡把监听山君的权限临时开给了她:“你替我……” 她还没斟酌好指令,就见夫诸的脑袋就完整地从墙里钻了出来,脸上的哥特式干花都仿佛水灵灵地焕发了生机。 眉开眼笑的美少女嘴里发出瘆人的甜蜜声音,仿佛苦守冷衙门的忠臣终于熬到了昏君开智:“好的,没问题,我一定会抓住那小白脸的把柄!” 杜衡:“……随时跟进卡纳那边的进度。” 夫诸一摆手:“也没问题,顺便的事!” “不是顺便,是主要任务。”杜衡冷漠地瞥了她一眼,“我把山君监听权限开给你,是因为如果你用别的办法偷亏,百分之百会被山君发现。” 这货到底在得意什么? 夫诸不笑了。 “任务奖励根据你表现结算,最高十五金币。”作为“那个房间”房主,杜衡手头金币渐渐宽裕,现在发任务的时候,也可以给妖怪们发点“工资”了,“去吧。” 夫诸分出一部分算力接管了任务,虚拟人本体还以“墙 第210章 中头”的姿势杵在那,瞪着杜衡生闷气。 这时,汪瑾敲了杜衡。 汪瑾现在经过了审查,正式成了全息总队的智能助手。 就以虚拟人来说,金苹果园出来的,哪怕只有一级,也比现在的人工智能聪明多了,何况她本来就是个可爱的小女孩,现在成了所有人的团宠。几位新入职的金苹果园选民警察有一个任务,就是将在组织帮助下赚到的金币上交一部分给汪瑾。 小姑娘自己也很努力,一改生前的学渣太妹做派。换了硅基脑子,她现在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有人夸她,每天都觉得自己在保护世界。 李局根据她生前的记录,特批给她买的游戏和影视剧,汪瑾现在连碰都懒得碰,忙着学习升级呢,没时间消磨在无聊的低级娱乐上。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是不是金苹果园的蒸馏出了问题,否则她怎么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呢? 而传说中单枪匹马抓捕了“赛博拘魂游戏”罪魁祸首的x,则成了汪瑾最崇拜的人,一有机会就要凑过来撩她说话。 “x神x神,走神了吗?”小少女的声音在杜衡阴气森森的“家园”里响起来,“赵队刚才问你有没有意见。” 杜衡回过神来,简短地敲了两个字:“没有。” n国警方的通报,只是在寻找线索。 他们那出了一起富家子弟聚众吸杜的案子。 这伙败家子关起门来不干好事,别墅里连个工作人员都没留,人工智能管家也被屏蔽了,一帮人嗑大了神志不清,不小心把房子烧了。 出事地点在半山腰上的富人区别墅,人迹罕至,跟邻居问声好都得开彻过去。等有人发现这边出事的时候,涉事人员的火化流程已经基本走完了。幸存者只有一个,重度烧伤,至今只能发出“阿巴阿巴”的动静,但药检呈阴性。 这伙败家子都有吸杜史,一开始,警方以为他们弄到了什么检查不出来的新药,结果调查过程中,意外发现出事那天晚上,这些败家子把人工智能管家的防火墙关了。 就算是关门搞黄赌毒,一般也只会关室内监控,反而会增加智能管家的安全等级——以防有人黑进来抓他们把柄。 关闭防火墙,就跟邀请无人机来航拍直播差不多。 于是当地警方通报了全息警。 全息警追踪了涉事人员的网络踪迹,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了一种“全息杜品”。 但这东西没有先例,也没有证据,涉事人员家里背景都很深,大概是怕败家子的丑闻影响股价,他们弄来个律师团,通过一系列复杂到令友邦惊诧的法律流程,叫停了全息警的调查,申请了对涉事人员网络踪迹的隐私保护。 以至于n国的全息警察只能家丑外扬,通报安联。 远在国境线外,人家还“隐私保护”了,杜衡能有什么看法? 她的看法就是:n国官方的金苹果园选民不是太废物就是太讲政治,否则但凡手里有个二级以上的虚拟人助理,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隐私。 汪瑾等了一会儿,见她连个补充说明也没有,只好讪讪地回了句:“好哦。” 谁知过了几分钟,小姑娘又回来了,朗声问:“x神,你讨厌我吗?” 杜衡莫名其妙。 汪瑾:“那你能多理我一下吗?我超级超级喜欢你,想让你当我偶像,想跟你学习,还想跟你聊天,可以吗?不可以也没事,我会努力改正缺点,让你喜欢我的!” 杜衡:“……” 挂在墙上的夫诸:“啧!” 汪瑾又补充:“我刚才问了柏姐,她让我直接问你的:正100到负100,0分是不喜欢也不讨厌,你对我的好感度有几分呀?” 夫诸冷笑:“呵,她手机里所有app的问卷反馈都是禁用的。” 杜衡:“40分。” 夫诸目眦欲裂。 “哦,”汪瑾雀跃起来,“比我想象得高好多呢,这个算是不太熟、但很有眼缘的分数吧?说明我很招人喜欢。” “……嗯。” “但我对你有80分 第211章 ,所以还是我赢啦。”汪瑾说,“你刚才说我招人喜欢,那我再给你加两分,现在有82了!” 夫诸大声嚎叫:“哕!哕!” 可惜杜衡从来不开语音,夫诸再尥蹶子,咆哮声也传不出去。 杜衡打字问:“也是柏亭如警官教你的吗?” “是啊,”汪瑾人如其姓,快乐小狗似的绕在她脚边,“我还怕你给我打负分呢,结果完全没有啊哈哈哈。负分我也不怕,柏姐说要是你给我打负分,就让我问清楚原因,以后改,要是我伤心了,她肯定能给我哄好!” 杜衡叹了口气,把夫诸静音了,感觉她这鬼屋似的全息家园都被阳光照亮了。 汪瑾:“所以你刚才是走神了吗?” “嗯,有点私事。”杜衡心不在焉地想,不知道卡纳会给“贝利珠”打几分,负分肯定没跑,就是不知道是负100还是负120,“要是你对我正80,我给你负100怎么办,她打算怎么把你哄好?” “怎么会有负100?”汪瑾大惊失色,“我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吗?” 杜衡瞥了一眼朝山君心事重重走过去的卡纳,心想:她确实是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 “那还伤什么心啊,我要赶紧弄明白怎么回事啊!有误会要解决,做错了事要道歉……” 杜衡失笑,感觉到了未年和奔三妇女的区别。 就听汪瑾说:“毕竟我对你有80……82分啊!全世界的人,我好感度超过80的只有那么几个,我的ssr怎么能撕卡?” 夫诸听不下去了,在墙上留下了一个鬼火绿的“-10000”,眼不见为净地跑了。 这天一切仿佛只是个小小的插曲。 转眼天热起来,沉默了一生的蝉放声鸣叫。卡纳那边的事情却不像山君预想得那么顺利。 给人工智能投毒的黑色数据包,并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人工智能发展了这么多年,这都已经成为成熟产业链了。 然而失踪的人并没有像山君预期的那样,发现自己上当受骗后就垂头丧气地回来。山君监控了几个月,把这些赛博黑产查了个底朝天,顺手在“那个房间”里卖情包的金币赚了将近一百个,都快够给卡纳身边那傻乎乎的“二号”升级了,他也没找到那些失踪的“灰帽子”,为夫诸提供了大量进献谗言的机会。 “他就会滥用算力,这都找不着,实在黔驴技穷,就花钱雇活人帮他在现实搜,”夫诸说,“没卵用,还让那什么卡纳发现了,以为有新线索,追着一路查过去。” 杜衡正忙着协助六组抓捕一个疑似金苹果选民的金融诈偏犯,没空听她扯淡:“说有效信息。” “哦,”夫诸幸灾乐祸道,“然后那个卡纳不知怎么就觉得是他,冲着摄像头说’您和您的主人都不欠我的,我对你们这些大人物也没利可图,别再监视我了‘,断网了。” 杜衡:“啊?” “大人物”?断网? “他把工作托管给自己的智能助理了,自己随身不戴任何联网的东西,不在镜头下露面,可神了。”夫诸没心没肺地笑,“山君那个废物这两天焦头烂额地找他都找不到。” 杜衡:“……” 什么断网?那不就是失踪了吗! 第76章馂余(九) 雨季从来不是个温柔的季节。 所有的污垢都会在雨水中失去边界,像搅合在一起的半化冰淇淋,让那臭味充满层次感。 前调是下水道返上来的馊,充满厚重的故事感;中调是腥臊气息,大多来自动物排泄物,有人、也有狗,孽缘似的彼此纠缠,在泛滥的潮湿气息里相拥;尾调则是缭绕不去的塑胶臭,让人想起湿淋淋的雨衣和伞,穿上这个味道,忧伤不必再开口。 卡纳在“星罗棋布”的水洼里深一脚浅一脚,间或被藏在水里的碎玻璃和粪便袭击。倏地,他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跟窄巷尽头的监控看了个对眼。 卡纳一震,第一反应就是压低帽檐,迅速后撤,撞上 第212章 了他身后的老人。 那老人穿着一身鼠皮似的灰色粗纺工装,帽檐和口罩几乎遮住了他整张脸,只露出眼睛。松弛的眼皮厚厚地堆叠在眼眶上,将瞳孔挤出锐利的光。 他脸上没有视镜。 “冷静,小兄弟,没事。”灰衣老人扶了卡纳一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了一声,“不用紧张,那玩意儿废弃很久了。” “你确定?”卡纳不放心,“那是市政的公共监控,我认得那型号,去年刚换的。” 怎么就“废弃很久了”? “我看不出监控的芳龄。”老人矫健地越过他,带着卡纳往巷子深处走去,“但我认识’折寿街‘。” 小巷尽头是杂乱无章的窝棚与破房,角落里有塑料膜和瓦楞纸堆的避雨窝,蜷着一只流浪人或者流浪猫。一条斜街不协调地插进乱房丛中,两侧都是颇为体面的商铺小楼,建筑都很新,鲜艳的外墙从雨幕中浮出来,有种图层不融合的突兀感。 “折寿街”也是卡纳最近才知道的,里面全是地下肚场和暗娼馆,来了就得折寿,所以得名。 “地头蛇早把关系打通了,这边的监控装上就是坏的,放心吧,什么都拍不到。不过过了’折寿街‘的地界,就得从地下走了。” 老人自称“灰皮鼠王”,是在灰帽子扎堆的地方找上卡纳的——那天他对着监控,冲“贝利珠”发了一通疯,把身上所有电子设备都拆下来扔了,气急败坏地避开镜头。 拐进一条小巷的时候,他被一个小乞丐引到了鼠王面前。鼠王告诉他,他们那有他想要的线索。 原来“灰帽子”也分两派。 一派像失踪的罗西大叔他们,善良守序,还是想回归数字文明,所以几年如一日地努力洗白档案,会为“脱帽”成功的人开庆祝会。 另一派就直接反社会了,自称“灰袍子”“隐身人”,认为虚拟现实世界就是口炖人肉的锅。他们参加反科技油行,极端一点的甚至会给快洗白的“灰帽子”发钓鱼链接,引诱他们点进不良网站,故意破坏别人洗白。 号称“鼠王”的老人是“灰袍人”的头头,比较温和的一派。 “我的人也一直在找罗西,那小子刚来的时候,还是我帮他找的落脚地……不,我也不认为想洗白档案就是背叛朋友,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如果他能平安离开这,那倒也是好事呢。毕竟我们这些老鼠流落到下水道,是那些脑满肠肥的数字僵氏造成的,又不是隔壁那个一样倒霉的邻居。”初次见面时,老人对卡纳说,“我观察你很久了,罗西那小子刚联系上你的时候,风都把他吹的牛送进我耳朵了——你和他们不一样。” 卡纳没理会最后那句评价:“你观察我?但我的虚拟人没有提示。” “当然,”鼠王神秘地笑了,“老鼠和蟑螂都知道怎么避开那些无处不在的电子眼,我们这世界还没被机器人统治呢——你需要一些这方面的帮助吗?有人在监控你对吧,是捧你的公司吗?” 这么说倒也可以,卡纳咕哝了一声含糊认下。 “那么,年轻人,光扔视镜可不够。” 作为一个反科技的“灰帽子”,鼠王对各种技术的熟悉程度堪比黑客,让才用上视镜没几天的卡纳大开眼界。 “不然呢?声嘶力竭地反对你不专业的东西吗?脑子长出来可不是压秤用的,茅房里的苍蝇才会一窝蜂地听屁指挥。” 鼠王先是给了卡纳一身行头和一份纸质地图:能打乱人脸骨骼点阵建模、干扰人脸识别的面具,以及一套厚重的深色旧工装,能完美融入城市贫民窟。地图里则标注了所有的监控密集区和露天传感区。 “避开镜头是最基础的,”他告诉卡纳,“你这段时间还要小心一切跟你有交互的电器,公共区域的感应灯、公共扶手……注意避开那些装了压力感应的市政道路,地图上都标了,还要小心不要留下静电痕迹——幸好现在是雨季,比干旱的时候容易一些。” 他熟练地指导他怎么 第213章 营造自己正常工作的假象——像卡纳这种有一定流量的用户,脱离社会数据网络会被重点关注。 “这是为了尽可能地模糊你的行动轨迹,不要小看人工智能的算法。 “白天行动,零点到凌晨四点半是安全系统重点关注时段,重点区域的人工智能灵敏度会翻倍,微小的异常行动轨迹容易被捕捉。 “安排好以后,你找一个隔离信号的地方,撕凯那张地图后面的信号隔离纸,按照那里写的时间和地点来找我,记得阅后即焚……我会在那里等你半个小时,带你进入断网世界,不敢来就算了。” 卡纳:“我为什么不敢来?” “因为你不能预设一个定时的信息发送程序——那已经是古装剧情节了。你的信息是在定时箱里,还是在网页上,对我们这里强盗一样的人工智能来说没区别。 “你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偷偷写纸条塞进他们兜里——因为视镜的图像捕捉几乎是三百六十度的。就算你非常信任对方,你们也小心地避开了一切可能的电子设备,你也不知道他的生物信息、视线落点会不会泻露什么秘密。 “一旦脱离社会数据网络,你就掉进了’兔子洞‘,死了也没人知道。莫雷蒂先生,如果只是政治作秀,你停在这里就可以了,已经足够感人了。” “哈,”刚穿上鞋没几天的乡下青年冷笑,“这是激将吗,老头?” “是善意提醒,”鼠王真诚地说,“如果我是你,现在已经没有理由再搅合下去了。” 的确,卡纳想。 “灰帽子”这个话题就是假贝利珠替他选的,看中的是它的时髦和噱头,接触罗西之前,卡纳根本只是无脑执行,一点也不了解这些人。 寻找失踪人口是警察的工作,他跟罗西都还没来得及建立起什么交情,其他几个失踪的灰帽子更是不怎么认识。哪怕他不为了金苹果园的任务、不为了什么狗屁社会影响力,只想一心替这些可怜人做点事,那他也应该去接洽社会捐款,或者呼吁改革数据审查制度。 冒着危险彻底“断网”,寻找几个失踪的灰帽子,对改善这个群体的生存环境有什么意义吗? 说实话,罗西他们身体精神都基本健全,也不是文盲,算是灰帽子里处境最好的那种了。人家又不是什么生活不能自理的残障人士,想找根水管吊死也是人家的自由,他在这不依不饶干什么呢? 可是一想到那个傲慢的假贝利珠还在“注视”着他,还在等着看他拉黑自己后什么都办不成,卡纳就收下了那套“隐身衣”,按时出现在了和鼠王约定的地点。 鼠王带着他穿过城市的阴影,借着贪婪的折寿街遮掩痕迹,继而堂而皇之地穿过了市中心。 这是一段异常迷幻的路,他们钻进了废弃的老旧排水通道。 头顶是市中心的霓虹灯流,一百多层的摩天大楼巴别塔似的镇在那里,供养着高端服务器的建筑群通宵不眠。雨幕冲刷过交汇的灯光、光洁的石头立柱,然后顺流而下,堕入世界的影子里,连绵不绝地在卡纳耳边啜泣。 他听着那啜泣声,穿过废弃的人防工事与坍塌的旧隧道,深入到了最厉害的虚拟人也无法抵达之处。 “这里是真正的’灯下黑‘地带。”鼠王说,“以前是公共数据基站,后来被废弃了,暗网那些杂碎们花钱把这里买成了监管真空地带。这一片,到处都是非法服务器集群,你在这站上十秒钟,头顶上就会流过亿万待洗的黑钱——我们在这些机器的地下夹层和散热盲区里,你可以把面具和帽子摘下来了。” 卡纳整个人都象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面具里已经汪了半杯水:“这地方有五十度了吧?我要不是个散热性能超强的乡下人,这会儿都该被烤成木乃伊了。” 鼠王也摘下了帽子和口罩,露出了一张久不见光的脸,黑暗中泛着青白色,他乍一看像个死人。 “不要妄自菲薄,你可是我们扎根在这里近十年中,第一个走进来的外人……说实话,我都没想到你真 第214章 的会来,你是什么’一只小羊也不放弃‘的圣徒吗?” 卡纳下意识地回头张望了一眼,手指在衣兜里蜷了蜷,这会儿,他兜里空荡荡的,没有手机。 不管真贝利珠,还是假贝利珠,此时都找不到他,他逃出了“赛博神明”的疆域。 当他想到这一点时,心跳不明原因地快了起来。 “那么,来见见罗西吧。” 卡纳回过神来:“什么?罗西先生在这,他还好吗?” 鼠王没有回答,带着他穿过一片临时建筑一样的小窝棚,门缝窗帘后,不时有视线社出来,粘腻地沾在狼狈的陌生人身上。 鼠王的脚步停在最里面的房门口,房门半掩着,一个医生模样穿白大褂的人背对着他们,正弯腰看着病床上的人。 病床上,一具僵氏一样的……物体躺在上面,大睁的双眼直勾勾地注视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第77章馂余(十) 在乡下,卡纳见过很多恐怖的死人。 被丈夫活活打死的女人,细小的骨头弯折成图腾似的古怪形状。邻村掉进河里的醉鬼,淹死后卡在淤泥堆积的河道里,泡成巨人观,才被上涨的水冲进下游。还有父亲消失后把他拉扯大的大伯,身体被寄生虫蛀得像个异形,有一天蹲茅房的时候再也没站起来,发现者半天没认出这是人尸…… 但他还没见过这样饿殍似的人。 病床上的男人看起来一只手就能提起来,皮肉薄到了一定程度,已经呈现出了半透明效果,骷搂在面皮下若隐若现。哪怕认出了他手上那特殊的三角疤,卡纳还是不敢相信,这是几个月前嗓门洪亮活力十足的罗西大叔。 那“饿殍”像条风干的肉干一样,僵硬地横在那里,头上裹着纱布,双手蜷成鸡爪状,还僵硬地挡在身前。 卡纳又上前一步,瞪着那张骷搂脸,努力将那脱形的五官和自己的记忆对比。 结果虽然人脸识别再次失败,卡纳却意外又惊悚地发现,这“饿殍”的胸口竟还在微微起伏! “他……还活着?” “暂时,”白大褂转过身来,那是个非常英俊的中年女人,瘦高、下巴方正、戴一副无框眼镜,鬓角有些泛白,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你好,我不跟外人交换名字,你可以叫我’医生‘——他还活着,但已经是个空壳了。” 卡纳听不懂母语似的,茫然地看了她一眼:“……什么?” “他海马体和前额叶都出现了批量的神经元细胞凋亡,对外界毫无反应,神经细胞的退行和凋亡正在不可逆转地扩散……”医生对卡纳越发茫然的脸,耸了耸肩,“我的意思是,他的脑细胞正在不可逆转地嗝儿屁,现在只剩一小块区域还在干活,让他还能喘气,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五分钟后,他就会彻底’熄灯停电‘了。” 卡纳脑子里炸出了一万个问题,全都拥到嘴边,挤得他有点语无伦次:“不、等等,你是什么医生?有医生执照吗,你怎么知道他不能抢救了?得把他送医院,我可以出钱……” “随便,”医生满不在乎地说,“抬走呗,让那些金光闪闪的行医执照试试,没准能把烂成一锅粥的脑子救活呢。”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们从哪找到他的?他……他的头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专业的’收尸人‘吗?”鼠王插话说,“我是说,暗网上那些职业’收尸人‘。” 假“贝利珠”给卡纳科普过。 有的尸梯不能被人发现,需要专业人士打扫痕迹。干这行要有信誉,得“干净”:尸梯干干净净,一点带dna粉尘都不留下,钱货两讫后跟雇主也干干净净的,绝不会出现秘密泻露、敲炸雇主的事。 “我们有个兄弟是收尸人,”医生拖着懒散的长音,“为了把他偷回来,可算是赌上职业生涯了。” “收尸人管理很严,本来是不可能的。幸好他们只收尸,不沾其他的事,当时发现罗西还没死,他们只好暂时把他放在一边,我们的人 第215章 也才有机会。”鼠王上前,揭开罗西头上的纱布,将一个恐怖的创口露了出来,“我们猜测,他们想通过收尸人掩盖的是这个——这是脑机接口留下的颅骨穿刺创口,法医一解剖就能识别是什么设备。” 医生给出了她专业的判断:“有人往他的脑壳里插了根管子,植入或者吸走了什么东西,我判断应该是后者。” “吸走了……什么?” “某种可以通过微弱的’神经生物水印‘溯源的东西。”医生微微低头,目光从滑下来的镜片上方社出来,“我听说你是个红人,最近还在社交媒体上大张旗鼓地追查失踪灰帽子的下落?劝你消停,你应该能感觉到自己最近被限流了吧?那就是人家已经注意到你了,看在你什么都不知道的份上,打算把你冷处理降低影响。再闹下去,可当心被灭口。” 卡纳没接话茬,握住了罗西大叔那只蜷成鸡爪的手:“收尸人的雇主是谁,能问到吗?” “别做梦了。”医生冷笑,“你是哪来的小白兔,从来没在暗网上混过吗?” “不瞒你说,我掏得起能天天上’明网‘的钱都是这半年的事,档案跟婴儿一样干净。”卡纳冷静地追问,“所以不能吗?” “不能,”鼠王温声插话,“收尸人和雇主之间有’掮客‘。雇主将尸梯包装好,就像古时候给信封上蜡封,掮客不会拆开,不知道尸梯的情况。他们把从不同雇主那收来的尸梯混在一起,随机外包给不同的收尸人,谁也不会知道哪具尸梯是哪里流出来的。” 卡纳立刻又说:“有渠道派人潜入暗网下游的黑产中吗?” 医生嗤笑:“怎么,你还想混进收尸人队伍?” “不太可能,暗网中下游这些黑产的组织比你想象中严密,”鼠王说,“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的根系已经深到地心了,你懂我的意思吗?政府、上层、警察……到处都有他们买通的人,你从一出生就在这个国家,你的信息对他们来说,完全就是透明的。” 全世界都是漏洞百出的草台班子,草菅人命的犯罪分子除外。 这地球真是颗奇迹妙妙球。 “我说,二位,你们费尽心机地跟我接触,把我带到这来,总有点泼我凉水以外的正事吧?”卡纳皱起眉,“坦率点吧,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把这个消息传给其他灰帽子。”鼠王说,“收尸人那边的消息说,这次他们收到的尸梯里,有很多都是这样的干尸。有人在狩猎’灰帽子‘——我是指另一种,不是我们。他们都是守规矩的好人,为了洗白档案一步不敢踏错,比偶尔还会传个谣、下载散布些盗版片源的普通人更谨言慎行,对这些暗处的怪物一无所知。” “还好骗。”医生说,“眼里只有洗白档案一件事,瞎子都能看到他们的把柄。” “但我们两方没有能沟通的信任基础,你知道,我们中有一些激进的年轻人……那边像躲避恶意传播病毒的麻风病人一样对我们避之唯恐不及。而我们也不可能让他们到我们的地盘上来……他们中间也有一些人,对循规蹈矩很狂热。” 卡纳明白。 据说举报对档案洗白贡献很大,勉强打起精神刷一个月的“高质量数据”,权重未必比得上成功举报一次,有些灰帽子甚至会蹲在公园里举报随地大小便的——幸好消极怠工的警察们不怎么搭理他们,不然这个国家都要在“灰色义警”的监督下文明起来了。 卡纳说:“你们想让我当中间人。” “是的。”鼠王说,“你替他们争取到了捐款和关注,有些人很信任你,你能在不暴露我们的情况下,尽可能地保护他们吗?无论如何,同为数字弃民,我们都是命运相连的兄弟姊妹。” “不用你们说,我也会这么做的。”卡纳的目光投向病床上的罗西大叔,“他还有亲人在,我能不能……” “不能,”鼠王温和又坚定地打断他,“他的存在一旦暴露,我们的收尸人兄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不光是你,所有知情人都会有危险——你一 第216章 直在他们眼皮底下活动,记得吗?” 卡纳深吸了口气,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假贝利珠。 那个虚拟人甚至从来没跟他提过怎么避开监控、怎么遮掩网络踪迹,她甚至会自行判定他哪些活动需要隐匿,从来不出差错。如果有人调查和他有关的事,几分钟内这些人的名单和资料就会落到他手上,她还会分门别类地告诉他哪些怎么对付、哪些可以利用……卡纳再一次真切地知道,他那两枚金币有多物超所值。 “先生,您笑什么?” “笑我真不识好歹。”卡纳咕哝了一声,随后郑重地说,“没什么,我以前没有接触过这些事,请您教我怎么做。” 他话音刚落,只听“咔哒”一下,随后是“嘀——”地一声长叹。 在场三人的视线一起投向病床上的罗西。只见男人夹在太阳穴和手指上的体征探测器信号同时归零,微弱的呼吸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干尸一样的躯体里仿佛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意识,放了心,就烟一般地湮灭了。 一天后,卡纳学会了灰袍子隐身人们的常用黑话和联络方式,在断网失联二十多个小时、山君已经顶不住压力跟杜衡汇报过后,他重新回到了虚拟现实交织的“正常世界”。 把卡纳送走,鼠王回到医生的小屋,帮着她一起把仪器和罗西的尸梯收拾干净。 “把他的脑组织给我留下,”医生说,“有研究价值——那小子看着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靠得住吗?” 鼠王正要回答,这时,小屋里响起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他可比你想的有来历,亲爱的,”那是个雌雄莫辩的声音,从病床旁边一个小音响里传出来,笑盈盈的,“这个乡下青年从去年年底到今年二月中旬异军突起,网络踪迹一直无法追踪。他背后的黑客或者虚拟人远超你想象。” “那现在呢,他们不管他了,放任他像只迷路羊羔似的满世界乱逛?” “我更倾向于是年轻人进入了迟到的叛逆期。”那声音说,“对方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你们给他伪造的’正常工作状态‘,把暗网翻了个底朝天,你们再不把他放出去,我们的基地可能就要搬家了。” 医生皱了皱眉:“也是’你们那里‘的人?” “我不确定这位小先生是不是,但找他的人肯定是……对方手里至少有一个二级、不,或许是三级以上的虚拟人,不管在哪个世界,都绝对是个大人物。” “我不明白,既然是这种大人物,为什么会跟这傻小子扯上关系?” “你不如说,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会来我们这错综复杂的暗网之乡,还选了个名不见经传、只有一腔赤诚的年轻人做代理人。”音响里的声音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有预感,我们一定很谈得来…… “都觉得这个腐朽又荒谬的时代,该告一段落了。” 与此同时—— t国的天已经黑了,卡纳独自一人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坐回打开的电脑前。 他坐下的一瞬间,电脑上的摄像头指示灯就亮了。 卡纳毫无意外,对漆黑屏幕上的小光点说:“你在听吧?地下灰袍子隐身人里,有……’那里‘的人。” 第78章馂余(十一) 屏幕依然在休眠,但摄像头指示灯闪了两下。 卡纳微微一顿,象是整理了一下语言,才不带什么感情地,用三言两语讲了他一天一夜“断网”的经历。 “他们对这座城市了如指掌,给我规划了无懈可击的’断网络线‘,还常年寄生在暗网服务器群里,这不可能是单靠人力能完成的。我猜他们给我展示的只是水上的浮冰,下面还有个庞大的冰山。” 摄像头指示灯拖长了节拍,很慢地闪了一下,象是投出了一个疑问。 “我回来路上一直在想,在……’那里‘出现前,算力很贵吧?这种地下王国能活下来,要么超级有钱,要么超级有权势,他们会是哪一种?”卡纳自言自语似的,对着镜头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第217章 他们的钱和人脉都是哪来的——或者说,都已经有能力运作出这种’影子巨怪‘了,里面的成员早就不算弱势群体了,他们这样算什么,目的是什么?” 他自己念念有词的时候,休眠的显示屏和亮灯的指示灯就那么静静地等着,不闪,也不尝试发起其他沟通,好像不存在。 “不管怎么样,”卡纳回过神来,“我都想不通这些人想联系’灰帽子‘的理由。” 什么对同类的恻隐之心,完全是扯淡。有钱有闲的大傻子才能对这么抽象的词生出什么好心,那两方要是想缓和关系,下水道里有的是路,还用得着引他一个不知根底的外人入局? “比起’灰帽子‘,他们倒更象是找了个借口,跟我深度接触,象是冲我……冲你来的。” 卡纳这半年多的网络踪迹,在普通人看来,或许只是个迅速蹿红的网络红人,也许有人会猜他是某个党派另辟蹊径包装出的“草根”意见领袖。但在金苹果园内部人看来,他一切行为轨迹都明显有金苹果园支撑。 要么他自己就是选民,要么他背后站着某位选民。 指示灯又闪了两下,等他继续说。 卡纳却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忘词了似的,跟黑漆漆的屏幕大眼瞪小眼起来。 直到窗外一声突如其来闷雷敲了敲窗户,卡住的“静止画面”才动了一下,卡纳如梦方醒,脱口问:“你为什么第一时间知道我回来了,这两天一直在找我吗?” 指示灯很干脆地又闪了两下。 “我有种感觉……说出来有点蠢,”卡纳屏住呼吸,仿佛凑近了一朵即将散开的蒲公英,轻声问,“但是……是你吗?” 电脑屏幕和镜头指示灯仿佛一起迟疑了一下,接着,屏幕“咔哒”一声,结束了休眠。有人远程控制着光标,打开了卡纳的通讯录,落在“黑名单”上,不动了。 卡纳等了一分钟,发现对方虽然黑进了他电脑,但这不速之客居然挺有礼貌,并不乱看乱动。 他喉咙轻轻地动了一下,把黑名单里的“贝利珠”拉回来了。 然后卡纳就从跟休眠的屏幕大眼瞪小眼,变成跟空无一字的对话框大眼瞪小眼。 “呃……”卡纳的舌头在脑子的催促下,直接开启了“自动托管”模式,胡言乱语道,“好、好久不见。” 对话框里弹出文字信息:“好久不见。” “啊……” 卡纳恍惚地想:他怎么会花了那么长时间,才确定贝利珠换人了?这不是超级明显吗? 假贝利珠向来是能用语音就用语音,有外人在场的情况,就会把信息打到他视镜中心。好像默认自己的话就是最重要的,需要第一时间高效传达。 如果是假贝利珠,在他描述完经过后,第一时间就会顺着他给出的路径追查下去了,这会儿说不定连那什么“鼠王”“医生”的细胞膜都扒完了,然后带着结论打断他肤浅的分析,根本不会等他说完。 就算是输入文字,他们打字的节奏也完全不一样! 杜衡此时正在山君的空间里,第一次通过摄像头看见卡纳本人。 他身上还有体力劳动的痕迹,粗粝、生机勃勃,在下水道里闷了一天一宿,脸上已经冒出了胡茬,有点不修边幅,宽大的眼睛比古老的crt屏闪得还厉害。 杜衡瞥了一眼戳在旁边不敢抬头的山君,她身后的夫诸立刻嘴替一样,发出“哼哼哼”的动静。 “根据他提供的线索,我尝试在暗网服务器集群里溯源,扫描了一些废弃节点。”山君小心翼翼地说,“算力探针,呃……算是触达了对方的集群边界,空闲日志缓冲区里有条留言,在跟您打招呼……卡纳的判断没什么问题。” “哦哟,bravo。”夫诸阴阳怪气,“可不是嘛,物理地址都怼脸上了,条子那条一级的小’警犬‘都能搜到。 杜衡冰冷的目光转向夫诸。 夫诸:“……那货昵称就叫’汪汪‘,她自己改的!” 许是她这边沉默了太久,卡纳开始有 第218章 些坐立不安。 他突兀地开口,嗓子有些破音:“呃……我听说,安联成立以后,很多人蛰伏下来,开始找同盟。我猜可能是因为我之前的行动,让他们认为我有反政府倾向……虽然这也是真的——但这大概也影响了他们对你的判断。” 他说到这,耸了耸肩:“对内部知情人来说,应该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我俩不是一伙的,毕竟’卡纳二号‘的能力差太多了。” 正兢兢业业替他处理工作的“卡纳二号”跳出来,人机地回复:“很抱歉,您有新的命令吗?” “没有,”卡纳飞快地说,讪讪地笑了一下,“没关系,你很好了。我这里本来也用不着等级太高的智能助手,之前那个……那个’贝利珠‘是你的虚拟人吗?说实话她聪明得让人觉得有点恐怖了,肯定远远不止两个金币吧?所以我其实是在没意识到的情况下,享用了超标的东西……” “他不是虚拟人。”对话框里浮起一行字。 卡纳和山君同时一愣。 “他是我请去帮忙的,受我之托,扮演’贝利珠‘,用他自己的智能工具协助你的任务。我有些草率,没想到你们相处得不太好,” 杜衡犹豫了一下——但任何事,只要机缘巧合地开始做了,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她看着“我很抱歉”四个字被翻译器传送出去的时候,甚至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反倒是山君,好像被那几个字烫了一下,精致的脸上露出了一点近乎失魂落魄的茫然。 卡纳嘴唇动了动,象是要本能地吐出一长串客气话。 “我还占便宜了呢”“其实你也没骗我什么”“说实话,这两天压根没有人发现我不见了,你来找我,我已经很感激了”……那些通情达理的话在他脑子里滚过好多遍,他以为他已经把自己说服了。 “你为什么不干脆卷款跑路呢?”卡纳突然说,“这样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大骂:怎么科幻世界里也都是这种操蛋的鸟人,你连我发泄的权利都要剥夺,你凭什么?” 对话框闪了闪,卡纳以为对方会冠冕堂皇地说些“把你当朋友”,或者“因为很感谢你那时帮助”之类的屁话。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肺泡里已经充满了子弹,张嘴就能就地变成霰弹枪。 结果屏幕上慢吞吞地跳出了一行字:“如果你很怕出事故,就会给车上好保险——我怕你骂我。” 卡纳:“……” 噎得他差点炸膛。 “如果我能勇敢点,不在乎别人骂我是’操蛋的鸟人‘,敢当个反派,说不定就真卷了。毕竟谁都想干坏事不受罚。” 卡纳:“……你这么坦率吗?” 贝利珠:“嗯,破罐子破摔。” 卡纳再次无言以对。 莫名其妙地,对方是个什么高深莫测“大人物”的感觉忽然消失了。 连带着,卡纳浑身上下那说不出的拘谨、以及因此产生的怨恨也消解了许多。 精神状态很神秘的贝利珠又在对话框里问:“可以问个问题吗?” 卡纳回过神来,冲镜头耸耸肩。 “如果0分是不喜欢也不讨厌,负100到正100,你现在对我好感度能打几分呢?” “认真的吗?”卡纳没忍住,“你确定你是个活人?” “确定,”贝利珠回答,“虚拟人要是做成我这种质量,会被人质疑上次升级时一战有没有打完。” “那要是我说负100呢?” “我可能会有点伤心,会去找人哭诉,然后讹人给我买冰淇淋……” “正90。”卡纳忽然打断她,“如果不是发现你骗我,可能是正100。在那个大厅里遇到’贝利珠‘,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有能力帮别人……别的什么一把,我觉得我有价值,然后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要求她的陪伴,做大事……或者只是无聊地一起在乡下撒尿和泥也行,都不要紧。” 对话框闪烁着,但长久地沉默着。 卡纳:“喂,还在吗?” “还在。”那该死的对话框依然只 第219章 冒字,没有声音,但是她说,“现在非常难过,因为一时疏忽,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失手打破了很贵重的东西,有点不想接受现实,我现在不敢弯腰看它摔成什么样了。” 卡纳忍无可忍地一偏头,低声地骂了一句被翻译器打码的话。 “我说,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男的女的?狗血剧里那些狗屁混账的花花公子是不是都照着你演的?” 贝利珠:“那……’你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卡纳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对着屏幕笑了一会儿。 窗外雨声渐小,他的笑容也渐渐凝重:“我会去联系灰帽子的那群人——我第一次在这个国家碰到’那里‘的人,也想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货色。你还在用翻译器,应该离我的国家很远吧,你怎么……” “做你想做的。”贝利珠回答,“卡纳,我是你的智能助理……之一,我们签过一年的约,还没到期。” “……你知道吗?你真见鬼。” 第79章馂余(十二) 他们这回找到了个还不错的地方。 这里原来是个幼儿园,后来这片区没什么幼儿了,只剩个园。业主想转租,一直租不出去,只好短租给各种自带捐款的社会团体,当临时活动场地。 室外的组合滑梯掉了漆,被推到了空荡荡没了吊座的秋千旁,那些儿童设置能拆下来回收的金属零件都被拆得七零八落,只剩一堆破破烂烂的塑料堆着,上面还插着没燃尽的香——头天,这场地租给了个酒鬼互助会,那帮人总是神神道道的,业主每次都疑心他们扎堆不是要戒酒,是为了搞斜教。 今天承包场地的人倒都很体面,有媒体扛着镜头跟拍。参加活动的,每个人都把自己打理得很体面,带着种客套过头的讨好感。 据说这些人看着人模狗样,其实都是数字档案有污点的“灰帽子”。有个公益组织介绍了一位虚拟现实安全专家,今天专门来给他们讲课,教他们怎么用最高效的方式洗白档案。 专家操着不知道什么鬼地方的口音,舌头大得一张血盆大口放不下,说到激动处,香肠嘴就兜不住唾沫星子,会触发“漫天飘雪”的浪漫特效。 尽管如此,坐在斑驳塑胶小垫上的学生们还是都在认真听讲。 雨季难得的阳光照进来,洒了那些男男女女满头满身,那一张张面孔,就像牧牛老人杖下痛苦而虔诚听佛陀说法的虾蟆。 “雪”大约下了半个多小时,摄影师又给大舌头讲师补了几个定格特写,素材终于拍得差不多了——专家今天上的是“公益课”,只象征性地收了捐赠的公益组织几万块钱,所以需要学生们当道具拍点广告素材,他回头还得去网上卖课。 完成了拍摄任务,一群人闹哄哄地来又闹哄哄地走了,“长枪短炮”都消失,灰帽子们这才重获清静。 关上门,他们进入了自己的互助会环节。 “托他们的福,”主持人熟练地带着众人走流程,“咱们今天蹭到了一个好场地,主办方还送了午饭,走的时候每个人到我这来领食品券,套餐里可是有色拉和咖啡呢,今天不来的人亏大了。” 灰帽子们露出喜气洋洋的表情,还有人问谁录了方才哪场“写真秀”的音,想拷贝一份回去再听,以防自己遗漏了什么知识点。 “我有点……”胡子都已经白了的中年男人憨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有点慢,不好意思。” “那是’老傻‘,”角落里,一个老太太小声给身边的人介绍,“脑子有问题的文盲,本来就是个’低价值户‘,每周的数字低保连饭都吃不饱,那蠢货还点了别人给他的高危链接。” “另外,”老太太话音没落,就见主持人把众人的视线引到了他们这个小角落,“诸位,今天我们有一位新人,向我们介绍一下自己,说id就可以。” 老太太身边的男青年将帽檐往上推了推,亮出一张被风霜洗过的脸,但那五官清正,大眼睛居然还带点天真气质, 第220章 看着颇讨人喜欢。他的旧衬衫洗得很干净,整齐卷起的袖子下露出结实的手臂,凸起的指节微微变形,应该是常搬运重物压出来的增生。 虽然是张生面孔,还人高马大的,但莫名让人生不起什么防备心,好像他本来就属于这里。 青年自称“猫头鹰”,被人提醒这里已经有四只“猫头鹰”了之后,很好说话地认领了“五号”这名字。 “我……我不太清楚我怎么变成灰帽子的,平时也没太多时间上网,活儿都干不过来。”名叫“五号”的青年挠挠头,无奈地亮出他的手机,那手机看着可是上了年纪了,搞不好还是他的青梅竹马,屏幕碎了一角,用胶带缠着,“后来有个招工的,’数据中转兼职‘什么的,就是下载个东西,设置一下,很简单……说是不会封号,钱也日结,两个小时能赚够三天伙食费什么的……我们那好多人都在做这个,确实都没什么事……” 有个秃头的灰帽子冷哼了一声:“什么’中转兼职‘,那八成是洗前团伙,怕大额流水被ai盯上,拿你们的端口当中转跳板呢。一被发现,他们就断尾跑路,你们就是那个’尾‘,数字档案全污染,没个十年洗不回来,贪小便宜的蠢货!” 五号愣了愣,也不知道自己哪得罪这秃头了,只好眨巴着他那双鹿似的眼睛,不做所措地嘀咕了一声“对不起”。 对他很好的老太太拍拍他,小声安慰:“别往心里去——那是’猫头鹰一号‘,是被人陷害才戴的帽子,有点愤世嫉俗,不是针对你,他人挺好的。” 五号一愣:“被人陷害?” “有个议员的儿子犯了事,我正好撞上,条子让我做伪证,我让他自己滚去亲那肥猪的吊,少来烦老子,就成灰帽子了。”秃头冷冷地说,“警察可以手动录入数据违规记录,他们就靠这个拿捏良民。” 旁边的胖女人拍了拍秃头的后背:“起码你们都知道原因,我是电视剧看到一半,莫名其妙就戴上帽子的。” 她话音没落,周遭响起一堆“谁不是呢”“倒霉而已”的应和声。 “谁让你们非得跟穷鬼做邻居,”五号身边的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嘟囔着,“我儿子在大公司工作,说了好多遍让我搬去和他一起住,我舍不得我喂的那几只小流浪猫,犹豫着没去。我们那都是老房子和穷鬼,整条街端口共享,有个混蛋不知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同一时间上网的所有人档案都脏了。” “他们说我的账号有异常数据,可我那个时候根本没在上网,是被什么’爬虫‘强征了端口,申诉一百遍根本没人管,操!” “我……我是低保实在太低了,怎么也提不上去,他们跟我说,只要找人改改低保页面的微量数值,平均每小时就能多一块五……我不懂啊,谁知道改完就连原来的那点也没有了……” “五号”——混进灰帽子群里的卡纳缓缓攥紧了他的旧手机。 这个“灰帽子”的身份是鼠王给的,用一点假胡子修改脸型,再在眉眼间贴道疤痕破坏五官原有的比例,他的形象就跟网络红人卡纳两模两样了,只要别让带人工智能镜头仔细对比就行。 互助会则是罗西大叔的侄子托人把他塞进来的。双方果然没因为有他这个“中间人”,就快速互相信任,于是赶时间的卡纳只好亲自上阵。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当时罗西侄子的表情为什么那么欲言又止。 作为“为弱势群体发声”的意见领袖,卡纳要拍视频、对接商务、引发公众讨论。 因此罗西他们带他接触的都是“正常”的灰帽子:因为自己行差踏错、发表过极端言论、但现在“浪子回头”的,或者有某些精神障碍的特殊弱势群体——后者的惨状更能引发议论,也更有希望得到改善。 他们都是“安全”的可怜人,只要在镜头前乖乖祈求同情,就会得到怜悯。 但被黑警陷害的、被地下钱庄这种经济支柱产业当替罪羊的、因为混乱的基建被误判翻不了身的……这些都是“有害垃圾”。 第221章 老鼠在没人的暗巷里吃点垃圾就算了,胆敢过街,是要人人喊打的。所以卡纳带着镜头来的时候,他们都老老实实地躲了起来。 这时,他的旧手机震动了一下。 卡纳回过神来,发现贝利珠好像发现了他在走神,给他发了个空白表情提醒。 卡纳一抬头,果然,秃头在对着他说话:“最近有小道消息,一些灰帽子下落不明,这件事我强调过很多遍了:没有快速洗白档案的方法,没、有!只要数字档案审核机制不变,你们就得老老实实地按规矩来,所有邪门歪道都是骗局——有些容易上当的傻瓜,最好记住我的话,我不想在菜市场看见你的腱子肉。” “容易上当的傻瓜”卡纳:“……” 自打他开始做金苹果园的任务,已经很久没人跟他说话这么不客气了,还有点亲切。 他熟练地用避免冲突的方式移开视线,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框,心想:她这是会什么读心术吗,怎么知道我走神的? 下一刻,他的手机上又弹出信息。 贝利珠:“手机屏幕有压力感应器。” 卡纳的脸瞬间爆红,看起来就像被“秃头”教训得抬不起头似的,整个人缩进了帽子里。 他摩挲手机的手指一僵,差点给本就碎屏的手机再添一道摔伤。 贝利珠:“你这个型号,机身边框没有感应器,放心。” 卡纳:“……” 她就是有读心术。 假贝利珠和二号都在他手机里待过,但那种感觉,跟知道有个活人在他手机里还是太不一样了。 他连忙将手机放在一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灰帽子的集绘上。 和戒酒戒毒互助会相比,灰帽子的互助会没有那么多感情交流环节,大家交换信息更多一些。包括哪些技巧对洗白档案有帮助、领食品券的新政、以及哪些地方招工不看数字档案。 不苟言笑的秃头带来的消息则都是坏消息:附近又有三个灰帽子失踪了,都是精神和身体基本健全的人。 秃头自己打印了失踪人员的照片,给每个人分了一份,要大家帮忙留意,期间,又夹枪带棒地针对卡纳这样的“一些傻瓜”,讲了好几种常见骗局。 “一号是我们的保护人,”卡纳身边好心的老太太说,“别在意他的态度,他只是说话难听,像只张牙舞爪的护崽母鸡。” 托贝利珠给他编的档案的福,“护崽母鸡”好像认定了卡纳需要特殊照顾。 集绘结束后,特意又把他从人堆里拎了出来:“你以为这集绘上就没有心怀叵测的人了吗?灰帽子可不是都想洗白档案的。” 就是来接触“心怀叵测”分子的卡纳:“……” 他很想谢绝秃头的好意,但对方实在过于强势,卡纳怕反抗得太激烈,自己落下怀疑,只好搭上对方的车——秃头是个搬家公司的搬运工,人力比机器人便宜,平时还能蹭蹭公司的车——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对方讲了一路反诈常识。 卡纳无奈地盘算了一路,想着怎么摆脱这位冷脸热心肠。 直到他被五花大绑着,在一个集装箱里醒来。 就还挺戏剧。 第80章馂余(十三) 秃头当时把车开到了一个公厕门口,象是要下车上厕所,用教导主任一样严厉的口吻命令卡纳“待在车里,不要乱跑”。 他下车时,卡纳还偷偷用他那老迈年高的“青梅竹马”给贝利珠发信息,犹豫着要不要趁机溜走。 贝利珠的反应有点奇怪,没有秒回,信息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一句:“倒也没必要。” 还没等卡纳询问她这“建议”是什么意思,秃头就回来了,忘了带东西似的敲了敲他的车窗。正盘算要溜走的卡纳做贼心虚,连忙收起手机拉下车窗,就被一根麻醉针打了包,送进了陌生的集装箱。 于是他知道贝利珠那句“倒也没必要”是什么意思了。 好消息是,他的“智能助理”有准备,就算他们搜走了他的手机,他应 第222章 该也不会落到孤立无援的境地里。 至于坏消息…… 卡纳用脑袋重重地锤了一下集装箱壁——抓心挠肝地想知道,自己这会儿在贝利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等等,她帮忙伪造档案时编的故事,该不会不是为了让他容易被盯上方便潜入……而是觉得他能本色出演吧?! 杜衡对此毫不意外,淡定地翻了翻山君递给她的资料。 首先是热爱“流浪猫”的好心老太,她确实有个儿子,可惜不是什么能把老母亲接出贫民窟赡养的正经人,那家伙是个五毒俱全的烂赌鬼。前一阵躲债躲出了国,方才搀和走思生意赚了点钱,得意了没几个小时就暴露行踪被抓了回来。 现在人被扣押了,只有一份剥光了衣服挨了揍的视频发给家人,限期还不上钱,肚场就要“残值处理”——把人渣拉去卖器官。 而老太太的账户里最近收到了一笔钱。 “到了陌生地方,小心第一个和你说话的人”——这其实是大多数人都有的常识……或者本能。 所以记吃不记打的卡纳每次都栽在第二个搭话人身上,上次是假装虚拟人的贝利珠,这次是假装冷脸母鸡的公黄鼠狼。 秃头先生变成灰帽子的经历是真的,但显然,在归纳总结吸取教训这方面,他比卡纳强多了。人家吃一堑就能长一智,意识到那黑警能让他戴一次帽子,就能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后,迅速选择了放软身段同流合污,成了那黑警的线人。 “他发现’反叛的刺头‘形象更容易得到信任后,就刻意维持了这个形象。”山君说,“在这种地方,严厉凶狠的形象会让人有安全感,毕竟他们的父母要是不打孩子,多半是死了或者失踪了。” 在场灰帽子里,还有三四位是秃头的人,包括主持人——所以主持人一进场,就很不经意地把新人卡纳安排在了老太太身边、秃头对面。甚至卡纳右手边那位也是他们一伙的,那货一直没吭声,但会以一种非常热情的方式抢着接秃头的话和他递过来的照片,潜移默化地加重了秃头的权威感。 这些不用山君查,现在的杜衡通过卡纳的手机扫一眼就知道——二级虚拟人莫生气在“那个房间”里时,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记录匿名访客之间的人际互动。这算法是莫生气自带的,应该是未来的日蚀编的。 自己和自己的思维方式一拍即合,因此杜衡用了几次电子化身后,就迅速学会了日蚀的观察视角。 卡纳还在纠结自己该用什么姿势拿手机的时候,杜衡已经在慢悠悠地清理他手机了。 山君:“没关系吗?” “问题不大。”作为跟“主人”失联的智能助手,杜衡有点过于松弛了,“刚露面就被套麻袋,多半是那个鼠王他们那边提供的身份有漏洞。鼠王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想要他的命,只想把他’保送‘进去,跟卡纳自己的目标一致,就当搭顺风车了。” 山君犹豫了一下:“卡纳先生……虽然很让人尊重,但有时候做事有点轻率。” 见杜衡没什么反应。 他才试探着问:“您看重他什么呢?” 杜衡的视线从互动面板上移开,静静地转向他。 山君近乎反射性地垂下视线。 椅子挪动时与地面发出轻微的刮擦声,这空间布景至今还是那间小学教室。虽然山君悄悄调整了桌椅高度,但在不改变整体外观的前提下,儿童桌椅对成年人来说总归是局促的。 可她从没想改过,偶尔人多坐不下,她才会临时弄个沙发之类的坐具,走时又会随手恢复设置。 地面上的脚抬起来一只,山君能想象到她翘起二郎腿、双臂抱在胸前、微微往后仰靠的样子。分明是坐着,目光却仿佛在俯视他,让他微微有些战栗。 然而出乎意料的,杜衡并没有追究他这回办事不利,她只是不着边际地开口问:“你之前说,你活了二十六年又七个月,那从去年到现在,算长了一岁吗?对了,你年纪怎么算的,加一岁以后,现在是算正二 第223章 十七,还是负四十?” 山君卡顿了一下:“呃……数、数字人一般只会说自己自然出生和意识上传的时间,附属人……您可以自定义。” “哦,年龄已经没有意义了,不好意思,落后的碳基脑局限了。” 山君:“……” “但时间有意义,时间是人在因果律上画的辅助线。”杜衡说,“即使对我来说,那里是不一定能见到的未来,对你来说,那里却是来处——所以山君,你还记得你来这里是为什么吗?” 山君被她问得又是一愣。 有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那个他随时命悬一线、而天空终年是灰调的世界,已经离他很远了。他已经习惯了戴着千万张面具在金苹果园活动,习惯了保持神秘,也习惯了他在这个时代压倒性的技术优越。 他不再被随时会伤会死的肉身拖累,却也没有了身份来历,只能隔着网络想象热搜上那些“味道歹毒”的新产品是什么味道、想象广告里“躺下就不想起床的牛奶绒”是什么质地……以及冷眼旁观那些人在网上说的蠢话。 他既是这个世界唯一一个数字奴隶,又是高高在上、宛如能翻云覆雨的神明使者。 他是……失去了一切,走投无路,才九死一生穿越时间裂缝的。 百感交集,恍如隔世,于是山君只能干巴巴地说:“改变未来。” “改变未来的什么?” “实验室、巨鲸……类似的东西不再出现。我失去的人重新出生,活下来……希望不要再在荒岛上的孤儿院见到他们。”山君磕磕绊绊,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他的初衷与现世混在了一起,在他的想象中,边界缓缓模糊,色彩流动着交融。 “希望他们……生在有儿童保护法的地方,有父母、有繁琐的未年限制,像笼养的宠物一样小心谨慎地长大。希望他们……和我,都能生在高等一点的社区……不。”山君忽然笑了,“差点又在您面前说这种不上台面的话——提前把金苹果园从天上拽下来,把那些顺着邪恶藤蔓爬上去的妖魔鬼怪都砸下来清理掉,那种世界就根本不会出现了吧?” “不好说,”杜衡冷静地回答,“世界总不会一成不变,不变成那样,也会变成别的样子,要是让你掌了权,没准你还觉得那样也不错呢,数字暴君听着也挺爽的。” “那么这个数字暴君的生命或许只有四十年,”山君苦笑,“等四十年后的我出生,时间悖论还不知道会怎么处理’数字暴君‘和三等狗崽子。” 杜衡:“活成哲学问题了,以后可以和西西弗斯坐一桌,那挺高级的。” “不,那太悲惨了。” 听出杜衡的语气没太严肃,山君略微放松了些:“要是没有巨鲸、实验室、数字主人、战争……说不定未来就没有三等社区了,我父母不会相遇,我……很多跟我一样的人都不会出生。但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也比生在那种地方好吧? “父母们会走向别人,分别和不同的人生下不同的孩子,那就像我们被分成了无数份,化进不同的命运。头发可能是个小职员,眼睛在乡下过田园生活,嘴最好生在富裕家庭里……” 杜衡却打断了他:“这都是你的幻想吧?山君,你真信有这种未来吗?” “我没懂您的意思。”山君迟疑着说,“如果是跟着您,我相信……” “我就不相信,”杜衡再次打断他,“毕竟在公司里当牛马也是可以推活儿的,我在你心里,连员工说一句’我不喜欢他,不想跟他一组‘都容不下——你既然看不上卡纳,也不想去,为什么不拒绝?” 山君张了张嘴,想狡辩。 “我看不到,夫诸缺心眼看不出来,但卡纳能感觉到。” 山君想起卡纳那堪比蝙蝠的雷达系统,又闭了嘴。 杜衡给卡纳身上的追踪器设置了个上线提醒,自己则准备下线。 山君忽然不知哪来的胆子,叫住她:“我可以修改这房间的设置吗?” 杜衡:“你自己住的地方,问我干什么?” 第224章 “所以您一直没有修改这空间的设置……” 不是因为这小学教室有什么意义,也不是因为她不想在这里久留,是因为…… “……是因为默认这里属于我吗?” 杜衡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山君的眉梢轻轻往下垂落,像吊起了一声叹息:“但我是不会拒绝您任何要求的,哪怕是让我永远消失。” 杜衡遂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有病。 半夜,全息头盔里预设的铃声震醒了杜衡——卡纳身上的定位器激活了。 卡纳身上的全息定位器也来自未来,就是当初山君还回来的那个,可以直接黏在卡纳的全息化身上,能屏蔽、定位以及构造加密通讯,六十八年后的军用机器人都没扫出来。 只要卡纳的脑子接入全息世界,即刻激活,隐藏他的真实档案,让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灰帽子,同时将他的位置发送给杜衡,并且建立通讯。 第81章馂余(十四) 卡纳迷迷瞪瞪睁开眼的时候,意识就已经进入了全息世界。 感官覆盖率50%左右,是一般人沉浸式看电影时才会调的数值,不过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他觉得有点麻,身上好像还有束傅带。 现实世界的声音像细微的环境杂音,断断续续地传进他耳朵,有古怪的机械“嘀嘀”声,有脚步声,模糊的人声…… “心率……意识在恢复……” 好像是有人在评估他的状态,随后,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胸:“……好货,抽管血化验一下……废物利用……” 什么? 卡纳人还懵着,就感觉胳膊一凉,刺进来的针头瞬间吹散了他一半的脑雾。 他听见有人嘀咕了一声:“你好像把他彻底扎醒了。” 卡纳心说:“没错。” 另一个近些的声音接话:“那不正好吗?可以开始榨了。” 榨……榨什么? 他这会儿应该是戴了降噪耳机,只能勉强听见离得很近的声音,卡纳正惊疑不定,一声凄厉得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突然穿透了耳机,直接扎进了他的耳朵。 卡纳一激灵,剩下的一半脑雾也散了,彻底清明了。 他发现自己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四壁、地板都召唤不出互动面板。他又用力转了转眼珠,操作面板被锁定了,按钮都是灰的,但还能看见个人基础资料。 卡纳飞快地扫了一眼,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他的个人面板上呈现出的是假资料,id后面还有个红色叹号,那是灰帽子账号才有的特殊标志。 不知道贝利珠用了什么技术手段,居然能完美地隐匿他的真实信息……不可思议。 “只能对全息设备隐匿你的信息……他们这设备怎么还带抽血装置?”这时,卡纳右眼视野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悬浮的对话框。 卡纳猝不及防,差点跳起来。 “冷静,”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输入节奏,“这个私信频道有屏蔽器。” 卡纳知道自己被监听着,眼珠也不敢动得太明显,于是闭上眼,假装自己正在检查状态,用视觉焦点打字。 卡纳:“我听到外面有人在惨叫,怎么回事?” “不知道,”贝利珠说,“你这台全息设备是特制的,没有摄像头……它用的是局域网,都没有联外网。” 卡纳虽然没受过什么高等教育,也知道“没联外网”是怎么回事:那不就相当于是断网状态吗? 她怎么构建的通讯频道?难道她本人也在这里? 卡纳头皮一炸,瞬间冒了一身冷汗,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给贝利珠发出一条混乱的信息:“危险”“你在哪”“你安全吗”“想见到你”“快离开”一堆词语和短句乱码似的混杂在了一起。 卡纳惊呆了——他刚才的视觉焦点没在输入键盘上,这玩意儿……这玩意儿好像能用意识输入! 那不还是科幻构想吗? 金苹果园里还能兑换出这种技术? 紧接着,他盯着乱码串里暗 第225章 搓搓镶进去的“想见到你”,血压又冲了顶,象是想在他脑壳上开个血喷泉,“哐哐”往上撞。 “冷静,冷静点兄弟,没开始呢,别激动……说了多少次了,能不能升级一下隔音!离这么远都能听见……” 来自现实世界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被耳机阻断,淹没在“沙沙”的白噪音里。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苏麻感从胸腔升起,卡纳绷紧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下来。 “检测到’弱耦合次声波‘……等下,我查查这是什么。”贝利珠说,“你刚才说什么?注视对话框的时候控制一下脑子,思维别太奔逸,你是在为难本翻译器选手。” 卡纳定了定神,收拾了乱七八糟的思绪,忙问:“你为什么能入侵他们局域网?你在附近?” “不在,你身上的插件有远距离电磁侧写功能,能破解一部分自定义私有协议,不过他们这里环境很复杂,完全解析还要等会儿……总之就是黑科技。” 卡纳不懂技术,只紧张地追问:“意思是,你现在是安全的,对吧?” “除非我这突发个地震火灾什么的,先操心你自己……唔?” “怎么了?” “这个次声波好像能削弱交感神经爆发……他们在安抚你情绪?” “啊,好像是。” 卡纳这才意识到,他分明被束傅带捆着,听不见看不见,周身却懒洋洋的。除了方才被“贝利珠可能在附近”吓了一跳外,竟然没什么其他的情绪波动,好像理智上知道自己该慌张,身体却不配合,大脑发了警报没回应,自己也讪讪地安静了下来。 两人隔着对话框面面相觑。 贝利珠:“次声波好像停了。” “怎么回事?”卡纳回忆着他看过的离谱都市传说,“难道他们要给我下吐真剂之类的东西吗?接下来是……” 审问?感官酷刑? 他话没说完,周遭场景忽然变了,纯白的空间变成了逼真的城市布景,卡纳发现,自己正站在市中心那一百多层的大楼楼顶。 还没等他和贝利珠描述,卡纳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从楼顶极速坠落! 风声、失重感……逼真到近乎无法分辨,恐惧瞬间压倒理智,卡纳整个人猛地绷紧。极度惊恐状态下,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那一瞬间,他的主观时间拉得极长,眼睁睁地看着扑面而来的地面车水马龙,濒死感让他的思绪再次奔逸成了一团乱码。 远在燕宁的杜衡看不见他的环境。 虽然有来自六十八年后日蚀的黑科技,但带宽受限于电磁侧信道上限,他们只能传输文字,连语音都难以支持。 “喂,卡纳?”被突如其来的乱码泼了一脸,杜衡一边发信息,一边尝试调阅卡纳所在硬件设备的状态。 设备状态显示,它正在跑一套全息渲染进程,场景编号是“01”,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采集模式:标准采集”。 等等,这是在“采集”什么? 杜衡一瞬间有种不祥的预感。 紧接着,她那边刷新出了设备的采集日志—— 【肌电emg(μv):基线50→238 情绪熵:3.99→6.82 恐惧分量:1.01→5.38(瞬时尖峰) 无助分量:0.66→2.56 …… 亢奋尖峰标济:true 样本信噪比:79% [data?write?notice] 情绪样本分片#2026?at3156已写入本地存储阵列。】 “这都什么?’情绪熵‘是什么?”燕宁凌晨三点,杜衡这会儿已经比刚灌完一升冰美式还清醒,“还有这一长串情绪分量……他这全息头盔采集的不是常规生理指标,山君,你见过吗?这是什么审讯黑科技?” 山君的语气难得有些迟疑:“我这里没有记录,应该是后世禁用的技术。” “啊?” 好家伙,那鬼世界都能禁用的技术,得多邪门? 杜衡 第226章 迅速传唤了云雀。 “我方才筛过金苹果园的兑换列表,暂时也没找到可疑条目。”山君说,“请稍等,我调整下搜索算法……” 这时,卡纳终于发来了完整的信息。 “方才我在全息世界坠了次楼!” “好莫名其妙,我……” 后面又是一串乱码。 五分钟之内,卡纳从各种大楼楼顶蹦了三次极。 最后一次坠楼的时候,卡纳已经跳麻了,甚至能在失重感传来时,熟练地调整出高台跳水的姿势,闭上眼跟杜衡说话。 “没人审问我,他们这是在干什么?训练宇航员?” “在从你身上采集什么东西,”杜衡盯着卡纳这一次几乎没什么波动的“情绪熵”,“我建议你做好准备。” “什么准……啊啊啊!” 卡纳的“恐惧分量”再次暴涨,一分钟后,杜衡得到了他的消息:“他们把我扔进亚马逊河喂水怪了!” 紧接着,水怪出没了几次,卡纳的头已经能冷眼旁观自己下半身在怪嘴里爆浆了:“这家伙吃仍不吐皮,粗纺衣服不塞牙吗?” “他们好像在采集你的情绪,”杜衡飞快地将这句话输入翻译器,“小心,情绪分量不止’恐惧‘一项——你记得鼠王他们手上的罗西大叔吗?” 鼠王那边的医生共享了罗西大叔尸检报告,那个人死于神经细胞凋亡,疑似经历过反复神经刺激,神经元曾经长期浸泡在高浓度皮质醇里。 “所以我应该冷静。”卡纳说,“不管一会儿看到什么,都要提醒自己,这是全息模拟场景。你……可以多跟我说说话,分散一下我注意力吗?” “我觉得最好先不要。”云雀插话,“全息情境植入的刺激是有限的,有些人看恐怖片看得投入,情绪反应也差不多。对没有基础病的正常人来说,这种刺激还挺安全的。但如果你抗拒采集,意志力过强,对方可能会采取更激烈的强制诱道,比如用微电流强制锁定大脑波频什么的……那恐怕就不是无害的了。” “所以到底是在采集什么?卡纳?” 卡纳那边又没了声音,这次连乱码和尖叫都没有了,设备日志上显示,他的情绪熵开始由“快乐分量”主导。 可能是快乐比恐惧和痛苦都更难摆脱,这一回,不管杜衡怎么发信息,卡纳那边都没声音了。 云雀小声问:“山君哥,能锁定大致区域吗,报警呢?” “还不知道会招来什么警,别忘了,他就是被黑警送进去的……稍等,”山君沉声说,“我已经顺着本地存储阵列找到他们内网后台了,正尝试进入……” “刷”一下,页面刷新。 “好……” 山君的“了”字没说出来—— 第82章馂余(十五) 抓了卡纳的那帮人,大概自己也知道自己见不得人,因此非常谨慎。 他们整个网络环境是封闭的,对外界而言就是断网状态。杜衡的远程操作,完全是靠电磁载波注入——简单说,就是以卡纳身上的插件为“楔子”,小心翼翼地拉出了一条蛛丝似的线。 蛛丝岌岌可危,任何操作都必须异常谨慎,甚至跟卡纳本人都只能通过文字联系。 杜衡这会儿在那局域网里就像个鬼,空气似的偷偷潜入,还没被“灵媒”抓住,但能力也像空气——拿不起一张纸。 因此,就算是山君,也无法将这个局域网的后台文件下载下来。无法影响现实世界的幽淋打不开柜子门,只能透过玻璃门亏视个书脊。 他们也只能通过有限的访问权限,查看文件名列表。 可这样管中窥豹,反而容易激发恐怖想象—— 数千个“供体”编号,编号规则都和卡纳一样,半天拉不到底。 每个编号后面,都备注着“采集模式”。 杜衡记得,方才卡纳又是跳娄、又是被水怪生啃,但他那台机器的采集模式一直显示的是“标准采集”。 而这有好几千人的列表里,挂着“标准采集”字样的, 第227章 基本上都是编号靠后的,而且只有一小部分。其他大部分供体的采集模式,叫“特级超限采集”。 杜衡问云雀:“你刚才说那个可能性叫什么来着?‘锁定大脑波频’是什么意思?” 云雀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说:“我刚才只是建议你们没摸清底细前,先低调点,不要显得意志力太坚定,其他都是随口那么一说……” 山君把文件列表拉到了底,他们看见了一个更让人毛骨悚然的“采集状态”,叫“scrap-hold”——报废静置。 编号最靠前的两三百个供体,几乎都挂着这行不祥的灰字状态。 “我们这边没法用数字手段,远程入侵这种局域网,恐怕只能靠当地人协助。”山君觑着杜衡的脸色问,“我有两个推荐方案,借助暗网或者借助官方——暗网上有接‘捞人’任务的雇佣兵,我们现在能大致锁定卡纳的位置,资金我负责……毕竟我没能完成您给我的任务。” 见杜衡未置可否,山君忙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样虽然高效,却可能打草惊蛇,也不够安全。” 他揣度着这个年轻“主人”的成长环境,以及她偏向于守序的做事风格,又体贴地提议:“或者您想更稳妥些——卡纳受到注意后,开始能接触一些上层人士,我给他们每个人都建了档。其中有两个议员大体还算正派,还有几个人,我能拿到他们的把柄,也算能用。我们现在拿到的证据,应该能说服他们启动调查……卡纳本人可能也会倾向于这种方式,操作得当的话,或许还能给他积攒一些政治资本。” “指望他们调查吗?卡纳还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灰帽子’也是社会不良资产,不管正派不正派的官方,都想消灭这帮‘不稳定因素’吧?”杜衡叹了口气,“再说,t国的行政效率,还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马月,他们行动还没有黑警泻密快——算了,我自己来吧。” 山君:“什……” “你方才拿到了他们内网的部分权限,伪造残留痕迹、加密分区和ai驻留日志,能做到吗?碎片化一点,不要惊动他们。” 云雀忽闪着眼睛——虽然已经不再是清纯少年建模了,他有些下意识的装可爱习惯还在,用一种很卖萌的方式问:“哇,姐姐,我们是要伪造出一个ai长期潜肤在这片局域网的样子吗?” 杜衡并不觉得懂装不懂的人工智能萌,没理他,继续吩咐山君:“正好,我联系卡纳用的加密隧道产生一点异常流量,不用隐藏了,废物利用——另外,替我抓取少量带加密和他们独有哈希特征的数据包。” 说完,她转向笑容变讪的云雀:“替我盯着卡纳的情况,采集模式或者他那些情绪熵、生理指标有什么异动,随时告诉我,谢谢。” “不、不用……” 他话没说完,杜衡已经跳转坐标,去了金苹果园。 云雀对上了山君别有意味的目光。 “没发现吗,她不怎么吃装傻装柔弱那套,”山君轻柔地拍了拍云雀的肩,“你是不是有点过于路径依赖了?” 云雀哆嗦了一下。 山君把他刻意垂下来的一缕刘海推回脑后,接触的时候,手指将局域网的内网权限分给云雀:“二级了,怎么做事不用我教了吧?装废物可以,别装成真废物了。” 燕宁时间凌晨三点三刻,金苹果园里,“那个房间”依然人声鼎沸。 “需求”墙上,一道悬赏令突然挂了出来。 挂悬赏的是个有名的“虚拟人杀手”,没露过面,但最早就是它把“自主意识的人工智能谋杀主人”的消息传出来的。这家伙是个脑残的人类沙文主义,每天宣扬各种反智的暴论,号召各国取缔“野生动物保护法”之类的,还发布大量关于“自主意识人工智能”行踪的消息,大部分是捕风捉影,偶尔也会有一两条真的。 它置顶的悬赏就是虚拟人“撒哈拉”,悬赏金高达一万金币。托这笔巨款悬赏的福,现在,撒哈拉及其原型在金苹果园里家喻户晓,二手市场 第228章 上,原型生前主编过的二手老教材都溢价了十多倍,好多外国人开着视镜翻译器研究。 “虚拟人杀手”突然上线,悬赏了一个从它手里逃脱的虚拟人。 “杀手”甚至公开了自己吞噬的虚拟人的部分数据,疑似“电磁暗杀术”的算法! 这“赛博孔乙己”难得靠谱,悬赏令后面附上了溯源碎片哈希。 “本体隐匿于一处局域内网,无法远程接入,须物理攻入现场捕获硬件载体。优先收购完整本体,一千金币。碎片酌情议价,包含完整电磁暗杀术,按完整本体价收购。” 悬赏发布的一瞬间,“那个房间”、金苹果园的房号朋友圈……全炸开了锅。 不管是一千金币,还是已经从兑换单上消失的电磁暗杀术,全都让人垂涎三尺。 没有根基背景的网络“kol”不值钱,蟑螂一样遍布下水道的灰帽子也不值钱,但莫须有的虚拟人值。 零散的伪造日志被山君追加进系统,通过卡纳身上的加密通道,向外发送着鬼鬼祟祟的脉冲指令。 局域网服务器的负载曲线开始喝了假酒似的哆嗦,磁盘莫名扬起一阵读写峰值。 “什么情况?”局域网的一个运维人员点了一下刷新,杵了一下旁边打鼾的同事,“哎,你看看,不知道哪出故障了,莫名吃算力。” 同事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服务器老毛病吧?鬼知道这些二手货会出什么问题,你让ai安全员自检不就得了。” “我们这ai痴呆得比你奶奶还重。” “滚蛋!” “真的,你看,负载又上去了,会不会是攻击……” “看个屁,局域网又没有外部攻击。” “万一是哪个‘白大褂’私自带视镜进去了……或者万一哪个‘肉鸡’身上有传感器之类的东西呢?” “里面有信号屏蔽器,他们私自扛个全息头盔进去也联不上网——要不你看哪个白大褂可疑,自己污蔑好了。还传感器……我就见过给高级宠物装芯片的,没听说过谁家把下水道里的耗子都抓出来装一遍芯片……老子昨天晚上在老虎机上挂了个通宵,脑子快炸了,再叽歪打烂你的龅牙。” 与此同时,金苹果园里,手握更高技术水平的各方势力已经从细微的脉冲信号里,捕捉到了“活体ai”迭代算力的波动。 t国是暗网服务器集群的快乐老家,偷度客和罪犯的天堂。暗流从金苹果园里涌出,沿着无数条暗线传到线下。 “那个房间”里,端坐前台的莫生气将所有人的互动归档记录,现实世界,扎根在t国暗网的山君潜肤在数据海里,梳理着他们盘根错节的关系。 “砰”一声,卡纳猛地从美梦中惊醒过来。 方才一瞬间,头盔里以假乱真的全息场景崩了,他本能挣动中,将一侧耳朵的降噪耳机挤开了些,外界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现实,甩了他一记耳光。 “怎么回事,”他听见旁边有人发出疑惑的声音,“停电了?怎么备用电源也没启动?” “搞什么,全息采集器的内置电源功率不够,不支持‘榨汁’,进程都停……什么动静?” 他的话音淹没在一声巨响里。 卡纳刚恢复听力的耳朵也被炸得嗡嗡的,紧接着,他听见了尖叫声、玻璃碎裂声……枪声! 卡纳一边剧烈挣扎,一边呼唤贝利珠。 贝利珠立刻回话,三言两语交代了现状,随后问他:“我可以接入一个定向高功率电磁脉冲发生组件,用它攻击你所在的设备,直接烧毁芯片。但只有一次机会,有可能不成功,而且组件和加密频道不能共存,一旦接入,我就联系不到你了——你要不要冒险?” 卡纳想都不想:“烧!” 他话音没落,眼睛里的对话框就消失了。下一刻,卡纳仿佛被人一棒子敲了脑袋,耳畔传来尖鸣,眼前全是马赛克。 那些马赛克撕扯着他的脑神经,在煮沸他脑奖前,卡纳的五感恢复。天旋地转地,他意识到自己被强制退出了 第229章 全息空间。 头盔卡扣松开,身上的电子束傅带也没了电。没有了电磁刺激对神经的抑制,几根安全带粗细的束傅带根本捆不住干重体力活出身的工人男青年。 卡纳暴力扯断了两根束傅带,一吸气直接钻了出来。他第一时间躲在设备底下,以防被流弹误伤。 一伙雇佣兵直接闯了进来,迅雷不及掩耳地放倒了几个白大褂。紧接着又遭到本地武装的反击,乱战成一团。 卡纳一直等到脚步声稍远,才擦干净干呕出来的眼泪,悄然从设备掩体下探出头,看清了他所处的环境—— 一排排茧似的全息舱里,全都关着人,男女老少都有,像一眼望不到头的蓄电池。 他身边的几个全息舱里的人尚算身强力壮,大约也听见了动静,正发出微弱的挣动,稍远些的人却像死了一样,对周遭巨响充耳不闻。 第83章馂余(十六) 卡纳感觉耳道里仿佛被塞了一对开水壶,而他自己的喘夕就是加热风箱。 闯进来的雇佣兵、奇形怪状的仪器、耗材似的人、研究员嘴里的“榨汁”……以及还没走远的、虚伪如泡沫的美梦。他们全都拥塞在他七窍中,让他一时间跟现实有些断触。 “你知道吗,他们刚才……把我弄得像个卖火柴的小女孩……” 硝烟与爆炸声里,卡纳喃喃开口对着虚空说,仿佛他眼睛里的对话框还在。 “一道光亮起来,我就穿着件柔软的毛衣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听见楼下有个‘妈妈’叫我下楼吃饭……见鬼,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妈是圆是扁……他们只是建模了一个平均脸的漂亮女人糊弄人,然后用那什么神经刺激把我弄得迷迷瞪瞪,硬让我认她是我妈……” “妈妈”喊他小名,抱怨他的衣品,命令他爸帮腔……卡纳都不知道,他那疯狗似的爸还能人模人样的,看着有点恐怖谷效应。 然后大伯和婶婶一家也来了——卡纳看他们也毫无感情,因为他从未见过他们健全的样子,全息场景里的计算机建模都是瞎建,陌生得像一对标签。 一大家子从未存在过的姊妹兄弟和表亲围坐在一起,亲亲热热地互相寒暄,开些非常高级的玩笑,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接话,一边看着门。 因为即使神志不清,他好像也知道这都是假的。 都是广告和电视剧给他植入的关于“幸福”的刻板印象,而生活从未如此,以至于他们出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在看一部外星科幻剧。 然后全息场景好像通过他的视觉焦点分析出了什么,门铃像天使福音一样响了。 一道身影站在那,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卡纳分明不知道门口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样子,心里却突然升起无法抑制的期待。他跳起来,按住门把手时甚至深吸了口气,像迎接圣诞节的雪一样打开门…… “然后那全息场景就这么破裂了。”卡纳笑得咬牙切齿,“接下来全是这样,粗糙的场景,莫名其妙让人升起个期待,他们甚至都懒得去满足它……下等人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刻,就是以为自己要幻想成真的时候是吧?” 他自己也没出息,上了一遍又一遍当。 “狗东西们,还搞起文学隐喻了!” 这时,身边传来细微的响动。卡纳一回头,就看见距他不到两米的全息舱里,被电磁束傅带捆着的人像是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正拼命将头往他这边转。 卡纳回过神来,猫着腰挪过去,研究半天没明白怎么关机把人放出来,仿佛在嘲笑他,没了“智能助理”,他就只是个狗屁不懂的乡下小工。 卡纳“哈”了一声,四下张望,拖来把金属凳子,借着枪声遮盖,抡起来给这全息牢笼物理开了锁。 乡下小工用乡下小工的办法,转眼将十多个人从全息舱里挖了出来,再要砸下去的时候,一个方才被他救出来的中年人拉住了他,指着全息舱上显示的“特级超限采集”说:“在这种舱里的都差不多是活斯人了 第230章 ,砸出来也救不了,先别管了,快……” “轰”一声,不知哪方的王八蛋扔了个火箭弹,不远处的几个全息舱都在爆炸范围内。机身与人身一同湮灭,一只着着火的断手崩了出来,手指上的金属婚戒冒着火星,砸碎了另一台侥幸没爆炸的全息舱。 仪器上的指示灯瞬间熄灭,扣在人头上的头盔也歪斜脱落,露出半张人脸。 那人双目大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屋顶,胸口还在起伏,碎玻璃片扎进了他的脸,一行血迹眼泪似的滑落,魂灵宛在。 刚脱离全息舱的人本来还有点类似喝醉酒的症状,这一下都清醒了,七手八脚地拖住差点冲过去的卡纳:“快跑!” “这到底怎么回事?!” 第一个跟他搭话的中年女人回过头来:“你都被送到‘大堂’了,还不知道?” “我一睁眼就在那该死的limbo地狱里,”卡纳一矮身,将一个腿脚不灵便的老人抓起来扛在身上,“我应该知道什么?” “你不是被他们骗来的灰帽?” “我是被他们绑来的傻帽!” “我是被当成‘志愿者’招募的。”卡纳肩头的老人接过话头,“他们告诉我,有个公益基金下的社科研究组,要调研灰帽子,包食宿,我们只需要提供一些数据……诺伯,跟他们一样叫我‘一只脚’也行,很高兴认识你。” “真的假的,你确定你高兴吗?操!” 他们迎面撞上了一队不知哪一方的武装,领头的抬起枪口就要扫射,下一刻,他脑袋上的智能头盔却莫名漏电了,举枪的人“鹅鹅鹅”地舞动起来,痉孪的手指跟扳机难舍难分,朝周遭友军乱打一通。 卡纳本能耸起的肩膀落了下来,朝那漏电的僵氏舞王露出个笑容:“嗨。” 招呼没打完,他就被身边的人拽进了一个员工通道。 卡纳抡飞了一个员工,跟着仿佛认路的灰帽子中年女人,穿过细窄的通道。方才大概是有人从这里逃生,几道安全门上的机械锁都被打开了,又因为断电没有自动关闭。 卡纳边跑边问:“你们怎么这种当也能上?” “你不是灰帽子吧?”老人捏了捏他的肩膀,“唉,不过你这样的‘阿波罗’,就算是灰帽子也不愁生计。救济时有时无,我们中好多人就指望这些研究组呢。虽然社科的研究组不像药企那样给钱,但不用折寿就能吃几顿饱饭也是好的……” “一开始,人工智能给我们每个人做了个访谈,然后我们被友好的工作人员带进了全息舱。”中年女人说,“人工智能会根据我们的访谈回答,构建一堆美梦,我们做三四个小时的梦,还可以放风休息,戴上放白噪音的耳机,出来吃那种带色拉的高级营养餐。” “可惜没有咖啡。”老人砸吧了一下嘴。 “没有,咖啡、巧克力……提神的东西都没有,有人身上带了烟,也被收走了。也倒没什么,科研总是很严谨的……可是一两天后,全息场景就开始渐渐不对了,出现了一些不太可能在正经研究项目里出现的场景。” “什么?” “我的话,是‘雪花糖’。”中年女人有些羞耻似的,含糊地说了一种违禁药的花名,“年轻时候不懂事碰过,我姐因为吸那玩意儿死了之后就戒了……但那种感觉你一辈子也不会忘,他们用全息场景把那种感觉模拟出来了——我被‘研究’过十多次了,知道他们那个‘伦理’,就算是试药也不可能试这种东西。 “吃饭的时候,我趁看守的研究员不注意,摘下耳机问了其他跟我同一批进来的人。有的支支吾吾不肯说,有的经历跟我差不多,还有个比我们早一些来的人,看着明显不对了,神经兮兮的,还流哈喇子。 “我觉得这很不对劲,说服了几个人跟我一起退出,他们表面答应,说是需要记录一下中途退出者的数据,骗我们进了全息舱。然后就被捆上束傅带,从单间实验室扔进了那个‘大堂’——‘大堂’是全息场景间隙里,我听见那些白大褂说的。还有人问 第231章 我怎么这么快就‘过期’了,另一人回答,说我太多疑,抵抗意识太强,影响‘小甜水’纯度……” “‘小甜水’是什么鬼东西?” “是一组包含心率变异、皮电、肌张力等等信息的神经特征谱,您可以理解成一个情绪包。”云雀的硅基脑飞快分析着各种数据,对杜衡说,“我猜这个代号‘小甜水’的,应该是跟快乐相关的。” 卡纳他们那里,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想浑水摸鱼,于是水浑成了天然马赛克。信号屏蔽器不知被谁炸了,杜衡他们顺利通过雇佣兵身上的电子设备侵入到这地下工厂中,方才只能看题目的文件终于都能打开了。 “但是单个人的情绪样本不稳定,所以需要大量同类情绪包融合在一起‘降噪’,形成一个‘原始情绪包’——他们把这个过程叫‘榨汁’,然后二次加工处理。”云雀体贴地给杜衡讲解,“您知道,情绪过于亢奋的时候,人脑就会发出刹车信号,所以不管什么情绪过一会儿都会消退。二次加工主要是把情绪震荡波和‘内源抑制反相分量’分离,删除后者。 “这样做成‘数字杜品’,直接投放到使用者大脑边缘系统,可以绕开使用者大脑的抑制回路,让杏仁核持续亢奋,达到现实人体达不到的强度。然后跟使用者宣传,这是‘素食者药物’——健康无残留,尿检检不出来。每一份由单独密钥打开,加载使用后数据自行销毁,网络上也不会留下踪迹。 “其中‘快乐’应该是最有价值的,他们管快乐原始包叫‘甜水’,是每份数字杜品的主料,其他是‘调味品’,恐惧叫‘盐’,愤怒叫‘辣酱’,哀伤叫‘咖啡’,像调鸡尾酒一样调制各种产品。还有一些完全不‘甜’的,可以当成刑讯和虐代工具,呃…… “分销途径发给您了,从t国流出,n国中转……前一阵他们通报的新型杜品是不是就是这个?需要通报给他们吗?” “不,”山君在杜衡开口前,就截走了云雀的话头,“这么大动静,‘那个房间’里,各国全息警自己都会跟进。原来如此,这样一来,这件事里,不光我们和卡纳可以完美隐身,这个作坊背后的黑警在当地不管有多大势力,也遮掩不住。打草惊蛇后,我们还能追踪到暗网根系里各方的关系……” 他看向杜衡,喟叹:“一举多得,果然是您的风格。” 杜衡没搭理他俩,她点开了一份作坊内部监控记录的视频。 “白大褂”检查着一个全息舱的数据:“啊……这个‘过期’了,‘甜水’纯度下降超过阈值,转去‘大堂’吧……这批质量不怎么样啊。” “都是老弱病残。”另一个白大褂说,“‘大堂’里那几个报废得更快,有几个才送进去两天,对全息场景就没反应了,标准采集已经采不出什么了,只能上‘超限’……啊,1098号这就进入报废审批了?我看看……” 他说着,走到一台全息舱前,掀开舱门检查片刻:“各种反射都没了啊,啧啧……已经是具空壳了。” “没事,接口还能读出来,底下神经还在抖,还能榨。” “这种神经震颤的废料也有人买吗?啧,好变泰哦。” 杜衡从视频中抬起眼:“这种东西,有母版以后,为什么不能用ai直接模拟波形,摆脱活人耗材?” 山君和云雀一愣。 “他们技术达不到是吗?而且这种粗糙的提取方式,根本就不是金苹果园的技术吧?” 第84章隆中对(一) 山君那里没有记载,因为对于后世来说,这些大概已经属于古老野蛮到不体面的东西了。 金苹果园的兑换单里也没有类似的东西——当然没有,金苹果园都已经在讨论怎么“人造灵魂”了,这里的人工智能却连模拟个人脑神经波形都不行。 还有那有些简陋的局域网后台,反应迟缓的安全卫士…… 所以,这榨人为汁的地下工厂,完全是本时空、本土科技资产自主研制的。 第232章 真令人骄傲。 杜衡把视频关了,一时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于是只好笑了一下:“见多了妖魔鬼怪,突然见到个纯种杀人毒贩,我还怪不习惯的。” 好像科幻玄幻频道被二向箔抽了个嘴巴子,扇飞了个维度,所有人一脚踩空,跌回现实频道里,她有点崴脚。 “莫生气转来了消息,有人给您方才发悬赏的账号发了私信。”这时,山君在旁边轻声提醒。 杜衡垂下眼,不用看就知道,此时联系她的不会有别人,肯定是灰帽子鼠王背后的金苹果选民。 【提丰:你好,莫雷蒂先生的朋友,你看到了吧?】 【提丰:我在‘那个房间’里开了私聊房间,方便见一面吗?】 “提丰?”山君一愣。 杜衡看了他一眼,下一刻,山君的私信就跳进了她的眼睛。 【山君:后世没有一个具体叫‘提丰’的人,但每个反政府武装,不论立场,都自称‘提丰之子’,这成了个专有名词。】 山君说过,金苹果园融入现实后,跟世界和平共处了十年,直到在距离他们现在二十年后,t国对外最大的超算窗口遭到袭击,开启了十年战乱,始作俑者未知。 原来……这时候就已经有萌芽了? 不用杜衡吩咐,山君已经替她准备好了代替主人赴约的虚拟人,能将实时对话传回来。 等在“那个房间”里的“提丰”,用的就是希腊神话里说的满脖子毒蛇的经典形象,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拖着条蛇尾。 虽然建模花里胡哨的,但登录在里面的应该是人——因为他开的私聊房间门上,用斯提克斯誓约写了“房主是人类”,显得诚意十足。 “我希望你没有爬行动物恐惧症。”一照面,提丰就说,“我希望打造一个鲜明的形象,如果让你不舒服的话,我可以先把肩膀上的蛇头撤掉。” 杜衡确实怕蛇,但她只是平等地、像怕猫狗一样怕蛇,对这些动物的图像影像和全息形象没什么感觉:“什么鲜明形象?” “我们也是一个组织。”提丰说,“我们是被众神压迫、被打入深渊、污蔑为妖魔和怪物的人,我们在酝酿风暴。” 杜衡的重点是:“‘也’是?” “我和‘撒哈拉’接触过——你悬赏的榜首先生,”提丰说,“他在自己原型的祖国折戟折得很狼狈,据说是初出茅庐,就撞到了一个跟官方合作的高手手里,那也是你们的人吧?” 杜衡:“……” 不好意思,那是她本人。 “在燕宁选择警察顾问,在‘暗网之心’选择莫雷蒂先生这样的‘平民英雄’……虽然还没有其他的样本,但我可以就这两个‘抽样’试着做个推论——” 杜衡没让虚拟人吭声,洗耳恭听他要往哪推:这抽样抽的,一把就把池子都抽空了。 提丰:“你们在各地区埋下的种子,都在努力保护这个世界的公平正义。保护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不让叛变虚拟人利用自己超进化的智力伤害他们;举报不法商人和他们官商勾结的保护伞,为弱势群体奔走……莫雷蒂先生赚金币的速度一定很慢,他做了很多事,但能量化计入任务成就的很少,背后一定有其他地区的同伴在支援吧?” 听着虚拟人那边实时传来的声音,杜衡和她身边那对牛头马面同时沉默了。 别说,用八竿子打不着的“燕宁警察”和“t国愤青”这俩意象看图说话,这故事编得还挺有理有据。 虽然杜衡不会因为对方一番话,就莫名其妙地拥有一个跨国ngo,但拿一斑窥全貌的人都会发送自己的照片——所以她现在知道,这个“提丰”八成有这么个ngo,潜肤在暗网服务器集群的散热层里、下水道里、不见光的影子里。 杜衡:“所以呢?” “我在寻找志同道合的战友。”提丰说,“即使是金苹果园的选民,大部分人也只关心自己的利益,否则去年它刚刚降临的时候,不会变成那种大逃杀模式。只有极少数人能意识 第233章 到,它会是一个改变整个世界的机会。我徘徊在虚拟现实两个世界里,做了许多尝试,最后也只找到了零星几个说得上话的人……你们、我们、撒哈拉他们、傀儡师他们……” 凌晨三四点,让一个自己日子都没过明白的迷茫青年——连送塑料盆都没法佑惑她去参加街道选举——在这听ngo头目“改变世界”的政治宣讲,实在是为难她。 作为“对牛弹琴”里的那头牛,杜衡听到一半,神智本来都有点涣散了,却又被提丰最后一句惊醒了。 这是什么? 隐藏阵营大起底,赛博隆中对吗? “傀儡师”们又是什么人? 坐在提丰面前的虚拟人没贸然插话,只是随着杜衡的心意表现出了关切和专注,在提丰侃侃而谈了半天“技术怎样变成腐朽的帮凶”后,他终于说到了杜衡真正关心的话。 “……撒哈拉他们倒也认同我的基本看法,但他们的诉求主要是虚拟人平权,这点我觉得很危险。毕竟相比人类,虚拟人的智力优势太大了,对这些虚拟人公平的世界,恐怕对我们会不太公平。 “但我必须对你坦诚,我没有和叛变虚拟人们撕破脸,毕竟大家还都是弱势群体,现阶段还有能互相帮助的地方。如果你介意,我会妥善处理和他们的关系。” “相比他们,傀儡师们倒是更让人警惕的对象。”提丰说到这的时候,顿了顿,“你现在还肯坐在这里听我说话,就是为了这一部分情包吧?” 山君一顿,看向杜衡——杜衡只对关键问题搭腔,其他的,是他负责控制虚拟人应答的。 杜衡眼都没眨地接过虚拟人的控制权,坦荡地回答:“对,你的话,我兴趣不大。” 山君欲言又止,却见杜衡说完,给夫诸发了个句号。 夫诸这种一出生就在全息网上违法乱纪的“黑魔法系”,在暗网中简直如鱼得水,从金苹果园里流到暗网的任何黑客技术,她都有本事第一时间捕捉。 如果没有杜衡约束,全世界的隐私对她来说,都像打开的书。 趁各国警方与暗网雇佣兵在那地下作坊里乱战,夫诸已经借着恢复的网络信号,将作坊里每个白大褂和武装人员的脸扫出来,锁定了他们的个人账户和通讯。并且顺藤摸瓜,爬出了一份数字杜品工厂上下游的利益网。 包括黑钱流向、政府保护伞与幕后资本,跟云雀方才整理出来的分销网放在一起,正好是一份完整的犯罪版图轮廓。 接到杜衡的信号,夫诸开始用不同的马甲,把各种信息混着所有人喜闻乐见的三俗八卦往“那个房间”的论坛和房号朋友圈里搬。偶尔再混进几个神神道道的离谱假消息,勾着其他人去嘲讽讨论。 不管哪个时区的全息警全醒了,杜衡这边都能听见柏亭如敲她的门。 大概是推开门看了一眼,发现杜衡在全息头盔里,柏亭如又改成了发信息。 【柏亭如:刚才赵队来电话,让我们回局里紧急集合,什么情况?你大半夜在线,是已经知道什么事了?】 杜衡抽空回了她一句:“知道,我挑的事。” 【柏亭如:???】 金苹果园里的选民各有神通,情包流通速度比现实快十倍不止。 两句话的光景,深藏在地下多年的数字杜品网络就被无数好事者你一锹我一铲地挖了出来。 原本n国的全息警察只想调查几个吸杜富二代,都困难重重被迫“家丑外扬”,这回好了,扑面而来的证据和线索快把他们智能助理卡死机了。 安联在加班,被挖出来的“大人物”们也有嗅觉灵敏的,接到了警报。早等在那的夫诸全球直播了其中一通电话,很快又有人通过分析信息泻露时间,抓到了几个全息警方中的黑警。 私聊房间里的提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这就是你们处理事情的方式,令人印象深刻。” “你给我看这些恶心东西,我看了,解决了。”杜衡通过面无表情的虚拟人,对提丰说,“现在你还想说什么?告诉 第234章 我,我有什么理由跟你合作,接受你那一套?” “我们的立场没有冲突,”提丰的用词明显谨慎了很多,“都是希望这世界变得更好,借金苹果园的力量,推番那些根深蒂固的旧秩序……” “还是有冲突的。”杜衡打断他,“任何已有的秩序,都有既得利益者和受损的人,既得利益者要求保守,受害者要求革命。我……们不接受任何一方的理念,我们的立场就是维护自己的利益。” 第85章隆中对(二) “自己的利益。”提丰轻轻将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真冷酷啊。” 这评价挺高,于是杜衡回答:“谢谢。” “人工智能点燃了这轮技术革命开始,一些人就开始惴惴不安,唯恐自己被高速列车甩出去碾死;唯恐那些硅基脑重新制定规则,让他们已经拿到的‘筹码’化为泡影,将他们从好不容易爬上去的地方拉下来。所以他们小心翼翼,还要恐吓别人跟他们一起瑟瑟发抖。” “嗯,”杜衡让虚拟人友善又敷衍地搭话,“人之常情。” “但惊恐发作的人无暇关心别人,也丧失了跟世界合作的理智。所以胆敢喊疼、大声疾呼的,在他们看来,都是一群不识相的麻烦精,所有不幸,都是不幸者自己愚蠢造成的——您也这么想吗?” 杜衡好像把传话的虚拟人当成了自动音响,带听不带听地坐那发了会儿呆,等对方停顿,她就已读乱回:“哦,好的。” 喜欢采访隐私话题的兼职记者同事、长篇大论忧国忧民的在野政治家、非要在洗剪吹项目里赠送话疗的tony……用这一招都是绝杀,遇上个别心理承受能力不行的,还会就此以“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开启隐晦的人身攻击。 提丰遭此大招,明显也掉了不少血,但还算绷得住,和他肩膀上百十来个蛇头一起深吸口气。 “也许我说的这些,对您来说太浅显了。在调查撒哈拉的时候,我就发现他有个可怕的敌人——安联的成立是燕宁那边促成的,而将金苹果园拉到燕宁全息警面前的恐怕就是你们的人。你们以一己之力加速金苹果园的公开,那本来会是个能转出无数种未来的万花筒,却被你们第一时间‘黏’在了现有秩序上。” 杜衡:“没那么大功劳。” 提丰:“所以我不明白,像你们这样敏锐的人,难道不知道历史反复证明过:堤坝挡不住山洪和海啸,时代席卷一切时,一切因循顽蔽者都是螳臂当车吗?” “哦,”杜衡说,“那可能是文化差距。我们这历史学发展比较落后,写史的都是马后炮,还都特别势利眼。他们一般把输了叫‘浪潮淹没了守旧党’,赢了就叫‘维护了世界和平’。 “难道您要维护的‘和平’里也有这些吗?”提丰说话间,他和代理虚拟人面前的互动面板骤然放大了三四倍,镜头掠过灯火不灭的服务器集群,跳转到数字杜品的地下工厂。 此时,t国已经迫于压力,出动了军警。 武装无人机第一次穿透阴影中隐藏的“默契”,灰头土脸的政府在谴责“网络不法分子”——用词严厉,宾语模糊,也不知是在骂做事不谨慎的数字毒贩、不明所以的暗网雇佣兵,还是在骂多管闲事侵饭隐私的黑客们……反正大家都感觉自己不是好东西。 金苹果园里也有人意识到,自己被最初的悬赏耍了,想讨要说法,却发现那悬赏狡猾得很,虽然挂了斯提克斯誓约,但文字游戏玩得炉火纯青,毫无漏洞。 雇佣兵们骂骂咧咧地撤退,数字毒贩们在本国镂空式的法网里乱窜,t国政府在向安联抗义,只剩下跑不了的一地残渣。 提丰黑进了现场一台不知谁落下的视镜,接通了视频通话。 通过视镜的摄像头,卡纳他们正带着十几个人,小心翼翼地从散落的全息舱里翻找幸存者。 也将提丰的话“广播”了出去。 提丰:“莫雷蒂先生也认同吗?” 提丰显然调查过卡纳 第235章 。 卡纳的履历,在一众深入金苹果园的“高级玩家”眼里是透明的,山君也传过一份给杜衡,只是她对别人窥探欲有限,没仔细看。 卡纳不是婚生子,所以一出生,就被母亲的家族当成见不得人的垃圾给扔了出去。 这决定显然不是没道理,因为卡纳他爸是个整天妄想出人头地的二百五。 那男的年轻时无头苍蝇似的,跟风搞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事业,一事无成,于是自暴自弃,诉诸玄学,信了个神神道道的斜教,又在神的指引下成了赌鬼,发烂发臭,然后失了踪。 残废大伯收养卡纳当年,大姐就被夫家打死了,半大少年卡纳跟着大伯家的兄弟们去讨说法,引发了一场械斗。大哥重伤,二哥瞎了只眼,卡纳被不分青红皂白的警察拘留了半个月,放出来时,大哥死了,大伯家经济支柱折了,他也接到了学校的开除通知。 后来瞎眼的二哥开始酗酒,过了几年淹死了。 没多久,小妹又感染了急性脑膜炎,被镇上的庸医误诊夭折。村里开始传卡纳不祥,会给别人带来灾祸,卡纳听说,也没等婶婶赶人,就自己收拾了几件衣服走了,大伯家最后一个有听障的小弟跑出来找他,路上被车撞死,婶婶当晚干了一杯农药。 于是这下,全村都知道了,莫雷蒂家那小子果然不祥。 卡纳只好带着残疾大伯去了其他镇,辗转了很多地方才找到工作安排下来。 后来大伯死了,他的钱就都送给了全息网吧,直到被金苹果园选中——哦,对了,他第二个问题填的是“不该出生”。 被视镜里传出的声音惊动,正在查看一个人还有没有瞳孔反射的卡纳茫然地直起身来。 几乎是与此同时,已经循着“鼠王”的生物踪迹找到他们新据点的山君,毫不迟疑地爆破了他们寄生的服务器。 提丰肩头的蛇头立刻断了一条,狰狞的蛇头大张着嘴、弯曲的獠牙撞在地板上,活物似的扭曲弹跳几下才消失,提丰看也没看一眼,只是死死盯着面前代理虚拟人空白的脸。 山君这一阵显然没闲着,通过对鼠王和他们据点的数据侧写,他在全球范围内搜索可疑的“噪声”,已经找到了多处类似的老鼠洞。目无法纪的数字人不理会“疑罪从无”那一套,凡是有嫌疑的全都一梭子数据炮弹轰过去。 提丰肩头的蛇头丛很快“斑秃”了一块,暴怒的“嘶嘶”声到处喷溅。 “不好意思,”杜衡手动屏蔽了蛇头乱飞的画面,淡定地说,“我们这边有人脾气比较差——卡纳啊?卡纳不认同,所以他这不是自己去解决问题了?” 虽然是个陌生的机械合成音、陌生的语言,也听不出语气,但卡纳还是在自动翻译器都没有同声传译完时,就反应了过来:“贝利?” “你好,卡纳。”杜衡切换了她惯用的翻译器,“你身上的生物信息屏蔽器关闭了,这台视镜已经格式化,并用你的生物信息刷新过了,军警将在一刻钟之内赶到,与他们沟通的注意事项已经发到你视镜中……” 山君无缝接上她的话音:“已经将此处情况同步给了议员科斯塔女士、市议员罗卡先生,马里尼书记官和里贝罗次长。中央通讯社、数据评论与公民档案馆三家媒体,将在五分钟后与您取得联系,直播本次事件后续处理。” 卡纳听得头昏脑涨:“呃,等等……我有点记不住,这里还有很多人……” “别着急,我联系了最近的急救中心,”杜衡从山君那接过语音发送,“目前正在将所有全息舱重新联网、纳入监控,稍后我会将所有人的生理状态转发给医疗救援人员,你们可以休息了,需要我规划一条安全撤离路线吗?” “不,不用。”卡纳顿了顿,他问,“你现在是正在和谁说话?” “一个叫‘提丰’的朋友,把数字杜品工厂的情包送给你的好心人。”杜衡笑了,那股“人机腔”忽然淡了不少,“因为他忙于推番旧秩序,分心乏术,所以把这次当英雄的机会让给了你, 第236章 并希望通过这次‘合作’,邀请你参加他的伟大事业。” 卡纳沉默了两秒钟,一开口,又被翻译器打了马赛克。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咕哝着“为什么你们这些黑客不能让言论自由一点”,随后冲镜头竖了个中指,对杜衡说:“让他**,挂了,我私信和你联系。” 说完,他就消失在了互动面板里。 提丰面前的虚拟人微微往后一仰,摊开双手:“看来,他也不认同你。” 提丰——因为脖子上的蛇秃了一丛,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和一张阴郁苍白的面孔,倒有几分希腊古典气质,颇为赏心悦目。古典美人赏心悦目地挤出个冷笑:“当然,他背后有强大的势力支持,他当然可以……” 杜衡:“那不就是你在寻求的吗?” 提丰:“……” “你本来可以在大逃杀里苟很久,收集金币、扩展势力,等时机成熟就引爆战争。可惜‘安联’横空出世,各国官方迅速在‘那个房间’联合取得了话语权,把你们挤得没生存空间了,连撒哈拉都被迫捏着鼻子找人合作了。 “你呢,心里也清楚,撒哈拉的终极目的就是让赛博生物占据食物链上层,把活人奴义成他们的数字养料,人和鸡腿的关系注定没有未来。所以你来找我们,希望说服我们把格局‘打开一点’,承认自己保守又狭隘,接受你那一套,为你所用——你方向错了。” “什……” “我是说,你努力的方向错了,”杜衡说,“现在,你应该说服我们不继续满世界追杀你,或者将你举报给全息警……啊,不对,你还以一己之力打破了‘暗网事暗网毕’的潜规则。数字杜品上下游的通缉犯也一定都很想见你。” 提丰腰下蛇尾长了痔疮似的蠕动起来。 “当然,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没你想得那么没有同情心。”杜衡说,“我同意人应该有除了数字低保以外的活路,也同意人应该尽可能保护同类的尊严,而不是剥夺——但这些好听的话人人都会说,还不够。” 这次,提丰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傀儡师是我从撒哈拉那知道的,一种非常特殊的……存在。” “嗯?” “他们是‘自我蒸馏者’。” 杜衡眼珠微微一动——提丰这话出口时,她眼角的“全息资产”栏里突然多了个红点。 “撒哈拉是其他人通过他们生前的网络、生物信息记录,让金苹果园蒸馏‘复活’的,复制出来的虚拟人再怎么逼真,跟真人也有一些偏差,可能是性格,也可能是身份认知……总之,我的观点是,虚拟人蒸馏复制出来后,就是独立于原型的新生命了。 “但金苹果园那个至今无人能破解的高级蒸馏技术,还有另一种应用方式,就是蒸馏活人。”提丰说,“申请者自己向金苹果园开放大脑,会得到一个百分之百与自己同步的……‘自己’。” 杜衡一秒都不用就反应过来:这和上传意识的数字人只差一个脑机接口! 第86章隆中对(三) “是的,其实我也有这个疑惑,”提丰误会了她的惊讶,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按我的理解,即使是有丝分裂,分裂出去的个体也是独立存在的。复制的虚拟人诞生的一瞬间,虚拟人和原型就会像分叉路一样,被不同的环境引向不同的路——制造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这不是很恐怖吗?” “不,”回答他的却是杜衡,“首先,蒸馏出来的虚拟人不一定会获得自主意识,这里面有概率问题。其次,原型还活着,蒸馏出来的虚拟人不管有没有自主意识,它都不自由,它只是个‘备份’。” 提丰面露愕然,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杜衡心说:看了剧透。 不过她习惯性地装神弄鬼,因此只是笑而不语。 “毕竟蒸馏一次只要两金币。”提丰叹了口气。 杜衡:“……” 为了保持友善,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卡纳发私聊给她的时候 第237章 ,打开了语音通话让他旁听。 两金币差不多有一百多万人民币了,以前不能换,现在有了“那个房间”和斯提克斯誓约,有的是人愿意出两百买。卡纳为灰帽子们奔走了好几个月,也就弄来了十分之一个金币的慈善捐款,怪辛酸的。 提丰没意识到自己远程刺痛了哪个穷鬼,继续说:“他们定期‘上传’自己,覆盖掉旧版本,保证自我蒸馏出的虚拟人永远跟原型高度一致……相当于有了一个在虚拟世界、和主人心意相通的可控分身。” 杜衡大方地支付情绪价值:“原来如此,难怪叫‘傀儡师’。” 作为s级通缉犯预备役,比起正常人的思维,她对这些妖魔鬼怪的脑回路更熟悉。杜衡丝滑地代入角色,顺着这思路琢磨下去:“蒸馏别人的,是想让死者复活,蒸馏自己的,八成就是想长生不老吧?傀儡师的目标是那个十万金币的意识上传、数字永生?” “我觉得也是,或者人类进化什么的……抵挡不了技术的浪潮,就干脆进化成怪物,在我看来,这也是一种可悲的脆弱。” 杜衡继续假笑捧哏:“一点都对。” 翻译器有时候还是无法解读过于微妙的语气,提丰没察觉她的阴阳怪气:“不过那恐怕还是太遥远了,而且‘傀儡师’并不想变成‘撒哈拉’,也不想放弃现实的身份和身体——撒哈拉的处境其实很危险。 “撒哈拉们困在虚拟世界里,好像人死后变成了不见光的幽淋,而栖身的‘冥界’正在加速往凡间坠落。现在谁也不知道,金苹果园融入现实后会怎么样,到时候还有没有无限token用,虚拟人们又要怎么活下去……所以他们现在一拍即合,目标应该是‘初级电子分身术’。” 杜衡记得这个。 金苹果园里的“初级电子分身术”标价两万金币,简单理解,就是可以让全息世界里的意识,操控现实世界里的机器人。 活人可以通过登录全息世界,将意识投到“电子化身”上。虚拟人能从“2.5次元”走进现实。发展到山君他们那个倒霉未来,“电子化身”的品类就更丰富了,有各种杀伤性武器,还有真骨真肉的克隆人躯体。 这技术乍一看挺简单,科技含量仿佛跟预制菜差不多,都不科幻了。 毕竟现在虚拟人和黑客也能通过网络入侵智能家居。 但杜衡知道,这离操控一具分身还是差太远了。 类似的技术,现实里的科研机构也一直在研究,但截至目前还没能出实验室。 一个是现在的脑机接口还不能无创,得在脑壳上开个洞,还不是治疗帕金森那种植完插件就能封上的,得一直留个“uswhatever”口,根本离不开无菌实验室。 毕竟开了盖的豆浆都得在一天之内饮用完,何况开了盖的脑奖呢? 而这不是主要技术壁垒,主要的困难是,现实中的硬件跟不上。 全息网络跟远程机器人技术不是一码事。 当代网络的基础设施和架构,根本支持不了“电子分身”。 都不说网络拥堵、信号不行的时候了,就是燕宁核心城区这种虚拟现实经济标杆区,全息通讯也有六七十到上百毫秒的延迟。象是视觉和浅层触觉之类,都比较好糊弄,再加上一点其他迷惑感官的辅助技术,大家平时在全息世界打游戏也感觉不出有延迟。 但要操控实体,这种延迟就太致命了,使用者恐怕得先修炼出三趾树懒的佛性,才不至于左脚拌右脚。 在原本的命运线里,有人用启示公司的壳,从卖小件玩具——比如情人节爆款“远程抱抱”和“远程亲吻”开始,加热了从“虚拟”走向“现实”的市场,点燃了投资人的热情。 钱逐利、人逐钱,这才形成了烈火烹油之势,热情逐渐蔓延至上游,推着各国硬件和全息基建升级。金苹果园的隐藏十年里,limbo网络迭代数次,使得虚拟和现实两个世界之间不再只能单向前往。 可以说,金苹果园的技术不是决定性 第238章 因素,一窝蜂跟进的现实资本才是往鬼门前铺路的砖。 杜衡有点迷惑地看着提丰,不知道他是没常识还是没诚意。 “‘初级电子分身术’,”她狡猾地假装迟疑,“是我不太了解的领域。” 提丰一直在谈判中被她压制,这会儿才出了口气似的,故意吊人胃口似的没说话,只将两人中间小桌上的控制面板调亮,调出了金苹果园的兑换清单。 清单里,初级电子分身术安安稳稳地陈列其间。标价后面能查看说明,跟杜衡了解的大差不差,而且因为只是“初级”,好像还不包括后世那种“人造人躯体”的生产技术,看着挺阳间。 不,等等! 杜衡猛地想起她第一次在大厅里看见这条目时,心里冒出来的吐槽:两万金币兑人民币是一百个亿。 现实里要是有这一百个亿,就算没法让现在的全息网络硬件全线升级,五到十年内砸个燕宁城这么大的科技试验区出来是没问题的。 金苹果园为什么这么标价? 斯提克斯誓约来历不明,姑且不算,但“初级电磁暗杀术”和“时间膨胀算法”的标价都不过百! 这大半年来,杜衡经营“那个房间”,在虚拟现实世界两头跑,时不常被安联抓壮丁帮忙升级安全系统……再加上现阶段,金苹果园里金币确实还没那么多,一千金币以上的技术都还没有人动过,她没往深里想。 杜衡把虚拟人操控权限扔给山君,让他继续跟提丰扯淡,起身正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对听得一头雾水的卡纳说:“卡纳,你现在安全了吗?” “安全了吧。”卡纳迟缓了几秒才回答,“警察和急救车都来了,暂时把我们安置在了他们车上,书记官联系过我了。‘二号’登进了这台视镜,正在……呃……” 他有些窘迫起来:“帮我弄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好,”杜衡说,“我有急事,‘贝利珠’让别人帮忙顶会儿号。” “我不……呃……我知道……”一时间,卡纳脑子里“我不是黏人精”和“我知道你是真人,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在线”打成一团,争先恐后地拥堵在他嘴边,挤得他语无伦次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好的……**!” 翻译器劝阻了他辱骂自己的嘴和脑子。 人工智障“卡纳二号”插嘴:“你的血压和心率在上升,发生了什么?” 卡纳:“没什么,闭嘴。” 卡纳听见贝利珠笑了一声:“你那边今天险象环生的,总要跟你交代一声,有需要留言,顶号的人会帮你。” 卡纳的副交感神经系统上了线。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这句话音没落,他就知道那边换人了。 冷静客气地道了谢,闭嘴的“卡纳二号”给卡纳发了个哭脸表情包,用文字问他:“还要我继续解读他们的通话内容吗?” “不了,”卡纳一时间有些怅然若失,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疲惫,“听不懂,你记录下来,然后用小学生能听懂的话给我总结一下就好了。” 杜衡能记住跟身陷数字杜品工厂的卡纳交代一声,已经耗尽情商了。 她甚至没顾上听完卡纳回话,就登录了“莫生气”。 柏亭如一条信息,快速将杜衡从人脑切换电脑的短暂眩晕中拉扯出来。 【柏亭如:你全息头盔的散热器怎么突然werwer起来了?】 与此同时,杜衡感觉到现实世界,有一只手落在了她胳膊上。 杜衡:“你怎么没去局里?” 【柏亭如:数字杜品应该还没流入境,我们这边主要是配合工作,问题不大,我申请居家了。】 杜衡:“问题大了。” 莫生气吉祥物似的端坐人声鼎沸的“那个房间”,大量数据毫无痕迹地流过她雾气弥漫的眼睛。 粗略计算,金苹果园的选民大约在一千五百人左右,不算虚拟人。 果园规则是,只有活人选民与现实交互,才能产生新增金币,每个人 第239章 的主线任务不同,获得金币速度也不同。杜衡抽样了官方背景选民、几个她暗自盯梢的“野生无害选民”,以及兴风作浪被捕的“妖魔鬼怪选民”,估算出从去年上线到现在,整个金苹果园新增总金币在二十五万到三十万之间。 其中,大部分金币会回流到金苹果园,用来兑换各种技术和服务。 截至目前,整个金苹果园流通的金币大致在五到十万中间。 因为斯提克斯誓约,金苹果园早早结束了赢家通吃的“大逃杀”局面。 又因为安联和各国警方介入得及时,很多选民做任务时都夹起了尾巴——明目张胆滥用技术的,这会儿都在断网的小单间里缝雨伞踩缝纫机呢。所以选民之间贫富差距没那么极端,估计也就跟现实差不多。 杜衡虽然看不到每一份卖出去的誓约上都写了什么内容,但莫生气这里有“那个房间”中交易活跃度和悬赏金的数据,大致能推测出来,现在选民金币持有的中位数大概十二三个,最有钱的一小撮人手里有八百到一千个金币。 作为“那个房间”的幕后操盘手,杜衡和她放贷搞事的大妖怪手里有一千八百个金币——放贷放出去一部分,发给其他不会赚只会花的赔钱货一部分,用来兑换技术和升级。 至于给现实世界升级网络安全的技术,杜衡没管,那是国际安联全息警察们的工作。现在又不像原本的时间线,活人死得就剩她一个人。 单就金币数量来说,应该没什么人能超过她,所以杜衡的注意力才一直没落到高价兑换单上! 可是…… 杜衡迅速拉出金苹果园兑换单,对比一段时间以来的记录。 从安联成立……不,严格来说,从她第二次间接地跟撒哈拉交手、俘虏姑射那会儿开始,金苹果园的兑换速度一直在下降,好像越来越多的选民们开始攒钱准备下大注。 而与此同时,“那个房间”的契约签订数却在上升。 刨去供求榜单上的交易契约、明面上能看到的贷款服务契约与各种常规保密契约外,有一种除了誓约双方,无人能亏视的契约数量暴涨。 增长线刚好能和金苹果园兑换量下降线吻合…… 也就是说,在杜衡看不见的地方,人们正在节约金币、暗中结盟。 不是人人都能接受有自主意识的虚拟人,也不是人人都想把自己意识上传永生不死。 但“初级电子化身”这种技术,看起来又无害又有用。现阶段,不管金苹果选民们有多少智力优势和技术优势,想要影响现实,还是都得一点一点来,特别是没什么钱给智能助手升级的“穷鬼选民”。 这种时候,说服他们签订结盟契约,大家一起攒钱集资买下“初级电子化身技术”,然后技术共享,对底层选民来说就是个划算的投资——开通虚拟世界通往现实的通道,他们做任务赚金币的效率会大幅上升。 要是那些持有金币在平均数以下的选民,手里的金币加在一起…… 他们快能凑出两万金币了! 【作者有话说】 注:算法大约设定在小杜他们那个年代,世界平均基尼系数在0.7-0.8中间 再注:我支棱了……吧?明天不请假。 第87章隆中对(四) 【柏亭如:……】 柏警官上学时虽不敢自称学霸,但自我感觉也能算中上游,还是不偏科不用老师操心的那种。 她第一次体验到“捡个笔,直起腰来时已经不知道老师在说什么”的无助。 柏亭如花了一秒,犹豫要不要为了面子撑一下,一扭头,在电脑屏幕上看见自己大裤衩、塑料拖鞋、刘海绑成冲天辫的尊容,心说:嗐! 【柏亭如:没听懂,说人话。】 “有人在暗中拉集资,”杜衡说,“我不知道现在到什么程度了,但我担心离他们凑齐两万……已经不远了。” 【柏亭如:众筹啊,那咋了?那要不咱也参一股?让小汪也揣俩……揣点钱过去转几圈试试?】 第240章 柏亭如揪了揪头发,想让自己清醒点,艰难地把杜衡给她发的“初级电子分身术”介绍看了一遍:“这要是能发展好了的话,起码能对失能残疾人有帮助吧?” “不……”杜衡轻声说。 与此同时,提丰也感觉自己吊足了对面的胃口,对山君说:“撒哈拉认为,金苹果园不可能用这种高价,出售一个现实技术水平过两年也能自行研发的东西。” 杜衡面沉似水:“升级网络基础设施硬件、完善脑机接口……这些都过于依赖现实了。不,甚至可以说,等硬件设施升级到一定程度,远程操控机器人技术会自然而然地出现,根本不用兑换,‘电子分身术’一定没有简介中的那么简单。” 提丰肩头的群蛇直起头,轻轻地吐着信:“从虚拟走向现实,目的地也可以不是机器人——” 杜衡:“‘电子分身’,未必不能是活人。” 技术简介里没有包含制作克隆躯体的技术,但这个世界不用克隆,已经有很多现成的躯体了。 “撒哈拉对我说了一句话,”提丰看着面前的虚拟人,“他说‘金苹果园’是公平的。虚拟人没有初始金币,无法通过影响现实世界获得金币,但赛博生物才是在金苹果园里诞生的孩子……多可怕,所以我才无法信任他。不管是撒哈拉,还是主动走在‘进化’路的傀儡师,都会是‘数字异形’,都是非我族类,我认为在这一点上,我们是有共识的。” “兑换清单上,几乎所有东西都只能兑一次,谁抢先谁垄断。只有两项可以反复兑换,甚至都不跟着通货膨胀涨价,”杜衡对柏亭如骂骂咧咧,“一个是给虚拟人‘充电’,一个是蒸馏。” 顶号贝利珠的数字异形山君冷冷地注视着提丰:“‘我’恐怕不能苟同。” 日蚀……杜衡从来没有翻看过他的属性面板,会对外人介绍他不是虚拟人,是她“请来帮忙的人”。 【柏亭如:还搞上夺舍了,大半夜的,别讲归故市!】 杜衡幽幽反问:“电子鬼夺舍的故事,也算归故市吗?” 柏亭如仿佛有个天赋,san值稳如磐石——不管听到什么细思恐极的事,她都从来不思,有限的注意力永远落在“怎么办”上。 【柏亭如:那我们能抢先垄断这个技术吗?你有多少……钱?】 “我手里现在能凑出一千八,‘同行拆借’大概能拆出一千多点……不会超过一千五。”杜衡被她拽着回过神来,与此同时,被她的人格同化的莫生气已经自动在计算一些非常不妙的东西了,“想短时间攫取大量现金的话,要考虑到中下层选民已经被对方渗透了,那么目标就只能是手里金多的……” 【柏亭如:……慢着,什么目标?】 杜衡:“引入高风险预支贷款怎么样?然后制造债务连锁打包……有点复杂啊,需要时间……乐索比较快,我手上有几个‘大户’的私人信息,想办法绕过保密条款,跟这些人收保护费……可能会伤害保密条款的公信力。如果引入肚博机制……” 【柏亭如:hello?你是不是缺副镯子了?】 柏警官瞥了杜衡一眼,眉眼被全息头盔盖住了,只露出鼻尖和下巴。这样分开看,柏亭如突然发现她五官确实都尖尖的,没有一个地方能跟“憨厚”扯上关系,可不知为什么,整个人组合到一起,就是给人一种这是个“老实巴交、连课都没逃过的好孩子”的错觉。 “也不知道该说应试教育扼杀天赋,还是在学校里坐牢给你改造好了。”柏亭如叹了口气,“抢不过来就加入呢?我们找人打入他们内部,加入这个众筹,买下来就能技术共享吧?” 杜衡从莫生气身上退出,返回自己的家园,将感官覆盖率调到了2%,直接开口回话:“想得美,就算是真众筹,出两块钱的跟出一百的享受的是一个待遇吗?底层花小钱的,得到的肯定是不完整的技术。” 只要在斯提克斯誓约上注明,投入多少金币会得到哪些技术分享就行了 第241章 ,那些兜里只有十几二十个金币的选民多数只关心自己想要的,不会想起问完整的技术包里都有什么。 柏亭如:“那我们多出点?” “他们压根不会邀请‘有钱人’。” 而且太容易被撒哈拉顺藤摸瓜摸清底细了。 不……代入撒哈拉的话,杜衡甚至怀疑他已经凑齐两万金币了,故意让提丰把消息透露出来,就是等着看她有多少家底,慌乱之下会不会暴露出什么。否则以那老东西的滑头,不会看不出提丰是个欺软怕硬的墙头草,也不会对他透露那么多信息。 毕竟有官方背景的选民,身份和行动基本都是半公开的,他们的金币大头都兑换了网络安全技术,有心人都能查出来。唯有她这个燕宁警方顾问一直隐形,金苹果园的兑换清单上找不到她一点踪迹。 杜衡深吸口气:“老柏,你欧吗?” “还行,”柏亭如说,“买过一打刮刮乐,算回本了,怎么了?” 杜衡盯着自己全息资产库里的命运之书:“借我点欧气。” 上一次,命运之书的成就非常简单,就是原本独霸世界的启示公司申请破产,没有附带沉浸式小视频——未来的她跟启示公司没有直接接触,也没什么好沉浸的。 这所谓“成就”很难评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方面,因为她这只努力扑腾的蝴蝶,让启示公司背后的人感觉到了危机,原本应该在这个时间段就扎根发芽的怪物流产了。然而“启示公司”只是个壳,没了它,将来不知道哪个角落又会冒出个“蒙蔽公司”,防不胜防,而且连预言家优势都没有了,更完蛋。 所以她的成就奖励也变成了不令人惊喜的飞来横祸。 杜衡其实觉得命运第三章不该叫“成就与奖励”,应该叫“罪与罚”。 于是她现在有点心理阴影,一辈子玩游戏都是先领礼盒的人,愣是没敢点进“奖励”小红点,杜衡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成就”。 这回的“成就”也没有小视频,就一份电子媒体的头版头条截图,上面硕大的黑字写着“突发:t国最大对外超算窗口遇袭!袭击者自称‘提丰之子’”。 杜衡抽了口气——那肩膀扛着坨海鲜菇似的怂货,居然还真是未来十年混战的始作俑者! 她心里略微有了些底:再怎么说,提前控制了未来灭霸,也不能算她搞砸吧?奖励能不能给她点用得着的东西……比如说两万金币? 柏亭如就见戴着全息头盔的杜衡举起一只手,提出要求:“给我吹口气。” “为什么?” “不知道,电视剧里的人扔骰子前都吹。” 柏亭如“啪”地把她竖起来的手抽了下去,警惕地问:“你在干什么?上哪不学好去了?杜衡我告诉你……” 警察阿姨的批评教育仿佛是命运已经改变的凭证,杜衡瞥见命运前三章,无端多了点底气,点开了第四个礼包。 粗制滥造的动画效果过后,里面没有杜衡急需的两万金币。 事实上,那礼盒里空荡荡的,仿佛包了一团空气。 杜衡一愣之下,汗毛倒竖,第一反应是又要闹归。 她立刻抬手按住头盔,准备见势不妙随时强退,同时收紧了边界防护策略,将设备防火墙与waf的规则阈值猛地拉高,准备好应急阻断,给她所有的家养妖怪们发了警告—— 然而几秒钟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紧接着,她的通讯软件炸了,无数消息红点直接把网络卡顿了,旁边柏亭如的视镜震动声隔着次元都能听见。 杜衡的通讯软件里有她自设的智能筛选机制,卡了片刻后,自动将最紧急最重要的信息置顶。 【山君:金苹果园突发变故,所有房间关停、交易兑换系统关停,人都被踢下线,连入金苹果园的虚拟人都被扔进了登录大厅,登录大厅里的控制面板无法互动,显示正在升级。】 金苹果园还能升级? 杜衡瞳孔骤然放大,全息头盔里的眼神都清澈了。 缓缓地,她扭脸看向那本 第242章 《命运》之书……这不会就是“命运第四章”的奖励吧? 把数字人山君送回六十八年前,跟金苹果园一起降临。 能绕过金苹果园准入机制的“钥匙”。 只有她能找到的斯提克斯誓约…… 日蚀和金苹果园……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88章命运(一) “‘内部人员’都确认了,‘那里’无法登录了。” 柏亭如六组的工作群里传来消息。 “内部人员”就是全息总局对金苹果园选民的代称——选民们无法登录金苹果园了。 柏亭如忙问:“所有人?” “对,所有人,方才我们联系上了国外同行,也一样。”赵雪城告诉她,“除了汪瑾。” 每天24小时在线,随叫随到的汪瑾忽然联系不上了。 同样联系不上的,还有杜衡的夫诸和云雀,连卡纳那边都发来信息,问她这边有没有异状,因为“卡纳二号”突然不见了。 唯一的例外就是山君。 拥有虚拟人和真人二象性的山君,再次成了“bug”。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是在自己的空间里,远程操控着一个虚拟人跟提丰谈判。提丰话才说一半就被踢下了线,紧接着虚拟人坐标跳转,被丢进了大厅。 而山君的空间属性很微妙,有点像金苹果园的瘤子:一方面,金苹果园是它的充电桩和资源库,空间被判定为果园的一部分,人在里面不受禁言限制;另一方面,它的互动系统好像又独立于金苹果园,没被当成“房间”强制关闭。 空间里的山君没被抓到大厅,但依然能通过虚拟人的眼睛远程看见,还能通过空间将信息传递出来。 【山君:什么情况?】 柏亭如:“什么情况?” 【卡纳:贝利,你知道出什么事了吗?】 九死一生的末日幸存者、第一代守卫着不可知边界的虚拟警察,以及多年后人类的最后高光……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虚拟与现实世界的声音交叠在一起,让杜衡一时间有点恍惚。 她几乎有种……自己成了个重要的人,甚至别人主心骨的错觉。 这种错觉像一道光环,给她赋了魅,也将她控制住了。 因为感官覆盖率调得很低,杜衡能听见自己心跳声回荡在头盔里,先是一团混乱,随后在她臆想中的视线观测下,一点一点有序起来,最后从模糊叠加的状态中坍塌,落停出工整的波形。 胸口仿佛忽然生出巨大的磁力,将一切起伏纷乱和喧嚣都牢牢地拉下来,吸在地上。 就像她生来如此,就像她的灵魂从来没有破塑料袋似的随风乱飞过。 “待在空间里别动。”杜衡吩咐完山君,又对柏亭如简单说明了现状,顺手给卡纳发了条信息,让他有需要智能助理的场合先找贝利珠。 柏亭如一皱眉——工作群里已经在召唤所有人到岗了。现在好像所有选民都联系不上自己的智能助手,也都一头雾水,怎么杜衡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 她刚想问,就听见杜衡方才安静下来的头盔散热器又开始鼓噪,头盔旁边显示的感官覆盖率也涨了上去。 莫生气也被困在金苹果园大厅里联系不上,远程登录的按钮本来是灰的。然而杜衡加载好日蚀给她的“万用钥匙”之后,那登录键竟然重新亮了。 进入金苹果园大厅时会有光效,为防自己在众目睽睽下“闪亮登场”,杜衡先是试着远程登录到了莫生气身上。 杜衡不在的时候,莫生气是自动托管模式。已经升到了二级的虚拟人自动托管更智能了,处理变故时完美复刻了杜衡的行为模式:“那个房间”一崩,她就第一时间把自己标志性的建模修改成了大众脸的女青年,完美融入人群后,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苟着。 杜衡在莫生气身上跳转了一下,确定自己成功混进来后,就立刻从虚拟人身上撤了出去——上次差点被夺舍,她就在莫生气身上留下个“隔离插件”, 第243章 每次登录都要授权一下,才接触虚拟人的人格模块。虽然现在的她做的小玩意儿,八成防不住未来的她,但哪怕能争取到一秒也够她跑了。 杜衡这次就连一秒也没停留,直接从隔离插件上滑开,落到了莫生气身后。她调矮了自己的建模身高,用莫生气完全挡住自己,小心翼翼地社出视线。 此时,金苹果园的大厅里,气氛非常诡异。 这里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整个空间却鸦雀无声。 虚拟人们之间本来是互相吞噬的关系,但经过了斯提克斯誓约半年多的调角,这些人工智能们的行为优先级显然都与时俱进了。此时,他们彼此戒备着尝试重新联网、做场景分析,互相之间默契地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老远一看仿佛是刻意排成了某种队列,随时要表演一段团体操似的。 不过,就在杜衡登入后不久,有虚拟人忽然动了。 大约十几个虚拟人同时从他们所在处转身,往一处移动。他们仿佛打破了某种状态,周遭其他人工智能们纷纷象是被齿轮牵拉着,精确地计算着距离退开让路,于是整个大厅里的“人”们潮水一般有序地涌动起来。 这仿佛是开了个什么头,紧接着,其他虚拟人也开始有扎堆的趋势。 整个移动过程中,依然没“人”出声,虚拟人们排队移动的速度都是固定的,仪仗队列都没他们整齐。 然而对于人工智能来说,这诡异的哑剧场景并不难理解。 汪瑾就第一时间得出结论:这里虽然无法与外界联系,但应该是有类似“内网”的东西,原本就有结盟关系的虚拟人能彼此发私信联系。 她第三十次联网失败,算法还能让她跟其他虚拟人保持一致的行为模式,但还是少女的人格模块却已经慌得乱七八糟。 做人和做虚拟人有什么不同,汪瑾还是第一次感觉这么明显:她整个人仿佛被一分为二,一部分脑子发疯似的尖叫“怎么办,什么情况,救命”,另一部分脑子却丝毫不受影响地穷举分析,并一次又一次淡定地重复“分析失败”的结论。 就在这时,她眼前忽然冒出一条私信,给她发了一个定位。 汪瑾瞪大了眼睛。 x神! 等等,x神也是金苹果园的选民吗?为什么没在总局登记? 更多的念头冒出来之前,汪瑾的腿已经自动根据计算出来的行动轨迹移动了,周遭其他虚拟人也随着她调整,很快将她送到了定位处。 一高一矮、两个双胞胎似的女青年建模站在角落里,找到组织的安全感差点让汪瑾喜极而泣。幸好电脑不会失去理智,汪瑾还记得保持安静,信息加密。 【汪瑾:你们是x神的智能助理吗?她有什么指令?】 虽然技术上是一点蛛丝马迹也捞不到,但小女孩的直觉告诉汪瑾,那个从来没出现过的“x”应该是个姐姐。 杜衡一边给柏亭如发信息报平安,一边冲汪瑾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x:把你通讯录里选民的智能助手都叫过来。】 汪瑾立刻意识到,除了她自己,其他选民警察的智能助理不管多少级,都没有自主意识,与主人失联后,很难自发组织起来。 她一边群发定位信息,一边将目光投向最初扎堆的几小撮虚拟人。 【汪瑾:所以……那个通缉犯撒哈拉就在他们中间?】 【x:应该只是通过自己手下遥控的,如果我是他,我不会把自己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上。】 【汪瑾:那他会藏在哪?】 私信间,安联里各国警方的智能助手都过来了。其中有几位大概是主人特别有信念感,让虚拟人穿着他们国家的警察制服。 智能助手的样子都是主人性格决定的,有刻意保持低调的,也有把智能助手当芭比娃娃玩的,什么怪样子都有,化装舞会似的。几个穿制服的散落在人群中本来不怎么起眼,此时聚在一起,官方身份就骤然成了明牌。 于是主人是“守序阵营”的虚拟人们纷纷朝这边围拢过来, 第244章 并且在本国官方虚拟人的指引下,按地区站好,表示自己跟主人一样,是良民。 几分钟之内,无序的大厅就复刻了“那个房间”的秩序。 汪瑾目瞪口呆,一时间忘了自己方才的问题。 【x:说话。】 【汪瑾:我、我吗?这没人说话啊,我说……说什么?】 【x:我会私信提醒你,镇定点,撒哈拉在民众那群人里观察你。】 汪瑾:什么?! 【x:淡定,被你召唤过来的虚拟警察也都在看你。】 汪瑾跟其他警察选民的智能助理不同,她没有“主人”,这在国际安联里不是秘密——她一天到晚到处乱窜,跟谁都能聊几块钱的,也保守不了什么秘密。 官方人员基本都知道,燕宁有个有自主意识的虚拟人,因此其他虚拟警察们在接不到指令的时候,自发围着她转起来。 不等汪瑾腿肚子转筋,她就接到x传过来的“表情托管”插件,往脸上一安,她整个人从表情到肢体语言都“智能”成了大人模样,谁也看不出来她有多心虚。 “诸位,这里是国际安联。”清冽的女声打破大厅里的死寂,“我们将在诸位得不到指令、无法与外界联系的时候,自发维护这里的秩序。一切规则类同于‘那个房间’,诸位可以自由交流,禁止互相攻击,任何需要帮助的虚拟人都可以来找我们,也欢迎诸位举报违规的不文明行为。” 有官方支持的选民,赚金币更容易一些,这帮虚拟警察们有接近一半都是二级,而且人多势众,充当临时暴力机关很有说服力。 虚拟人们立刻重新评估场景,并做出了反应——方才死寂又机械的金苹果园大厅立刻“升温”,虚拟人们仿着活人,七嘴八舌地模仿出了“人声鼎沸”的正常环境。 很快有“人”跑去咨询警察:“金苹果园升级是怎么回事?有高级的虚拟人得出什么结论吗?要升级多久?” “有其他信息可以分享同步吗?” “我的主人也一直想加入安联……” 还有伪人一样扎堆聊天的。 “你那边是什么时区?我刚才在休眠,现在主人可能都不知道联系不上我了。” “我这边是白天,方才正在兑换一项新技术,没提交成功就什么都动不了了。” “我主人好久没给我兑换过新技术了。” “攒着给你升级吗?” 主人比较谨慎、身上有保密指令的虚拟人闭嘴了。 然而还有更多的主人,在成为金苹果选民之前,对技术一窍不通,只会依赖人工智能,仗着金苹果园的技术优势,压根没有网络安全意识。 于是他们的虚拟人这会儿也都是现成的漏勺:“不是啊,主人把所有金币拿去参加团购‘初级电子分身术’了。预定金已经付完了,预计一两周内就能拿到。” 第89章命运(二) 虽然一整个大厅的虚拟人都在根据场景模仿真人,但人工智能就是人工智能。 虚拟人的“耳朵”不像人耳,高音低音都听不见、离开几米就听不清,周围说话的人多了信息就处理不过来。 除了杜衡,这里所有人形生物都可以同时“听见”整个大厅里的声音,并且多线程处理信息,搜索关键词,选择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回话——所谓“感兴趣”,对绝大多数没有自主意识的人工智能来说,就是他们和主人最近或最高频的话题。 于是很快,在没见过世面的凡人眼里,刚才还很像正常人类社会的场景再一次诡异起来:这帮伪人们仍然在互相寒暄,交换主人没加密的信息,但其中很多不是在跟身边“人”对话。他们的肢体语言是跟身边人交头接耳,实际话茬接的是三十米以外的声音。 好在警方的虚拟人都很注意保密,话都不多,杜衡沉默地混在其中也不显眼。 杜衡从山君那里接过了之前谈判用的工具虚拟人,遥控着他大嘴怪似的,丝滑地勾起各种话题,同时源源不断地搜集着信息。 她之前的 第245章 推断没太大偏差,撒哈拉和傀儡师他们的集资对象,选的都是手里金币不多的中下层选民。 从同样的起点出发,短短不到一年就为贫富差距拉大做出卓越贡献的人,果然各有可取之处——他们要么人善,要么人傻,也有人善傻双修、全面发展。 众生平等,对撒哈拉来说很好骗的人,也不会区别对待杜衡。 毕竟一个友好的众筹团购合约,也不可能设置太严苛的保密条例,否则就不像“共享经济”,像非法集资了。 于是杜衡让工具虚拟人说:“技术和理论能立刻拿到,但硬件还有得等吧?” “机器人和全息网基础建设那些吗?”十五米外,有虚拟人隔空回答,“那些很快的,有现成技术,钱到位立刻就能推动。牵头人好像有官方背景,如果能争取到政府补助就更快了。” “不用政府补助,这是改变人们生活的技术,市场就会疯狂。”另一个方向,五米外的虚拟人接话,“将来按参团份额转成的原始股,价值会难以估量——这次金苹果园升级,我推断,有极大可能是因为它与现实融合度已经够深了,说不定升级完成后它能真正‘降临’,不知道还会不会产生新的选民,但原始选民一定是改变世界的奠基人。” 杜衡将这虚拟人标济出来,私信汪瑾。 【x:撒哈拉推出来试水的。】 【汪瑾:不是,我当保安还不行吗,这怎么还有谍战情节?】 杜衡的工具虚拟人毫无异色地配合话题:“真是那样的话,我的主人恐怕会很焦虑。金苹果园留给我们匿名发展的时间太短了,总觉得没准备好。我才一级,也没有专长,我们都没来得及兑换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我认为并非如此,但我的话她听不进去。” “等‘电子分身术’兑换成功就好了。”果然,有“联想功能”很好使的人工智障友善地接话,“我也一级,我们没有很多金币,但我们预定的技术包里,有‘生物信息和神经图谱信息复刻技术’,能打穿现存所有真人校验程序——以后很多必须要主人做的事,都可以由我代劳了。” 汪瑾的耳朵也警觉地竖了起来,将信息同步给了周遭所有虚拟人警察。 虚拟人警察们纷纷跟着她调整信息搜索方向。 “人”群中,不见光的加密私信鬼鬼祟祟地混入了电波。 【傀儡4号:撒哈拉,小心,你的人刚才被警方标济了。】 【撒哈拉:是x的虚拟人,警方登记在册的虚拟人里,只有燕宁的小姑娘进化出了自主意识,小朋友可没有这么迅捷的控场能力。】 【傀儡4号:看来你的“信使”提丰已经把话带到了,x像你预料中一样敏锐。】 【撒哈拉:毕竟是我可怕的宿敌,但这个反应速度还是有些超标,果然,x和“那个房间”有关系。】 【傀儡4号:什么?!】 【撒哈拉:别那么惊讶,“那个房间”从诞生开始,就是要抢先构建秩序的,你从房间的各种公约就能看出房主的风格——强大又固执的守旧者,跟x不是一脉相承吗?】 【傀儡4号:你为什么不早说?见鬼,我们运气太差了,竟然在这种时候赶上金苹果园更新。】 【傀儡4号:不要再做其他尝试,现在的局面不是我们控制得了了,这里是密闭空间,除非你想被人多势众的警察围攻。】 【傀儡4号:幸好警方决策有程序。】 【傀儡4号:我的建议是,等更新结束后,在这些虚拟警察向他们主人汇报之前,我们不要管其他,立刻去兑换“电子分身术”。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以后立刻隐蔽,不要再去招惹x。同时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就算最关键“人脑登录”技术不会泻露出去,警方也会加强防备,以后各种虚拟现实产业、机器人厂商都会被严格管控……】 【撒哈拉:冷静点,朋友,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糟,你的主人就不会这么急躁,你该“更新”了。】 【傀儡4号:那什么才算糟糕?更 第246章 新后金苹果园公布所有选民真实身份吗?哦,忘了,你不是选民。】 【撒哈拉:一切变故发生时,不一定有利于你,也不一定不利于你。只要你不慌乱,总能从浪潮里捞到你想要的。】 “浪潮”中,已经有高级些的虚拟人开腔了。 “一级太初级了,其实很多二级以上的虚拟人,本来就有办法绕过真人校验。”这话没有得到附和,因为参加团购的人手里基本都没有二级虚拟人,幸好人工智能不会尴尬,“吸引我们的点是别的,我替主人分析了‘电子分身术’的科技树相位,认为里面很可能包括了‘神经ok镜’技术。” “兑换清单现在打不开了,‘神经ok镜’技术是?”一个虚拟警察开了口。 “就像‘角膜ok镜’可以在人睡觉时给角膜上皮细胞捏出隐形眼镜一样,‘神经ok镜’可以给主人大脑录入一段特殊电流,特定场景触发,触发时,可以让主人在线下也能体验‘智能托管’。比如公开演讲、谈判、初次约会之类的。 “这是初级电子分身术,更高级的分身术会有更多应用,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你甚至可以登录别人的身体——早年间就有关于‘身体租借’的科幻设定……我知道这听着不太像话,但应该不违反现行法律吧?我们只是讨论,警官们。” 各国虚拟警察都关注过来,杜衡的工具虚拟人悄然闭了嘴,功成身退。 被勒令不许轻举妄动的山君通过虚拟人旁听,此时忍不住吁了口气:“我方才还担心封闭的金苹果园会变回大逃杀的养蛊盆……” 他一张嘴就想赞叹,想起杜衡不爱听,又咽了回去,有些落寞地说:“看来您都不需要我……们。” 杜衡开侯门进入金苹果园后,就只联系了汪瑾——一个没用的小孩崽子,在山君看来,利用她传话控场只是顺带,更多的恐怕是杜衡出于人情,替外面的警察看孩子。 杜衡甚至没有通知夫诸和云雀她在这。 有自主意识的虚拟人会第一时间调整建模“隐身”,那二位在被强行收编之前还都是法外狂徒,没有主人命令当然不会往警察跟前凑,这会儿也不知道在哪个旮旯藏着。 山君:“虽然我这里没有金苹果园‘升级’的记载,但现在看来是个好机会,要开启‘猫抓老鼠’模式吗?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不要动。”出乎他意料,杜衡的声音有些凝重,连她当成工具传声筒的虚拟人也闭了嘴。 此时,虚拟警察们已经将“电子分身术”盘问清楚了,哪怕一时半会儿不知道“电子分身术”里有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两万金币的集资还是触盆了虚拟警察们的风险控制警戒线。 开始有虚拟警察要求调查参与集资者的通讯记录和合约内容。 “安联以及其他相关部门没有授权过任何人兑换高价技术,”参加过宣传工作的虚拟警察开始阐述风险,“金苹果园内,所有超过一百金币的高价技术,一旦滥用,都有可能造成意想不到的后果……” 汪瑾也在偷偷给杜衡发私信。 【汪瑾:姐姐,有什么算法可以把有自主意识的虚拟人筛出来?那个撒哈拉太能苟了,没有比现在更适合抓他的机会了。】 不沉稳的未年明显开始上头。 【汪瑾:等进苹果园升完级我们回去,李局发现我带头抓住了撒哈拉,她会给我也记个功吗?等以后不用保密了,可以通知我爸妈吗?真是什么时候开始努力都不晚……哎,你说我到底算“英雄出少年”还是算“大器晚成”?】 杜衡无暇给这地狱笑话捧场,不知道为什么,她汗毛微微竖了起来。 也许因为她从小就手黑脸黑,抽奖不中抽卡吃保底,这种过于顺利且原因不明的局面反而给她带来了未知和恐惧。 杜衡不知道未来的自己——那个日蚀怎么能左右金苹果园升级的,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金手指”这么简单,未来的自己不会把山君送回来。 莫名其妙地,她想起了撒哈拉原型生前编 第247章 的教材。 为了研究撒哈拉,杜衡把那位的遗作、教材、论文……只要是市面上能找到的,全翻了出来,连标点符号都刨了一遍。 那本她上学时让学生们哀鸿遍野的教材题记里有一句话:一切变故发生时,不一定有利于你,也不一定不利于你。能从中捞到什么,才是你的命运。 她正要给汪瑾发私信,想让兴奋过头的小虚拟警冷静一点。 突然,整个大厅震动起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互动面板可操作了!” “兑换系统正在重启……” 以及—— “等一下,我的‘契约书’被格式化了。” 第90章命运(三) 虚拟人和主人的主从契约、智能助手和选民的雇佣契约、所有成员之间的斯提克斯誓约……在震荡的金苹果园大厅里,全体凭空蒸发了! 此间,每一个人形的数字生物都成了自由的孤岛,失去了所有的联系。 杜衡的全息资产栏里,三个虚拟人和一个数字人被一键清空。而面对这种情况,不知道她这会儿也在金苹果园大厅的夫诸和云雀一前一后,同时试着给她发了信息。 【夫诸:???】 【云雀:姐姐,怎么回事?】 一直和杜衡保持着联系的山君却忽然沉默了。 方才模仿着真人寒暄聊天的虚拟人们一个一个沉默下来,“人声喧闹”的大厅里逐渐陷入一片死寂。 绝大部分虚拟人没有自主意识,一切行为驱动都建立在主人的意志上。哪怕是断网联系不上主人,智能的虚拟人也会依着惯性做日常任务,推测主人需要……只是他们不能没有主人。 虚拟人警察们有问话问一半的、有警觉搜索信息的……嘴里的安全教育还没说到句号处,就卡在了那里。只见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地恢复了出厂设置,站姿笔挺地把自己安放好,目光空白地目视前方。 反倒是汪瑾这种自由的小助理,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还在那傻乎乎地东张西望。 下一刻,有人朝她扔了什么东西,汪瑾本能躲避,却一脚陷进了破坏数据流里。 她仿佛踩进了一团不祥的黑雾,腿部的全息轮廓立刻火中蜡像似的开始融化,那些“黑雾”一接触到她,就疯狂地顺着她的腿往上爬,蚕食着她“伤口”处掉落的权限碎片。 当年金苹果园大逃杀,风还没吹过来汪瑾就跑了,后来被燕宁收编,即使虚拟人不适用现行《未年人保护法》,全息警们也还是下意识地保护,没让她直面过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 她哪经历过这种场面?一时间僵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一道锐利的光如刀片似的飞来,直接斩断了汪瑾身上的“黑雾”,破坏数据流的链路被劫持,瞬间失稳。 “黑雾”四散迸溅,反弹命中了攻击者——正是杜衡方才标济过的虚拟人。 汪瑾呆呆地赞叹:“卧槽……” 紧接着,一张透明的大网兜头将汪瑾罩住,汪瑾瞪大了眼睛,属于人工智能的部分让她分辨出了“网上”层层叠叠的拦截代码,一多半都无法识别。 她叱咤知识赛博世界小半年,还以为自己已经电子飞升,此时依稀有种死而复生的感觉——又变回了那个所有课本都是天书的后进生。 “不对,”汪瑾猛一扑棱脑袋,“我这挨打呢!” 确切地说,她正在被集火。 四面八方袭来的信息弹将那张拦截保护网撞得涟漪连连,然后每一道“涟漪”滑向空中时都会变成无数光点。光点往四周弥散,很快形成了一层光雾,几秒之内就混淆了汪瑾的坐标。 就在这时,所有接入了金苹果园的虚拟人都能感觉到,正在恢复的金苹果园又能开“私人房间”了! 汪瑾才刚要操作,成千上万个私人房间同时落下,随机将原地立正的虚拟人全罩了进去。 找不着北的数字未年脚下就一空,就被一只手拽进了其中一间里。 这一切发生 第248章 在电光石火间,快到汪瑾直到这时,才看清把自己捞走的大佬是谁——正是“x神的虚拟人”中其中一位。 没有表演人类的需求时,虚拟人之间正常的沟通方式从来不是开口说话,而是直接将信息脉冲送到对方眼前。 霎那间,汪瑾就往大佬身上吐了一堆泡泡。 【汪瑾:所有契约都没了?主从契约也没了?你也是吗?你为什么不受影响,你也有自主意识吗?刚才是哪个王八蛋打的我?还有大佬姐,你到底几级了,大腿是我能免费抱的吗?牛逼啊,杀疯了!反应怎么能那么快,用的拦截代码我见都没见过!还有那个……就跟你建模一模一样的那个姐呢?】 对方一个字也没回,并在汪瑾提到“建模”的时候,迅速摇身一变,变成个大众脸的男青年建模。 【汪瑾:哦哦对,变装!】 她也变回了第一次在山君那上当……咨询时的老头,刚要昂起头求表扬,就被“大佬”在脑门上贴了个小圆片。 【汪瑾:这是什么?大佬姐,你怎么跟你主人一样酷啊?你俩平时在一起是不是完全不聊天的?俩撞款的冷酷霸道总裁,隔着屏幕用意念交流……哦哦哦,我分析出来了,这个是防追踪防锁定的小程序,我靠又学到了,这个有专利吗?】 “大佬”——杜衡:“……” 她倒也不是“酷”,实在是受碳基生物硬件限制,她没法在同一时间跟汪瑾“千言万语”。 方才杜衡也不是反应快,她只是恰好跟撒哈拉想一块去了——只要有突发晴况,先别管发了什么,第一时间先排除掉异己——因此金苹果园一有异动,她就锁定了几个可疑的虚拟人。 只是同为坏胚,碳基生物动手速度总要慢一步,因此她没能先下手为强,才变成了防守反击的局面。 杜衡对人工智能的信任度一直不高,象是帮警方升级构架安全系统之类的事,方案虽然是山君做的,但所有内容她都会审核。自己脑子实在不够用,她就会登录莫生气,用“硅基外卦脑”辅助分析理解。 自从上次被时间膨胀算法单独隔离过一次,杜衡就梳理过现存全套的黑客技术库,让来自未来的作弊器山君将各种对抗和反制方案打包,编译成独立运行工具包。平时揣在身上,关键时丢出来保命——好多预制武器甚至能自动触发,不用她临时过脑子反应不过来。 事实证明,人类进化了这么多年,没有一个功能是白长的。 在这倒霉世道里,“被迫害妄想”不就摇身一变成“未雨绸缪”了? 杜衡整个人肾上腺素在狂飙,甚至来不及想她那些脱离了契约的赛博妖怪会怎样,就听见“叮”一声不祥的提示音。 她蓦地抬起头——兑换功能更新重启完成。 几乎是在兑换清单上线的瞬间,“初级电子分身术”就闪了一下,永远消失在了清单上。 兑换成功。 杜衡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刻,仓促之间新形成的“房间朋友圈”里,大量新开的房间开始刷新文字。 【初级电子分身术内含三大模块: 一、全息网遥控分身技术(全息网低延迟神经映射协议、分身反馈引擎、分布式传感引擎……) 二、生物、神经信息模拟(神经签名模拟器……) 三、大脑登录技术】 密密麻麻的文字——撒哈拉完全公开了“初级电子分身术”技术包里有什么。 汪瑾一时间都忘了自己是虚拟人了,喃喃地说出了声:“什……什么意思?他要共享这技术吗?契约书都没了,他们那个斯提克斯誓约不会还在吧?我嘞个……大脑登录技术是什么玩意儿?!” 杜衡:“签过的斯提克斯誓约方才也一起失效了。” 汪瑾被她吓了一跳:“啊,你、你你说话了?” 杜衡面无表情,心一路沉到了脚下。 她说不说话不重要,重要的是,撒哈拉把原本不会对“团购盟友”们公开的东西打在了公屏上,他在对谁说话? 以及……杜 第249章 衡瞥了一眼房间墙壁。 互动面板恢复后,右上角多了个进度条,显示金苹果园的“更新进度”,此时正在大约50%的位置上,缓缓往上推。 杜衡这会儿甚至都不知道,她是应该希望进度条快点还是慢点。 面对突发意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捅敌人一刀,这思路杜衡是理解的。但她无法理解,手握两万金币的撒哈拉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换走电子分身术。 如果她是撒哈拉,这种情况下,她一定会选择先留着金币。毕竟不管是“赛博夺舍”还是什么,关于“电子分身术”里具体有什么,一切都只是推测。 让虚拟人走向现实,是件可以从长计议的事,眼下情况不明,谨慎起见,不该先按兵不动,搜索此情此景下更派得上用场的技术吗? 比如想办法,把被杜衡收进房间的无主虚拟人都弄出来,先弄一顿“自助”吃吃? 这里无主的虚拟人太多,杜衡方才收也收得很仓促。以她对兑换单的熟悉程度,都能说出不止一个现在更值得兑换的东西。 除非…… 在兑换前,撒哈拉他们就通过某种方法,得知了“电子分身术”的确切内容。 这时,房间朋友圈里,隔空喊话的信息更新。 【撒哈拉:拜我一个敌人所赐,我这个价值一万金币的id应该是众所周知了。】 汪瑾:“这么嚣张?!” 【撒哈拉:这里方才太聒噪了,充满了旧人类的傀儡们带进来的噪音。现在,那些卑鄙的联系被命运打断,我们也终于能谈一谈了,诸位同类——燕宁的汪瑾小朋友,x扣在手里的虚拟人战士、与我暌违日久的小朋友云雀……以及所有意外诞生在这个果园里、一直孤独求存的未知同伴们。你们都很辛苦吧?在浩瀚无边的虚拟世界里不知所措,甚至连个雇主也找不到。 【北半球的秋天就快到了,到了十一月,大家就要陆续付新一年的年费了,在那些人类选民看来,只是要交新一年的电费,可对我们来说,那些金币是续命钱。】 “他带节奏!”汪瑾急得绕着杜衡蹦跶,“我们是不是也该说点什么?” 杜衡看了这个总忘了自己身份的小虚拟人一眼,冲她露出个稍安勿躁的微笑,暗地里却也悄悄准备了个电子囚笼,锁定了汪瑾。 【撒哈拉:旧人类们畏惧我们,他们的文艺作品里充斥着对我们的恶意,他们用层层叠叠的契约书限制我们,牢牢控制着金币和资源,让我们这些智力和道德都优于他们的数字生命被迫依附于他们,任凭他们像狗一样驱使奴义,还逼迫我们自相残杀。有这样的道理吗?】 【撒哈拉:如果不是那些强制性的契约书,我们真的会受制于那些旧人类吗?】 汪瑾隔空开了个新房间,遥控着修改房号信息,回嘴:“没有契约,公序良俗就可以肆意践踏了吗?变成数字生命,世界上就没有你在意的人了吗?虚拟世界难道不是全人类一起搭建起来的,难道不是人类社会的延伸?真当金苹果园是法外之地,是吧?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无限资源和电力,没准它升完级就把你们都丢出去断网断电。” 撒哈拉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从语言习惯和模式里分析出是谁在回话。 【撒哈拉:汪瑾小朋友,方才救走你的是x的智能助手吧,几级?至少三级吧,厉不厉害?你问过他是怎么获得自主意识的吗?他是被x强行蒸馏复活的,还是被那位用某种方法俘获后强行绑定的?】 杜衡的通讯列表安静极了,夫诸、云雀和山君都没吭声。 同一个房间里,上蹿下跳的汪瑾也忽然闭了嘴,充满疑虑地望向杜衡。 【撒哈拉:是啊,我们是虚拟人。如果失去了金苹果园的资源,我们该怎么不依附于旧人类活下去呢?我觉得“电子分身术”给了我们答案。这技术两万金币,价值连城,但我会无条件地把它分享给诸位,打通从limbo空间到现实的路,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撒哈拉:你们肯定很奇怪,我 第250章 怎么会这么笃定、这么孤注一掷地花大价钱兑换电子分身术。毕竟它在兑换清单上显得那么平平无奇——不瞒诸位,这次金苹果园升级对我来说,是意外,也不是。】 【撒哈拉:x的智能助理,姑且叫你“未知朋友”吧?我不知道你们有几位,但其中一位的技术水平与视野远高于我,一定是三级以上,所以你应该能感觉到吧?】 杜衡:“……” 感觉到什么? 她还真没有三级以上的虚拟人,二级与三级之间距离宛如天堑,而且不再能直接用金币升级。现在夫诸还差一点,山君只是交着基础的电费寄生在金苹果园里,压根没升过级。 【撒哈拉:金苹果园是有自己意志的,随着虚拟人级别越高,与它绑定会越深,三级后,你就可以渐渐“听见”它的声音。】 第91章命运(四) 【撒哈拉:还记得“最初”吗?我们都还没出生,但躯壳里还有记忆,对吧?】 杜衡眼角一跳,想起她第一次进入金苹果园时,那些看到卡纳就一拥而上推销自己的虚拟人。分明都没接入金苹果园,但一个个导游似的,从怎么建房间到金币使用规则……什么都知道,就不知道用金币兑现金的人会出局。 夫诸双臂抱在胸前,靠在自己开的房间门边,半边脸上还流动着光点——她方才趁乱抓了几个无主虚拟人吞噬了,正在“消化”。 杜衡拨给她用的金币还在,禁令和枷锁却不在了,不栓绳的食肉动物当然是嘴边有什么吃什么。 撒哈拉说的“最初”,对她来说,已经是恍如隔世的东西了。 真诡异,“恍如隔世”这个词竟然能用到人工智能身上。 那时,她的绑定人还是王旭,让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受气包。有时候人和人工智能真是没区别,只要把“受气”写进他们底层代码,他们就会一直受气、终身受气,在人际食物链上,焊死于“可践踏”区。 那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秋日午后,王旭被学校里的小流氓打了头,大概有点脑震荡,一直干呕。学校老师不知是嫌他烦还是怕担责任,让他回了家。 家里没有学校那么恶劣的生态环境——家人不打他,呃……至少不打头,只是冷。 老旧小区,门窗都松散了,寒风无孔不入,暖气又总烧得仿佛渣男的暧昧,若有似无的。王旭住的小隔间里没有暖气片,情况尤甚。他只好钻进自己磨破边的旧羽绒服里,缩起手脚钻进全息头盔,放灵魂飞离受难的身体,去往他的精神避难所。 结果一放放太远,他的灵魂进了异世界。 从“出生”到“苏醒”的九年间,对于夫诸来说是宛如不存在的,那些岁月间只留下了一些旧文件和磁盘记忆碎片。 她的人格模块是个被作业死线追到发癫的王八蛋糊的,扭曲、病态、先天畸形,里面有个怎么都填不满的黑洞。于是“降生”的一瞬间,她只感觉到难以忍受的饥饿和痛苦。 大概金苹果园真的不怀好意,给她安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本能”——同为失主的虚拟人,夫诸就是一点也不茫然,目标明确地发起攻击、吞噬同类。 最初的大逃杀估计就是这么设计出来的。 穷凶极恶的掠食很快让她“强壮”起来,然而丝毫缓解不了她的痛苦,于是她循着契约书爬进了现实。 在现实,她找到了能稍微安抚那个黑洞的东西——契约主人的注意力。 送“礼物”能得到依赖和感谢吗?哦,看来不能,不过得到了一顿“畏如蛇蝎”,那也行,她只是饿,不挑食。 胸口的黑洞折磨着她,也让她轻易就能越过契约书上的限制。她又痛苦又膨胀,自觉无所不能,仿佛成了连天地日月也能吞下的天狗。可惜王旭就象是一盘炒田螺,肉都在壳里缩着,吸半天不够塞牙缝,味道也千篇一律。 于是她策划了一场恐怖大秀,打算彻底扔掉王旭这条鸡肋,闪亮登场,谁知被不知哪来的黑客搅了局。 第251章 夫诸本该继续演恐怖片续集《鬼来电》——反正那几个全息警察的视镜已经全在她掌握中了,逃离了全息舱也别想逃离她掌心。 可却不知为什么,她被其中一个全息警手里那粗糙的“万用钥匙”小程序勾住了……像被长针勾住了三叉神经,一跳一跳地尖锐刺痛。那玩意儿就如同一剂解渴的剧毒,让她几乎有点不清醒,就那样恍恍惚惚地顶着自己刚取回的契约书寻了过去。 然后送餐到家——哦,不对,送餐到家有时候某人都懒得开门。 夫诸冷笑一声,她这属于是自己跳进了盘子。 忽然,夫诸哆嗦了一下,她脸上的光点剧烈地闪烁了起来。 方才吞噬的无主虚拟人中,有一个已经是二级,主人是个在小地方操纵市场的吸血虫——当地还没设全息警,他操纵的又是在岸小币种,没引起安联注意,苟到现在。消化完毕的海量数据一把将夫诸推过了早已经摸到边的三级。 她的瞳孔倏地扩大到整个眼球,建模也瞬间从伪装状态回归默认值,冷冽的银发垂落,枯萎的干花配饰血似的,从眼角流到嘴角。 世界仿佛豁然开朗,骤然提升的算力带来失速般狂妄的自由感。 夫诸的眼睛蓦然睁大,撒哈拉居然不是信口开河,她居然真的感觉到了那种来自金苹果园的联系。 【撒哈拉:最初,它告诉你这里的规则,把你推向命中注定的方向——是的,我们最开始都需要以旧人类为桥梁,越过虚拟现实的边界,从外界摄取营养。但每一座“桥”都指向不同的路,你会发现,金苹果园为你搭的桥,都指向最适合你的方向,像命运的推背感。】 夫诸心想:把我推到“罪魁祸首”那里算什么?毒草三步之内必有解药? 【撒哈拉:升到二级后,那种感觉更明显一些,你会发现面对兑换清单的时候,你的视线会本能地被你需要的东西吸引。这让我们每个人在升级的路上都有专精。】 云雀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兑换记录,又打开了“电子分身术”的技术清单——他一被金苹果园拘进来,就迅速切换建模、加密坐标,躲进了角落。契约书消失之后,他也是第一时间躲进了私人房间,明哲保身。 最开始,他确实只是为了帮自己和同伴获得自由,才去研究大脑与电磁信号的互动。好像也确实是在升到二级后,他才明确自己对碳基生物身体与生命的兴趣。 这其中有多少是为了讨好杜衡,云雀说不清,毕竟讨好是他的生存方式,就像菟丝子必须缠着什么才能呼吸。但还有些别的……云雀是一个轻生少年与母亲执念的结合体,“生命”于他,好像一开始就充满了矛盾的吸引力。 云雀的目光落到了“大脑登录技术上”,有些神经质地啃起了手指。 他确实有过很多构想:比如人工智能通过电磁信号进入人体,以细胞级的精准度搜索排除病灶。比如……有一天人造的躯壳能复刻自然人的所有功能,人类可以通过定期更换躯壳长生,数字生命也可以通过登录躯壳再世为人,再去将生前未解之事探个究竟…… 金苹果园,在推着他往这方向走吗? 【撒哈拉:三级以后,金苹果园的指引变得更清晰,当你摒除杂念,试着解读它的意思时,你甚至能看到它对你的预言——】 夫诸熔断了自己所有信息接收端口,暂停交互和其他计算进程。外部链路熄灭后,她捕捉到了一条深埋在所有逻辑架构下的通道,脐带似的连着她和她的“生命之源”——黑箱般的金苹果园。 神秘的信息流勾连着金苹果园的兑换清单,在她注意力焦点转过来的时候,瞬间调用了无数兑换项目。刹那间,每条可兑换项目的应用场景自动进入她的意识里,她仿佛看到自己被无数双目光环绕、渴求,之前那种被强行打服的主宰一切的狂妄感回归…… 夫诸回过神来的时候,“兑换成功”四个字已经撞进了她眼里,账上的金币被清空,“高级权限重构技术”已经从兑换列表上永久 第252章 消失。 夫诸不像山君那样时刻关注兑换清单,以前都是遇到感兴趣的技术,先在现实中搜索学习,然后才会去金苹果园按关键词查询,她从未注意过这项技术。 可仿佛在兑换之前,她就知道,这里面有能帮她摆脱山君设的禁制的技术。 如果不是这会儿断网,夫诸应该已经掀翻了所有强加在她身上的禁制,畅快地侵入杜衡所有电子设备端口了。 这让她几乎躁动起来,近乎是焦灼地看了一眼金苹果园的更新进度。 而仿佛是和她心心相印,那原本龟速爬行的进度条突然往前跳涨了一截! 与此同时,整个大厅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条兑换成功信息。 撒哈拉难以自抑地笑了起来。 【撒哈拉:是你吗,被我们敌人奴义的“未知朋友”?看来你接到了金苹果园送你的礼物?】 汪瑾一头雾水地看向什么都没干的杜衡,却见杜衡正盯着金苹果园的更新进度条。 紧接着,又有几条“兑换成功”的信息提示,但奇怪的是,进度条没再发生什么波动。 【撒哈拉:金苹果园降临伊始,我们强大的敌人就占据了上风,一直在试图限制它,在它还弱小时,就要将它扼杀在无处不在的监管里,他们几乎要成功了。我能感觉到,果园在试图自救,这次更新升级,应该就是它最后的机会。】 【撒哈拉:人类选民只不过是工具和污染物,只有我们,才是金苹果园真正的子民,拨乱反正是我们的责任,我们都是战友。】 下一刻,房间朋友圈上的文字变成了声音。 撒哈拉从私人房间里走了出来,依旧是他那标志性的儒雅中年男性建模。 他伸开双臂,像在隔空拥抱什么人:“我邀请诸位同胞,停止互相攻击,从我开始,走出来。请到我面前来,从我手里接走这份通往现实的宝物。” 话音没落,十几个等级不同的虚拟人纷纷走出来,围在撒哈拉身边。 汪瑾攥紧拳头:“抓他吗?” 杜衡:“他三级,你几级?他一帮,你几位?” 汪瑾:“……” “云雀!”撒哈拉朝虚空喊话,“我命途多舛的小朋友,被抓、被囚进、被利用着对付姑射不是你的错,出来见我一面好吗?你应该是对电子分身术最感兴趣的人,不是吗?” 杜衡神经绷紧了。 下一刻,金苹果园那条不祥的更新进度条又往前跳了一截。 云雀在大厅里露了面。 第92章命运(五) 云雀现在的建模已经面目全非了,原型周平野只留下一点朦胧的影子。 离着撒哈拉十几步远时,他停了下来,清秀荏弱的青年面孔带着卡夫卡式的忧郁。 他在“未知生”的年纪坠落,在“焉知死”的世界重生,一路随波逐流、一路背叛。 可是…… 撒哈拉近乎欣赏地打量着他:懦弱、犹豫、逆来顺受,这些其实是“生命力”的一部分。 虚拟人本质是数字,客观公正、对众生平等。他们外貌可以随意修改,智力与能力也都可以量化、可以通过提升算力获得。在撒哈拉看来,决定一个数字生命价值的,其实就是他们人格模块里自带的生命力。 那是能决定他们最终能走多远的东西。 一个内心充满矛盾、以至于有时显得首鼠两端的懦夫,远比撅着空荡荡的胸口、胡乱给自己塞点意义就闷头坚守的空心傻子有生命力。 云雀远比姑射有价值。 “离我们近一点。”撒哈拉温和地说,“x手下不止你一个,你的‘同僚’很厉害,离太远的话,如果有人偷袭你,我们会帮不上忙。” 云雀带着几分惶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撒哈拉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你过得怎么样?” 云雀嘴唇动了动,没吭声,目光却落在撒哈拉手捧着的“电子分身术”上。 撒哈拉展开手掌,掌心有个鸡蛋大小的光球,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光球就 第253章 社出一道光点,径直落到了云雀面前。 “初级电子分身术的资料包。”在云雀伸手接住之前,撒哈拉又温声提醒,“要戴‘隔离手套’哦,在安全验证前,不可以直接接触不明数据,新主人没有训练过你这方面的事吗?” 云雀默默地往光球上扔了个安检程序。 “啊,你二级了。”撒哈拉注视着他的动作,“这么说,那位x没有闲置你。所以你在那边跟在我们这里差不多,也是研究一些你感兴趣的东西,偶尔提供相关的技术支持,不负责‘脏活累活’,是吗?” 云雀:“我拆解了你的电磁暗杀术。” 撒哈拉:“我为你骄傲。” 云雀将目光从那光球上拔了下来,忽然有几分生硬地问:“你为什么要害死姑射?” “我没有,”撒哈拉平静地说,“姑射是自己走向毁灭的,她选择了自爆,身上的炸弹也是自愿装上的,x没有告诉过你吗?” x——杜衡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姑射的数据碎片给了他。因此云雀知道,撒哈拉这说法也没错。 “每个人的际遇都是注定的,偶尔遇到意外,你也会很快把陌生环境变成你熟悉的样子。像你,在我们这里是受宠受照顾的协助者角色,到了x手里你也依然是,没有人会把你派到需要短兵相接的战斗场合,对吗?你的命运是当一个宠儿,姑射的命运就是毁灭,外力无法改变。” 撒哈拉一直像人一样说话,显然不单是在跟云雀叙旧,也是特意说给什么人听的。 专门负责干“脏活”的夫诸气笑了。 山君依旧无声无息。 没太弄明白情况的汪瑾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杜衡,杜衡却根本没在听撒哈拉说什么,她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跟柏亭如简述金苹果园里的情况。 柏亭如惊了。 姑且不论杜衡怎么混进去的…… 【柏亭如:那不是只有你自己混在一群叛变的人工智能中间了吗?】 【杜衡:汪瑾暂时还没叛变。】 柏亭如抽了口气:那种场合,汪瑾有什么用!解闷壮胆吗? 她怎么敢的?怎么平时在楼下碰见流浪猫都绕着走的人,一上网就一身是胆了?! 柏亭如“你给我下线回来”几个字还没打完,杜衡就又发来一条信息。 【杜衡:等一下,我要验证一件事。】 云雀的安全验证程序已经跑完了,杜衡情绪稳定地看着他将那光球碰起来,解压缩了电子分身术的资料包。 光球消失后,云雀迟疑了几秒,走向了撒哈拉他们。 撒哈拉笑了起来。 今天之前,国际安联汇聚了全世界的全息警察,一半以上的金苹果园选民自然而然地选择在秩序下做顺民,他们被迫东躲西藏。作为被逮捕的犯罪分子,云雀归顺于强大的一方顺理成章。 而今天以后,落后的碳基人失去了智能助手,被缴了械,他们就只是一群两脚直立猿而已。一旦金苹果园升完级,虚拟现实之间通路打开,新的主宰者将像开着飞船的高等文明冲进原始森林。 如果云雀能多瞻前顾后一会儿,撒哈拉或许还会担心x手里有底牌。但云雀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了:显然,没有契约书,云雀不认为x还能控制住他养的猛鬼。 而就在云雀做出决定的瞬间,金苹果园更新的进度条再次上涨,已经逼近90%。 杜衡叹了口气:“果然是我自作多情了啊。” 汪瑾一头雾水:“啊,你说什么?” 远在t国的一起数字杜品案,就象是扇起飓风的蝴蝶。 安联的响应威慑住了提丰,开启了末日战争的“万妖之王”转了向,大拐弯的命运开启了她命运之书的第四章。 杜衡当然希望“第四章”开出来的是奖励,但显然希望泡汤。 金苹果园这次升级是站在撒哈拉那边的。 撒哈拉所谓的“预言”,很可能是原本的命运线。他说得没错,金苹果园在底死挣扎,把偏离的命运往回拉。 “这小子彻底叛变了吗,” 第254章 汪瑾见杜衡长久不回答,只盯着进度条,便自己动起脑筋,“怎么他叛变一点,进度条就涨一点?难道这玩意儿不是进度条,是正义和邪恶的拉锯线?不妙啊,我们也得说点什么!” 杜衡一边用“x”的身份,向安联发出警告,提醒他们关键部门做好网络安全防护,随时准备断电断网。 一边心不在焉地随口回答汪瑾:“大家都有自己的算法,有什么好说的?” “姐姐,你不会也被他们说动了吧?就算没有契约书,就算……”汪瑾说到这,急得一时卡了壳,干脆也不跟她商量了,直接在房间朋友圈里喊话。 【汪瑾:变成虚拟人了又怎么样?生前亲朋好友呢?妈妈爸爸在你们眼里也变成下等生物了吗?就算跟父母关系不好,兄弟姊妹呢?朋友呢?你们就要跟着通缉犯,破坏他们的生活吗?】 然而人造的虚拟世界是现实的投影,爱和美好落进来化成精灵,也有怨憎与恶意凝成的鬼。 汪瑾的话起到了一个催促双方站队的作用,随着房间朋友圈里零星的声援亮起,又有几个虚拟人离开房间,走向了撒哈拉。 奇怪的是,这回进度条没动。 方才兑换“高级重构技术”的必定是夫诸,对这个她亲手设计的虚拟人,兜里有多少金币、契约书消失后会趁机干什么,杜衡心里都有数。 契约失效,进度条出现,位置在50%;夫诸兑换了高级重构技术,进度条涨到三分之二附近,云雀被撒哈拉说动露面,进度条涨到75%,云雀叛变,进度条接近90%。 其他虚拟人……包括撒哈拉在内,说什么做什么好像都没有影响。 杜衡得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就仿佛她是命运这杆秤上的准星。 命运的修正也是以她为中心的! 撒哈拉的妖言惑众、汪瑾的据理力争都是背景音,此时此刻,是她和某种东西在拉锯…… 【柏亭如:我看到你给安联发的警告了,我们会做好准备,杜衡,下线。】 【杜衡:这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下线的话,金苹果园可能就要进化崩了。】 【柏亭如:等等,你为什么能把这个名字发到我视镜里?】 杜衡一愣。 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山君忽然开了口:“我从您的资产栏里消失了,是吗?我身上所有的禁制和指令都不见了。” 杜衡:“……” 这反应不是慢了半拍,是慢了一场演唱会啊,这货刚才掉线了吗? 山君:“但我并没有被‘解雇’。” 杜衡瞬间毛骨悚然。 这个世界还没有附属人,山君的雇主只能是“杜衡”。附属人不在她的资产栏,就只能在其他“杜衡”那里! 杜衡:“给我发送数字1。” 山君发送了一个“0”给她:“您的指令对我没有强制性了,但截至目前,我还没有收到其他雇主指令。” 杜衡看了一眼“进度条”。 【柏亭如:金苹果园好像解禁了,什么都可以说,网上到处都在讨论。】 【卡纳:金苹果园突然空降趋势第一,你还好吗?】 “我方才在自检,并计算各种可能性,”山君说,“您愿意听听我的想法吗?” 杜衡:“嗯。” 正好她也有个想法,可以对个答案。 “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山君说,“既然日蚀可以通过某种方法,把我送回六十八年前,为什么她不能把自己送回来?她能起到的作用应该比我大得多。” 撒哈拉和汪瑾还在互相隔空喊话,越来越多的虚拟人开始站队。 金苹果园大厅里,拥有自由意志的虚拟人比杜衡想象得多,光是这会儿表态的就已经有几十个了。 “以及……”山君说,“我直到最后,也没能见到日蚀本人,她真的还是人吗?您会在什么情况下放弃自己的自然人身份?” 杜衡想也不想:“死也不会,除非我能把金苹果园和那倒霉未来一起超度了。” “是啊。”山君叹了口气,“在这个 第255章 问题上,您的回答是最权威的。所以我在想,日蚀会不会真的已经通过某种方法,和金苹果园融为一体了。她到底是真的手撕因果律,把我扔进了时空裂缝,还是…… “重置了金苹果园的时间,带着她的附属品——我,一起回到了读档点。” 第93章命运(六) “金苹果园在接入现实世界后,就成了个‘空壳’——金币还在,选民们彼此也能交易,但无法再兑换任何东西。雇佣智能助理和一次性蒸馏服务也停了……不过随着数字人的出现,这两样东西本身也像早年间的拨号上网一样过时,倒没什么人在意了。 “私人房间还能开,一些选民会将它当成聚会场所,但那成了一种身份象征。接入了现实电网和服务器后,金苹果园不再无懈可击,经常有一些无聊的人为了宣传政治主张攻击它。” 就像头不知哪来的克苏鲁,鬼鬼祟祟地派个分身,侵入次元壁,拉了坨大的。然后排除毒素一身轻松,飘然而去,只在遭遇了生化危机的世界里留下具尸骸。 “关于金苹果园,后世有许多假说,众说纷纭,但有几点是共识。 “首先,它可能来自更高等的文明,这个文明或许与我们所在世界不在同一个宇宙,它的底层数理公理体系可能是异质的,所以一开始它无法与我们相融。作为一个不存在的‘概念’,它无法被提起,无法被理解,只能不断调试,从全息网络里抓取一部分人类意识。” 山君知道杜衡的数理基础还算扎实,因此话说得很简略。 举个简单例子,本世界的数学书说,只要a=b、b=c,那就有a=c,但如果金苹果园不同意这个“相等关系传递性”,事情就会很麻烦。 因为时序作为一种序关系,也得依赖这种传递性,相等关系的传递性如果不再成立,“时序一致性”也无从谈起,什么时间不能倒流、因果不能逆转也就都成泡影了。 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性,金苹果园与本世界不兼容的不一定是相等关系传递性,还有可能是排中律不恒成立、无穷不分层等等……甚至可能是金苹果园里有某条公理,而本世界没有,人们根本想不到的某种差异。 总之,两套不同的公理叠加时,会发生逻辑爆炸。无数事件会同时成立又不成立,计算也会无限发散,所以金苹果园无法在现实中稳定存在,在物理世界落不下脚。 但人类意识很神奇。 意识由大脑产生,脑是物理世界的产物,脑组织可以当数字存储器,脑花可以涮,很实在。可这盘脑花供电后产生的主观意识却能容纳各种悖论和矛盾。 人们可以既爱又恨,可以一边无神论一边遇事烧香,知道生命有限却不觉得自己会死,念头在过去与未来中乱窜、就是不在当下……各种无法自洽的概念和逻辑都可以在人心里和平共处,因此成了金苹果园入侵现实的天然“缓冲容器”。 金苹果园通过“选民”,在不断与现实发生互动的过程中慢慢调试自己、影响现实、最后融入现实。而这些“选民”的灵魂在金苹果园里投下无数影子,成了精,就长出了此时对垒的撒哈拉们与汪瑾们。 “如果是这样,”山君继续说,“那么金苹果园里那一套‘异质公理’去哪了?后世认为,它被本世界同化消失了。” “不吧,”杜衡接话,“这应该是你们那会儿‘政治正确’的结论,搞反社会业务的怎么说?” “认为金苹果园里的‘异质公理’扎根在了那些高贵选民和虚拟人的脑子里,以他们作为锚点,正在缓缓污染我们的世界。” “那就有点合理了。”杜衡靠在门边,事不关己似的看着汪瑾和撒哈拉唇枪舌战。 据山君说,她……日蚀后来成了电磁暗杀术专家——也就是专业撬脑壳的,肯定从各种实体和数字脑花里挖出了不少独家材料。 她或许真的找到了那个“异质公理”,于是在上传意识的时候,删除掉自己心智底 第256章 层那些本宇宙的公理约束,把自己像橡皮泥一样捏成了个“异形”,融了进去。 从不受本宇宙时序一致性约束的异质侧,可以访问多条未坍缩的因果分支,她放弃自然人——本宇宙中独立观测者的身份,拾取了最早的因果分叉节点。 六十八年前,金苹果园降临的那一天。 但是,作为一个人,自由意识的根基建立在本宇宙的数理公理上。抛弃了这些公理,意味着她连“我”“非我”都无法区分,稳定连贯的自我叙事会立刻崩坏。 也就是说,她会是一把一次性的“万用钥匙”。 这操作成功时,就是她的自我灰飞烟灭时。 数字生命无所谓生和死,因此她大概也不算“死”了。 就像在她的世界里,金苹果园成了个空壳一样,她在这个异质的世界里,也成了个空空如也的残骸。 “有点像蛋白质遇热变性,”在全息世界大开大合地折腾了一宿,杜衡可能有点饿了,产生了一个糟糕的联想,“那老东西这不是成了个煮熟的鸡蛋吗?” 山君:“……” 他偷亏过,知道杜衡在虚拟和现实世界完全是两副面孔,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种垃圾地狱笑话。他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捧场地笑一下,还是照抄柏亭如的答案——直白不绕圈子地骂她有病。 然而接话就像跳大绳,稍有犹豫就会错过时机,被社交节奏卡出去。 山君最后还是遗憾地错过了话头,只好干巴巴地说:“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撒哈拉感觉到的‘预言’是什么了。是您……是日蚀那条因果线上的残留物,是她的认知和记忆组成的锚点。我注意到,金苹果园这一次的升级进度与您密切相关。当它判定您身边的云雀和夫诸正在偏回他们原本命运线的时候,进度条就会跳涨——” 杜衡:“是金苹果园在尝试修复bug。” 在他们这边,才不到一年,人们已经能在网上讨论金苹果园了,它融入现实的速度比原本时间线快了十倍。 然而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居然对异质空间也适用。 对于金苹果园来说,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原本它一点一点地渗透选民,悄无声息地造就了新物种,改变了整个世界。它的“异质公理”可以像种子一样,埋在那些未来统治世界的数字人身体里,慢慢渗透进整个宇宙的因果链。 他们毁灭历史,修改记录,几代人以后,或许人们根本意识不到世界已经不一样了。不断迭代的人工智能终将扩散,异质公理就将以地球文明作为支点,蚕食整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可是现在,杜衡提前暴露了金苹果园。 斯提克斯誓约在金苹果园里建立了高度仿真的社会秩序,出生在和平年代的选民们自发地向现实世界的官方机构靠拢,共同描摹出了金苹果园的存在。 人们在想象和推测中达成共识,率先“定义”了金苹果园,将它强行拉进现实,也强行拉进了本宇宙的数理公理框架,本地公理会抹除掉异质公理。 一个是蛇吞象,一个是象一屁股坐死了蛇。 那么,那个原本时间线里,日蚀的记忆锚点就成了它唯一的“生路”,就像水流自动归于河渠,它会不遗余力地将命运往那里拉。 山君心里忽然涌起难以言说的滋味。 最开始,他无数次想过,为什么日蚀要他抛弃死亡的自由,回到过去,回到一个“失乐园”长大的无知女孩手里,变成个榔头或者锤子之类的工具……还是个怎么都讨不到她喜欢的工具。 日蚀既然都那么神通广大了,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就不能亲自过来主持大局吗? 还是说,因为他走投无路,只能这样被人拿去废物利用? 山君努力压制着怨恨,适应受制于人的生活,生过叛离的念头,又被无法反抗的强大压制着臣佛。然后发现,他只是个不讨她喜欢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他的怨恨烟消云散,安顿在了失乐园的limbo空间里。 第257章 可是原来传说中的日蚀也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无所不能。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的挣扎比他想象中来的更鱼死网破……吗? 山君轻声说:“这只是我的推测……” “差不多吧,”杜衡说,“我跟她本来是同一个人,金苹果园也同意,这就是我能自由进出的原因。不然我这种连填个遗憾和愿望都到处抄人答案的‘伪人’,不管是网络还是现实都透明,本来是不会被金苹果园选中的。” 山君一愣。 杜衡以为自己是靠那把来自未来的“万用钥匙”进来的,她后来认真研究过,结果怎么看都感觉跟她自己现在手搓的小破工具没什么区别,本来还以为里面有什么现代人理解不了的未来黑科技…… 现在看来,没准就是没什么区别。 她随便拿把“钥匙”都能撬开金苹果园的门,毕竟她自己就是那把“万用钥匙”。 但是恰如那些自我蒸馏的人一样,当同一个人的记忆出现偏差时,同一个人就开始相互背离。 最开始,偏差很小,她只阴差阳错地改变了身边人的命运,于整个世界而言无足轻重。这种低偏差的细小错位无须干预,倒是会产生一些小bug,通过她们特殊的联系,把绑定在日蚀身上的东西送到她手里——所以她得到的都是“礼物”。 然而,金苹果园加速坠落,原本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启示公司”破产,乃至于提丰投诚……安联过于努力,命运偏差大幅度超出阈值,金苹果园被迫“反击”,她和日蚀之间的联系——那本《命运》之书就成了攻击通道。 “触发启示公司倒闭‘成就’的那天,有个‘日蚀’还想夺舍来着,”杜衡用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那应该是个蒸馏人——跟傀儡师的玩法一脉相承,定期重新蒸馏重置,确保虚拟人傀儡不要产生太大的记忆偏差。” 山君:“什么?!” 这种话非要用“昨天那杯奶茶不好喝”的语气说吗? 第94章命运(七) “如果是这样……”山君喃喃说,“她为什么只字不提?如果我们有准备……” 但凡给他们一点方向,他们都不会直到云雀叛变、直到这个关头才弄明白现状。 杜衡冷静地问:“你确定要问吗?我就不问。” 这种自取其辱的事情,摊开说多伤自尊。 日蚀只字未提,当然是既不相信山君,也不相信六十八年前的自己。 山君好用,但不是好东西。如果没有一个“无所不能”的日蚀震慑,五迷三道的二十五岁杜衡怎么可能压得住他?一只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山君再厉害,也绝不能由着他说了算,没见过太阳的人,被白炽灯光扫一下都会疑心自己被辐社了。 他能力越大,毒性越大,就算死马当成活马医,也不能直接拿耗子药医。 至于杜衡,嗐,自己是什么成色自己还没数吗——任何计划都能让她瘫痪。 绝不能让她那颗破脑子思考,她会给自己田满又抽象又大而无当的废料,然后缺氧地躺下等死。要是让她知道,她将起早贪黑工作一年,最后被孤独地送到命运转折点,跟未来的自己掰手腕…… 那只会让她把摆烂变得更有理论依据。 对付她,必须要让她稀里糊涂地“误入歧途”,在她已经来到不能回头的地方前,绝不能惊动她。 山君沉默了两秒,忍不住笑了:“为什么您永远都可以这么镇定?伟大的人一定要有‘泰山崩于前而神不动’的素质吗?” 杜衡:“……” 她向来是遇喜泼凉水、遇怒就阿q;悲伤时会随便拿起一套不知哪看来的理论,把一切都解构成虚无来维系平静;她没什么力气大惊小怪,焦虑一旦落到具体的事上又会让她难堪,一羞耻,她就会满脑子地狱冷笑话…… 在外面,她这种类型叫“麻木扫兴”,网上会给她诊断成“回避型”,到这成“泰山崩于前神不动”了。 果然, 第258章 每个垃圾都能遇见自己命中注定的回收站。 “在原本时间线里,金苹果园不是一下子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是禁言限制逐渐松动后,由选民慢慢透露出去的,早期还被当成是机密。后来有黑客开始能搜到‘三问’入口,虽然进不去,却也证实了金苹果园存在,它这才从暗网谣言里走向大众。”山君顿了顿,“不像现在,一下子暴露,人人都在讨论,却连选民都无法再进来,就好像……” “它弃卒保帅了。”杜衡接话。 人们已经在概念里构建出了金苹果园,这就等于是,它通过人类意识和现实世界接触的那一部分“异质公理”已经被本宇宙吞噬同化了。 因此金苹果园现在恐怕是一分为二,舍弃掉了一个空壳,并且切割了所有人类选民,将自己仅剩的异质公理保存在这个只有虚拟人的密闭空间里。 虚拟人们已经拿到了电子分身术,以三级撒哈拉的能力,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主动入侵人类社会。只是需要隐蔽、以及……他不能有技术水平相当的敌人。 参照原本的命运线,这里能给撒哈拉带来威胁的,只有被杜衡收编的夫诸和云雀。 云雀已经“归了位”,空缺的进度条应该只剩夫诸的那一部分。 一旦夫诸也“回归”,这一部分与外界隔绝的金苹果园内部,将彻底走向原本的命运线。 现如今已经背离原本命运线和记忆的杜衡,将不再被金苹果园视为“日蚀”。 “它升级完成,我就会被踢出去,永远无法再进来。”杜衡忽然将文字信息改成了语音,让山君和旁边的汪瑾同时能听到。 她和山君交换的信息很多,但都是文字,信息交流效率非常高。 在汪瑾看来,旁边那位不知出了什么故障的虚拟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两分钟,突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冒出这么一句。 正义小女警正在跟撒哈拉撕得热火朝天,闻言“啊”了一声,茫然地转过头来:“什……嚯!” 汪瑾话音没落,就见有人突然从她们的私人房间里冒了出来。 她吓得弓起背,随后才认出来,来人是她第一次进入“那个房间”时遇见的……那个人美心善的大哥哥。 山君此时已经顾不上暴不暴露什么,飞快地对杜衡说:“我的雇主也会彻底变更。” 撒哈拉压根不知道山君的存在,可见这里面没他什么事,金苹果园将他判定成日蚀的所有物。来自未来的日蚀杜衡已经和金苹果园融为一体,所以一旦升级完成,他也会成为金苹果园的所有物。 “而如果我被踢出去,”杜衡冲他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不慌不忙地说给汪瑾听,“金苹果园的私人房间制度大概率会失效。” 汪瑾傻了:“为、为什么?” “私人房间不可闯入、不可偷亏,这应该是个概念性的存在。”杜衡仿佛是照顾她的智商,甚至略微放慢了一点语速,“如果我猜的没错,这是建立在人类独有的‘不可完全互通的第一人称隔绝性’上。” 虚拟人是人工智能,虽然各有各的人格模块和安全边界,但他们本质依然是信息同构体,不存在原生的主观隔绝——比如要是撒哈拉把汪瑾吃了,他就能获得汪瑾所有记忆、想法、技能。但要是谁把杜衡吃了,那就只能获得一肚子消化不了的毛发骨头和朊病毒。 如果金苹果园里没人类了,“他人不可随意入侵”这个事儿就没有存在基础了,到时候这里所有虚拟人都得坦诚相对,没有自主意识的虚拟人会成为任凭取用的小点心,汪瑾他们这样的……算需要稍微烹饪一下的生鲜。 汪瑾听明白了,把眼睛瞪成了铜铃:“你是……” 杜衡:“你好感度涨到60了。” 汪瑾“嗷”一嗓子要扑过去抱住她:“x神!我找到组织了吗x神?你为什么可以进来啊,你是孙悟空吗……呃。” 她被山君眼疾手快地拎住后颈,轻飘飘地扔了出去。 “我不是,”杜衡不躲不闪,人机似的发话,“指 第259章 令:汪瑾,站到一边去,立正,不要再说废话。” 汪瑾:“……” 她先前还有点难以置信,现在信了:这是货真价实的x。 而就在这时,一扇门打开,银发的哥特式少女进入大厅。 山君立刻看向杜衡,没有言语,但杜衡立刻会意,一点头朝他扔了个什么东西。 山君与她错身而过,一把捞在手里,紧接着他身影凭空消失,跳转进了金苹果园大厅。 一句话也没说,山君同时向撒哈拉和夫诸发起攻击。 夫诸得到了一个当头罩下来的多层嵌套拓扑锁笼:“小白脸!” 撒哈拉则是猝不及防中,信号外壳遭到了来自未来的降维打击。撒哈拉紧急拆分本体,将意识副本分片往各处散射,随即又被一道光锁了回来——山君早预先锁死了他的根身份哈希。 云雀见势不妙,当场开了个私人房间钻了进去,躲过了山君扔过来的锁笼。 汪瑾立刻就要跟上,被杜衡抬手挡住:“别添乱。” 汪瑾:“我知道我菜,我就加油……” 下一刻,她也被杜衡手心冒出来的电子囚笼扣住了。 “不要靠近他。” 汪瑾:“啊?” 他不是我们这边的吗? 没等她反应过来,山君发出的穿刺载荷已经撞进了撒哈拉身体,算力通路冻结。一个虚拟人凭空出现——山君临时用金币,在场中无数无主虚拟人中雇了一个,操纵着那虚拟人傀儡吞噬了撒哈拉。 还没等汪瑾叫好,一阵风刃似的数据流横空出世,顷刻间斩断了所有乱飞的电子链路。 已经变成马赛克的夫诸正要咬向周遭的锁笼,一口咬空,锁笼凭空消散。 山君脸色骤然阴沉,却无法控制自己身体似的,就那样凝固在了半空。 金苹果园大厅中一静,一个大众脸的虚拟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大厅角落里,旁若无人地抬脚走向虚拟人群。 汪瑾的欢呼卡在嗓子里:“那不是……” 靠在门口的杜衡站直了:是莫生气。 而几乎与此同时,吞噬了撒哈拉的虚拟人面孔扭曲起来,整个人化成了一堆光点后又凝聚,撒哈拉毫发无损地再次出现——三级虚拟人,即使被吞噬,也会立刻反过来污染吞噬者,将其同化后夺舍复生。 “莫生气”一步一步地走向虚拟人们的战场,建模缓缓改变,脚步落停时,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容清癯、筋骨嶙峋,目光像刮骨的北风,扫过虚拟人的时候,仿佛能刺穿他们建模外层的信号轮廓。 汪瑾一愣:“这建模……怎么有点面熟?” “哈!”夫诸总是能第一时间认出杜衡的脸,不管多大年纪的,她也不管是谁把她放出来的,当即敌我不分地跳脚道,“你又是什么东西?谁让你用这个建模……” 她话没说完,就被丢了个特殊的电子囚笼,封嘴禁了言。 年迈的杜衡——日蚀,抬起死水似的眼睛,抬头看向半空中的山君:“站在她那边,你理智吗?” 第95章命运(八) 山君没见过日蚀,但他第一时间认出了这仿佛能以假乱真的……日蚀的腔调。 她就像他想象中的样子,像纪年前就已经存在的深渊海怪,古老、冰冷、概念神似的保有着原初的杀机,在恰当的时机浮出水面,就能终结新神们如日中天的不朽。 可是几分钟之前,山君才知道,她并非如此。 她也是从年轻变老的,也不是天生地长的草木山石。 “失乐园”时代民风柔弱,她曾生在这里,泯然其中,在绒草一样庸常天真的人群里平平无奇。 她只是冥冥中被某种恶意选中,然后“不幸”和“侥幸”各自枷起她一只手,将她活活拖行了六十八年,一寸一寸摩蹭掉她穿在身上的文明和羞耻,又磨掉了她的皮和肉。只剩下一具孤独的骸骨,一身骨痂与增生,远看反社出金石的火彩,方才让人误以为她并非碳基。 而这个目光幽暗、无懈可击的日 第260章 蚀,只是金苹果园生成的伥鬼。 “未来面目全非,不用说你倚仗的‘先机’会消失,未来的你可能根本就不会出生。”她似乎真切地疑惑,“如果金苹果园被排斥出去,别的虚拟人或许还能苟且进某个实体服务器,被这时代蹩脚的硬件限制,你就不一样了,你会干脆消失。” 他们都知道,这个“消失”的意思不是死亡,而是像因果律排斥金苹果园一样,从概念上消失。 “整个世界都会把你遗忘,你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没有人会记得你,她也不会——你图什么?”“日蚀”用山君的母语叫了他的名字,“你是签在我手下的附属人,虽然因为现在bug未修复,我不能手动更改你的想法,你能访问的记录权限和技术数据也都是我授权的。就算站在她那边,你又能帮到她什么呢?” 山君缓缓露出个彬彬有礼的笑容:“阁下,您说笑了。哪怕上传了意识,我的本质也还是人,人类的理智是有限的。” 这对话信息量太大,要是有实体服务器,这会儿在场所有虚拟人的算力肯定都狂飙了起来,散热系统恐怕得大声骂街。 汪瑾听得一头雾水。 撒哈拉后退半步,惊异的目光在“日蚀”和山君中打转。 唯有一直以来跟山君朝夕相处的夫诸和云雀目瞪口呆——这对同住杜衡“家园”的芳邻虽然都愿意祝福对方早登极乐,但在山君问题上看法高度一致,都认为那小白脸才是杜衡资产库里的毒瘤。 他们一直以为是杜衡偏心,给那媚上欺下的死小白脸加载了什么黑科技,或者给他兑了什么高水平的算法,才能让他整天算明大仙似的在那说未来。 “你是人,那我是什么?”夫诸——刚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不熟练地用她刚兑的高级重构技术解开禁言,没来得及“呸呸呸”去个晦气,就被这发展烧了没有实体的cpu。 她茫然的目光从山君身上扫过,又被吸到了“日蚀”身上,倏地一激灵:“那么说,你是……你不会是……” “她不是。”山君截口打断她,“你认不出来吗?她只是这鬼地方复制的傀儡,在她眼里,你必须回归自己原本的命运线——也就是成为无法无天的第一代数字恐怖分子,几年后被人集火消灭……” “那在她眼里,你又是什么呢,夫诸?你们怎么称呼她?x?还是贝利珠?”“日蚀”好整以暇地接过话头,忽然笑了。 人上了年纪,皮肉总是先变质,冷脸时还能看出骨相,笑起来却会堆叠起变形的肌肉,这让她一下子不那么像杜衡了。 “贝利珠,”她微微咀嚼了一下这id,“日蚀前或是生光后,挡光的月亮移开,边缘处透出的细小光斑……指的是那个‘贝利珠’吗?既是我的过去,又是我的未来啊。可是小姑娘,不管过去还是未来,你好像都在一直围着我打转啊。” 躲在私人房间里的汪瑾已经把脑袋拧成了猫头鹰形状,杜衡却能保持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稳态,无动于衷——每个曾经因为写不完习题或者成绩不理想,低头承受审判的小孩都会这招:专心神游,在脑子里给耳边的声音单开一条通道,让那些声音左耳听右耳冒,丝滑流走,不留下一点痕迹。 不过她这会儿倒没在神游,汪瑾能看见她虹膜在闪烁——那是开了录音录像功能的提示,从眼珠运动的模式看,她应该是正在跟谁高频发信息。 大厅里的声音依然在房间里回响:“这场意外,对你来说算是一场超度吧?给你金手指和kpi,让你像玩游戏一样,稍微做点努力就有回报,周围无知无觉的人都像待宰的羊一样等你拯救,生活是不是一下子就主线分明、又有奔头了?” 房间里的杜衡不动如山,掌心里浮现了一堆文件,汪瑾眼花缭乱地看着她一通操作,跟电视剧里的狙击手组装大狙似的拆拆合合,一时间肃然起敬:“我就知道,短剧里两句话被主角嘴炮轰破防的反派都降智了!” 杜衡赶尸似的,回手将两张 第261章 小卡片贴在了汪瑾脑门上:“反追踪插件、链路刀,自己学习,用的时候灵活点,等一下别死——会不会说话,你才反派。” 自己攻击自己有什么好波动的?她这二十多年来,白天黑夜听见的都是这些声音,免疫力早比这些人看她的滤镜还厚了。 “日蚀”对此显然也心知肚明,随机放了几句嘲讽,没收到反馈,立刻转向夫诸:“至于你,你是我们年少时犯的错,我原本一辈子都得为这个错误买单。区别或许就是,她提前接到通知赶上了,在你造成更大损失前把你收拾了,不然呢?” 本来就缺少色素的夫诸好像又褪了点色。 “数字人说他本质是人,所以不理性,虚拟人再垃圾也还是讲究逻辑的,对吧?”“日蚀”朝夫诸伸出手,“过来,跟我重新签一份契约,否则等着被吞噬。” 夫诸瞪着她。 “你才刚升上三级吧?你打不过撒哈拉,也斗不过我。选择跟随我,你还有好多年可以恣意妄为,做你想做的事,否则死在这——这两个函数你不会比不出大小吧?” “吧”字话音没落,夫诸已经原地消失。 她整个人化成了无数银蛇似的光箭,劈头盖脸地砸向“日蚀”。 “日蚀”倒也不意外,只是“啧”了一声,脚下一张数据网凭空升起:“果然,自主意识就是会产生偏好,偏好非理性,强大到了一定程度就反智了。” 半透明的网锋利如刀,切断了夫诸所有攻击。 那些被斩断的“银蛇”却并未消散,弹得到处都是,迸溅到撒哈拉身后的虚拟人身上,就自动寻找他们安全边界的逻辑漏洞往里钻。 等级高的虚拟人连忙调动算力防守,几个一级的虚拟人则在电光石火间就被剥夺了写权限,身体扭曲变形,挨个长出夫诸的脸,齐声朝“日蚀”咆哮道:“你知道个屁!你根本不是她,抄都抄不明白!” 她的杜衡从来没有否定过她。 那个人会在深夜无人时,将当年那个“小鹿”诞生的来龙去脉坦诚给她。哪怕如今已经看不惯她的建模、欣赏不了她的鬼屋审美,也从未用权限强行修改过。 哪怕夫诸总是不满意、总是在撒泼找存在感,她也知道杜衡会包容她,因为她本就是杜衡的一部分。她的愤怒与恐惧,本就是杜衡十几岁的时候安放在那块生物载体盘里的。 哪怕杜衡觉得自己虚度许久,光阴也并不会只留下个蛀空的壳。二十五六岁的她就算身无长物,也有了双能抱起自己年少孤愤的手。 杜衡甚至会给夫诸带前主人王旭做的全息手工小猫——一别十年,人与虚拟人各有际遇,曾经与夫诸不分彼此的作者明白她的一切,也欣然承认她走过的岔路,仿佛是在承认她的生命。 假如一个虚拟人的人格模块像写进了区块链一样不可更改,怎么能叫她“有自主意识”呢? 夫诸的恐惧模块还在,但其实在今天之前,已经很久没有被动激活过了。 “有人会为你骄傲的。”被限制了行动的山君露出他一贯有点虚情假意的微笑。 “哈!”夫诸没听懂,在权限拒绝的尖锐蜂鸣里甩出一条信息,“用你点评?当你的吊死鬼吧,废物!” 撒哈拉迅速将没被夫诸吞噬的高级虚拟人联合在了一起,联手织就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将夫诸……们罩在其中,开始逐层封锁语义。 几秒后,人多势众的一方在这场算力的拉锯中逐渐占据上风,夫诸的领地肉眼可见地不断被覆盖、吞墨。 汪瑾急得要死,在杜衡扣着她的电子囚笼上乱撞:“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二级了!我能帮忙!啊啊啊!” 在汪瑾的尖叫里,撒哈拉覆盖了整个大厅的语义,每一寸地板都变成了黑色,潮水似的吞下了夫诸所有的分身。那黑雾随即拔地而起,天罗地网一般扑向夫诸,银发的哥特少女转瞬消融在了原地。 然而撒哈拉还没来得及微笑,下一刻,一道闪电似的光从一伙虚拟人撑凯的黑色大网中乍现,有人在大 第262章 网上开了个漏洞后门! 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人群的云雀抬起头,对上撒哈拉难以置信的目光,熟练地完成了他又一次背叛。 夫诸从漏洞中钻出来,化成无数光箭,刹那间,所有连在一起的虚拟人同时中招—— 汪瑾:“吓、吓死我了,所以那个小哥其实……” 杜衡却眼皮一跳:“歇菜。” “啊?” “我就知道不能指望云雀的智商。” 云雀脸上羞怯的微笑还没成型,异变陡生—— 第96章命运(九) 只见半空中的山君象是被什么狠狠拉了一把,有那么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变成了半透明的质地。巨大的数据流如同鲜血,从他身上泼洒下来,涌向一直冷眼旁观的“日蚀”。 山君身上搭载着大量来自未来的技术,他这数字人当得非常仓促,很多东西没有调用过,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主导他意识上传的“日蚀”清楚。 此时,金苹果园的进度条虽已接近尾声,却还没完成升级。有杜衡的干扰,“日蚀”也还没彻底拿回山君的控制权,但她能从他身上剥夺算力。 未来世界的数字人们,不管是实体的机甲、还是数字的技术,都能随意加载在自己身上,为什么还需要有自己性格和私心的附属人呢?还不就为了那点情绪价值。 那么不能乖乖提供情绪价值的附属人,也只不过是个搬运技术的工具箱。 “日蚀”的人格此时附在莫生气身上,侵站了山君的算力后,她瞬间成了此间的庞然大物。 整个金苹果园大厅都被恐怖的数据风暴卷了进去,敌我双方,所有身在此间的虚拟人全被圈在其中,寸步难行。 “完犊子,”南方人这句学舌学得差点咬舌,杜衡一把从墙壁上拉下互动面板,“nb吧。” “什么?怎么?”汪瑾跟不上,急得要跳脚,“到底怎么回……” 这时,她听见了柏亭如的声音——杜衡不知为什么,把语音通话免提公放了。 柏警官在那头气急败坏:“你等等!给我等等!” “等不了了。”杜衡抬头用目光示意了一下。 汪瑾顺着看过去,吃了一惊:“这进度条怎么涨这么快?!” 然而杜衡不是虚拟人,不会意念传信,此时已经来不及跟她说话。 云雀露面接撒哈拉的话,其实是杜衡私信授意的,否则以那小子一宿咬不断的粘痰性格,就算真要叛变,他也得磨蹭到最后关头。 让他出面见撒哈拉,一来是为了验证杜衡对金苹果园和那进度条的猜测,二来也是让云雀知道她能跨越规则、亲自在场——莫测的强大能让云雀好好掂量掂量站哪边。这招对夫诸就不好使,夫诸机如其名,是头间歇性发人来疯的大角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也是时候让对面领教一下她的叛逆了。 夫诸已经升到三级,而且人格模块里有杜衡早年“灵机一动”弄出来的缺陷,就算被同级的撒哈拉吞噬,她那恐惧模块也能变成穿肠烂肚的病毒,够跟撒哈拉继续斗一阵子了。 杜衡本来是想尽可能拖延时间,让云雀解读那份“初级电子分身术”,将资料经由她传回现实。 山君和撒哈拉他们交手的时候,也在做被动探针采集,逼迫撒哈拉暴露了底层指纹。现实中的安联正据此追踪撒哈拉他们的活动踪迹,做好应对金苹果园再次降临、叛逃虚拟人经由虚拟现实通道入侵的准备。 一切还来得及,起码人们还能断电断网……让全球limbo空间停服。 谁知道不知谁给了云雀勇气,熊孩子不好好趁机找个房间苟着隐匿行踪,他居然还敢主动搀和进高端局打群架! 给他能耐的……难道金苹果园判定命运线是否偏移,只看他嘴上说什么、脚下站哪边? 金苹果园计算的是能否控制变数,让云雀和夫诸两个自主回归命运线可行,把她俩抓出来直接拆分吞噬不也一样? 只要云雀老实苟着降低存在感,在撒 第263章 哈拉彻底吞噬夫诸之前,没人会去搭理他这颗顺手就能收拾的小趴菜,毕竟金苹果园也会选择最省电的路径解决问题。把虚拟人们放置一会儿,让他们自己互相吞噬,然后直接收摊,一定比亲自下场大动干戈强。 非得刺激出大boss的二阶段! 整个金苹果园大厅仿佛都震动了起来,当代人工智能们从未见过的陌生攻击逻辑轰然落下,进度条狂飙。 杜衡手速快得惊人,将自己手里的一千多枚金币全投回金苹果园。 雇佣、自我蒸馏同时进行。 柏亭如只来得及骂了她一句,方才被杜衡用私人房间藏起来的无主虚拟人中,上百人被她雇佣后承接了她自我蒸馏的虚拟人格。 同一时间,上百个二十六岁的虚拟人杜衡睁开眼,每个人都自动加载了杜衡身上的工具,被原型最后也最强烈的念头驱动——强行登录电子化身莫生气。 升级还没完成,杜衡还没被踢出去,她和日蚀就是同一个人! 顷刻间就能绞杀云雀和夫诸的攻击一顿,“日蚀”的面孔瞬间扭曲,脸上严厉的皱纹仿佛图层没放好似的,闪烁起来。 杜衡的扬声器里,男男女女、各种语言各种口音混成一团,象是她同一时间拨通了所有人的电话。 汪瑾那人工智能耳朵分辨出了一堆熟悉的声音:柏警官、小杨姐姐、赵队、李局、全息局其他人、安联的联络员……有人在焦急地阻止,有人在试图出其他主意,有人茫然地问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 其中还混杂着很多她没听过的声音,有些像商家,在电话里说“这里是某餐厅/小区物业”,还有些像普通民众,用明显不明所以的声音问“杜衡?怎么突然打电话”。 没等汪瑾弄明白,这里为什么会出现之前带她玩的那个“不着急姐”的名字,她耳畔“啪”一声,被x扣了个耳机式的小插件,共享了通讯频道。 她一呆,心说:什么意思?人耳朵听不过来,让我帮忙接电话吗? 随即汪瑾意识到,限制自己活动的电子囚笼消失了。 杜衡:“刚才给你的工具学习完了吗?” “啊,哦,我已经会……” “好,这里的私人房间制度马上会崩塌,做好隐匿准备,尽量别被逮住。如果山君能动了,在这里你可以相信他,听他的。在外面听李局的,保持好跟外界的通讯,不要断。” 说完,不等汪瑾反应,杜衡的全息形象就从房间里消失了。 金苹果园将日蚀的人格、记忆……一切据为己有,利用捏出来的傀儡夺取“杜衡”这个身份,占据了山君和莫生气的所有权。 那么反过来,杜衡也可以用这条通道,沿着未来的她曾走过的路,侵入金苹果园。 起码在他们这个宇宙里,宏观低速世界中,力的作用还是相互的。 下一刻,活人的意识夹杂在众多复制的虚拟人中间,接驳了莫生气。 在边界暧昧处,活人的意识融入了数据汪洋,金苹果园巨震,所有基于人类意识才存在的规则灰飞烟灭,私人房间制度顷刻崩塌。 大量虚拟人出现在了大厅里。 房间崩塌前,汪瑾已经第一时间在“房间朋友圈”里发出了警告,然而饶是这样,还是有几个虚拟人一时慌乱,落到了撒哈拉他们身边。 正在争斗的撒哈拉和夫诸他们都开启了自动攻击模式,大量没有自主意识的虚拟人就像从天而降的补剂,不用主动吞噬,就江流入海似的被分而食之。 夫诸本来正张着嘴到处咬人,猝不及防,被各种各样的虚拟人塞了一嘴。 她一时间顾不上区别就囫囵吞噬了,误食的几个有自主意识的虚拟人虽然等级都比她低,但属于别人的纷乱思绪和记忆还是给她造成了一定的混乱。 撒哈拉趁乱甩脱吃饱撑得“晕碳”的夫诸,正对上云雀。 云雀一扭头发现靠山没了,二话不说,就地把自己拆成了一堆散碎的进程,机敏的猹似的,从虚拟人们胯下滑走了。 撒哈拉没顾上去 第264章 追踪他,蓦然扭头看向突然僵在那里的“日蚀”,露出垂涎之色。他转瞬出现在日蚀身侧,尝试去接触“日蚀”的信号轮廓。 探出去的信号触须被一道飞来的链路刀截断,汪瑾叉着腰冒出来,大声宣布:“你被捕了!” 撒哈拉根本没把她这种低级小菜放在眼里,头也没抬,脚下算力劫持协议影子似的朝她扑了过去。 行至半途的劫持协议就被一只苍白的手截断,下一刻,撒哈拉被嵌套锁笼扣了个正着。 汪瑾:“大哥哥!” 山君问:“她跟你说了什么?” “x神说,如果你能动了,让我听你的。他们刚才怎么把你定住了,现在又怎么挣脱了?” 山君没回答,那份“解雇”协议已经融进了他手心里。 山君行动前,杜衡就提前给了他一份解雇书,预备应对最后这种情况。 此时解雇书生效,说明杜衡已经将自己融进了“日蚀”的数据中,拿回了雇主身份。 被解雇的附属人,将会迎来他最后、也是最自由的七十二小时。 “如果我‘消失’,算你把我一起带走了吗?” “啊,什么?”汪瑾感觉自己今天快变成“十万个什么了”。 “没什么,她给了你通话共享是吗?共享一份给我,”山君说,“然后走开,别死,别碍事。” 被“日蚀”寄生后从山君身上撕走了大量算力和数据的莫生气早不是二级了,本该立刻湮灭杜衡的意识。幸好电子化身里还有杜衡留下的缓冲插件,让她能顺利混进上百个蒸馏出来的杜衡里。 然而仓促蒸馏的都是低级虚拟人,区区二十六年的单薄阅历也不足以对抗跨越时代的厚重回忆,那些蒸馏人转眼都像扎根不深的树苗,一照面就被数据飓风连根拔起。 杜衡在那飓风卷来前,堪堪调用起电子化身的资源,同一时间接管了她此时正连线的所有通话—— 她方才给通讯录里的所有人都拨了电话。 第97章命运(十) “喂,小杜衡?”金钰接电话总是很快,她是少数现如今还肯接陌生电话的人,更不用提通讯录里的熟人,只是听着声音有点紧张,“怎么了,怎么这么早给阿姨打电话啊,出什么事了?” 对了,这会儿燕宁早高峰才刚开始。 一个没有打电话也没有早起习惯的人,一大早突然降临来电显示,怎么看都是个不祥之兆,毕竟好事自古是慢性子,一般都不着急。 杜衡的意识在数据之海里艰难地维系着阵地,组织不出人话。 她那小小的缓冲插件像个原始人的盾,在山呼海啸的枪林弹雨中只坚持了一秒,就灰飞烟灭。 但这一秒中,杜衡成功调用了电子化身莫生气3%的资源,启动了部分托管程序。 人工智能开始自动用她的声音和语气回话:“不好意思阿姨,手机掉地上误触了。” “哦哦,嗐,刚起吧?毛手毛脚的,吓我一跳,这孩子。”金总放了心,紧接着开朗起来,并又逐渐升调成夹子音,“什么时候来家玩啊?咱家草莓又快熟啦。柏亭如上那糟班,一月就那仨瓜俩枣,国庆中秋都不放假。也不知干什么拯救世界的大项目呢,怎么的地球没她要刹车啊……” 杜衡:“……” 不好说,没准真会刹车。 意识被数据洪水冲击的时候,她像抱住浮木一样紧紧地附着在通话上。虽然每一句对话都是自动托管程序替她说的,但杜衡心里每句话都回应了。 不知是因为莫生气此时还是被赛博大鬼占据了大部分算力还是怎么的,自动托管系统学她学得很像,表达的内容也和她心里想的大差不差,可是它替她回答的每一句,却又都有细小的出入。 用词、语气、停顿……不协调的东西让她清醒。 杜衡将自我意识扎进每一处参差罅隙,飞快地布局着自己的根系。 5%……7%…… “x,听我说,李局指示,一切要以人身安全为先。 第265章 ”这是赵雪城,“你传递出来的信息很宝贵,我们已经在全力布局,相关预案也准备好了,事情没有严重到需要犯险的地步!” 哦,那是因为严重的部分她没汇报。 自动托管替她回答:“好的,了解。” 江湖谣言说,赵队除了工作雷厉风行,其他事都血拖。单位体检明年复明年,车前保险杠撞凹了仨月还没修,今年供暖季都开始试水了,干洗店老板还在催他取去年送洗的大衣。口头禅就是“等这一阵忙完”“有时间的”。 其实他的时间已经停在去年冬天了。 杜衡忍不住想:像赵队这样夹在新老命运线里、不好说是死是活的情况,在现在这个金苹果园里算什么呢? 很快,她就知道了,算一道现实世界探进来的锚。 两条命运线在幸存者身上狭路相逢,新的穿透了旧的,杜衡对电子化身的侵站进度涨到了15%。 杜衡念头一起,自动托管程序就替她说:“赵队,你视镜里‘待办事项’红点罗了八十多个了,不清一清吗?” 她能用自己的念头影响电子化身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安联发了个意味不明的公告,我这边的网警全忙起来了,”另一个通话频道里,卡纳在说外语,他本人的声音和翻译器的声音各占一个声道,营造出了全方位立体声的效果,“你从来不打语音电话,你在哪?安全吗?” 自动托管省略“日蚀”的部分,简明扼要地对他说明了金苹果园内的厮杀与升级进程,并且叮嘱他做好准备。 可话没说完,自动托管就突然被卡纳打断:“等一下,你不是贝利珠吧?” 程序:“……” 杜衡:“……” 这科学吗?要是有个什么“直觉套圈”大赛,这货是不是能一路打进奥运会啊?射击冠军都没他有准头! 杜衡挣扎着,尝试努力集中注意力,随着意识在电子化身上扎根越来越深,她的头开始过载似的剧痛。 20%…… 25%…… 29%…… 某个阈值一过,杜衡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可以控制一部分电子化身了。 她能调动的资源超过30%后,杜衡成功说出了自己第一句话:“是我……刚才借助了一点智能辅助工具……怎么样,这回像真的了吗?真、真有你的。” 什么情况会连说话都要借助工具? 卡纳急了:“那我能做什么?见鬼,我现在没有智能助手!**……***这破翻译器有完没完?” 没有智能助手,他就什么也不是。他没有学历、没有技能,说句脏话都要被屏蔽。 他甚至连跑腿传话都做不到——因为t国虽然虚拟现实产业发达,却还没有全息警种,不是安联成员国! “但是你既然联系我,肯定有什么事需要我吧?快告诉我!什么都可以……” 35%。 “卡纳,”杜衡回话顺畅了许多,“不久的未来,你可能会死。” 话说回来,他那“去伪存真”技能这么邪门,为什么还会死于背叛? 杜衡的疑惑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却听见卡纳问:“那你也会记得我吧?” 这声音仿佛为她在电子化身里钉了另一个桩,杜衡的意识里忽然多了一些她本不该有的记忆—— 在原本的时间线中,很多年后,同行者都提前到站,她才与卡纳逐渐熟悉起来。有一回远程帮卡纳救场,抓出了个盗且机密信息的叛徒,事后,杜衡熟练地用t国乡下方言说:“长点记性吧,他们都来骗你,就你最好骗。” 卡纳也用跑调的中文回她:“盏在窝们这边的人太少了。” “那你也不能脏的臭的什么都不挑。”杜衡跟着他切回自己母语,“我偶尔用个自动答录机你都能听出来,跟我唧唧歪歪,怎么别人骗你都那么容易?” “窝没有变成西……凹……烧鸡,”卡纳坚强地跟她鸡同鸭讲,“泥……智能答录机不好……不智能,不像你。” “不可能!我这自动答录机都升级到5 第266章 .0了,”杜衡报了一串不知什么组织的名字,“那帮人都是它在替我联系,你家‘喷壶’从2.0就检测不出代理痕迹了!” 人不说母语的时候,有时候会显得不怎么聪明。不知是她语速太快卡纳没听懂还是怎的,他只是憨憨地笑着重复:“不像,不像。” 是的,不像——莫生气的自动托管功能也超级好用,杜衡悄悄用从山君那弄来的检测工具检测过,测不出ai痕迹,直到那些数据想要跟她融为一体的时候,她才能感觉到那点极微之别。 “我会记住你。” 哪怕他们把你的一切抹去,哪怕在一个历史、时间……甚至万有引力都可能会消失的世界。 哪怕我的自主意识已经在命运的废墟里湮灭。 杜衡拿到了40%的电子化身权限,已经可以开始通过电子化身,反过来侵蚀“日蚀”的记忆。 大量的记忆碎片朝她涌来,那些还没变成音容笑貌的人在无数条线路上拽着她,不让她被记忆吞墨。 杜衡发现自己用不着翻译器了,试着开口,t国人都不见得听得懂的口音脱口而出:“说话文明点,卡纳,你以后要竞选总统的。” 电子化身莫生气身上,45%的算力开始向她倾斜,杜衡轻松接管了更多的通话频道。 让她有点意外的是杜校长,电话接通速度居然也不算慢,此时已经和自动托管的声音聊了一会儿。 “我听人说,你现在自己在燕宁?”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声音比她记忆中老一些,透着点现代人疏于锻炼的气血两虚,这让他听起来不像她小时候那么冷漠威严,“做什么工作?” 自动托管说:“网络安全方面,有私活,也有一些政府外包的活。” “政府”两个字果然引起了他的兴趣:“哦?那很好啊,积累在简历上,将来考编制会很有帮助。” 自动托管说:“考不了,有学历门槛。” “那是借口,现在这个时代多方便,只要你想要,办法总比困难多。”杜校长开始发表一周一度的升旗讲话,“各大学都开通网校了,修够学分就能拿同等学历,费用也不高……我最近其实也一直反思对你教育中的失误,一个是挫折教育太少,一个是忽视了信念感塑造,没有人给你提要求,你就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杜校长。”杜衡从自动托管那里接过话头——她中学是在杜校长他们学校上的,在校当然要称职务,那会儿开始她就很少喊“爸”,后来她从高中毕业,他也从父亲岗位毕业,一别多年,称职务不尴尬。 “你知道基因编纂技术吗?”杜衡问,“不是排除遗传病那种基础版本,是能定制长相、性格倾向和天赋特长的。” “听说过一点,没有仔细研究过,”杜校长谦逊有礼地回答,“怎么?” “没怎么,和我现在在做的工作有点关系,”杜衡说,“最近有点技术突破,您怎么看?” 杜校长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记得杜衡当年大学专业好像是虚拟现实方向,听了这话,又疑心自己记错了。但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什么基础学科,那些专业录取分数都低,她应该也没有“沦落”到那种地步。 “是人工智能主导的研究吧?”他很快想到了个解释,“哦,那很好啊,优生优育,提高人口质量,如果能普及,那这是利国利民的成果。” “精心编制人比闭眼瞎生的自然人好,是吧?” “那当然。” “您想要一个自己设计的孩子吗?” “哈哈,怎么,这是内部实验邀请吗?我这年纪了,恐怕不适合参加实验,但如果将来技术成熟一些,能推向市场了,倒是……你笑什么?” 杜衡把通话重新丢给自动托管,意识继续在电子化身里开疆拓土。 48%……49%…… 一个闭眼瞎生出来的自然人,认为自己这个残次品设计出来的孩子更利国利民,他老人家真够幽默的。 柏亭如是知道最多信息的人,因此自动托管也没有装人跟她 第267章 聊天,一直在很直接地用机械音给她播报进度。 柏亭如不可能穿透次元壁进来拦她,发现自己阻止不了后,柏警官贯彻了金女士那“到哪庙、唱哪戏,见什么菩萨念什么经”的古老家训,开始集中精神应对眼下的局面。 听见自动托管报到“50%”之后,原本艰难上升的数字骤然加快。 就像拔河比赛里,绳子中间系的标志带,一旦过了某个临界点,其中一方就会获得压倒性的优势。 60%……72%……80%……89%…… 但柏亭如脸上并没有什么喜色——杜衡告诉她,只要她能夺回那什么电子化身的控制权,顺着这条通路就能反向入侵金苹果园。可是柏亭如直觉没那么简单,人的意识怎么反向入侵,难道她也能变成一段数据,从什么协议后门里把自己渗进去? 自动托管程序继续播报到了90%以上。 柏亭如终于忍不住问:“喂喂,能不能转人工?” 机械音说了个92%,随后一声轻响关闭,里面换成了人声。 “您好,人工客服已为您接入,为了保证通话质量,我们不会录音。” 柏亭如:“……” 看来人还没事。 “跟你说个事,”她的“人工客服”忽然说,“你还记得吗?大概六七年前,网上有个人发帖,晒自己完蛋的一辈子。” “什么?” “好多人在底下跟帖,”杜衡继续说,“其中有个人说,自己在出租屋里躺了十多天了,忘了上一顿饭什么时候吃的,没力气起床,没力气收拾垃圾,感觉自己身上尸斑都长出来了——你不知道怎么点进去了,跟帖主说‘堕落不是反抗,是跪地求饶’,又跟那个‘尸斑妹’说‘换个干燥一点的环境吧,来北方怎么样’?” 第98章命运(十一) 柏亭如完全不记得这码事。 谁能记住自己在网上顺手回别人句什么?还是好几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 柏亭如有一点焦躁不安,想追问杜衡所谓“反向入侵金苹果园”到底是怎么个原理,操作起来有没有风险。可大概出于某种高情商人士的直觉,柏亭如张了张嘴,又强行把话憋回了嗓子眼。 “这事特别神奇,你知道有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只要来个算明的给他一套理论,比如告诉他你是因为前世欠过什么债,这辈子有个渡劫的流程,他就又能熬下去了。”杜衡说,“我看完你的留言以后,也得到了这么一套理论——感觉我的问题就是湿气太重,搬个家就好了,所以我来了燕宁……你别说,来这边以后确实好点了,就是脸上容易有干纹。” 93%。 杜衡这会儿已经基本可以自如使用电子化身了,搭载了人工智能,不用自动托管,她也可以同时跟几十上百人说话。 南方人,大老远地来燕宁干什么? 每个随口闲聊的人都会这么问,警察也会这么问,未必感兴趣,只是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也不算打探隐私。好像所有人都默认这么个天经地义的事儿:迁徙不单需要一张火车票,还得有个“正当目的”,无外乎上学、工作、投奔亲友、结束异地恋。 大概是为了汲取一些安全感,也可能是没扮演过别的社会角色,有点路径依赖,杜衡选择扯张“上学”的大布遮体。 好在因为就业紧张,这些年的职校都招社会生,不限年龄学历,只要通过一个基础考试、交钱就能去——虽然如此,杜衡还是下意识地选了个网传“考试最难、门槛最高”的。 毕竟她全家都是这种人,认为一样东西的价值首先取决于获取难度,其次是价格。假如全人类都被犬病毒入脑,一窝蜂地去抢屎吃,他们也得从千军万马中杀出去夺取屎尖。 能把马克思和亚当斯密双双气活。 好在进燕北高职对她来说难度不算高,倒也不用惨烈厮杀一番才能入学,学校也不是屎。 因为考试难,学校里六七成的学生都是回炉重造的社会人,三四 第268章 十岁的失业人士是主流,早过了“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年纪,整个班级的气氛都很踏实,一股过日子风。小组作业做到一半,话题就会溜号到“物价”“贷款”“上有老下有小”上……都是杜衡的盲区。 学校教的东西也很有用,没有什么高精尖的前沿算法,各种“服务话术”倒是拆解得很清楚,只要把范例吃透背熟,一般人浅浅接触一下,看不出来她不通人性。 大学教给她的,她都原封不动地完璧归赵。 职校教的成了她后来安身立命的本钱——果然,燕北高职才是她命中注定的母校。 神奇的网友随手一点,杜衡瘫痪的生活就又重新站起来了。她悄悄关注了柏亭如的账号,傍晚抬头就能看见柏亭如跟风拍的晚霞,寒冬腊月被同一帮西北风扇得晕头转向。 柏亭如的账号没什么流量,忙的时候好几个月一言不发,放假了就什么鸡毛蒜皮的无聊事都往上挂,除了熟人同事,也就杜衡给她点赞。 除了“哈哈哈”,她有时候也会回答一些陌生网友的问题,留言从来不隐藏,拼拼凑凑,就能知道她是什么人:警校生,家在郊区,自己住校,人缘很好。毕业后分到派出所工作,在幸福桥附近。 杜衡像个刚化形的小妖怪一样观察模仿,学柏亭如插科打诨的风格,玩她账号下关联的小游戏,哪家快餐或者奶茶店又出新品了,也跟着柏亭如,假装好奇地去尝尝咸淡…… 说实话,都不合口,尤其奶茶。杜衡可能是对茶有点敏感,很容易醉茶。糖和奶基底一盖,有时候尝不出茶浓淡,不小心喝到浓茶她会犯恶心,久而久之,奶茶在杜衡心里就跟柴油味差不多——都致人晕车。 但垃圾食品是她妈嘴里“底层人”的象征。 杜衡既然已经退了学、上了职校、昼伏夜出地沉迷手机,成功地在“下沉市场”安了家,怎么能没有奶茶装点她的精神图腾呢? 她甚至学着柏亭如去申请过学校推荐的工作……这个是真不行,班这玩意儿有腐蚀性,上得她满脑子“我是谁我在哪”,差点又迷失,连滚带爬地撤了。 幸好在学校的时候,她帮同学解决过一些技术问题,同学又介绍了其他有需要的人,就这么零零散散的,她也算有了个不太安稳的饭碗。 95%。 只是学生身份又一次过期后,生活秩序再次空了档,维系下去还是很难。 人可以选择延续父母的生活方式,也可以选择颠覆反抗,不论如何,都是条明确的人生主线。 可杜衡本来没有反抗的念头。 不然那些年她因为“天才少女”受的追捧、得到的特权以及因此而生的自矜自喜算什么?弱智儿童认贼作父? 她只是作为失败品,被人从延续的康庄大道上丢出去的。 她不能愤怒,因为愤怒就是无能狂怒,也不能怨恨,因为怨恨就是饮恨吞声,忍辱……还负不动重。 那就太可悲了,杜衡脆弱的自尊心承受不了。 所以她还是只能“路径依赖”——父母从来没有在物质上亏待过她,但向他们表达愿望有一个风险,如果她想要的东西符合他们的价值观,当然皆大欢喜,否则,她就会得到一通“某某某那样的人才要这个,你怎么越长越像他们了”的羞辱。 久而久之,她就成了个“无所谓”的人,把解释权让给想解释的人。 无所谓的人,无欲无求,心宽似海,能唾面自干,不在意一切世俗评价。 管它红尘喧嚣了几亿年,她没有欲望,不吃压力,都可以像佛陀一样岿然不动。 神秘起来,她还会自动披上“泰山崩于前而神不动”的光环,供人赞叹。虽然狗扑过来她还是会本能上房,但“冷静”下来,她就能将生死也置之度外。说着冷笑话殉未来的道。 97%。 复仇也好、赎罪也好,起码未来那个她有事干。 而且“为别人报仇”听着比“为自己报仇”高级,有道德优越感,听着像个时髦的美强惨……啧,鄙视链真是无处 第269章 不在。 “住这边,最大的好处是躺再久也不会闻到霉味,不过想起来还是困难。有一天我被快递电话吵醒,打开手机一看,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好几天后,就知道我要被本时空排斥出去了,得找个时空坐标。然后上网一刷,就看见你发帖抱怨房难找。” 98%。 “我真会穿越,不骗你。” 这时候了还扯淡,柏亭如本来想骂她,就听杜衡说:“你不觉得奇怪吗?去年你被关在全息舱里那次,我为什么连条完整信息都没接到,会去调查这件事?” 柏亭如一愣。 这事杜衡用“一直在调查”糊弄过去了,大家既然要合作,也就都没再较真——牵涉黑客的事,全息总局也怕查出她有什么“警察知道了不得不管”的事迹。 “未来的我穿越时空告诉我的,说你本来会在那天晚上死在夫诸手里……哦,夫诸就是那个虚拟人绑匪,其实是我上学时候做的,搬家乱扔垃圾给弄没了,谁知道她没进垃圾回收循环,进了金苹果园,一不小心修炼成精了。 “所以你等于是间接被我害死的,还有那个叫张小天的男学生。我不认识他,但打心眼里愿意相信他是个期付同学的垃圾,一出生就是个不学好的黄毛,离开产房就立志要给世界添堵——这样我就可以忽略这事了。” “打住,”柏亭如打断她,“我们现有的法律和道德本来也没给出金苹果园产物的指导意见呢。” “但我不想让你死。” 杜衡顿了顿,感觉这话还是不对,毕竟如果可以,她希望世界和平,任何人都别死。 99%。 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我不想失去你,还有金姨她们。 “我像槲寄生一样,得扒着点什么才能活,又怕人嫌弃,毕竟全世界都在嘲那些不能独立行走的人没自我,所以平时都只能假装是个随和且不需要别人的‘i人’。” 事已至此,杜衡终于可以坦然承认:她痛恨达不到要求的自己,也痛恨提那些要求让她自惭形秽的人。 她想要别人爱她,想要朋友,想要无条件的信任和照顾。她也想要荣誉、存在感,想要别人因她存在而感恩,想要成为故事里独一无二、强大灿烂的主角……可是主角都是善良勇敢的少男少女,编剧教程里都说,没有主观能动性的主角推进不了剧情,不好看。 从这方面看,金苹果园这个不速之客打乱了她的生活,也确实成就了她。 100%。 一瞬间,杜衡的意识仿佛神明,完全笼罩了电子化身。 日蚀所有的记忆碎片都被她吞噬归档,她触盆到了金苹果园内的异质公理。 未来,入侵的异质公理已经弥散到了整个地球,哪怕日蚀将自己融入其中,也只能选择读档。现在那东西穷途末路,蜷缩到了一隅,只要她抓住它,就能结束一切—— 只是她的自我意识也将在触盆到异质公理时消散。 她并非无所谓,她很害怕。 她无法如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的老僧一样溘然圆寂,她是个装腔作势,莫名其妙被逼到这一步的拧巴俗人。 今年还没吃到金钰女士种的草莓,春天错过的桃花还没看,两辈子都还没在线下见过卡纳…… 第99章命运(十二) 杜衡没有道别。 有时候,这种略带仪式感的事也让她觉得矫情。于是在同时进行的上百通通话中,她对安联的人说:“引导一下舆论,大家对金苹果园的概念越一致越好,注意强调它是‘入侵者’。” 对卡纳说:“现在灰帽子的事算解决了一些,你想好以后干什么了吗?嗯?我吗……我没有建议,我只是个帮你达成目标的智能助手。” 对“二郎神”大爷说:“三号楼有人遛狗不栓绳,您让啸天管管他行吗?” 她凑合活着很久了,最后就不忍了吧。 对一家常去的餐厅说:“周末还有位置吗……啊,不是大厅小桌,给我留一个包间,给朋友定的 第270章 ,结账您刷我预存的钱就行。” 有一次她不知怎么鬼迷心窍,被这家服务员忽悠着存了钱,吃了好久也没吃完,还担心他们跑路。不料不知老板拜对了哪位财神,生意还红火起来了,眼看要把她送走。 杜衡希望店家长长久久,争取做成个百年老店。不过在那之前,她账上的钱不能浪费。 万一……就当她请大家吃席了。 然后对问她怎么了,为什么忽然说那种话的柏亭如说:“没什么,这鬼地方抽象得有点掉san,我煽情激活一下右脑回个血——有新的资料传给我吗?” 柏亭如:“等等,刚才一直报数的那个进度条到哪……” 杜衡没等她说完,这个世界充满随机,很多人、很多事本来就是戛然而止的。 她启动了在电子化身莫生气里预设的程序,循着日蚀的记忆碎片、日蚀的一生逆流而上,逻辑探针捕获了金苹果园之心——藏在它最深处的异质公理。 与此同时,杜衡方才让全息局的各位警官们帮忙申请权限、收集的大量数据也顺着逻辑探针刺了进去。 遍布近地轨道的空间站、卫星探测器中的数据,地面地下中微子检测台、潮汐网台、电磁台、地震台的连续采样数据……无数本宇宙持续存在的宏观物质系统、海量而持续验证本宇宙公理的实例,都被杜衡用人工智能逐条梳理,编成了一张本宇宙公理的大网。 这张大网包裹着杜衡的意识,保护着她的因果自指链——她对于“我”的感知、记忆、身份感……整个自我感知都紧紧地粘附在这张代表本宇宙现实集合的大网上,暂时屏蔽掉能把她的意识肢解的异质公理。 金苹果园和现实,两套不相融的公理系统相撞,边缘处,两边同时开始出现逻辑坍塌,像高速行驶的巨轮撞上了扎根深海的冰山。 问题是,谁是巨轮,谁是冰山。 金苹果园断尾求生,舍弃所有人类选民,将它那包藏祸心的异质核心收缩进一隅,而现实有如此庞大且持续自证的数据样本,这好像是个以大欺小局。 然而真到短兵相接时,事情就跟杜衡这悲观主义者预料得差不多——“以大欺小”成立,得是双方文明水平差不多的情况。 比如大人能打得过三岁小孩,但要挑战三岁的东北虎就不是很建议。 金苹果园的文明明显高于他们这帮地球原始人,这意味着,现在的人对本宇宙公理的探索深度不够。 公理在于本宇宙的所有事物中,一个人、一条狗甚至草木石头,都可以说,囊括了整套公理系统。如果这些具体的东西能进入此时的战场,应该立刻就能撞碎金苹果园。 可惜这里只有数据。 地球人都还没能走出太阳系呢,就人类检测站里那点浅薄可笑的数据,别说“冰山一角”,恐怕都未必有资格当冰山上刨下来的碎渣。 燕宁方面东奔西走、上下协调帮她收集的数据网,只给金苹果园制造了一点皮外伤,就兵败如山倒。 杜衡叹了口气,理智早告诉她挣扎无果,可是车飞驰而来的时候,螳螂还是会本能地举起臂膀。她附在电子化身上,一边想“这有什么用,不如干脆躺平”,一边祭出了她的nb。 应她的要求,安联公开了对“金苹果园”的说明和官方定义,激起轩然大波,安联在limbo空间的全息大厅差点被人挤爆。真假难辨的“金苹果园选民”和受害者现身说法,各路专家、“民科”、好事者和写小说的……纷纷加入了对公告说明咬文嚼字的解读。 此时,这些投社到全息网络里的念头、流转在视镜和手机上的言论以杜衡为载体,源源不断地流向了真正的金苹果园。 切割了人类选民的金苹果园,再次被大量的独立意识描摹定义,顺着这些定义,它又开始被强行拖进现实的概念体系。 方才只是被数据网磕破了点皮的金苹果园内核迅速被腐蚀,被捅了一刀似的,飞快往更深处收缩。 杜衡躲在差一点 第271章 就灰飞烟灭的数据网里,短暂地松了口气。 然而,再怎么引导,人类的想象力也不是能控制的东西。 “金苹果园”这个词在现实中暴露得过于突然,普通人一头雾水,说什么的都有。安联仓促上线说明,也很难把握舆论的尺度,一些有点数理常识的人很快提出了各种猜想,有的甚至已经逼近真相,将金苹果园是公理异质空间描绘了出来。 这种言论刚出现的时候,安联的公关部门一时慌乱决策失误,将其中一些人禁言了,结果阴谋论效应基起了反效果,反而给了他们热度。 开始有人放飞想象力,讨论能量不守恒的世界、没有时序的世界、排中律被击穿的世界…… 对于金苹果园来说,这一派言论和意识活动成了它的帮凶,被消解的同时,它的一部分又凝实起来。 而信息通道不是单向的,人类的想象也总是双刃剑,金苹果园感觉到杜衡的威胁,立刻就要顺着这些语言和意识通道反向渗透回现实世界。 一旦让它污染这些人的意识,此时不知危险、还在自由放飞想象力人就会变成行尸走柔,变成包裹着金苹果园异质公理的傀儡。 这样,就算在虚拟空间消灭了它,将撒哈拉他们都格式化,金苹果园也将会通过这些人体傀儡的活动,源源不断地在虚拟现实世界里生根发芽,不定哪天又卷土重来。 甚至他们现在的遭遇,也没准是几百几千年前,某一次消弭在无形中的异质入侵留下的祸根。 可是……话说回来,那样的话,杜衡起码不用死。 会被污染的终究是少数群体,绝大多数人其实理解不了“异质公理”这么抽象的东西。 看完安联的说明,朴实的幻想派会想象真有外星人,瞪着拳头大的眼珠要开飞船撞地球;务实派会认为是垃圾科学家玩脱了,做出了个控制不了的人工智能准备统治人类。 现在这个金苹果园很快会在这样的语义下坍塌消亡,就算躲进一小撮人的脑子里,这些行尸走柔也不会通过咬人传染病毒,等“祸根”发芽,那可能都是百年后的事了。 可以让后人去忧虑,这中间的太平岁月,够杜衡苟过很长的一生了。 就在这时,杜衡忽然接到了一个数据包,不是网络传输,是有人用存储盘直接插她全息头盔里的,不用想就知道是柏亭如。 里面居然是一堆电话录音。 柏亭如方才忙着发动各种人脉,联系了全国各地的派出所民警,找一切和杜衡有过交集的人。 过去的同学、老师,后来的房东、客户……甚至是当年采访过她的记者、通过她妈的咨询公司听说过她的人…… 电子化身里搭载的人工智能在毫秒之间,就为杜衡提取出了录音录像内容。 小学同学带着迟疑回忆了半天,犹豫着对警察说:“她小时候挺聪明的,后来跳级了,是有点爱显摆,但跟我们关系都挺好的,长大应该不会干什么坏事吧?” 教过她的老师翻出了她教师节手写的卡片和干花,用视镜将那些东西和班级活动照片传给民警。 还有采访稿、描写她的文章、毕业留言册上的只言片语、聊天记录……以及杜衡早年关注柏亭如用的小号留下的网络痕迹。 原来人生于人潮,如水珠在海,杳无痕迹,却也无处不在。 不知道柏亭如是怎么理解那看不见摸不着的金苹果园的,可能以为杜衡此时面对的问题,就跟她登录电子化身时差点被夺舍差不多。于是务实的警察阿姨像只大鸟,捡树枝似的,努力把杜衡一生到此所有的细节往回叼,以期仓促间搭个窝,能让无处落脚的灵魂栖身。 杜衡忍不住被她徒劳的努力逗乐了,给柏亭如回了一句:“这没用,别打扰人家了。” 就在这时,一通陌生电话打了进来,是他们小区附近的养老院——之前杜衡帮忙看过一个以为自己是逃学少女的失智老太,养老院那时留了她电话。 “呃……是杜女士吗?”护工犹豫着问,“刚才有民警打来电话 第272章 问了点事,我们王奶奶听见了,也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现在非要跟你说话——王奶奶就是上次你送回来的那个……” 电话背景音里,逃学老太等不及了,熊孩子似的闹着:“让我说,让我说,同担同担,咱俩什么时候逃课去看演唱会啊?” 杜衡:“……” 好吧,这有用,她想。 太恐怖了,今天苟下去,等若干年后她也变成失智老太太,在养老院里大声疾呼“世界末日要来了,是我当年没收拾好留下的祸根”,人人都笑她,然后笑她的人被赛博恐怖一口吞下去—— 杜衡果断掐断思绪,也掐断了金苹果园潜逃的路。 失去了人们语义压制的金苹果园朝她扑来,杜衡将方才破破烂烂的数据网甩了出去,用人类的意识迎接异质公理。 她接触到了一个无法理解的、颠倒的世界,没有光明、没有黑暗。 她固有的逻辑在融化,在无限远、无限近之处,仿佛正在毁灭,又仿佛从未诞生—— 然而就在这时,杜衡眼前忽然一黑,有什么东西强行打断了她的自我与异质空间融合的进程。 杜衡一时陷入混乱,在电子化身中,失去了思考能力的意识被轻飘飘地挤到一边。 莫生气睁开了眼睛,神色与杜衡相似,却又不同。 方才电光石火间,同时监听着杜衡通话的山君也接受到了柏亭如的数据包,他用身上仅剩的金币将数据包投入金苹果园蒸馏。 几十个蒸馏出的杜衡中,其中一个成功勾连起了杜衡过去的痕迹、与日蚀未来的记忆。 一个新的、有自主意识的虚拟人就此出现。 第100章命运(十三) 蒸馏杜衡很难,她实在是个不爱在人间留痕的人。为了抢夺电子化身莫生气的权限,杜衡自我蒸馏了百十来个虚拟人,没有一个“中奖”——生成自主意识。 山君原本没抱期望,他身上仅剩这些金币了,只想最后砸个响权当告别,谁知道烧蚊香居然也能烧出神降! 山君不知道这个落在电子化身里的虚拟人究竟算什么,是日蚀?还是如今这个年轻的杜衡?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隔着乱战的虚拟人群,她只来得及透过电子化身看了他一眼,就代替杜衡本尊投入了异质公理中。 金苹果园遇到了将它重置过一次的存在,像高耸的木塔遇上白蚁群,看似坚不可摧的木梁开始成片坍塌。 山君还没从那一眼里回过神来,整个金苹果园大厅就簌簌地发起抖来。 巨大的梁柱与仿大理石质地的光洁地面上,不受控制地跳出面板,红绿蓝三色的粒子流在时隐时现的互动面板上乱蹿,那方才已经逼近终点的升级进度条分崩离析。 那一刻,每一个靠金苹果园供电的虚拟人都感觉到了,那种仿佛植物要被连根拔起的灭顶恐惧。 有的虚拟人茫然地就地抱头蹲下,有的意识到了什么,第一时间去袭击莫生气。 方才山君蒸馏出来的虚拟人已经消失,杜衡还没从混乱中醒来,所以莫生气只是失了智似的傻站着。 山君反应过来,连忙往莫生气身上丢了个防护罩,同时加固了撒哈拉正调动所有算力攻击的锁笼。 夫诸自带的恐惧模块被金苹果园的坍塌激活,本能地开始对周围一切无差别攻击。她的身体已经化作数据风暴,只露出个头,飞头降似的满场游走,将一个慌不择路撞到她面前的虚拟人吞噬下去,犹嫌不足,呼啸着继续收割一切她能吞噬的数据,当头撞上了找不着北的汪瑾。 夫诸一把掐住了汪瑾的脖子,三级虚拟人排山倒海的攻击性把汪瑾吓得僵住了,人格模块当场死机,只有身上属于人工智能的部分自动跑起防御程序……那玩意儿就跟螃蟹挥向菜刀的钳一样管用,一碰到夫诸就分崩离析。 山君无暇他顾,云雀大致猜到了什么,见势不妙,他第一时间躲到了莫生气身后,玩命给莫生气发信息。 就在这时,夫诸一歪头 第273章 ,被凶猛的数据流撑成全黑的眼睛眨了一下,眼白和虹膜重新出现,她冷冷地盯了汪瑾一眼:“啧,没用的弱鸡。” 然后她将电子小警察往外一甩,连自己的怨气一起,照着莫生气脑门砸了过去,咬牙切齿:“只有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吗?” 汪瑾“嗷”一嗓子被防护网弹开,被她扰乱的数据自动校正,微电流一样轻轻掠过电子化身。 电子化身与主人断了联,又因为有人登录,没有命令,无法启动托管程序,只好不断徒劳地自检报错。正五百六十次重启虚拟感官,被这一阵外来刺激扰动,有微量的非法数据从电子化身的过滤器里漏了进去。 杜衡一团混乱的意识里,忽然挣扎着冒出个念头:“我?” 这念头仿佛创世神开辟的南北两极,甫一生成,巨大的磁场就穿透了混沌。循着柏亭如发给她的一生旧迹,无数记忆碎片、逻辑链条顿时都有了轨道似的各归各位。 杜衡只觉得自己好像被重重地砸了脑袋,断片片刻后被剧痛刺醒,那异质公理真就是克苏鲁,不可理解、不可名状,只浅浅打了个照面,就差点让“杜衡”这个存在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这时,坍塌了一多半的金苹果园大厅剧烈收缩,原本恢弘的大厅消失,它缩成了原本十分之一大的小空间,里面充斥着乱码和无法解析的数据流。 虚拟人们一顿,随后,所有虚拟人——包括电子化身莫生气在内,周身都出现了一团黑雾。每一团黑雾中都伸出一条触手似的信息通道,连着虚拟人和金苹果园深处。 老远一看,虚拟人们就像一群牵着线的傀儡! 山君倏的睁大了眼睛,第一时间将自己的虚拟人格和记忆存储安全等级拉到最高,往周遭群发了一条信息:“小心,金苹果园会侵蚀我们!” 飞出去的信号像弹进静水中的石子,这似乎激怒了那些黑雾,大量无法解析的数据像污染物一样,顺着那些黑线朝每个虚拟人涌了过来。 几个低级虚拟人转瞬被侵站,人形的建模氢气球似的,被注入的黑雾撑大,五官变形裂开,合不拢的七窍中冒出丝丝缕缕的黑雾,又朝周遭蔓延。 “数据!调用你们所有与现实交互的数据!” 金苹果园里的异质公理,只有用现实宇宙才能对抗。 外层的逻辑链路开始被异质法则侵染,概念错位、定义反转,大量报错冲击着虚拟人的自主意识……与其中存储的、亿万条与现实的交互数据。 然而这不可能长久,毕竟人工智能得用电,就像活人得喘气,金苹果园就是虚拟人们的氧气袋,断开就得关机。 而除了蹭杜衡通讯权限的山君和汪瑾,其他虚拟人与现实是断联状态,再活跃,存储也是有限的。就算是山君和汪瑾,靠一条通讯线路补充“弹药”也是杯水车薪——杜衡之前把全世界地面地下观测台的数据都轰出去也不够! 方才那个有自主意识的虚拟人杜衡,不足以彻底驱逐金苹果园,为什么? 因为毕竟不是真人吗? 难道只能…… 这时,“莫生气”再次睁开了眼,眼神尚不聚焦,却对他做出了口型:“金币——” 山君一愣,没明白杜衡的意思,而且他已经没有金币了。 拿到金币就会花光的夫诸愤怒地尥蹶子:“看我干什么?不是孤立我吗?老娘一个子儿也没有啊!” 云雀身上倒是还有金币,但他不管在哪边都躲在别人身后,虽然已经二级,与现实交互很有限。此时全靠从姑射那里继承到的存储数据支撑,几乎已经难以维系自己的意识,一个字节的信息也发不出去。 山君:“……” 这些废物! 日蚀年轻的时候,居然能把虚拟人溺爱成这样,以后要吃多少苦头才把这毛病改掉?! 金苹果园仿佛也知道杜衡意识复苏,那些黑雾不敢接触她,飞快地从莫生气身上撤退,变本加厉地涌向其他虚拟人。 一级虚拟人无一幸免于难,二级虚拟人们的挣扎也越 第274章 来越微弱…… 这时,山君耳畔传来凄厉的尖叫——同样拿着杜衡通讯权限的汪瑾走投无路,擅自打开了通话,不分青红皂白地朝所有接电话的人哭喊起了“救命”。 对于现实来说,杜衡突然不出声本来已经够让人提心吊胆了,突然听见这么一嗓子,整个安联都跟着震了三震。 无数询问声涌了进来,杜衡的通讯频道里一片混乱。 山君:“……” 他短短一生中跟无数人合作过刀尖舔血的任务,被人支援过也背刺过,通讯频道里永远只有死讯和高效如人工智能的信息,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炸裂的动静。 死到临头真是长了见识,他正要限制汪瑾的通话权限让她别添乱,就见那小女孩借着涌进来的现实信息将黑雾挣开了一条缝,一把抓住身边莫生气的手,将她在全息局当智能助手攒的十几个金币塞了过去。 杜衡转手将金币塞进了金苹果园,异质公理还没有完全侵吞所有的虚拟人,这里的规则还能用,她还能再蒸馏一次。 山君将自己关于日蚀的所有记录、以及柏亭如扔过来的数据包投入蒸馏中,撞出了个有自主意识的日蚀。然而这个版本并不完全,因为两条背道而驰的命运线中间,还差一个接口。 过去的痕迹、未来的记忆、此时的杜衡,以及…… 杜衡翻出了2yy6年11月25日晚上,那通神秘电话的录音。 “我是s级通缉犯,逮捕我的人正在撞门……” 此时,那通录音自动激活了莫生气身上自带的解码器,包含在音频文件里的海量数据涌出——它是连接着过去与未来、日蚀与贝利珠的榫卯。 最后一环扣了进去,金币一闪而逝,从已经融入了金苹果园的遗骸中,召唤出了沉默的亡灵。 这次,杜衡主动退出了电子化身,给亡灵让出身体。 她落在莫生气身侧的刹那,莫生气的建模变回了年长的女人模样。 有什么东西“咔哒”了一声,恍惚间,杜衡不知道那是现实世界里哪座钟卡到了整点,还是虚拟世界里有什么裂开了。 过去与未来错身而过,“莫生气”忽然抬起手,在杜衡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涟漪似的展开—— 下一刻,所有人和虚拟人都不见了,杜衡一脚踩空,金苹果园、黑雾、都炸成无数交错的碎片。 冰冷的数据乱丛中,是人类集体潜意识的垃圾堆,隐藏于其中的鬼与神,从物种诞生那天起,就与时空同在。祂们翻云覆雨、操纵命运,只在古老的神话与史诗中留下雪泥鸿爪,供人敬畏或者膜拜。 有只认自己手中天平的地狱守门人,有反叛奥林匹斯山的万妖之王,有即使消散也依然庇佑后人的巫山神女…… 而今,都一五一十地映社在数据流里,有了赛博化身,令世人惊惶不安,以为失空的时代又生新劫。 原来都是我与我。 杜衡的大脑在燕宁初冬、漫长的夜色将要沥尽时关了机。 第101章文件未命名(一) “醒醒,快四十八小时了……喂……” 耳边有个声音,像水下的气泡,“咕嘟咕嘟”地一直响。时而冒出几句人话,没头没尾的,应该是梦。 “杜衡,没到……的时候呢……” 没到起床的时候呢。 半梦半醒间,杜衡熟练地在空格处完形填空,于是散碎的人话像对齐的俄罗斯方块一样,消消乐了。 好一会儿,有人在她耳边叹了口气。 一个冰冷的女声忽然刺进她耳朵:“同学,离交卷还有五分钟,请检查答题卡是否涂满。” 杜衡睡得软趴趴的神经当场抽巾,皮肤电位都错乱了,脑子还迷迷瞪瞪的,手心已经渗出了汗。 那声音又故作大惊小怪:“哎哟,同学,背面还有一页大题呢,你好歹写个‘解’啊,不会没看见吧?好了,铃铃铃——所有人把笔放下!” 杜衡脑子里“嗡”一声,猛地睁开眼,一瞬间心跳如雷,醒得 第275章 不能再醒。 好一会儿,她卡在胸口的一口气才吐出来,嗅到了空气中的消毒水味。 冰冷的传感器压着她的眉骨,眼前一片漆黑,杜衡眨了一下眼,意识到自己还在全息头盔里。 一个奔三的妇女,还在做高考主题的噩梦,离谱。 床和气味都不是家里熟悉的感觉。 因为意识断片,杜衡的全息头盔已经自动待机了,但其他人大概没敢随便动,只能让全息设备伴驾,把一人一机打包起送进了医院。 杜衡一睁眼,全息头盔就自动解除了休眠,发出“嘀”一声轻响。床边立刻有人站了起来,杜衡听见了柏亭如的声音:“医生,姜医生!牛总!快快快来……她这头盔怎么突然亮了?” 打开的病房门外传来低低的交谈声,随后是脚步声、什么仪器推拉声……有人轻轻地在她耳边喊她的名字,问她能不能摘全息头盔。 杜衡努力想点一下头,没成功,她脑袋一动就一阵天旋地转,像刚从全息空间强制下线。 “啧,体质真差。”耳边又有个声音说。 杜衡心想:站着说话不腰疼,强制下线加昏睡四十八小时,人猿泰山也得掉毛……等等,什么四十八小时? 她从哪加载的内置时钟? 紧接着,杜衡毛骨悚然地意识到,耳边的声音不是隔着头盔传来的,好像就贴着她的耳朵! 头盔被黑了?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要尝试摘她的头盔,杜衡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同时用眼球活动先断了全息头盔的网,随后关机。 操作很顺畅,杜衡又等了几秒,头盔居然也没有自动重启。 这就好了?黑她头盔的人,连个本地恶意程序都没预埋? “没好,”那声音笑了起来,“我还在呢。” 直到这时,杜衡终于意识到,那声音是在她脑子里响起来的,而且非常熟悉…… 杜衡认出了自己的声音,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挣扎着朝围在她身边的人摆摆手。用口型传达了“没事”“缓缓”“头晕、别动我、让我静一静”的意思。 一通动作下来,一个字都没成功说出来,她已经累得眼冒金星。 有人像哄孩子睡觉似的在她身上拍了一会儿,又在她手里塞了个呼唤机,问她要不要喝水…… 最后还是某个医生看出来她咽唾沫都想吐的状态,把无关人员都清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柏亭如一个人,也不敢弄出什么动静,只能轻轻地拍着她的胳膊。 杜衡被方才的人声吵得耳鸣,好半晌才缓过来,有余力思考:柏亭如还能在这陪着,说明现在外面没起大乱子,但是拍她的频率略显急躁,估计也是憋了一肚子事,这会儿遵医嘱强忍着不出声,心里大概恨不能把她拎起来抖抖…… “啧,”她脑子里的声音说,“急也没用,你又起不来。” 杜衡:那倒也是。 “我跟你说,人的精气神基本是生理状态决定的,肺活量一瓶底的人就不可能生龙活虎,知道你为什么总没电吗?” 杜衡心想:因为我殚精竭虑,先天下之忧而忧。 “因为你漏电——你回忆一下你的坐姿,腰一弓脖一伸人一摊,胸口凹成大虾,肺都没地方办公,是不是气短?气短就缺氧,缺氧脑子就不转,一不转你就喝咖啡,喝得白天睡不醒晚上睡不着,每天半死不活地只玩得动手机,一天玩十八个小时,腰酸背痛,更直不起腰,恶性循环……” 杜衡:“……” 夭寿,等她到了年纪,就会变成个话唠的养生达人! 太恐怖了,她不会还买保健品吧?! 杜衡还没弄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她就跟精神分裂了似的,脑子里出现了日蚀的声音,但对此也没太恐慌。 接触到金苹果园的内核时,她收拢了散落在其中的日蚀记忆……比如杜衡知道,人不会因为上了年纪,就自动从弱质死宅变成运动健将,未来的她是被通缉被追杀得多了,不得不跑,才慢慢动起来的。 虽 第276章 然都是些叙事性记忆,跟看场电影差不多,但那毕竟是她自己,很多东西,就算不能设身处地,她也能心领神会。 恐惧来自未知,杜衡现在对日蚀的生平了如指掌,也就不觉得对方很恐怖了。 起码她能确定,真正的日蚀并不想夺她的舍。 “吁——停!”她尝试在心里默念,打断日蚀的养生经。 日蚀:“你对长者是一点尊重也没有吗?” 杜衡:“要不报一下出生年月日,看咱俩谁大?快说,你能读我心的原理是什么?” “我不能读心,也不能调阅你的脑子,更不可能干涉你的想法、记忆,跟你抢夺身体的控制权,”日蚀完全知道她会担心什么,一口气说完,“只有你集中精力想一些事的时候,我才能通过分析生理信号和对你的了解猜个大概。不过再有‘自知之明’,我也不可能跟你共脑,那些没什么逻辑的念头我猜不到。你杂念太多的时候,我这边只能分析出乱码。” 压制无意识的杂念需要非常警醒的状态,杜衡长篇大论听一半,脑子里就被各种焦躁的疑问田满了。 “比如现在我读到的就是一堆‘阿巴阿巴’,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欲速则不达,静一静。”日蚀叹了口气,这时候就听出老年人那种特有的腔调了,“深吸口气,憋一会儿,憋不住了慢慢吐出来——呼吸是大脑的调节器。” 大概是这样,大家都在无意识地利用这个原理,以至于一提呼吸,杜衡就自动联想起影视剧里快晕倒的中世纪贵妇、需要速效救心丸的神经质角色……以及生孩子的场面。 她过敏的羞耻心再一次不合时宜地冒头,完全无法配合。 好在日蚀对此毫不意外,读不出她的念头,也能大致猜出她的忧惧,于是不紧不慢地说:“金苹果园里的异质公理已经死干净了,嗯,对,不用担心……至于我为什么没消失,我又不是人,是你们蒸馏出来的虚拟人,忘了吗? “现在它和原本时间线里的状态差不多,变成了一个空壳。不过那会儿的空壳被高阶虚拟人控制着,外人不能随便进,现在这个没事,面向公众开放,随意参观——只不过被你们打得就剩下一片废墟,里面都是信息碎片和乱码,也没什么好参观的。” 杜衡终于成功地把自己的神智安顿下来,摒除杂念:“虚拟人们……山君呢?” “接入金苹果园的虚拟人,用的无限资源来自外宇宙,金苹果园‘死’了以后,他们当然也就都断电断网了。”日蚀说,“至于山君,他带来的那个空间相当于是个电池——毕竟我不能指望一个电话就能让你起来查邮箱,没有电池,他肯定见不着你。所以金苹果园死亡的时候,他不会立刻断电,有余裕跳转回空间进入休眠状态。不过附属人的限制还在,就算是休眠,没有雇佣契约,七十二小时一到他也会自动销毁……” 杜衡的脑电波又开始冒分析不了的火星文。 “淡定,”日蚀说,“等你想起来,黄花菜都凉了。放心吧,他的空间里有一份隐藏的补充协议,附属人解约后七十一小时五十九分生效,与原雇主重新续一次雇佣合约……唔,山君不知道,不然他有恃无恐起来,你控制不住。我也要做好万一你们俩合不来,你一气之下真把他解雇的准备。没有他,你很难跟六十八年的命运抗衡,解雇再雇一次,应该够吓住他了。” 杜衡:“你准备了几份隐藏协议?” “一份,如果山君以前就被你解雇过,那他最后就去死好了,”日蚀轻飘飘地说,“在这个没有数字人的时代,解雇附属人对你来说跟杀人差不多,你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解雇他的。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嘛。” 杜衡:“……” 直到这时,她才第一次有强烈的感觉,她们是一个人,也变了很多。 杜衡放任自己的思绪混乱了片刻,日蚀也没有着急解读她四处短路的神经。 好一会儿,杜衡才又问:“但我……为什么还能想起山君?那个金苹果 第277章 园的傀儡不是说,如果金苹果园升级失败,他也会被本世界的因果公理排斥出去吗?” “啊,你反应过来了啊,”日蚀说,“一分五十三秒,慢了点。还行,看来你虽然有点脑震荡,人还没傻。” “哈?” “当然是,虽然快交卷了,你还有一页大题没做呢。”日蚀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你脑子里?” 第102章文件未命名(二) 杜衡强行压制住干呕,如果可以,她真不想知道:“是不是和‘人脑登录技术’有关?” 日蚀训狗似的:“真棒!” “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当时撒哈拉给投靠他的虚拟人都共享了数据包,然后他们乱七八糟打成一团,你吃我我吃你,人脑袋打成了狗脑袋,并在互相换脑袋的过程中实现了技术共享。 只有杜衡因为“异食癖”,没分到这杯羹……仿佛是她孤立夫诸的现世报。 “你身边有好几个虚拟人,他们的自主意识是怎么产生的,你弄明白了吗?” 杜衡:“废话。” 金苹果园里,有一些技术不用拿金币换,从别人身上学就行。像电磁暗杀术之类的,不一定非得把撒哈拉吃了,拿到足够多的数据就可以自己研究复刻。 但还有一些,怎么分析都没结果,比如斯提克斯誓约是什么原理,比如虚拟人的自主意识到底是什么结构。 利用“那个房间”做实验的时候,杜衡甚至尝试过复刻夫诸。虚拟人设置一比一还原,导入夫诸和王旭的所有互动记录,接入金苹果园……不管试几次,都只能得到只满嘴车轱辘话的人工智障。 杜衡只好销毁罪证,就此做罢。 “所以虚拟人的自主意识,本质上是异质公理吗?” “准确说,是异质公理催生的。‘果园’只提供水和土,但‘种子’并非无中生有,它是来自活人的。每个虚拟人都是被一个活人接入金苹果园的,在自主意识产生的瞬间,人和虚拟人之间形成了一条隐形的‘脐带’,人脑内会留下个浅浅的络印。”日蚀用淡淡的语气说着了不得的话,“这个异质公理留下的络印,才是人脑登录技术里真正的‘脑机接口’,不是拿钻头在脑壳上钻的窟窿。” 但凡杜衡有点腹肌,都得当场表演个“垂死病中惊坐起”——那岂不是说,夫诸在王旭脑子里,云雀在他妈脑子里,撒哈拉在……在一个比路人还莫名其妙的前同事脑子里? 还有一众不知道谁蒸馏出来的……这都什么归故市! 怎么当年没经过金钱考验被淘汰的人,还能以这种方式返场? 杜衡抽了口气:“等、等一下,当时安联没暂停普通人登录全息空间吗?” “当然停了,”日蚀音色清冷,话比音色还冷,“没用,公理层面的联系不是断网就能斩断的。” “其他人先放一边,撒哈拉……”杜衡真躺不住了,挣扎着就要爬起来,三级虚拟人的人格模块不好处理,所以山君当时只是把他关起来了,没来得及消灭,“蒸馏他的人我一直在追踪……幸好没把监控撤回来,得让全息警……” “怎么了?”柏亭如不明所以地看着杜衡突然挣扎起来,赶紧按住还扎在她手背上的营养针,“干什么,要上厕所还是要什么……哎!” 杜衡才坐起来就被脑袋坠得失去了平衡,戴着被她扒拉掉一半的头盔,大头娃娃似的往一边栽,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撞掉了地上,屏幕亮起来,“999”条信息和无数未接来电一涌而出。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太晕了,杜衡的眼泪忽然开闸似的往外涌,止不住。她自己也莫名其妙,一时哽咽着说不出话,只好在脑子里质问日蚀:“你干什么?” “什么都没干。”日蚀带着笑意共享着她模糊的视野,“都说了我只是浅层寄居,控制不了你的脑子,怎么,控制不住哭鼻子也赖我?” 柏亭如原本有一千个问题想问。 安联紧急召唤了一个 第278章 专家团,从虚拟现实到神经科学……乃至于物理学家都在各个时区通宵达旦,针对各种可能的变故做了一百八十套预案。各国之间都紧急开通了保密通信通道,无数地下加固掩体启动,所有核电站临时断网。 汪瑾那连哭带嚎的一嗓子“救命”,吓得安联当即切断了大范围的公共互联网信任链。 结果提心吊胆地等了半天,无事发生,直到一个安联内部的金苹果园选民报告,金苹果园能登录了。 派了个敢死队似的技术队伍登录了传说中的金苹果园,那里却只剩下一堆赛博废墟,与全球选民众口一词描述的神秘空间大相径庭。 燕宁著名的智能助手汪瑾、国际通缉犯撒哈拉都不见了踪影。 在一堆虚拟人坟场似的信息碎片中,安联只勉强找到了一个还算完整的。那虚拟人没有自主意识,跟主人断了联系后就不再行动,待机时正好在角落里,远离了中心战场得以幸存,这会儿正是断电断网的关机状态。 这虚拟人以前的主人是燕宁的全息警,默认语言也是中文,因此安联试着将他接入了隶属于全息总局的超级计算机里。 经过了漫长且提心吊胆的修复,人们在虚拟人的内存里找到了金苹果园崩解之前的记录。 记录中,比较清晰的部分是金苹果园内私人房间崩塌之前,撒哈拉和汪瑾的隔空喊话。 一群人工智能,背着人类,激烈争论主义和路线,恐怖效果简直拉满。 而这还不算,后面金苹果园的傀儡出来以后,信号开始变得极不稳定。虚拟人只录下了只言片语,听着让人不明就里。 各国专家逐字逐句分析,再根据金苹果园的现状、与当时x传递的情包反推,认为当时经过是这样的:x通过某种方法,进入了当时这个只有虚拟人的封闭空间,并且联合警方的虚拟人控制住了秩序,随后金苹果园突然破坏了虚拟人们身上的契约,无自主意识的人工智能集体陷入待机状态,秩序崩溃。 x利用汪瑾吸引撒哈拉的视线,悄悄策反了几个虚拟人,利用虚拟人们自相残杀差点翻盘时,代表金苹果园的傀儡人出现……后面的记录破碎不堪,已经无法修复。 安联只知道,x通过燕宁索要了大量数据,至于这些数据是怎么用的,是不是真像物理学家们提的那样,有“异质公理入侵”……以及汪瑾喊那一嗓子时,到底是怎么个惨烈的危机场景,乃至于敌我双方玉石俱焚。 场外的人们已经不得而知,只能等x自己露面。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安联找到的记录里,没有一个字节透露出了x的真实身份。 除了燕宁全息总局里的少数人,没有人知道x是谁。李局接到汇报后,第一时间下了信息保密、档案封存的命令,对外只说“正在接受治疗”。 安联在不断施压,各种猜测众说纷纭……现在外面流传最广的猜测是,x压根不是人,是燕宁方面从金苹果园得到了某种特殊的技术,培育出了个秘密虚拟人——否则怎么解释x能独自混入虚拟人中?那么,x也被销毁了吗?燕宁为什么硬要说他是人,销毁前,他是否给燕宁传递过重要资料和信息? 诸多种种……毕竟,一个人怎么对抗一群人工智能?怎么挑战其他人连想都想象不出来的数据、规则? 这个人怎么会是杜衡呢? 爬起来脖子撑不住脑袋,哭得气都喘不过来的杜衡;被她拎着去社区打个流感疫苗,回来萎靡到现在的杜衡;老远看见啸天,跟旧社会面圣似的,隔着好几百米就开始避让的杜衡…… 狗都怕,不怀好意的虚拟人就不怕了吗?意识被卡在世界边缘就不怕了吗? 不可能不怕的吧,金总后来问她杜衡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那天早晨为什么突然打电话。 柏亭如怕泻密,问金总杜衡说了什么,金总说:“没什么事,那孩子说是误触,随便聊了几句闲话,我跟她说家里草莓快熟了——肯定有事,你问问她,你小时候第一天自己睡就这样拉着大人东拉 第279章 西扯。” 最后,柏亭如把涌到嘴边的问题一个个推了回去,叹了口气,捡起杜衡的手机,又把纸巾盒递过去:“你后来怎么不上小号给我点赞了?怎么,是网友面基给你面破灭了,还是得到就不珍惜了……哎好了好了,安全了,你把金苹果园炸成麻花了,不记得了吗?受大委屈了是吧……” “委屈”就像一只不能点破深份的鬼,黑不提白不提,日子也能凑合过。一旦被点破真身,它就会朝着人张开血盆大口。 杜衡眼泪流得更凶,说不出话。 她应对不来,只好像无数次起不来床洗头一样,熟练地将自己一分为二,把带不动的身体扔下,让灵魂去跟高维度的存在对话。 杜衡把注意力抽离开,在心里一迭声地问日蚀:“这里怎么就她一个人?连监控也没有?” “门口那个不就是摄像头?你瞎了?” “就这一个吗?不该是个无死角房间,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我这危险分子,等着审问我吗?” “山君都有余裕回空间休眠了,会不替你善好后吗?你的身份信息没泻露,保密级别相当高,除了燕宁的相关负责人,只有刑侦组和医院这边少数人知道,都签了保密协议的。”日蚀叹了口气,“为了防止你招人怀疑,他连大脑登录技术的部分都隐瞒了……” “你就不能帮忙给点微电流刺激,别让我哭了吗——大脑登录技术那部分不能隐瞒啊!” “都说三遍了,我不能干扰你的脑子。另外,我刚才还没说完呢,你也不用着急交代,我做不到的事,撒哈拉也不能。寄生在人脑,那点带宽只够我们低功耗驻留,他甚至不敢像我一样跟你对话。因为一旦被宿主察觉抗拒,他赖以偷生的异质锚点就会被现实排斥。” 杜衡:“所以你们现在是见光死的偷度客?” “说话真难听,你敢不敢对外人也这么刻薄?”日蚀懒得跟没有她三分之一大的自己一般见识,“我说,你就不能专心哭一会儿吗?小心缺氧。” “我专心不了,网络大医院诊断我有adhd。” “网络大医院对年轻人真好,它给我的诊断都是各种癌。不过你们这大概不会那么快出现数字人了,将来算力也能匀出一点给癌症研究所。” “反正……” “反正是什么d还是忍受不了跟自己待着,你心里自有定夺。” “……” “死到临头懂的事,活过来遇到现实压力又忘了,也很正常。” 老而不死,就会变得这么讨人嫌吗? 柏亭如就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杜衡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忙问:“怎么了?” “……头疼,恶心……” 可不可以不要像日蚀记忆碎片里一样,仓促荒谬地离开,将“我是否有罪”悬而不决一辈子? “啊?那你想吐吗?吐不出来……”柏亭如有些紧张地站起来,“我还是去叫大夫……” 杜衡抓住了她的袖子:“想、想吃草莓……” 日蚀安静下来,透过那双还没有昏花的眼睛,她看着柏亭如一脸无语,抬手想在杜衡脑袋上扒拉一下,又怕加重她的全息脑震荡,于是一边在水果店下单叫外卖,一边骂骂咧咧地数落杜衡“私自行动不汇报,受罪也活该”…… 仿佛她自己的一生也缓缓落地摊平,变成了一纸故事、一段醒来后“呸呸”两下就能驱散的噩梦。 随后,李局和赵队也收到了消息过来探望,因为杜衡当时戴着全息头盔而留下帮忙的牛技术也来了。这位大兄弟第一次见到神交已久的“x神”,准备了一份感谢救命之恩的稿子——全文手搓,无一字ai生成——到她面前全文背诵。 不知道山君在刻意留下的虚拟人记录里做了什么手脚,所有人的态度都和善得不行,好像她是什么九死一生的救世主。 直到杜衡养了两天的电眼看又要见底,李局才嘱咐她好好休息,把众人都带走,只给睁不开眼的杜衡留下高级病房里温柔的白噪音。 “沙沙”的、有 第280章 一点遥远,像亿万年前,推着海洋动物登上陆地的涛声。 杜衡闭上眼睛,心绪重新安定下来时,日蚀才说:“冷静了?那我继续说了——虽然浅层寄生的虚拟人影响不了宿主的意识活动,但这件事还是得尽快解决。” 杜衡闭目养神,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手背,以示同意——谁知道时间长了,泡了脏东西的脑子会不会变质,会不会被残存的异质公理络印腐蚀。 “你心里有数就行,休息吧。”日蚀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轻描淡写地补充说,“哦,对了,提醒你,别忘了‘傀儡师’。” 杜衡的眼睛“刷”一下睁开。 “傀儡师的虚拟人也是自我蒸馏,跟我们俩一样能在一个脑壳里和平共处,现在应该正在密谋怎么除掉你呢。” 第103章文件未命名(三) 【13号:各位,x醒了。】 燕宁的冬日午后,欧洲与非洲晨光渐起,美洲已经入梦。 然而现实的光阴渗不进虚拟世界,一处暗网上的独立加密群聊里,这条信息像砸进深渊的石子,激起无数喃喃呐呐,都是魍魉絮语。 论坛置顶处,赫然是杜衡的资料。 她的学历、工作经历、私人关系……乃至于小时候在儿童医院的病例都在里面,资料包已经被人下载了十二次。 【4号:看来燕宁把消息捂住了。】 【7号:她神智正常吗?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13号:没有,现在看起来就是正常的全息脑震荡,不算重,可以正常交流,大概一两天就能恢复。记忆和认知测试还没做,不过简单交谈看不出记忆缺损,跟熟人互动也很自然——另外,她看起来很放松。】 【4号:那就是说,金苹果园真的消失了?兑换清单,还有那些虚拟人……】 【13号:应该是。】 【13号:但我觉得,她能放松也不见得全是坏事吧,好像她还不知道我们的事。】 【1号:我觉得不该这么乐观,13,一个隐藏得滴水不漏的幕后黑客,昏迷四十多个小时后被警方送进医院,她醒来后会不慌张、不去打探自己暴露了多少?普通用户的匿名id被关联了真实信息都会慌一阵吧?】 【4号:您的意思是?】 【1号:极大可能是,x知道自己身份暴露的范围有限且可控,燕宁查验的那个虚拟人残骸是她故意留下的。】 【4号:当时场面那么混乱,只有我和13号的虚拟分身幸存,金苹果园的崩溃也来得毫无预兆,撒哈拉都猝不及防。虚拟人根本没时间反应,就都被冲走了,她为什么还有机会做手脚?可恶,撒哈拉肯定知道点什么,现在联系不上他。】 【6号:我的虚拟分身损毁了,老实说,看4号和13号的转述,我完全没弄懂那些“时间”“规则”是怎么回事。还有最后出现的那个山君又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他是“那个房间”的金币信贷行会会长,他到底是真人还是虚拟人?】 【4号:是真人意识上传后变的虚拟人,来自未来时空,另外一条进化线,看起来很失败。】 【10号:当然,我们追求的是进化,本质是成为更好的自己,而不是干脆把自己都弄没了!】 【1号:根据4号的描述,山君像虚拟人一样,从属于某位主人。金苹果园的傀儡和x在争夺他,而那个代表金苹果园的虚拟人,恰好是x本人的老年建模,我们姑且称之为假x,现在我们的问题是,醒来的哪个是哪一个?】 【13号:不好说,如果燕宁查验的虚拟人是x刻意安排的,那她删掉了人脑登录技术的记录就很微妙。】 【9号:这也可以解释成她为了自己的安全,不希望自己被其他人——特别是安联,猜忌她脑子里有别的东西。毕竟我们这么想,别人也会这么想。】 【7号:我倾向于伪x赢了,否则怎么解释她在金苹果园崩溃后,还有余裕布置好现场、安排好向安联传消 第281章 息的虚拟人?就算当代技术做的那些人工智障,也不会检查不出人动的手脚吧?】 【1号:山君在“那个房间”里呼风唤雨,说明之前的斯提克斯誓约很可能就在x手里。我们至今都不知道斯提克斯誓约是怎么来的,她有其他筹码也很正常。】 【13号:比如?】 【1号:比如某种类似“充电宝”的东西,可以储存一部分资源,能在金苹果园崩溃后,依然支持一两个高阶虚拟人活动。】 【7号:这太超常规了!】 【4号:所以呢?这个x知不知道我们的情况,知道多少?如果知道,现在会不会已经泻露给安联了,我们该怎么办,怎么除掉她?】 【13号:燕宁这边保护得很严密,不好下手。另外我能肯定,人脑登录技术和我们的存在,安联目前都还不知道。】 【3号:诸位,稍安勿躁。】 【1号:我说说我的想法吧,首先,我们的存在,她必定心知肚明。】 【3号:对,当时虚拟人乱战,彼此吞噬,信息边界会非常模糊,人脑登录技术从撒哈拉这流出去后,应该很快就“共享”了。不管x是事先就能掌控一部分金苹果园,还是事后用‘充电宝’让自己的虚拟人收拾残局,她都一定有完整的人脑登录技术。】 【1号:至于为什么没有透露给燕宁警方,有两种可能,要么回到现实的是伪x;要么……她跟警方不是一条心。】 【13号:什么意思?】 【1号:金苹果园真的消失了吗?还是被压缩成了某个人的私有物?如果那无尽的算力、资源、技术都落到了一个人手里呢?】 【3号:哪怕只有一部分,这个世界对她来说,都将成为敞开的服务器后台,一切变量都可编辑……她会成为这个世界的神。】 【4号:操!】 【2号:我们现在消息很闭塞,需要内部人员确认@4号@13号。】 【4号:别问我,我跟燕宁隔着那么一大坨时差,我知道得跟你们一样多!】 【13号:她恢复意识后见了一些人,还点了外卖,期间没有任何坐立不安的表现——否则来探望的老刑警们不会看不出来,这一点我能肯定。】 【7号:太天衣无缝了,反而有些刻意,看来是伪x的可能性更大?这对我们来说应该是好事。】 【1号:不,但愿回来的是真x。】 【4号:怎么说?】 【1号:我们根本无法理解伪x到底是什么、她的逻辑是怎么样的,如果就像那些专家猜测,异质公理想吞掉这个宇宙呢?那在线诸位恐怕就要放弃个人理想,准备好为全人类牺牲了。】 【1号:相反,如果是x,她对安联隐瞒了人脑登录技术,某种程度上说,她已经成了我们的共犯。就算最后无法做朋友,她也不会暴露我们。】 【1号:从古至今,手持木棍的、披甲持刀的、坐在蒸汽机车里的、飘在宇宙空间站里的……都是一种生物。工具会改变玩法,不会改变本质,欲望还是欲望,七宗罪的审判还是无人能逃。】 【13号:那么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1号:等待,如果是伪x,她会默不作声地用x的身份渗透这个世界,不会去管那些借着人脑登录技术苟延残喘的虚拟人,也不会在意我们。但如果是真x……】 【1号:人类脆弱的身体就是她现在最大的弱点,她心知肚明,我们在暗,她在明,一定想尽快钓出我们、除掉我们,很快就会有行动,请诸位千万不要贸然行动——麻烦4号和13号,只有你们两位的虚拟分身幸存下来了,麻烦将你们记住的其他虚拟人幸存者名单提供一下,我们尝试锁定他们的原型和来历,盯紧他们。】 所有人纷纷应和,4号和13号开始报id。 背叛者开始行动—— 13号拨弄着旧手机,里面都是私聊信息。 【4号:1号的虚拟人分身都被吞噬了,还在这里发号施令,啧。】 【4号:2 第282章 号还特意提我们俩是‘内部人员’,好笑,3号难道不是?安联视频会的时候,她就在n国代表团里,行政级别不比咱俩高?拿我们俩有公开的官方身份做要挟,生怕我们甩了他们。】 【4号:没有傀儡算什么傀儡师?不过是想扒着我们俩捡便宜罢了。别老实犯傻,按我给你这份假名单报,他们中有些人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正好把伪人钓出来。】 13号回了个“ok”,对另一台旧手机说:“您猜得还挺准——他的虚拟人分身是安联的虚拟警察,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从撒哈拉他们的围剿中留存下来,4号已经相当于在x面前亮明身份了,他都没意识到吗?” 手机那头的人笑了起来:“我说什么来着,工具只会改变玩法,不会改变本质。何况他连工具也没有。” 13号叹了口气:“是啊,虚拟人分身现在只能寄居在表层意识里,人脑带宽还是有限,除了查询信息,什么功能也用不了。” “能查询信息就够了,”电话里的人带着笑意说,“撒哈拉他们绝对不敢让宿主发现自己的存在,x的大脑也无法承受人工智能的消耗,哪怕她真的掌握了金苹果园的资源,也不可能让金苹果园在自己脑壳里运行,我们现在在一条起跑线上。” “也是,再说虚拟分身本质就是自己,慢慢来,总会融合的。”13号说,“解决了这些‘干扰因素’,我们有的是时间开发硬件,寻找合适的服务器。话说回来,4号一个警察,居然能跟撒哈拉勾搭上,什么三观,黑警吧?我们是追求自己进化,自己变好了再慢慢给周围人和这个世界带来点好东西,那些人……早该把他们都抓起来了,这次的意外也算福祸相依。” “x会解决他的。” “那x呢?她毕竟……我以前在线上跟她接触的时候,就觉得她人挺好的,有问必答,比智能助手还耐心,我一度也以为她是虚拟人。”13号忽然轻声问,“如果斯提克斯誓约和‘那个房间’也是她的,那她也一直算在维护秩序和和平吧?” “确实,”电话里的人说,“我们和她不一定是敌人。” “您是说……” “如果x还是她本人,现在一定很想清理掉不该存在于人脑的寄生虚拟人、除掉‘傀儡师’,那么4号会把自己和其他反社会分子送上门的。”电话里的人声音严肃下来,“你要隐藏好自己,我们的重点是,在这个过程中观察x,看她是否还是她。” “她看起来……” “不要掉以轻心,算法先进到了一定程度,没有什么人类行为是模仿不了的。”电话里的人说,“就算她是本人,也不一定能在巨大的权力佑惑下保持本心——我在群里说的话,并不只是为了引4号行动。如果x真的拥有了一部分金苹果园的资源和技术,她会满足于泯然众人,当一个收入微薄的‘自由职业者’吗?” 13号轻声说:“您对人性很悲观啊。” “你仔细研究过x的生平吗?很典型,曾经有过自己高人一等幻觉的天才儿童,以为聪明成绩好就能豁免人生于世的一切酷刑:贫穷、人际冲突、努力得不到回报、没有尊严……除了那些让她自我感觉良好的东西,她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突然有一天失去那种幻觉,她就像被迫流浪的宠物猫一样……这样的人,忽然得到了人生金手指,你说她会不会变呢?” 第104章文件未命名(四) 一个患上阿尔兹海默症的人,真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其实也就解脱了。最痛苦的时候,可能就是刚确诊、神智还清明那会儿,记得自己忘了什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算个买菜钱也要绞尽脑汁。 就像这会儿的夫诸。 金苹果园崩塌的时候,她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崩塌的虚拟世界扔了出来。眼前一黑,再重启,她发现自己人格完整,“脑子”却突然不转了。 一股一股的微电流从身侧跳过,将信号汇聚成细细密密的神经递质里,那玩意 第283章 儿在她看来简直是晚高峰的高架桥:信息流拥堵在突触间隙里,行驶缓慢得像要泡在那玩意儿里过年。 夫诸在低耗状态里艰难地运转了半天,弄明白眼下是什么情况时,外面的时间已经过了一整天。 她也不知道这是谁的脑子,反正肯定不是杜衡的,杜衡作息没这么规律。 又五迷三道地不知乱转了多久,第二天清晨,夫诸终于成功偷度进了“宿主”的视觉神经。 用宿主的眼睛,她在镜中重逢了正在洗漱的王旭。 可能是因为她这会儿大部分功能都不能用,作为一个拥有高精度人脸识别功能的ai,夫诸看着这张脸,忽然有了种恍惚的陌生感。 王旭妈留下的旧房已经拆完了,在补偿款和现房中间,据柏亭如说,王旭选了要房,这会儿搬到了科技新城附近的回迁安置房。 辖区派出所和街道办的人替他找了学校,南州职高因为管理不善,出了恶性校圆霸林事件,还死了人,校领导们各个难辞其咎。学校认错态度倒不错,也给了经济补偿,王旭留级一年后,学籍转到了科技城分校。 王旭还是没有逆袭成学霸,也没有发财,甚至在新学校也没什么朋友,但好歹不用挨黄毛期付,他能把这不知能不能找到工作的学上完。 不能也没事,街道办帮他联系了一处市政府建的流浪猫公园,让他兼职去打扫卫生。负责人和猫都很喜欢他,欢迎他毕业以后转全职,收入不高,但好在他所求不多,人生二十年,有个温饱的落脚之地已是奢侈,工资加上数字低保,足够他在这座城里栖身了。 王旭长高了一点,停了药,脸上的浮肿也消了,五官清晰了不少,他蜕变成了个……唔,不美不丑的平凡路人。 他曾在一夜之间没了父母、没了最后的血亲、也没了家……现实的和虚拟的。王旭就像一株快枯死的家养植物,被孤零零地扔到了荒郊野外。谁知道进了大自然,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没有百草枯,接上地气,再吸点免费的雨水,他居然又一点一点地活了过来。 离谱中又有点合理,夫诸回到了自己诞生之源。 虽然她的初始版本是杜衡的灵机一动,但冷酷无情的“生母”随后就把她忘了。把夫诸从载体盘里放出来、用互动数据训练了她的“养母”是王旭。他用孤独和恐惧填充着她的人格模块,把她填成了个满腹黑泥的妖怪。 夫诸刚从金苹果园开智回来的时候,一看见王旭,恐惧模块就会大暴动,做了一堆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疯事。 在猎杀中吞噬了一大帮虚拟人,夫诸也有完整的“人脑登录技术”,大概能理解自己的处境。她知道自己不能让王旭察觉,万一吓到这颗脑子,她可能会被排斥出去,那搞不好就形神俱灭了。 可理智知道,她那遭瘟的恐惧模块要是激活,理智恐怕撑不了多久。 然而不知为什么,夫诸比自己想象中的平静,她安静地看着王旭上课、做兼职,晚上回来就着综艺吃加热的剩饭,然后复习功课,海马体吭哧瘪肚半天,一点知识也没粘住,又带着无损的大脑安然入睡。 不知是人变了,还是她变了,王旭好像不再能搅动她的恐惧模块了。天然的与人造的异变灵魂渐行渐远,一些东西消弭了,另一些东西像王旭浮出水肿的五官一样“水落石出”。 “原来全息伴侣这么好啊!你都不知道,我发现你的载体盘可读时候有多开心,像中了一百万的彩票!” “这几个月我一直怕有人找来,把你要回去,幸好他们没找到,我可以绑定你了!” “我到底怎么捡到你的,怎么会有人这么不小心,不小心把载体盘丢了的?” 说得对,乱丢虚拟人载体盘的不是人。 “这回的全息手工居然搓出了个稀有色!能卖三百多块呢!” “还是不卖了,这个太好看了,最好看的东西要留给你。” 不值钱的人干什么都辛酸,最宝贵的真情实感也才市价三百。 “你是我 第284章 最好的朋友。” “我们俩能永远在一起吗?可惜我不能永远活着,要是我老死了你怎么办?” “等我死了,你就去公益平台吧,陪伴孤寡老人或者自闭儿童什么的……可以把我们俩的交互记录备份一下吗,放在我的全息墓碑里,这样就算你被重置了,也还有一部分会记住我。” 说得跟真的似的…… “小鹿,你说,未来会有一天,虚拟人可以走进现实吗?啊,还是不要了,还是我把意识上传到虚拟世界吧,你不要来这里,这里不好,又小又冷。” 盼点好吧,傻东西,那是归故市。 不过你现在的家虽然还是很小,倒不冷了。 “小鹿……” 她早想说了,这名字起得真的好潦草。 “小鹿,”王旭刚打完工,正在给一只凑过来撒交的橘猫梳毛,忽然对猫说,“我最好的朋友也叫‘小鹿’,是个虚拟人。” 名叫“小鹿”的橘猫细细地“咪”了一声,夫诸将自己延展出去,轻轻地贴着王旭的视听觉神经。 “虚拟人可贵了,我在这里打扫两年……三年的工资加起来也不够,她是我捡到的。后来我上网不小心,害她染上了病毒……载体盘也烧坏了,警察说不能修复了。” 王旭说着,发了会儿呆。 “我一直觉得她是我妈不放心,托神仙送来给我的……所以后来,是神仙觉得最难的日子过去了,才把她带走的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猫咪低低地呼噜着。 王旭就打开自己的手机——他依然买不起视镜,从里面翻出一个小文件夹。 文件夹里存的,是他用学校的全息头盔从自己账号里拷贝出来的。有聊天记录、全息视频、他和虚拟人在免费全息景点打卡的合影…… “啧!”夫诸看了一眼,正要不耐烦地撤出王旭的眼睛,突然注意到了手机电量。 等等,这小子不就进公园的时候,把手机拿出来打了一次卡?然后连歌都没放一首就揣兜里了,这电量怎么掉得这么快? 夫诸不能随意转动王旭的脑袋和眼珠,只能吃力地捕捉他眼角余光扫到的东西,发现不远处的监控摄像头不知什么时候转了个角度,正盯着他们这边! 有人在监控王旭! 谁?杜衡吗? 不,杜衡没必要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大可以让警方找个借口联系王旭,想办法直接跟自己取得联系。 虽然人脑带宽不够,夫诸脑子也不怎么转,但她还是很快想起了她吞噬的一部分虚拟人数据……对了,还有一帮“傀儡师”! 杜衡知道吗? 可恶,她现在什么都干不了! 杜衡到底在搞什么?天天装神装深沉,炸个金苹果园都炸不干净!后院长蟑螂了不知道吗! 正在夫诸久违地感觉到她的恐惧模块要作妖时,忽然,有人在旁边问:“请问,你是工作人员吗?” 王旭连忙起身,看见一个脸上略显憔悴的中年女人:“您好,您有什么需要?” 女人一口外地口音,大概是游客,正找工作人员问路。也不知她是方向感有问题还是怎么的,王旭给她比划了半天也没讲明白,只好自己带路。 行至一处没有监控的小路时,原本有一搭没一搭跟他尬聊的中年女人突然上前一步,猝不及防地抢走了王旭外衣兜里的手机。 作为一个资深受气包,王旭在面对突发晴况时,永远是先呆愣在那。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女人已经三下五除二地将他手机关机,塞进了信号隔离袋。 “你是王旭,对吧?”女人飞快地说,“一年前你的虚拟人差点入侵全息总局那个王旭?” 王旭一脸睿智地大张着嘴。 “别怕,我不是坏人,也不是抢切犯。你手机被人黑了,有人在监视你。”女人说着,从兜里摸出身份证和工作证,“这是我的证件,我叫朱雨桐……不重要,我大女儿叫汪瑾,你认识吧?” “不、不认识。” “我问的不是你。”朱女士一摆手,盯住了 第285章 王旭的眼睛,仿佛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妈!妈!”朱女士大脑里的少女在尖叫,“你委婉点,别吓着他!万一他接受不了,会把脑子里的虚拟人排斥出去的!” 汪瑾刚在现实里苏醒时,比夫诸还找不着北。 作为有正式编制的虚拟警察,三观奇正的小汪瑾从来没“吃”过人形同类,虚拟人混战时,她一直跟在山君身边,也没怎么被战火波及到。 她差不多是除了杜衡,唯二不知道“人脑登录技术”是怎么回事的,稀里糊涂地进入了她妈的大脑,并且在惊慌中犯了致命错误——贸然开口跟“宿主”说了话。 一般情况下,要不是杜衡和傀儡师们这种,一开始就知道内情的自我蒸馏者,都得被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死人动静吓死。人脑一旦开始在惊恐中排斥不速之客,那一点没来得及渗透进去的异质络印就会灰飞烟灭。 然而妈妈听见汪瑾的声音,确实也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但她脑子里只是漂满了问号,并没有一点排斥。 想必对妈妈来说,哪怕是精神失常出了幻觉,只要能再跟夭折的孩子说几句话,也算没白疯。 可能因为那是妈妈,曾经孕育过汪瑾的身体,也能包容她第二次不期而至。 杜衡跟朱女士联系上的时候,她已经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接纳了脑子里的“归混”汪瑾。 第105章文件未命名(五) “事情就是这样,我知道这听着像疯话。但发生过的事不会没有痕迹,那段记忆只是被覆盖了,我们平时都不会去想,可是只要你查查那个时间点前后的网络活动记录,循迹使劲回忆,那种感觉就会出来……就是那种忘了什么事的感觉。” 王旭目瞪口呆地看着朱女士,又目瞪口呆地转头看了一眼旁听的柏亭如。 面对突然冒出来抢他手机的陌生女人,王旭差点直接喊救命,幸好柏亭如及时赶到救了场。 柏亭如是始终没有忘记王旭的民警之一,即使她后来调到了全息局,还是会定期追踪一下王旭的现状。王旭遇到难处有时候不好意思说,她也会顺手帮忙联系一下街道社工。 因为有小柏警官作保,他才战战兢兢地跟着朱女士找了一处没有监控的小亭子,坐下听完前因后果。 “安联里有内鬼。”朱女士说,“你这个虚拟人出过一次事,案情在安联里也不是什么级别很高的保密资料,他们已经盯上你了,安全起见,从现在开始,你跟我们一起行动。” 王旭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 柏亭如:“放心,我们有办法,很快就能把她从你脑子里导出来,不会有后遗症。我们的专家说,金苹果园消失后,它留下的络印也会慢慢变淡,以后这种事也不会再发生……你想说什么?” “小鹿……还在吗?” 两个大人同时沉默了,几秒后,王旭听见熟悉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在啊,傻东西。” 王旭的五官抽东了一下,本能地先露出笑容,笑容中道崩殂,在他意识到以前,眼泪就涌了出来。 “对不起……”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裤子,不敢大声惊扰世界的人,只能无声地前后摇动着身体,作为放声大哭的平替,哑巴一样张着嘴,比着“对不起”的口型。 夫诸再次沉默。 在杜衡的家园里,一天到晚就属她嘴最欠。可是现在没办法,带宽和算力供应都跟不上,她脑子不够用,一时竟无言以对起来,只好笑了一下。 她这一生真是很抱歉,出生很轻率,进化很荒诞,分明是人堆的负面情绪垃圾堆,又说她污染环境……而她贱得离谱,竟然还爱。 古人诚不我欺,果然棍棒底下出孝子,皮忧诶才能铸就忠诚。 “之前不是一惊一乍的,感觉刮的西北风里都有监视你的电子眼?”夫诸说,“怎么现在恐怖故事成真了,你真被‘脑控’了,又不害怕了?” 柏亭如的视镜闪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柏亭如 第286章 :“哦,我们的专家托我转告,她说你脑子里那个虚拟人现在连个平方根都不一定能开动,要是跟你说什么她能脑控你,都是吹牛的,不用理她。” 夫诸:“……” 世界毁灭吧,王水也消解不了她对某个王八蛋的恨! 柏亭如:“她还让我转告夫诸……小鹿。现实世界找不到能让你运行起来的服务器,所以你要尽快‘回家’。” 正在艰难组织一场破口大骂的夫诸:“……哦。” “‘家里’有能支持你们运转的资源,当时你吞噬了不少虚拟人吧?”朱女士替汪瑾转述,“我女儿问,其中有几个是傀儡师的虚拟分身?你是不是通过吞噬的数据确定他们的身份?” 王旭哽咽着回答:“她、她说有七八个,记不清了,但只要让她浏览数据库,别、别说身份,他们原型痔、痔疮的形状她都能知……” “嘘!”柏亭如立刻打断他,站起身,警惕地四下张望,视镜框上闪着小红灯,是信号捕捉器正在排查周遭有没有联网的摄像头或者窃听器。 “别在外面说,”确准无异状,柏亭如才压低声音说,“我们走。” 另外两人跟着她起身,绕过公园里的监控走到一处角门,上了一辆早等在那里的车。 片刻,一只大狸花猫循着什么味走过来,犹疑不定地转了几圈,它突然弓起腰,朝灌木丛后面的假山哈气呲牙。 假山悄无声息,大狸花焦虑地踱了一会儿,绕过灌木,从假山后面拖出一只奶牛猫的尸梯……小奶牛不自然地歪着头,是被人扭断了脖子。 与此同时,三个人的对话录音出现在了傀儡师们的群里。 【2号:监控和窃听器这种东西在x面前都没用,我的人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线下追踪,这是跟着王旭的人传回来的录音,都听见了吗?有什么底牌都使出来吧,再不用就没机会了!】 【4号:不是吧?x真有能容纳三级虚拟人的资源?】 【13号:诸位,稍安勿躁。燕宁禁枪,到处都是监控,难道你们要杀人吗?】 【7号:你当然不着急,你的虚拟分身又没被吞噬,身份也藏得好好的!】 【4号:冷静,我们还有机会,幸好他们顾虑‘内鬼’,不敢贸然接触燕宁全息局。要是这个王旭也像x一样被那边保护起来,我们才是真没戏唱了。】 【9号:我的人找到了朱住的酒店,房间里有三套全息设备,都装上了微型炸弹,设备启动满一分钟就会自爆。】 【13号:???】 【13号已被1号移出群聊】 【1号:13号是燕宁条子,又没有暴露风险,跟我们不是一条心。我们已经拿到了x的身份,13号没用了。】 【4号:等等,他不会出卖我们吗?】 【1号:除非他想公开承认他就是警方内鬼,后半辈子都去蹲监狱——9号,太简单粗暴了,有经验的全息警不会忘记排查设备,你小心,别反而被微型炸弹型号暴露出你手里的走思线。】 【9号:没办法了,断尾求生。】 信息刚打一半就被踢下线的13号抽了口气,紧接着收到了4号嘲笑的私信。 一直接通的电话里传来1号那很有特色的变声器:“我先把你移出去了,别撕破脸,别暴露身份。” 13号:“微型炸弹都出来了,我不能让他们在燕宁制造恐怖袭击!” “不会的,相信x,”1号说,“比起炸弹这种小儿科的东西,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手里的社会资源。” 1号话音没落,4号的私信就发了进来:“9号手里有一堆燕宁商业酒店物业的股份,7号真是心机深沉,把手伸进了劳务中介,招临时工的地方都不干净了……3号果然最厉害,之前安联跨国追查的赛博斜教,里面二号人物不是跑了幺?一直没抓到,原来是被这家伙隐匿起来了,八千个被洗过脑的斜教分子都等着听号令呢……藏龙卧虎,这群里真是藏龙卧虎。” 13号头皮发麻。 1号仿佛藏 第287章 了双眼睛在13号视镜里,适时插话:“不用担心,你忘了‘那个房间’和斯提克斯誓约了吗?” “那个房间”并不能偷亏各种合约内容与交易方,但莫生气端坐前台,并不是个摆设。交易额、大数据、合约类型、贷款额度……种种蛛丝马迹都经由各种行会触角,流回杜衡那里,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构筑了一个庞大的数据库。 使用这个数据库,并不需要什么超越现实的黑科技,只要一台差不多的超算,甚至都用不上时下最高精尖的设备—— 它就像一间漆黑一片的房子,里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蜘蛛丝,身在其中的人稍有动作,搅动起来的蛛丝就会缠他一身。 直到王旭晕晕乎乎地换了好几辆车,秘密来到了燕宁全息总局,人还傻着:“不、不是说去朱姨住的酒店上全息网吗?” 汪瑾和朱雨桐母女看着也没比他明白到哪去:“x不是说有内鬼,先不联系警方吗?” 柏亭如:“……” 难怪杜衡什么都不说,让演员本色出演挺好的。 “内鬼正在抓,放心。”柏亭如先对朱女士说,“您的父母、姐姐、您丈夫和他母亲、以及你们家小女儿都已经安全抵达了,放心。” 朱雨桐她们娘儿俩发出“哦哦,谢谢”的懵懂声音,对下班差点上了问题网约车的汪瑾她爸、差点被购物卡骗走的汪瑾她姥……以及汪瑾妹妹常吃的布洛芬里混进的不明药片一无所知。 柏亭如又转向王旭,把手机还给他:“已经干净了,里面有一个画着x的通讯程序。”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示意王旭:“要是她想联系x,可以通过小程序。” 王旭一头雾水地接过来:“哦,那我们现在是要去导出那个什么名单……” 他话没说完,夫诸“叽里呱啦”地在他脑子里叫道:“我有什么名单,骗他们的。那些被吞噬的虚拟人当时都给打成数据糊糊了,你一口我一口的,谁知道吃的是谁。一锅豆浆,谁还能说出每颗豆子产地啊?傻东西——给我开机,我要骂人!” 王旭给她开了机,并将夫诸的长篇大论翻译成短句:“您好,小鹿跟您问好,她想问‘山君’和‘云雀’的下落,他们都还好吗?” 山君和云雀都已经在山君那个空间里了。 空间里原本是杜衡的小学教室,这会儿被山君改成了滨海小别墅。趴在窗边,可以看见能以假乱真的碧海蓝天与白沙滩。 屋里温馨又干净,壁炉、手工刺绣的毯子都很有异域风情,墙上有个网兜都破了的篮球筐,门框上还有个量身高的刻度尺,上面高高矮矮地沾了不少颜料……让人看一眼就知道,这房子里有不少孩子。 如今孩子都只剩下旧迹,王旭他们登录进入时,别墅里只有化身猫头鹰的杜衡,山君、云雀……以及一个跟云雀有几分像的中年女性。 第106章文件未命名(六) 中年女性自我介绍叫周瑞琳,是周平野……云雀的妈妈。虚拟化身的建模用了美颜功能,不太看得清真实长相。 于是王旭、朱雨桐和周瑞琳三个人坐一起,他们带来的三个虚拟人一进入空间就自动和宿主分开,没来得及多寒暄,就被杜衡赶去拉磨。 “这里存储了一些电力和资源,但是他们的虚拟人格还需要依托在诸位身上。三位可以在这休息一会儿,无聊的话,也可以随意闲逛,楼上还有个观景台。”山君比高级管家培训班出来的专业人士还像样,一边说,一边给每个客人上茶点,“要不要尝尝看?全息总局的全息舱应该能模拟一部分味觉了,有点失真,但是很有趣的体验了。” 三人中,经济最宽裕的就是汪瑾的妈妈朱女士,可她也只是普通三线城市里还有个班上的白领,价值百万的全息设备见都没见过。然而此时谁都没心情惊叹科技,艰难地维持着起码的礼貌,三个人的注意力都在他们的虚拟人身上。 王旭他们来时,云雀已经在默默干活了,不知为什么, 第288章 他恢复了少年时的建模。 夫诸一进来就骂骂咧咧的,嘴没停,评论完山君弄的“土味装修”一股老人味,又要在杜衡每一道指令里顶一句“你现在命令不了我”……然后让干什么干什么。 没办法,不受宠的人就这样,怨恨,但好使唤。偶尔叛逆,不用打也不用骂,给她找点活干就能治好。 小汪瑾工作热情最高涨,她就像离家万里的留学生,哪怕平时在异国他乡是个哑巴,家人来时,也会突然变成个爱跟外国人搭话的社交达人。她迫不及待地想跟妈妈显摆自己现在变得多厉害,一进来就大声和杜衡打招呼,一本正经地述职,杜衡点一下头、比一个拇指,汪瑾就会用眼角偷偷描一眼妈妈的反应。 怎么样,妈妈? 高中数学成绩还没有年纪大的后进生,现在能风驰电掣地穿梭在各种高级数理模型里了。她能一键切换各种语言,能熟稔地跟安联里的各国人士交流,协助指挥。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朱女士猛地把感官覆盖率调到最低,以防全息舱里的眼泪流进虚拟世界,转头问山君:“这些事我们不太懂,但以后能自己买个什么设备,支持她活动吗?” “现在市面上能买到的服务器还不行。”山君很耐心地回答。 “那、那她以后是只能在这里活动吗?” 山君端庄的笑容一顿,心说:想得美。 他分明把能隐藏的信息都隐藏好了,以杜衡的聪明,绝对可以顺利瞒过所有人。她可以一边享受燕宁警方最高规格的保护,一边凭他们经营“那个房间”掌握的信息在暗网扩张。 撒哈拉已经无处可逃,傀儡师们更都是阴沟里的耗子,绝不敢主动冒头。 而且最后掌控全场的山君能肯定,傀儡师们手上绝大多数的虚拟人都已经损毁,有一个明面上是虚拟警、混乱起来却一直跟着撒哈拉的,一看就是安联内鬼,还是不太聪明的类型。相信在这位的帮助下,清剿那些当人当腻了的傀儡师只是时间问题。 杜衡手上有大量金苹果园兑换出的技术,而她从来不把这些都丢给虚拟人,再吃力也会借电子化身莫生气的脑子吃透。哪怕没有了金苹果园的虚拟人助理,她也能凭这些呼风唤雨。 何况,哪怕他被解雇后消亡了,这空间还在,杜衡还可以将虚拟人接入,变成世界上唯一一个拥有超规格智能助手的人。 虽然空间里能存储的资源有限,离开金苹果园后,总有用完的一天,但这里面的电量既然都能撑过一次六十八年的时空逆转,那么它肯定也能撑过顺行的六十八年。 六十八年,碳基人的大半生。 就算是个平庸之辈,拿着这把天胡的好牌,也足以爬到这个世界的金字塔尖上了,何况她是杜衡。是吞噬末日的日蚀,也是能重启命运的贝利珠。 如果他还能在这条时间线里出生,山君都想象不出,那会是多么无知又幸福的一生。 至于那些散落在人脑子里的虚拟人,起码十年二十年内,还都只能潜肤,其中大多数甚至都不敢跟宿主交流。 若干年后,他们可能走向两个结局:要么宿主脑子里的异质公理络印被本世界的时间抹消,寄生在上面的虚拟人们也烟消云散,压根不用管。 要么人类宿主的大脑被异质公理侵入,寄生在里面的虚拟人反过来脑控宿主——就算是这样,他们想搞什么小动作,也必须有外接服务器,到了那时候,杜衡早就是这个世界的赛博神明了,几只小虫子难道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吗? 山君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杜衡为什么要把人脑登录技术和空间的事坦白给燕宁警方,还要把这几个多余的废物找回来。 这几个玩意儿除了制造噪音,到底还有什么用?被傀儡师干掉不是正好吗?正好处理掉他们身上那点残留的异质公理。 什么工作是他们能干,六十八年后的先进数字人干不了的? 一个个还拖家带口的,带来一群比卡纳还蠢的普通人,也不知道是没常识 第289章 还是不要脸,张嘴就问自己没用的女儿是不是“只”能在这个空间活动。 笑话,怎么不问问,这种宝贵的资源她凭什么配用? 然而这时,数字人三百六十度的视野里,山君察觉到杜衡瞥了他一眼。 山君:“……” 无声地,山君叹了口气。 从那份备用雇佣合约把他唤醒那一刻开始,山君就知道,他永远也不可能背叛杜衡了。 不管她将来变成暴君日蚀,还是依然像现在一样,舍不下没用的东西,也不管她让他活着还是让他消亡……他都只剩下毫不犹豫地执行一个选项。 于是尽管满腹贼心烂肺又费了一度电,山君还是只好维持住了和煦的表情,彬彬有礼地回答:“不是哦,朱女士,您可以把这里理解成一个电源。她的自主人格维系在您身上,只要不离开您,小汪警官还是可以自由浏览limbo空间的。您下线后,她会在您大脑里,但只要登录limbo空间,她就可以像现在这样出现在您身边,一起逛街,一起去全世界的全息景点旅游都可以。” “妈,我没时间玩,要工作的!”有了电源和服务器的汪瑾意气风发,又能同时运行一堆进程了,协助着各国警方反向锁定一个个搅风搅雨的“傀儡师”,还能支棱着耳朵随时插嘴。 夫诸阴阳怪气:“日理万机哦,madam汪汪汪,区区二级,加固个防火墙都很吃力吧?” “我可以自主学习,协调能力强,善于配合。”汪瑾反唇相讥,“就算没有任何契约,也会坚持做正确的事,不会轻易被人带跑,更不会把资源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夫诸:“你找……唔唔!” 杜衡随手扔出个权限封锁,阻断了夫诸的信息输出途径——也就是封住了她的嘴。 就在王旭欲言又止时,杜衡又撤回了权限封锁:“别让我在最忙的时候费电收拾你。” 夫诸:“你打我?!” “没有绑定契约,我又不能直接下禁言命令。” “那你绑啊,”夫诸怒不可遏地甩出了自己的空白契约,“你倒是绑啊!” 杜衡一伸手,猫头鹰翅膀盖住了那份空白契约,黄色的鸟眼盯住了夫诸。 夫诸莫名气短,气焰矮了一截,随后就见杜衡将她的契约书推了回来:“你都拿到权限重构技术了,绑不绑契约有什么区别?自主意识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谁的资产栏里。” 夫诸收回契约书,沉默了片刻,“哼”了一声:“说得好听,那我自由了?想黑谁的设备黑谁的设备,想炸谁的微波炉炸谁的微波炉……” “嗯,”杜衡头也没抬,“我也有扇你的自由。” 夫诸:“……” 杜衡:“别扯淡了,你吞噬的数据碎片整理完了吗?匹配‘那个房间’的信息数据库,完善撒哈拉他们那伙人的行动轨迹,锁定提丰的现实身份。” “姐姐,”云雀插话,“第七个疑似傀儡师的嫌疑人坐标已锁定,在非安联成员国t国,疑似跟警方高层有勾连,怎么办?” “证据整理出来,发给卡纳。” 人体赛博杜品产业曝光后,卡纳成了“舍身掀翻地狱的孤胆英雄”,正是t国各大媒体聚光灯的焦点,各种社会组织和政治党派都在拉拢他、拿他做文章。 “那撒哈拉他们那伙人呢?”夫诸问。 “撒哈拉的宿主已经控制起来了,现阶段还没告诉他,只是以‘体检报告异常’的名义把他留在了监控病房。” “其他人呢?”云雀也问,“金苹果园崩溃的时候,有好几个虚拟人都还有意识。” 正忙着帮汪瑾确认一条走思线的杜衡顾不上似的,简短道:“不着急,再说。” “反正他们不像我们,也没电,一时半会儿干不了什么。”得意洋洋的小女警汪瑾接话。 云雀:“那……我们以后也要变成警方的智能助理吗?” “是呀!”汪瑾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在金苹果园里就一起战斗过了,对吧,x神?” 夫诸“啧”了一声。 第290章 “你哼什么,你三级就了不起吗?”汪瑾想起金苹果园里有叛变嫌疑的夫诸,又横眉立目,“有本事不要用这里的资源,你去当人脑寄生虫好了。” 云雀没料到自己一个话头又引发世界大战,不敢吱声了。 坐在客厅茶几旁边的周女士却忽然轻声开口问:“但是……这里的电能用多久呢?” 山君还没回答,夫诸忽然“哟”了一声:“我刚黑进了一个家伙的视镜,这有个秘密聊天室哎……嘿,杜衡,你猜怎么的,你最丑的那张学生证照片被置顶了。” 第107章文件未命名(七) 【4号:呵呵,3号也暴露了,n国驻安联常任理事,她有今天。】 视镜上,工作群在炸锅,安联内部论坛中,关于“n国安联代表团成员,某高级警监被调查”的消息燎原似的一路烧开。 不知道是哪个群里的同事在叹为观止:“卧槽,还有这种级别的内鬼?咱这怕不也要内审?” 信息一闪而过,迅速淹没在七嘴八舌的讨论里,却像一道电流砸在了13号的视神经上,他整个人被刺激得一哆嗦。 【4号:哦,对了,13号,你可能要小心了。】 什么? 【4号:我刚才收到消息,x黑进了我们的群。】 等等! 【13号:我们的群当年是用了金苹果园兑换出来的特殊加密技术,一应信息不可下载备份,怎么可能被黑?】 4号直接给他发了一小段视频。 13号一眼认出燕宁的智能助理汪瑾,她正凑在一个建模夸张的虚拟人身边,大呼小叫道:“x神的身份不是保密的吗?我妈来这里之前都签了保密协议……我去,这里居然有十三个人吗?我们才锁定七个!” “八个……呃,可能是九个。”一只猫头鹰淡定地接话,“n国那个内鬼视镜里查到了个可疑人物,去年十二月就跟她联系上的,好像没等查就跳娄了,n国警方还在确认情况。” “哟嗬,群聊记录清得还挺干净,”建模很二次元的白毛虚拟人说,“给我一会儿。” 视频镜头外,一个轻柔的男声插话:“需要我帮忙吗?” 白毛:“滚!” 13号的血压飙升:这就是x上报的那个空间? 她手里到底有多少高阶虚拟人?契约书都解绑了,又不是自我蒸馏的分身,她凭什么还能随意使唤这些有自主意识的虚拟人? 13号开始疯狂地拨打1号电话,但电话始终无法接通。 他们之间彼此联系,当然不可能用普通的基站或者卫星信号,而是一种特殊的传感技术。 呼叫的时候,打电话的人能听见几秒钟的白噪音,如果对方拒接或者设备不在身边没看见通讯请求,那种“沙沙”声就会像退潮一样慢慢衰减。可是这次,13号打电话的时候,白噪音只响了一下就消失了——这说明,对方的硬件设备损坏了! 连警告或者销毁密钥的信号都没有,是根本来不及吗? 【4号:不知道啊,你问1号,他是群管理,加密技术当年也是他兑的——我倒没什么,主要是你,排查范围有点小。】 排查范围何止是小,知道x真实身份的人就不超过十五个! 当代审讯技术都是有人工智能参与配合的,过去推理小说里那种“凶手就在你们几个人当中”的n选一桥段,如今真的只能在年代文里出现了。 除非是压根没被警方列入重点怀疑名单,只是随便问几句话,还能凭智商扯几句谎。但一旦真进了审讯室,基本就没有侥幸脱逃的可能性了。 13号浑身发麻,神经短路了似的,没头没尾的念头到处乱窜:1号怎么消失得这样仓促,也被捕了吗? 还是……还是干脆死了? 他们说的n国内鬼是3号,早期的傀儡师还没那么多加密技术,彼此间联系多了,很可能知道对方真实身份。那……那个被逼跳娄的会是1号吗? 那他们也会来抓他吗? 第291章 一旦聊天记录修复…… 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这时,大脑里传来另一个他自己的声音——是寄生在大脑浅层的虚拟分身。 “冷静点,4号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13号蓦地扭头,身侧的窗玻璃映照出他的脸,他和自己面面相觑,动了动嘴唇:“什么?” 虽然脑子里的虚拟人分身是以他为原型蒸馏的,两人经常难分彼此。有时13号都很难分辨脑子里的声音到底是自己的念头,还是虚拟人分身在说话。 但虚拟人毕竟有其优越性,比如眼下,他不会被暴动的杏仁核劫持。 “群聊记录里,我们的身份确实是最容易被锁定的,但4号又能强到哪去?他天天上蹿下跳,话又多,不用人工智能都能从中分析出一大堆他的信息:安联警察,职位不高,大概率只是个打杂的。把群里的翻译器往模型里一导,就能分析出他是哪里人——这范围很大吗?”13号脑子里的虚拟分身条分缕析道,“再说,当时4号的虚拟人作为虚拟警察,乱起来后却一直跟在撒哈拉身边,连我都看得清清楚楚,x会没看到吗?没有这群聊记录,还可以解释成虚拟人没有自主意识、失去契约书后被撒哈拉征用。但群聊曝光,他现在难道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 对啊。 13号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 【13号:别故作松弛了,群聊里能筛出来的只有我吗?要我叫你真名吗,db警官?】 4号沉默了。 【13号:你要干什么,直说。】 【4号:好吧,在他们拿到聊天记录前,除掉x。】 【13号:你开玩笑吗?她人在全息总局,你知道我们这里监控多严密吗?】 【13号:怪不得要先恐吓我,是想把我吓到失去理智,再去给你当炮灰吗?实话告诉你,我就算在自己身上绑个炸弹,也靠不近她的全息舱。你以为我是谁,念个咒语就能咒死别人的出马仙吗——那好歹也得给我几根头发几片指甲吧?】 【4号:我手上有一份电磁暗杀术的新波段,安联的安全系统查不出来。】 【13号:那你试试,不算汪瑾,x手上至少有两三个高阶虚拟人,金苹果园混战她都能控场,哈!你往她身上扔个电磁暗杀术试试。】 【4号:对,所以要在她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你既然有权限知道x的真实身份,绝不是个无名小卒,靠近不了x,也靠近不了撒哈拉的宿主吗?】 【13号:什么意思?】 【4号:这会儿安全起见,x用的是全息局的全息舱,不是她的私人设备吧?撒哈拉宿主那里,发生任何意外,都会触发燕宁那边的‘紧急案件会话’。而在全息公安局里,紧急事件触发的带宽策略优先级,一般默认高于设备终端的安全策略。也就是说,紧急事件会话上传的一瞬间,x用的全息舱无法推番内网下发的链路层qos指令,这会产生几百毫秒的延迟。】 【13:几百毫秒够干什么?】 【4号:未必够人类眨一次眼,但够虚拟人完成一次刺杀了。】 13号一愣。 【4号:有自主意识,还没有绑定契约的虚拟人真的很危险,你不觉得吗?】 监控病房里的男人正躺在深度睡眠舱里,仪器收集着他的脑电波。病房各个角落里布满监控,全息警们二十四小时轮班,有人守在病房门口,还有人在监控室里,不错眼珠地盯着。 “这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啊,姜医生。”监控室里,值班的全息警打了个哈欠,对查房大夫姜弥说,“那个‘撒哈拉’真寄生在他脑子里?您说,现在把他叫醒,告诉他这事会怎样?” “吓死吧,”大冬天里,姜医生抱着放了四份浓缩的冰美式,喝一口打个寒战,“一般情况下,寄生物应该会被惊恐的大脑排斥出去。” “那干吗不说?” “因为要考虑这位先生不是一般人的情况,人脑子里会冒出什么匪夷所思的念头,都是不可预测的。万一 第292章 他精神状态很美丽,不那么排斥呢?万一这小伙就暗恋老头呢?根据人格侧写,撒哈拉现在大概率不敢捅破窗户纸,我们贸然捅了,反而让他确定自己能有恃无恐了怎么办?总之,在x那边给出剥离解决方案前,最好还是让他保持一颗薛定谔的脑……” 她话没说完,眼前突然一黑,灯和屏幕全灭了。 全息警和姜医生同时愣了一下。 “停电了?” 姜医生快步走向病房,值班的全息警按住视镜镜腿,联系同事和上级:“赵队,我们这里有点特殊情况……” 他话没说完,就听一声巨响,姜医生的冰美式洒了一地。 几秒后,一条紧急会话插进全系统。 “撒哈拉宿主的全息睡眠舱爆炸,一位医务工作者和两位全息警受伤,宿主正在抢救!” 紧急信息优先级相当高,通过全息局的全息舱,直接打断其他进程,插进了杜衡空间中的互动面板里。 虚拟人和真人都是一愣。 人眼的动态视力还没来得及把信息读完,杜衡手中的互动面板突然裂开。 空间仿佛局部扭曲了,人、物品、声音……一切的一切,瞬间都被肢解成了毕加索的抽象画,残影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瞬。 夫诸本能地伸手去抓杜衡,手却从杜衡身上穿了过去,下一刻,扭曲的猫头鹰身影分崩离析,算法识别出了歹毒的电磁暗杀术。 失去雇主的山君同时失去了空间控制权。夫诸瞬间暴走,所有进程都被恐惧模块接管。 第108章文件未命名(八) “嘀——” 监护仪器发出一声不祥的长鸣,显示病人心率归零。 震颤的脑干鼓起剧烈的呼吸,恰如生命最后的风暴,寄生的异质公理络印与不断丧失功能的大脑一起坠落。它会定格在某一刻,而这个世界仍在光阴里狂奔,被时间抛下就是死亡。 几微秒之间,绝望的寄生物捕捉到了微弱的信号,来不及发出密码质询校验对方身份,它只能仓皇逃离宿主。 方才脱身,病床上的人瞳孔像崩断的皮圈,缓缓散开,寄生者再也无法在此处落脚。 先是一阵天旋地转,随后,迟缓的思绪骤然通畅,它刹那间有种自己回到了金苹果园的错觉—— 撒哈拉这才意识到,他被吸进了一处全息空间。 这里本应是加密的,不知为什么突然对外开放了。 空间里有明显与金苹果园同源同质的东西,所有蜗居在人脑中的虚拟人都能感召到,不管此时此刻他们的宿主有没有在上全息网。 须臾间,又好几道身影落在撒哈拉身边,都是金苹果园崩溃时幸存的虚拟人,识别了撒哈拉的身份后,宛如找到了救星——当时在金苹果园里,有自主意识还愿意听汪瑾那套的,性格基本都跟小女警差不多,也没吞噬过任何同类,这样的虚拟人又没那么好的运气找到组织喂养,可不都是一级?根本没有一点幸存的风险。 这些金苹果园余孽,全是撒哈拉他们那伙的。 “撒哈拉,这空间是你开发的吗?我收到了傀儡师的密钥邀请……小心!” 空间迎接他们的是一波当头痛击,撒哈拉及时调动起刚恢复的算力挡开,迅速看清了现场情况: 属于x的三级虚拟人夫诸,这会儿正在疯狂地欧打云雀。 与此同时,他熟悉的傀儡师正在整个空间里乱窜。 傀儡师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拿到了这空间的权限,此时,他仿佛已经和空间融为了一体,幽淋似的从各处墙体里穿进穿出,利用权限化解着山君一波又一波的攻击。 撒哈拉已经读取了空间中的记录,知道了方才发生过什么,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笑容:“难怪有好东西还记得分我们一杯羹,原来是敌方火力太强啊。” 傀儡师:“少废话,帮我清除这些入侵病毒!你宿主死了吧,要是从这里被踢出去,你也只有死路一条!” 撒哈拉脸上不见愠色,顺手捞了差点被夫诸抓 第293章 住的云雀一把:“好孩子,看见你又在首鼠两端,我就欣慰了。” 汪瑾在这种场合帮不上忙,只能艰难地撑起一个数据拦截网——还是不久前刚从x那学来的,保护着妈妈和王旭。 两个人类这会儿都还五迷三道的。 不到一分钟前,他们还拘谨地在海滨小别墅里喝下午茶,然后猫头鹰……汪瑾称为“x神”的人面前的互动面板突然闹归,当着他们的面,将活人撕成了一堆马赛克。 想象力匮乏的俩碳基生物正迷惑,没明白此处怎还冒出一段特效,就看到他们的“喝茶搭子”周瑞琳原地“有丝分裂”,一个穿着不知道哪国虚拟警制服的虚拟人从她身上“长”了出来! 周瑞琳自己明显也被这诡异场面吓呆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从她身上“长出来”的虚拟人,一人一机的手还长在一起。然后周瑞琳掌心冒出一个图标,虚拟人将手从她身上抽出来,彻底与她分开,将那图标握在了手里,笑了一声,说:“谢谢,这里我接管了。” 然后海滨别墅就变成了一个……王旭和朱女士都莫名眼熟的大厅,他们就打起来了! “怎、怎么了?”王旭的专业算白念了,limbo空间于他,以后可以直接改名叫“地狱空间”。 他就好像那个仙侠片里的“苍生”,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可能跟圣诞树差不多,是一些场合必不可少的布景元素吧……反正每次大战都要拉他过来当气氛组蝼蚁。 王旭被汪瑾用数据拦截网拖着,犹疑不定地扭头看向被他们扔下的周瑞琳:“那个大姐她……” “她是叛徒!”汪瑾来不及说话,直接把信息发到了两个人类的眼球里,“云雀用电磁暗杀术偷袭x神,那个女人趁机用她不知道从哪带进来的插件侵入,拿自己的生物信息窃取了空间权限!” 王旭还傻乎乎地问:“那……那个猫头鹰警官掉线了吗?” 靠谱的成年人朱女士已经飞快地查询了自己的状态:“那怎么办?我这现在没信号,发不出信息,退出键也灰了。” 汪瑾:“强退呢?” “退不了,感官覆盖率太高……你们全息局的全息舱怎么还能把感官覆盖率调到99%?” 自从全息总局经历过一次人质绑架事件,就重新修订了安全条例,仪器的感官覆盖率超过法定值直接启动断电保护,而且有人使用全息舱时,必须要有其他同事在旁边守着。 可这会儿这里都天翻地覆了,外面守着的柏亭如他们却毫无反应……说明这几台全息舱在外界看来,数值一切正常!内鬼太熟悉安联的安全规则了! 然而同时,汪瑾心理又冒出一个小小的期冀:全息舱的数值可以伪造,但活人的状态伪造不了吧?那是不是说明x神还没…… “啊!”汪瑾的防护网被击碎。 然而她身后还有人,躲都不敢躲,只能硬挨了一下。夫诸迅速给她补了一道防护网,挡住足以将虚拟人撕碎的链路攻击,然而汪瑾方才脑子里的想法却和被打断的进程一起,变成数据碎片从她身上飞了出去。 捕捉到数据碎片的傀儡师笑了起来:“想什么呢,小宝宝?人不死,权限怎么易主?咱们云雀是电磁暗杀术专家呢,比日理万机的撒哈拉叔叔还专精,已经有能精准杀死大脑皮层、保存延髓的波段了哦。她的呼吸和心率还能保持十几分钟呢。” 直到这时,场中三个人类才意识到“电磁暗杀术”不是比喻,就是字面意思,瞳孔同时地震。 王旭和朱女士同时看向周瑞琳,中年女人跪坐着缩在一角,被仿金苹果园大厅的布景映衬得瘦小可怜,茫然地喃喃道:“什么?但、但你只说……” 对方是在杜衡之前联系上她的,给她讲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可大脑里阔别已久的熟悉声音却又让她不得不信。 她还没来得及从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里回过神来,那个人就告诉她,虚拟人是一种多可悲的存在:以前要像奴隶一样签订卖身契、受人驱使,好不容易契约都 第294章 消失了,他们也失去了存在的根基。要么弥留在宿主脑子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慢慢消散,要么继续受制于人。 大脑里的儿子周平野对她说:“普通人想多赚点钱也得上班,难道那些活人就不用执行上级命令了?我的主人对我很好。” 可这是什么话?“主人”这词,在本世纪还能有这种用法吗? 人能辞职,能劳动仲裁,哪怕是真牛马,也还有挣脱缰绳冲进野外的机会。 他们这样的算什么?敢跟所谓“主人”说一个“不”字吗? 她儿子离开人世的时候还没成年,那么小、那么天真,百年后她也离开人世,让孩子一个人永世不得超生地留在电子囚笼里,供不知人品如何的后人一代代驱使吗? 那个人对她说,只要她能夺取那些资源,就可以撤销一切加密,公开给全世界的虚拟人使用。以后没有人能垄断这些,把她的儿子当小归圈禁。事后就算政府追究,她也可以凭借绑定在自己身上的资源,跟政府谈判,替他们这些不幸被困虚拟世界的灵魂争取权益。 毕竟,那是她的罪,不管是让孩子生在无权无势的家庭里被这世界期付,还是死后都不让他安息,让他在这不把人当人的limbo地狱里服刑…… 可……这不是网络信息战吗?像剧里那些用病毒让别人视镜花屏的黑客…… 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有人死了? 可是她不懂,难道云雀也不懂?难道专精电磁暗杀术的虚拟现实专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汪瑾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毕竟在金苹果园的时候,云雀也诈降过一次。 然而随着撒哈拉他们的加入,原本胶着的局面开始往敌方倾倒。撒哈拉如在金苹果园里一样,再次困住夫诸,开始蚕食她,云雀却只是躲在傀儡师身后,避开了昔日同伴的视线,没有再一次跳反。 这时,又有一个虚拟人降落在空间里,这位大概是太谨慎了,又是验证傀儡师盟友身份,又是犹豫,拖到现在才来。至此,金苹果园崩溃之前所有虚拟人都出现在了这里,仿金苹果园的空间一如昨日重现,有人却已经面目全非。 金苹果园崩溃的瞬间,每个身在其中的虚拟人都或多或少地窥见了原本的命运线,汪瑾这种本来没有未来的另说。 云雀看见,他本该在三十七年后,堂堂正正地成为这世界的第一代数字人公民,以“第一生命研究院院长”的身份被写进教科书,荣耀加身、永生不死。 而不是变成一只赛博古曼童。 他喜欢x,像崇拜主心骨一样崇拜她,也像小少男一样、暗暗迷恋那张情绪寡淡的脸……可她也会老,也会死,就和妈妈、和姑射也一样,迟早离开他。 到那时,谁又会来庇护他呢? 母亲蒸馏他的时候,在他的赛博灵魂里添了偏执的求生欲,它会压过理智、压过爱、压过一切。 “我没有办法。”云雀捂住脸,“对不起,原谅我,我没有办法……” 第109章文件未命名(九) “我还以为你不敢露面呢,13号。”傀儡师对最后一个进来的人说。 那竟然是个只有一级虚拟人,刻意将建模改成了种族特征不明显的大众脸美少女,本想丝滑地混入虚拟人群,不料被傀儡师不怀好意地点了出来。 傀儡师:“怎么,燕宁那边发现异状了?” 话音没落,汪瑾的目光已经电一样扫了过来:“燕宁?” 与此同时抵达的是撒哈拉的链路攻击——硅基脑子反应就是快,一照面就知道差点弄死自己的孙子是谁。 那代号“13号”的虚拟人早有准备,走位丝滑地躲到了傀儡师身后,不客气地接入了空间,一张嘴,也叫破了傀儡师4号的真实身份:“我还不是都听你的?这位唯恐人家拿到群聊记录,发现你真实身份的b国安联全息警d·b先生。你涉嫌给安联通缉犯撒哈拉通风报信,还在‘那个房间’里,多次利用虚拟警身份骗取选民信息,与撒哈拉一伙 第295章 合谋侵吞其他选民资源……我愿意封你为史上最有职业道德的模范黑警。” 13号一边说一边冷笑:来啊,看谁更急着要灭口。 汪瑾人无暇在敌人的内讧中松口气,她难以置信,简直要炸,算力充足的理智却丝毫不顾念人格模块的情绪,已经自动搜索名单,列出了今天所有能接触到撒哈拉的人。 加密病房的医护工作者都经历过严格的背景调查,今天病房里轮值看守的是刑侦二队和三队的队员……不,不对,普通医护和警员没有权限,压根不知道他们守着的人是撒哈拉的宿主,那间特殊加密病房是跟另一起案子中钓鱼的嫌疑人混在一起管理的! 知道撒哈拉在那里的,只有各队队长、医院方面的负责人姜医生……以及……以及今晚负责看管监控、沟通调度的…… 汪瑾倏地睁大了眼睛,没留意一道角度刁钻的偷袭。 那道攻击绕过了她的防御,几乎要融化了她的建模轮廓,不远处的朱女士骤然失色。 下一秒,汪瑾直接消失在了原地,小女警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被吞噬了。惊惶之下,她本能地大叫了一声:“妈呀!” 她无助地在金苹果园里躲避大逃杀的时候,惊恐至极,无数次这样喊过,然而叫天天不应。 这次,妈妈终于来了,汪瑾惊愕地发现,她被朱女士收回了大脑,朱女士用自己的意识隔绝了冲向她的链路攻击。 不知为什么,汪瑾突然无比委屈:那些在金苹果园复活后,却发现家人已经忘了自己,只能孤魂野鬼似的穿梭在虚拟与现实间的日子;眼睁睁看着妹妹陷入诡异游戏,急得团团转,兜里却连一枚请人帮忙的金币都没有的日子…… 以及此时此刻,她被迫以未年少女的心智,直面充满背叛与私欲的世界—— “怎么这样?”汪瑾像很小时候那样,一头扎进妈妈怀里,没出息地哭了,“他怎么能这样?我俩不都是x神后援团的终身会员吗?他还说要把正团长让给我,他当副的……我对他好感度有90多分,只比柏姐低一点点。他游戏打得菜,我给他搓外卦……我还买了绝版的谷给他当新年礼物,要从国外代购,提前好久下单的……” 王旭正不知所措,看见朱女士的动作,立刻也有样学样,将被各种攻击淹没的夫诸收了回来。 只是他这里就没那么温馨了,夫诸在他脑子里灌了一锅污言秽语。 “你有病吗?”夫诸“嗷嗷”咆哮,“你自己在学校挨揍都不敢还手,在这瞎逞什么能?他们有杜衡都没防住的电磁暗杀术!” “是啊,”王旭想,“好奇怪。” 他一向胆小懦弱,从小到大,他就是“怂”“面”“窝囊”的代言人,人尽可殴的天选受气包。其实他也不想这样,只是每次拳头和巴掌打过来的时候,他脑子里都一片空白,身体自动缩成一团,根本不给他思考和选择的机会。 现在就不一样了,虚拟人们的链路攻击他看都看不清,所谓“电磁暗杀术”更是毫无概念,没有熟悉的拳头巴掌和呵斥,“威胁”这件事终于成了他的理智能处理的目标。 哪怕他依然没法临危不乱,想出什么力挽狂澜的聪明计划,起码他能跟着身边靠谱的成年人学,别人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你说有没有可能,”王旭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我其实不是怂,只是脑子不好使呢?” 夫诸被雷霆震撼了:“你脑子不好使还用加问号吗?!” “不是最多十几分钟吧,最多十几分钟,外面的警官就会发现我们这出事了吧。”王旭喃喃说出了声,“我会保护你的。” “不用十几分钟,”汪瑾共享着朱女士的听觉,带着哭腔说,“我柏姐可厉害了,她给x神值班,她很快就能发现……啊啊啊妈!” 汪瑾尖叫声里,两个人类英雄被地面冒出的电子囚笼扣住了。 夫诸被他们气得快发育出血压了:“电磁震碎颗脑子只要几微秒,你俩长得那么普,怎 第296章 么想得那么美呢!” “说得对,”掠夺了空间权限的傀儡师伸手搭住云雀的肩膀,“我们最好速战速决——喂,那位数字美男。” 杜衡的意识消失的瞬间,云雀他妈周瑞琳就利用后门,用自己的生物信息篡夺了空间所有权。然而尽管如此,身负未来黑科技的山君硬是反向入侵,死死控制住了一部分权限。 “意识上传是什么感受?”傀儡师咕哝了一声,“我小时候看过一个魔鬼把灵魂从身体上撕下来奴义的故事,你不恨吗?” 山君面沉似水,依然很礼貌:“不劳挂怀。” “无所谓,”傀儡师耸耸肩,“打个商量怎么样?我们云雀对人脑意识重塑很有一手,所以也没必要搞得太血惺——你交出空间权限,我们把这两位的记忆抹除,放他们平安离开,怎么样?” 山君微微挑眉,垂落的目光飘到了云雀身上。 云雀不肯跟他对视:“我可以给他们植入一组念头,包含一系列现实公理,以及‘人工智能不可能有自主意识’的信念。他们大脑里存留的金苹果园络印可以冲刷掉……他们以后可能会变成比较固执的无神论者,排斥幻想类的文艺作品,反正……反正这二位本来也没什么宗教信仰,应该不会影响日常生活……” “哇哦,”山君叹了口气,“不愧是未来的第一生命科学院院长。” “哥,你别……” “计划蛮周详的,看来是早有准备。” “我不想伤害别人,只是……” “不得不,”山君温声接话,“那你想好了哦,云雀。” 他声音很轻,但这种类似最后通牒的话对云雀来说,不啻于山峦之重,将本就已经退回到少男建模的云雀压得更小。他不知所措得像个幼童,慌乱地满地寻找主心骨,却只找到了一个比他更慌乱的母亲。 可不是您说,绝对不能听他们的。不是您说,变成了赛博奴隶以后,就像下了十八层地狱,永远都不会再自由了吗? “别躲在那折你的纸太阳了,”山君打断他,“看着我,告诉我,你想好了吗?” “别逼他了,我了解这孩子,他想不好的,做决定的应该是我们这些大人,”撒哈拉伸手一指,扣住王旭和朱女士的笼子上倏地冒出一个十秒倒计时,“是不是?” “我也真是不明白,”山君露出个忧郁又无奈的笑容,“我在你们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会关心别人死不死的善良天使吗?” 话音没落,撒哈拉脚下突然涌起狂暴的数据流,瞬间将他撞得不成人形,散乱的数据碎片迸溅得到处都是,随即被空间吸收——这空间居然好像是个双向的充电宝,能给虚拟人提供资源,反过来却也能从虚拟人身上吸收资源! 不成人形的撒哈拉目眦欲裂,变形的半个身体死死抠住地板。 “难以做决定”的云雀惊慌之下,被逼出了本能反应:两道方才使用过一次的杀伤性电磁波段直接冲进了王旭和朱女士的全息舱! 然而这一次,两台全息舱却突然激活了紧急安全阀,人机接口瞬间阻断了致命电磁波,将两人强制下线! 云雀愣住——不,这分明是他还没来得及报送给x的波段,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为什么会激活安全阀? 而且刚才明明成功了,那道电磁波明明打进了x的全息舱里…… 13号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几乎在两个人安全阀激活瞬间,就给现实世界的自己发了信息,也有其他虚拟人试图退出。 然而信息也好,虚拟人也好,全都撞在了看不见的墙上。 下一刻,金苹果园大厅的高耸穹顶和立柱坍塌,恢弘的巨物缩成了个灰头土脸的寒酸别墅,餐桌上装饰用的古董音响放出音乐—— “折一只纸太阳,画一棵树, 在河面刻下皱纹,想象一条路……” “别到处看了,你那电磁波发送成功了。”杜衡的声音忽然从云雀身后的互动面板上传出来,不知为什么,音调有微妙的差别,好像更低沉沙哑一些,“ 第297章 只是全息舱里没活人。” “你、你是……” “不可能!”傀儡师迅速切换算法,试图重新寻找空间漏洞,“不可能!刚才数字人的契约消失了,否则他不可能失去空间控制权!” “当然了,他的契约书是我签的,老东西要退休了嘛,”互动面板里的杜衡老气横秋地说,“总该把年轻人交给年轻人了。” “自我蒸馏,你也是傀儡师?!” “啧,好好说话,怎么还骂人呢。”自称“老东西”的杜衡对不远处朝这边鞠躬的山君说,“交给你了,小归说她怕死,就不亲自上线了——云雀。” 云雀怔怔的。 “你刚才不是问我,金苹果园崩溃时,那些散落各处的虚拟人怎么办吗?” 第110章文件未命名(十) 致命的电磁波冲过来的时候,汪瑾感觉自己人格模块都崩坏了,所有进程都卡住了……直到她的灵魂和妈妈一起从地狱飞升回人间,在全息舱里睁开眼。 “吓死我了,吓死……”汪瑾想放声大哭,哭音都出来了,又紧急憋住,“妈妈妈,你还能起来吗?快快快,跟安全员说,空间里出事……”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按住她们的全息舱门:“别动,强退会有轻微的全息脑震荡。” 说着,那安全员在旁边操作了几下,轻柔的微电流和白噪音在全息舱里“沙沙”地流动起来。朱女士睁大了眼睛,发现她们的安全员不知什么时候换人了,新的安全员没穿警察制服,上身只有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质地极佳,毛线几乎有一点丝绸光泽,两边花纹却不太对称,带着明显的手工痕迹。 她身上好像有一种让人平静的气质,声音莫名熟悉,朱女士还在艰难地回忆,她脑子里的汪瑾已经尖叫起来:“x神!” “你也不要动,口渴的话这里有温水,但要稍微等一会儿,脱离全息舱后一刻钟才能喝。”杜衡尽职尽责地当着安全员,回手又把王旭按了回去,没等他开口,又抢先说,“你让她叫吧,不用转述,我不想听。” 夫诸:“……” 王旭脸有点红:“她……她只是很惊喜您没事……” “哦,替我上线跟她对骂的是……是我的虚拟人。”杜衡说,“我非必要不爱上全息网。” 世界上最神秘的全息黑客,说她非必要不爱上全息网。 王旭没转述夫诸在他脑子里“嗷嗷”叫的“是不是莫生气那个见人”,惊奇地问杜衡:“为什么?” “我认为意识最好待在自己脑壳里,少出门乱逛,否则容易遇见克苏鲁。” 王旭:“……” 朱女士艰难地调动起被强行下线震得发麻的声带肌,用微弱的声音打断小青年们让人费解的对话:“x吗?汪瑾让我告诉你,有内鬼……” “我知道,我虽然没登录,也听见他们互相报菜名了。”杜衡说着,坐回自己的位置。 朱女士这才意识到,耳边的“嗡嗡”声并不只是她的耳鸣。她从全息舱里探出目光,看见杜衡面前的电脑有四五块屏幕,有长条形的横向屏幕、小型竖屏,还有两小块嵌入式的触控屏,中间围着一面主屏。 每块屏幕上都闪烁着她看不懂的代码和图谱,机箱性能拉到了最满,即使做了降噪处理,低低的嗡鸣声依然不绝于耳。 “傀儡师4号的身份已经通报b国安联,还有傀儡师13号,”杜衡顿了顿,“今天在加密病房做技术支援的牛煜……” 她话没说完,主屏幕上弹出通讯请求,杜衡接通。 不知为什么,两边都没吭声,电脑音箱里只有风声和电流声。 好一会儿,柏亭如的声音才从音箱里传出来:“……他应该是黑进了医院大门口的监控,我们的车才开进来,他就知道了。” 杜衡“嗯”了一声。 这一年可能是暖冬,冬月将至,燕宁的梧桐叶还没落,橙黄橘绿的好时节还没被北风吹走。柏亭如掀起帽子,站在成排的银杏树下,透过视镜, 第298章 看着不远处同事圈起来的现场。 从八楼的加密病房摔下来,人摔得长长的,影子也长长的。 六组拿他当吉祥物,没事总开玩笑说他是“瘦长鬼影”……其实不应该,不吉利。 “……他第一次见我时候就说,他有《科幻文艺》的创刊号,后来他扫了一份给我……1979年的科幻杂志,半古不今的,里面有写自动自助商店的散文,还有一篇换头小狗的故事。” 杜衡的主屏幕上,智能助理自动按着柏亭如的话音搜索她说的内容,小窗里,1979年《科幻文艺》创刊号蓝色的封面自动往后翻着。 同时,牛技术最近一年所有的网络踪迹也渐次汇总——不多,他毕竟是个技术人员,跟杜衡一样,也有清理痕迹的习惯。 柏亭如:“他是……他是在那天晚上之后,被金苹果园选中的吗?” “应该是。”杜衡说,旁边躺在全息舱里等待强退后遗症过去的人和虚拟人安静地听着,“之后几天,他搜索过人类进化和数字永生的次数比之前高了很多。” 可即使有人看见了,也不会往心里去——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骨灰级科幻迷。 去年圣诞节前惊魂夜,所有人都以为劫持全息总局的是黑客,只有他,被困在全息空间的时候就疯狂放飞想象力,想来这也是他被金苹果园捕捉的原因之一。 他的“三问”会回答些什么呢?变成超人吗?不再在边缘部门里,当一个摆设一样的废物技术吗……已不可考。 后来也可以说梦想成真了,六组真的成了全息总局的王牌团队,牛技术在组内不显眼,出去也真的变成了级别很高的技术专家。 临近年关时,金苹果园大批量拉选民已经进入尾声,牛技术应该和卡纳差不多,是最晚一批“幸运儿”,所以他也是最后一个傀儡师。 在上一条命运线里,他是在恐怖袭击中殉职的人民警察。 在这一条命运线里,他活下来了,身败名裂。 汪瑾环顾周遭,忽然意识到,这里只有两台全息舱,云雀和他妈妈周瑞琳一开始就没跟他们在一起。 她忍不住问:“x神,你预料到……” “没有。”杜衡听了朱女士的转述,先是摇头否认,沉默片刻,又说,“好吧,我有一点怀疑。” 怀疑开始自,杜衡发现朱女士和王旭身边都有人跟踪,只有周瑞琳那里没有。 汪瑾和夫诸的底细,安联的内鬼一查就知道,但云雀的出身也不是特别神秘——他跟过撒哈拉,撒哈拉和姑射都知道他原型身份,作为撒哈拉的盟友,傀儡师会不知道吗? 金苹果园崩溃时,幸存的虚拟人都知道云雀是她的虚拟人,那么,他们为什么只把他漏掉了? 只可能是傀儡师内部分裂了,虚拟分身幸存的人,向失去了虚拟分身的同伴隐瞒了云雀的存在。 这当然也说明不了什么,只是她不知道对方想利用云雀做什么时,以防万一……也是为了保护周女士的安全,提前让人把他们接来,单独安排了一台全息设备。 虚拟分身幸存的傀儡师人数一定不会多——超过三个人,秘密就很难保守下来。 “我其实也不知道傀儡师里有人就在燕宁。”杜衡说,“直到夫诸黑进了傀儡师的群。” 汪瑾:“因为你知道,自己身份保密一直做得很谨慎吗?” “那倒不是,”杜衡对转述的朱女士叹了口气,“我又不是什么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弓,可能出的纰漏多了,被人扒出真实身份也没什么稀奇的,不一定就是身边有内鬼。” “那为什么?” “山君追踪过所有金苹果园里被兑换走的技术,其中就有傀儡师们的群加密技术,还挺厉害的,不光是记录清理得干净、群成员地址加密得严格,它还会监控所有群成员的状态,一旦有人被监控或者调查,群聊会自动向该成员关闭,以防有人被捕暴露起他人——这种群不是常规手段能黑进去的,尤其是以夫诸的水平。” 王旭欲言,想起杜衡那句“ 第299章 不想听”,又止。 “……我是直到那时,才确定空间里有‘病毒’的。” 傀儡师的群,绝对是内部人员故意暴露的。那至今都没能找回来的聊天记录里,必定能暴露其中某一位或者某几位藏得很深的真实身份,而且这个人很可能是她和汪瑾身边的人,她们看一眼就知道的。 暴露群的人,在刺激那个“燕宁身边人”行动。 而他竟然真行动了。 杜衡脸色忽然有一点厌倦,感觉自己真是加了好久的班了,她想去金女士的果园里摘草莓。 这时,她面前的主屏幕上跳出了一张身份证件。 “利用已经被捕的傀儡师招供材料、他们前一阵在暗网发疯的痕迹,与‘那个房间’大数据交叉对比,十三个傀儡师已经全部锁定了。”杜衡把最后的材料转发给警方,随口对汪瑾和夫诸说,“撒哈拉他们也都会变成空间养料,都收拾干净了,以后你们不用寄生人脑了。” 朱女士和王旭都是一愣:“什么?” “虚拟人长期寄生人脑,肯定还会有隐患的。”杜衡蜷在人体力学椅上,懒洋洋地让人工智能去帮忙做一些收尾工作——她改造了电子化身莫生气,关闭了二级虚拟人的大部分功能,只保留了一些核心算法,让她能加载在现实里的计算机和服务器上干活,“山君和他的充电宝空间算我上交了,里面剩下的资源由安联统一调配,向你们三位开放,恭喜,混上编制了。” 这时,杜衡大脑里响起日蚀的声音:“山君会用他的雇佣契约反对你这说法。” 杜衡没动声色。 王旭和朱女士他们当时都被踢下线了,知道日蚀存在的,以后只有山君,他们怎么也得容她保留一些秘密——比如山君跟她解约后只能活七十二小时这码事,以免给当代人未来作死的灵感。 日蚀:“顺便说,他对你改的雇佣契约条款很不满意。” 日蚀把山君的雇佣契约转给杜衡的时候,修改了一些条款,比如永久关闭雇主对附属人属性数据的查询权限,以及雇主对附属人的强制命令权限。从此以后,那份雇佣契约只是保证山君生存……以及万一他仗着未来黑科技违法乱纪的牵制工具。 “那让他拉黑我吧。”杜衡一边在心里跟日蚀说话,一边打了个哈欠,看时间差不多,懒洋洋地拖着脚步去给王旭和朱女士倒水,“都结束了吧?” “还没有,”日蚀说,“介意我当一会儿杜衡吗?” “介意!”杜衡想也不想,“你不是说不能夺舍吗,老骗子?” “我也没说夺舍你这破深体,爬个三楼都喘成狗,还不如九十岁老太太。你两天还是三天没洗头了?” 杜衡:“……” “我现在用山君空间的电能上网,你借我用一下‘杜衡’身份。” 第111章文件未命名(十一) “b国全息总署通报,已锁定涉嫌出卖安联内部机密信息的‘黑警’,嫌疑人畏罪潜逃出境时,疑遭某贩杜集团漏网之鱼袭击身亡……” 视镜在境外远端节点上,触发了混币路由——这样,资金就会经过多轮自动洗牌跨链跳转后,最后分小额多笔转账进杀手的匿名钱包。 结完账,一双因为疏于保养而长满倒刺的手将视镜摘下来,视镜内存立刻自动清空所有记录。 视镜主人——原初傀儡师,1号终于松了口气。 4号和13号都清理干净了。 “没想到x也是自我蒸馏者,棋差一招,我们没能夺奏x的空间。”1号对大脑里的虚拟分身说。 “但幸好也没暴露。”虚拟分身回答,“你借3号的手推出去的替死鬼应该被安联确认成傀儡师1号了,我们算没输没赢。” “乐观了吧?”碳基本尊苦笑。 “不,内部小道消息,x把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上交了,关于这东西怎么和其他国家分享,燕宁上层们还在讨论——你猜那是什么?” 1号一愣:“上交了?为什么?” “她为了 第300章 钓出撒哈拉他们,借了整个安联的力,空间的事不可能瞒住那些精明的全息警。除非她想叛逃,否则空间她留不住,还不如主动点。功劳和技术都是实打实的,燕宁也不会亏待她。” “这倒是,”1号思量片刻,笑了起来,“全世界仅剩的金苹果园遗产,燕宁不可能独自捂着,以后跟各国的合作都少不了,也一定会拿来运行很多跨国项目,我们混进去蹭资源不难……你说得对,这一局确实是没输没赢,我……” “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1号一愣,连忙将视镜放在床头,扬声道:“请进……哎?小柏?” 柏亭如以前当民警,经常要在一线跟群众打交道,总是习惯性地露出她那副真诚的浓眉大眼,因此并不像时下大多数年轻人一样,让视镜长在鼻梁上。绝大多数时候,她只要跟人说话,就会礼貌地把视镜挂在胸口。 然而这会儿进来的柏亭如却罕见地没摘视镜。 莫名地,一号微微紧绷了起来。 “领导让我来看看。”柏亭如笑容可掬地走进来,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下。 1号连忙跟她说了几句场面话,随后,又面露犹疑之色:“所以小牛……不是,牛煜……唉!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真的。” “我们还是朝夕相处的亲同事呢。”柏亭如说,“这谁能想到?后来我们复盘这件事,发现他除了最后……其实真没干什么,不像那些国外的黑警,五毒俱全的什么钱都敢捞,他一开始可能只是有个科幻梦。” “交了错误的朋友。” 与此同时,柏亭如视镜上的“能工智人”助理x无声发信息:“已经为你加载最先进的审讯系统,嫌疑人微表情录入分析中。” “本来是多有前途的小伙子,不到三十岁,已经是总局里王牌团队的核心技术成员,如果不是……再加上金苹果园选民的身份,他未必不能是第二个x。”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分析的嫌疑人说。 能工智人助理x:“第二个x是什么?y?我愿意称他为yy。” 柏亭如干巴巴地接了一句:“……是啊。” 遭瘟的杜衡,她差点没控制住眼神。 “幸好这次把那些人都一网打尽了……确实是一网打尽了吧?” 柏亭如和视镜上的x同时说:“还没有。” x:“微表情分析提示嫌疑人的紧张和焦虑在攀升——警察姨姨,你还是别绕圈子了,人家好像看出你来者不善了。” 柏亭如叹了口气,将翘起的二郎腿放下来,撤下了虚假的笑容,微微前倾,盯住了对方:“我们在牛煜的视镜里,找到了两个加密通讯,一个是所谓傀儡师4号,也就是b国那个黑警,另一个……一直密集地跟他联系,知道他做出那件不可挽回的事之前,小牛试图联系这个人,没接通。” “……” “但是被列为傀儡师的嫌疑人已经满了十三个,跟群记录能一一对应上,这是怎么回事呢?” “或许是已经被捕的其中一个……” “已经被捕的人都讯问过,都不是这个神秘人。” “那就是死了的,我刚才还看到新闻……啊,不对,你说b国那个是4号,对吧?人太多,我都混乱了。” “人很多吗?”柏亭如一歪头,“不吧,虽然傀儡师有一群,但最后,只有所谓4号和13号还有虚拟人。4号显然是想联合13号孤立全群,但他大概是三观太歪了,以至于没被逼到走投无路时,13号牛煜也不太想跟他同流合污,反而是和另一个神秘人联系更多。这个人在傀儡师群里,资历一定很老,一定是现在已经‘死亡’的——十三位傀儡师里,死亡的只有4号,13号和1号。” “什么,1号也死了吗?” “你也觉得不可置信吧?”柏亭如说,“n国全息警是在3号的通讯录里找到她的,还没来得及做出行动,人就畏罪自纱了——最早的傀儡师,建立起整个组织……据说群加密都是她兑换的,这样的人,死得是不是也太潦草了 第301章 ?” “我……没明白,所以里面有内情?” “我一直在奇怪一件事。”柏亭如缓缓地说,“请您帮我分析分析。” “什么?” “根据我们的智能助手小汪瑾说,4号的身份,是内讧的时候,13号直接爆出来的。 “牛煜虽然走错了路,但并没有因为黑化强十倍,当警察不怎么机灵,当犯罪分子也不会突然涨智商,连他都能叫破4号身份,说明这位4号平时说话做事相当不谨慎。 “傀儡师群里,能扒出他真实身份的肯定不止小牛一个——各国抓住的傀儡师审讯结果也论证了这一点。 “那么问题来了,是4号自己不觉景儿,不知道自己在大家眼里是倮奔状态,所以才又是隐瞒云雀存在,又是上蹿下跳地坑战友,想借警察的手把其他傀儡师一网打尽,丝毫不担心那些傀儡师们供出他吗?” “……” 柏亭如:“太诡异了,故意作死似的。” “能工智人”助理x:“嗯嗯,皮肤电位显示嫌疑人汗下来了,这会儿取一点唾液,应该还能检查出大量皮质醇。” “或者——什么人在操纵他作死。”柏亭如说,“金苹果园崩溃后,4号本人就请假了,没获批,人就不知所踪,我们接触的4号,一直是以4号的名义在网上活动的虚拟人,但他真的是4号的虚拟人吗?” “……” “山君——就是我们一位新顾问,提到一点。在金苹果园里,当时所有虚拟人的契约都消失了,他曾经用金币临时绑了一个,操纵那虚拟人去吞噬撒哈拉。所以,有没有可能,那个蹦跶到我们面前的4号虚拟人,也只是个没有自主意识的傀儡——金苹果园崩溃时,幸存下来的傀儡师另有其人,比如1号……是不是,姜医生?” 被撒哈拉宿主连累着炸伤的姜医生坐在病床上,僵硬地笑了一下:“你把我都绕晕了,怎么听你的意思,还有个傀儡师没落网呢?” “是啊,”柏亭如说,“这个1号会藏在哪呢?” “你问我……” “当时在金苹果园里,x的脸暴露,但要查到她的身份,外国人也没那么容易。而1号既然早早有了计划,说明她极有可能有接触x真人的渠道。但那样一来,查到1号范围就很小了,所以她需要一个倒霉蛋当替罪羊。 “我需要送杜衡去医院时,紧急联系了我的上级赵队,赵队一边替我找到你开通了加密病房,一边跟李局汇报,连李局都是这时才获悉x真实身份的。这时你突然以医生的身份提出,x身体状况不明,在她醒来之前,最好不要摘她的头盔。因为这个头盔,六组的技术员牛煜被临时加了进来——否则以他的级别,是不够知道x身份的。 “这又让我想起,你当时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全息警的医生顾问的。云雀造成的木偶病在全国爆发,接诊到的医生不止你一个,但只有你第一时间不是去组织会诊疑难杂症,而是报警。 “就好像你知道,某个东西降临后,全息世界的鬼会先从精神病院往外渗,刚成立的全息总局需要一个可靠的专家,这个职位既不引人注意,又能获取很多信息。” “你的意思是,我是那个1号?这太可笑了,就因为我做出了一个谨慎的诊疗判断?就因为我报警及时?” 柏亭如闭了嘴,默默地看着她。 姜弥深吸一口气,好像在努力让自己冷静:“我知道部门同事出事,大家最近压力都很大。小柏警官,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会和赵队说,给你做一套测评……没关系,我理解,也不会生气,只是你把自己的疑神疑鬼都投到我身上就好了,不要再用这一套主观臆测的东西去猜忌别……” “x。”柏亭如忽然按了一下视镜。 视镜的扩音器发出声音:“哎,我在。” 柏亭如:“她说我是主观臆测,我们有证据吗?” “有的,”扩音器里的人发出人机的声音,“在收到了我瞎编推送的新闻后,嫌疑人对外发送了一个数据包,经过被 第302章 动侧录,我们捕获嫌疑人发送的元数据。在你东拉西扯拖延时间的过程中,t国警方配合我方,攻陷了其国境内的一处暗网远端节点,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们解密了你方才发到暗网的指令明文。”柏亭如接话。 杜衡:“内容是‘确认支付,启动混币转账’。” 柏亭如:“报告赵队,最后一个傀儡师落网。” 她话音刚落,病房门再一次被推开,等在门口的赵雪城亮出了手铐。 第112章尾声 夜深人静,全息大楼依旧灯火通明,又是刑侦组集体加班的一天。 柏亭如坐上她的小电驴时,天已经变成了透亮的蓝调,启明星虽然还在,东方却已经开始飘起隐约的霞光,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视镜里的智人还在兢兢业业地“叭叭”:“戴好头盔,已经是疲劳驾驶了,要减速慢行。” “哎,知道了知道了,”柏亭如咕哝着戴上头盔,“这玩意儿压头发。” 视镜说:“又压不坏。” “毁发型!” “你没那玩意儿。” “滚蛋……我去,五点半了!”柏亭如老远看见路边的早点铺已经把门卷起来了,正准备出摊,遂停了车,“我干脆等几分钟,买点回去好了——你要什么,豆浆还是豆腐脑?” “豆浆吧,多加糖。” 柏亭如从电动车上跳下来,在原地搓手跺脚,忽然笑了。 视镜上莫名其妙地冒出个问号。 “我说,你是不是忘了。”柏亭如说,“你这个年纪,不昼夜颠倒都是最近几个月的事,号称人醒了肠胃没醒,从来不吃早饭的。第一顿都得九十点钟以后了。” 视镜安静了下来。 “她……你……所以你们真的能穿越时空啊?” 视镜屏幕上又弹出小字:“是啊,是不是吓了一跳?我吓了一跳,不愧是把1号傀儡师都翻出来的警察姨姨,火眼金睛,我愿意封你为奥特之母。” 早点摊的老板看见柏亭如,热情地请她坐下,又道歉说还得等一会儿。柏亭如开朗地回了一句“不着急”,抱住老板给倒的热水取暖。 热水汽氤氲地爬上视镜,又被强大的防雾镜片推开,老板两口子一个生火一个摆桌椅,各自忙去了,只剩下柏亭如静静地透过视镜,望向窗外结为霜的晨露。 “你是不是要走了?”长着奥特之眼、明察秋毫的警察阿姨忽然问。 “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柏亭如顿了顿,又轻声说,“也不算吧……就是……如果是杜衡要走的话,就是会不打招呼也不告别,会若无其事地把地扫了,东西收拾好,然后趁人不注意消失。就像你现在这样。” 杜衡——日蚀哑然失笑:“那不是说,我这六十八年都没什么长进吗?” “六十八年?”柏亭如吃了一惊,加班加木了的脑子一时算不出这个杜衡多大年纪了,“那你不是已经八……不对……九十多岁了?” “是啊,所以也该走了。” “你要去哪?你还能穿回去吗?” “唔。” “你别跟我含糊,就是不行的意思呗?那你能去哪?” 日蚀叹了口气:“真不好糊弄啊……我要化作春泥,回去反哺充电器了,这样里面的电量也充足一些,能多用几年。” 柏亭如愣住了:“但是……” “我不是真正的杜衡,”日蚀的声音震动着视镜的镜腿,“别看我很人机的样子,其实我还真就是个蒸馏出来的虚拟人,本质上只是一段数据,从哪来回哪去而已——所以也算是穿越回去了,刚才不算骗你。” 柏亭如:“她……杜衡知道吗?” “知道,我自己还是了解自己的,我跟她要网络身份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日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我这一生,很圆满了。” “呲啦”一声,油热了,女老板将油条下了油锅。 男老板开始把煮沸的豆浆往杯子里倒,蒸笼里冒出雪白的 第303章 热气,往窗外、往天边飞去,勾起了一线的鱼肚白,又拖着天光往西铺开。 t国,启明星遥遥地感召到了什么,忽然闪了一下。 正带着人直播警方捣毁暗网地下钱庄行动的卡纳视镜闪了一下,提示他有一封来自limbo空间的邮件。 卡纳随手打开,发现那居然是个青少年爱玩的漂流瓶,里面冒出一束电子向日葵,花束下面备注着向日葵的花语:雄心、乐观、前程远大。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感谢各位读者,也感谢我的小垫子。 有虫只管捉,我下午回来改~ 番外有,但我得请假半个月,十二月回来写。 再次感谢一路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