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的冲喜小妻子长大了》 第1章 《三少的冲喜小妻子长大了》作者:杳杳一言 文案: 【架空民国,差11岁,封建大爹x乖巧小宝】 【伪叔侄+生子带球跑】【■正文已完结】 乔愈十八岁替妹妹嫁入沈家,给性命垂危的沈三少爷冲喜。 那天,他一身大红喜服,被人簇拥到床边。 沈韫章得知他的年纪,大发雷霆,逼父母放乔愈走,还砸了用来挑盖头的玉如意。 纵是如此,乔愈也没有走成。 因为沈韫章的病没好。 后来沈韫章的病好了,他却再也走不成了。 . 怕男妻一事被外人知晓,在沈老爷的安排下,乔愈成了大少爷的养子。 沈韫章压根不认,依旧我行我素。乔愈躲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地住进了侄子的睡房。 沈韫章的控制欲实在太强,连他与男同学说句话都要大发雷霆,乔愈以为他这辈子都飞不出沈韫章的手掌心了,然而没过多久,男妻一事闹得满城风雨,沈韫章自顾不暇。乔愈趁机踏上远洋的邮轮,和他断了联系。 四年后。 圣埃尔教会医院新来了一位乔医生。 他留洋归来,医术精湛,容貌清秀,才二十六岁,却有一个三岁多的孩子。 问他家住何处,成婚与否,他一概不答,清冷寡合。听别人谈起“新上任的商会会长正满城搜寻一个人”这样的大新闻,他也不甚关心。 这天,他做完手术出来。 明明是下值的时间,医院却空无一人,楼道安静得让他心慌。 他快步上楼,走进办公室抱起熟睡的孩子。 忽然间,灯开了。 他转过身,看到眸色沉沉的沈韫章。 【阅读提醒】 1、受结婚时已满十八岁,单性生子; 2、攻的人设一开始是温柔的,发现老婆变侄子才开始疯批,攻受双箭头,文案非全部实情; 3、攻从未承认和受的叔侄关系,一得知就当众解除了关系,故恋爱未发生在亲缘关系期间。 内容标签:生子豪门世家破镜重圆民国甜文先婚后爱 主角:乔愈,沈韫章┃配角:图 一句话简介:封建大爹x乖巧小宝?带球跑 立意:读书才是立身之本 第1章 【楔子】 民国十七年,初秋,黄昏时分。 圣埃尔医院送走最后一拨就诊病患。 白日的喧燥逐渐平息,金色斜阳笼罩着这座红砖小洋楼,透过彩绘玻璃,将耶稣圣心的图样映在长廊的地面上,四周静悄悄的。 片刻后,长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袭白褂的乔愈从里面走出来。 他刚刚结束一场耗时半日的腹腔手术,此刻身心俱疲,面色有些苍白。 助手从后面跟了出来,抹了把汗,抱怨道:“乔医生,以后可怎么办?麻醉剂眼看着就要不够用了。听医长说,商会的人把我们新采购的十几箱西药全扣在码头了。” 乔愈听到“商会”两个字,睫毛微微颤动,但没有表现出和助手一样的愤慨,只摘了口罩,轻声说:“领事馆会出面交涉的。” “没用的,那商会会长在邺州城只手遮天,叫……叫沈韫章。我从没见过这般不讲理还封建守旧的人,我们明明是在治病救人。” “他行事可霸道了,对外来的公司说查就查,说封就封,警察厅的人都听他差遣。” “我还听说,他最近在到处寻人呢,码头车站都被他翻了个遍,也不知谁这么倒霉……” 助手絮絮说着,没注意到乔愈逐渐黯然的神色,说完就自顾自转过身,去了盥洗间。 乔愈独自往前走,经过几间病房,直至走到楼梯转角,才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周围太安静了,所经之处空无一人。 照平常,每逢他做完手术出来,杨护士都会笑呵呵迎上来,问他晚上要不要一道去荣茂昌吃粤菜。就算没有杨护士,这个时辰也是下工的时间,怎么一个人都看不见? 他觉出几分异样,却也没有深想,快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推 第2章 开门,走到里间,看到承儿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他心口一松。 今天保姆因家中急事告了假,他不得已把孩子带到医院来。好在承儿听话,不哭也不闹,谁来逗他都笑,玩累了就乖乖睡觉。 乔愈快步走到小床边,轻声唤了唤。 承儿很快醒了,仰起一张粉白的小脸,声音软软地说:“爸爸,我等你好久啊。” 乔愈莞尔,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小家伙今年三岁多,不似出生时的孱弱细瘦,如今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颇有些压手。乔愈用脸颊贴了贴他柔软的额发,歉疚道:“爸爸做手术做太久了,承儿饿不饿?” 承儿摇头,靠在乔愈的肩头,学着乔愈的动作,小猫似的蹭了蹭他的脸颊。 乔愈顿觉一身倦怠尽数消失,忍不住将小家伙抱得更紧些,忽然胸前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硬邦邦的,顶在他的心口。 低头一看,只见承儿的背带裤口袋鼓鼓囊囊,他探手去摸,摸到一把朱古力糖,被花花绿绿的锡纸包裹着,锡纸上写着法文。 乔愈问:“这糖是谁给你的?” “叔叔。” “哪个叔叔,章叔叔?” 承儿摇了摇头。 乔愈心里莫名一紧,连忙追问:“那是谁给你的?” 承儿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睁大眼睛,朝着乔愈的身后咧嘴一笑,伸出小手指了指,软声说:“是这个叔叔。” 乔愈浑身一僵。 半晌,才缓缓回过头。 正值傍晚,办公室的灯没有开,昏暗交错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形,哪怕被暮色淹没一半依然分明的轮廓,光是看一眼,乔愈就感觉到呼吸滞涩,连同心脏的跳动都失了章法。他已经隐隐猜到,可心底还是残存一丝渺茫的希望,祈祷那是他的错觉。 不要…… 不要…… 直到嗒哒一声轻响,灯开了。 沈韫章那张线条冷硬的脸,时隔四年再度出现,乔愈只觉一瞬间如坠冰窟,四肢都发麻。他想躲,可办公室就这么大,他无处可躲。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韫章抬起手,不动声色地关上门,缓缓朝他走过来。 他步步后退,沈韫章步步逼近。 “乔医生。” 他的声线一如从前低沉疏冷,唤着乔愈的新身份,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欲。 “四年不见,不和我打个招呼?” 乔愈别过脸,直到药柜挡住退路,实在避无可避了,才语气干涩地喊了声:“叔叔。” “叔叔,”沈韫章轻笑,“你的孩子也这般唤我,我该应答你和他,哪一个?” 乔愈咬紧了下唇。 “我说过,我从不认什么侄子。” 沈韫章站在他面前,目光牢牢钉在他身上,语气狠戾道:“你十八岁就嫁给我了,这辈子,你就只能是我的妻子。” 他说着,手已经悄无声息地环住乔愈的腰,乔愈怕吓着承儿,只能小幅度地挣扎。 承儿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觉得这个喂他糖吃的叔叔忽然变得很凶。为了保护爸爸,他伸出小手,用力抵着沈韫章的肩膀,龇起两排小白牙,说:“坏叔叔,离我爸爸远一点!” 沈韫章微愣,下意识抬起宽大的手掌,托住了小家伙柔软易折的肘弯。 他惊讶于自己没有恼怒,他从不是一个温柔仔细的人,对同族的小辈也不甚亲切,这般近乎本能的动作,连他自己都恍惚了一下。 他问:“是谁的孩子?” 乔愈愣住。 他没想到沈韫章竟然会问出这个问题。 谁的孩子,还能是谁的孩子? 他在懵懂年纪穿着大红喜服嫁给沈韫章,在沈韫章的院子里长大,迄今为止经历的所有欢愉与悲伤、拥有与失去,都与沈韫章有关。 沈韫章就像一抹落在他心上的影子,磨成一道伤口,最后化作络印,永远无法剥除。 哪怕好不容易逃上法兰西的远洋邮轮,奔向自由的同时,肚子里还怀着沈韫章的孩子。 在遇到沈韫章之前,乔愈从不知晓,人与人之间的羁绊,竟可以是这 第3章 样深的。 他静静望着眼前的男人。 他看着沈韫章妒意丛生的眸子,看他强压怒火而滚动的喉结,看光阴在沈韫章的脸上留下的细微痕迹,不禁回想起八年前—— 八年前的新婚夜。 烛影摇曳,红幔低垂。 那是一切恩怨纠缠的开端。 第2章 民国九年,春。 正值莺啼燕语,鹊上枝头的好时节。 一顶绣着龙凤呈祥的宝塔花轿,由四个壮汉抬着,热热闹闹进了邺州城的东大门。 那朱漆贴金的轿身、油光锃亮的轿杠,无不彰显着富贵,很快便引来满城的围观。 穿着布坎肩的孩子们追着花轿跑,笑呵呵喊着“新娘子”“新娘子来咯”,跑到半路,就被自家爹娘捉了回去,关上门一通斥骂—— “追什么追?那花轿不吉利!” “怎么不吉利?” “那是嫁给死人的!沈少爷病了三年,再不冲喜就要断气了,你这娃娃晓得什么!” “冲喜?冲喜是什么啊……” 争吵声从几家门缝里传出来,隔着厚厚的织锦轿帘和大红盖头,乔愈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冲喜两个字。他能感觉到长街两旁有无数道目光落在轿子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自打进了邺州城,他越发不安。 这一阵阵的喧哗声,就如同灶台里噼里啪啦的火星,越烧越旺,越烧越响,将他心底的恐惧与惶然催到了嗓子眼。 他怕的不是冲喜。 他早就晓得他要嫁的人是谁,沈家的三少爷,一个性命垂危的富家少爷,有人说他已经病入膏肓,连这个冬天都撑不过去。 与将死之人同住一屋,听起来很骇人,但他已经顾不上怕这个了。 他真正怕的是,他的身份被拆穿。 这世上除了他的爹娘,无人知晓,抬往沈宅的即将成婚的三少奶奶,其实是个男子。 就在一个月前—— 喜婆风风火火地推开了乔家的木门,对乔父说:“喜事,天大的喜事!老乔,把你家这破门换换新,你们家啊,要有好日子过了!” “沈如诲你晓得吗?就是城南的沈老爷,他的三儿子得了重病,情况不太好,又到了婚嫁的年纪,沈老爷请了东山寺的师傅算了一卦,你猜怎么着?恰好算出来你家闺女命里带福,和三少的八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晓得什么是冲喜吧?冲喜袪灾。” “实话同你讲,姑娘嫁过去,要是能为沈家开枝散叶,那再好不过,要是不能,三少爷没了,沈家也承诺会为她寻一个好归宿,不会让她守寡终身的。喏,这是聘礼单子。” 说完,喜婆将一张大红礼单重重拍在乔愈家斑驳的木桌上,震得木桌晃了又晃。 爹娘看直了眼,当即应下了这门亲事。 乔愈为妹妹抗争过,没用,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嫁人好歹不会饿死。然而谁都没想到,就在花轿上门的前几天,妹妹得了急病。 高烧不止,腹痛泻血,乔愈去镇上请了最好的大夫都没能治好,没两天就断了气。 喜事转眼成丧事。 这可把乔父吓惨了,捧着大红礼单,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沈家派人来索回。忽然间,他想到了什么,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儿子。 两个孩子是双生胎。 他的儿子只比女儿早降生了一炷香的功夫,模样本就相像,再加上他身量细,个子也小,头发长了好久没剪,乱蓬蓬遮着眉眼,不经意这么一瞧,两兄妹几乎看不出差别。 乔父沉默地抽了口旱烟,半晌,站起身来,一把捉住伏在妹妹身边簌簌落泪的乔愈,呵斥道:“哭什么哭?妹儿没了,你得顶上。要是叫沈家晓得人没了,一家子都要饿死!” 乔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替妹妹出嫁了。 他梳起女孩儿的发髻,穿上沈家送来的大红喜服,上面满是金线绣的龙凤呈祥——这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穿没补丁的衣裳。 就连名字,也是头一回拥有。 他原本是没有正经名字的,平日里,爹娘只胡乱唤他大儿、哥儿、草儿。 直到出嫁前一天,他爹不知从哪儿听了一句“人得 第4章 有名字,魂魄才有根,才能守得住命”,回来就拉着他找到一位声名远扬的老秀才,花了五十个铜元,讨了个“愈”字。 父子俩甚至不晓得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归家的路上,乔愈跟在父亲身后,父亲走走停停,始终没同他说话。快到家了,才对他说:“哥儿,以后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 乔愈以为爹娘还是心疼他的,乘着花轿离开三河湾村的时候,他还含着泪频频回望。 他并不知晓,当天晚上,他爹就拿着沈家送来的聘礼去了镇上的典当行,兑了现银,卷起铺盖,带着乔母不知逃往何处了。 “少奶奶,到了。” 喜婆的声音从轿外传来。 这一声将乔愈从沉沉思绪中扯回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处何地。 到沈宅了。 身份败露就在刹那之间。 一想到这,他的心脏就狂跳不止,扑通扑通撞击着胸膛,整个人止不住的发抖,耳边传来喜婆的呼唤,可他连应声的力气都没有。 喜婆等得不耐烦,一把掀开轿帘。 日光亮堂堂地照进来。 乔愈觉得刺目,下意识低头往里躲。 喜婆见状,伸手将他拽了出来,“躲什么?少奶奶,要进去拜堂了,别误了吉时。” 拜堂。 乔愈压根不知道什么是拜堂。 他像小时候看过的傀儡戏里的杖头木偶,沈家是戏台,喜婆是操控木偶的签子手。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沈家大院的门楣,就在一阵敲锣打鼓中,被喜婆带着往里走。迈着小小的步子,跨过一道又一道高高的门槛。 听到一人声音洪亮地喊着:“跨进朱门来,家宅永安康。步步生祥瑞,子孙满华堂。” 笑声与鼓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乔愈颤如抖筛,喜婆忙按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说:“别怕别怕,磕完头就好了。” 话音刚落,走至厅堂。 又听见那人高声喊:“吉时到,新人登堂!” 红盖头几乎遮住了乔愈的全部视线,他只能瞧见自己的鞋尖,和身前那只绣着龙凤双喜的红绸圆拜垫……他并不懂得磕头的规矩。 正忐忑着,周遭忽然安静下来。 他的心一下子悬到嗓子眼。 喜婆让他稍等片刻。 乔愈听了,稍稍松了口气,与他无关,应该是在等三少爷过来。三少爷病得那么重,恐怕要好些人帮着抬过来。 他乖乖等着,没过多久,身后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隐隐听见惊讶的吸气声,乔愈也跟着局促起来,两只手都不知该如何安放。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鸡鸣。 喔喔,接着又是一声。 乔愈觉得奇怪,被好奇心驱使着抬起手,偷偷撩开盖头的边角,只见一个身着长衫的男人正将一只红冠青尾的大公鸡放到拜垫上。 紧接着,管家扬声道:“一拜天地——” 乔愈就这样懵懵懂懂的,和一只大公鸡拜了堂。 起身时他耳边还回荡着公鸡的啼鸣,脑袋昏昏沉沉,一时分不清,与鸡拜堂成亲,和两个男人拜堂成亲相比,哪一个更荒谬。 “好了,好了,礼成了。” 听到喜婆这样说,乔愈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还未完全平复,又听见喜婆说:“咱们去三少爷的院子,要三少爷亲手给你挑盖头。” 乔愈差点昏厥。 这些天,“三少爷”这个称呼反反复复在他耳边盘旋,可除了病重,他对这个人一无所知,他总觉得这人离他还很遥远。 直到踏入西院的门,锣鼓声骤然停住,众人不约而同敛声屏息往里走的时候,他才猛然意识到,他马上就要见到他所谓的丈夫了。 进府前的忐忑不安再次席卷而来。 可走着走着,一阵争吵声止住了他的步伐。 沈府的老管家,也是方才唱礼的礼生,不知对着何人厉声道:“三少爷还没醒?你昏头了吗?不是让你提前叫醒三少爷的吗?” “少爷平时成宿成宿地睡不着,今早喝了药,好不容易才合了眼。”另一道年轻的声音低低响起,为自己辩解:“我已经叫了两回,他都没醒,我怎么舍得再 第5章 打搅他?” 管家也没了招,“这……这可如何是好?” 场面瞬间僵持住了。 众人交头接耳起来,一阵喧哗过后,始终没发话的沈老爷走上前来,他低沉而苍老的嗓音像戏里的堂官大人,听起来很是威严。 “把三少爷叫起来,无论如何,这婚事要办得完完整整。” “是。”管家示意喜婆上前搀扶乔愈。 乔愈此刻两条腿都是软的,全靠喜婆托着他的胳膊,才勉强往前迈步。刚踏进屋内,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这便是三少爷的睡房了,他想。 他被引到床边,摸索着坐了下来,在狭小的视野里,他看到了一只搁在锦被上的手。 修长白净,骨节分明。 可稍微凑近了些,又能瞧见那右手的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乔愈觉得奇怪,富家少爷不用做苦工,手上哪里来的茧呢? 正想着,那只手忽然动了动。 喜婆笑吟吟地说:“三少爷,您醒了,今天是您的大喜之日。” 屋内静了下来,死一般的寂静。 连烛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突兀。 乔愈连呼吸都屏住,半晌,一道虚弱又透着冷意的声音响起,划破了满屋的死寂。 沈韫章问:“谁许你们办的?” “这……”喜婆慌忙转头望向沈老爷。 沈老爷显然对沈韫章的责问有所预料,沉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韫章,你也到了年纪,东山寺的师父为你卜算——”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沈韫章冷声打断:“是谁家的孩子?多大年纪?” “姓乔,十……十八了。”喜婆答。 “胡闹!”沈韫章猛地咳嗽了两声,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哑声说:“放她走罢。” 沈夫人婉言劝导:“章儿,已经娶进门了,再退回去,岂不是更耽误这孩子?” 沈韫章沉默了片刻。 喜婆在沈老爷的眼神指示下,颤颤巍巍地递过玉如意,放在沈韫章的手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沈韫章认了命,接受了这桩婚事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惊响—— 玉如意被狠狠砸在地上。 四分五裂,玉屑飞溅。 “滚出去!”沈韫章嘶声吼道。 “拿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来除邪祟,你们究竟是想续我的命,还是折我的寿!” “还不如让我早些死了干净!” “都给我滚出去!” 沈韫章的声音被咳嗽断得支离破碎。 乔愈从未听过那么剧烈的咳嗽声,每咳一声,都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都呕出来,连喘气都带着痛苦的颤音,让他不忍心听。 满屋噤若寒蝉。 良久,闹剧终于结束了。 宾客仆役尽数退了出去,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沈韫章,和披着盖头不知所措的乔愈。 乔愈不知道为什么沈老爷和喜婆要把他留在这里,明明三少爷发了这么大的火,不该带着他一起走么?把他留下这里,他的下场会不会和地上的玉如意一样? 他不敢乱动,又止不住发抖。 沈韫章不出声,他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希望沈韫章对他呵斥几句,哪怕让他去门口罚跪也是好的,可他等了很久,只听到沈韫章的咳嗽声渐渐平复了,呼吸也变得顺畅,像是…… 像是睡着了。 乔愈在心里默默数了十个数,还是没听见沈韫章的声音,于是鼓起勇气,伸出手,捏住红盖头的边缘,一点一点把盖头摘了下来。 眼前的画面变得明朗清晰。 他呼吸一窒。 他正坐在一个比他的家还要大的卧房里,四周的陈设是他从未见过的华贵,到处是古董字画,连脚下的地砖都泛着干净的光泽。 乔愈看得呆了,许久才回过神,身体的疲惫后知后觉地侵袭而来。 他虽不是成日爬墙头玩泥巴的野孩子,但毕竟不是女孩儿,裹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裳,步子都迈不开,还要装着闺秀的仪态,可把他累坏了。随着惴惴不安的心逐渐落定,他也不自觉地弯下腰,放松了紧绷的后背。 片刻后,又分开了并拢的双腿。 过一会儿,他觉得领口的盘扣勒得 第6章 太紧,微仰起头,两只手慢慢吞吞摸索到扣结。 正想解开,却忽然顿住了。 他感觉到有一道沉甸甸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那目光如冷箭一般,令他后脊发凉。 他蓦然僵住,缓缓转过头。 对上了沈韫章那双充满审视的眼。 第3章 “你叫什么名字?”沈韫章问。 乔愈差点连自己新取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半天才憋出一句:“愈,乔愈,回少爷。” 他从小跟着爹娘四处逃荒,没人教过他行事规矩,他只能学着爹对那些码头仓管时殷勤讨好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夹着嗓子回答。 只是他的紧张太过明显了。 不是女孩初嫁的窘迫,更像是恐慌,浑身都在发抖,生怕沈韫章吃了他似的。 沈韫章察觉出不对劲。 他顺着乔愈僵硬的胳膊往上看,看到乔愈抵在领口的手,眉头微微皱起。 “把手伸过来。”他命令道。 乔愈呆住。 “听不见么?”沈韫章语气沉了些,“把手伸过来。” 乔愈脸色发白,仿佛等待套上木枷锁的死刑囚犯,两眼一闭,双手并在一起,视死如归般,直愣愣地举到沈韫章眼前。 沈韫章打量着他的手。 男孩与女孩的手是不同的,哪怕贫富不同的生长环境会混淆一些东西,但还是能从指骨的粗细、手掌的薄厚,看出细微的差别——他在军备学堂读书时,了解过一些医学常识。 这双手明显不是女孩的手。 掌骨轮廓分明,指关节微微凸起,和他略宽的肩膀,坐时习惯性分开双腿一样,看不出少女的纤柔,反而处处有男孩的影子。 哪怕沈韫章试图说服自己,或许是个苦出身的农家少女,自小务农,故而生得粗硬些,可乔愈眼里的惶恐不安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沉了沉眸,冷声呵斥:“跪下。” 乔愈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床边,一句话还没说,忍了一整天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沈韫章不动声色,故意问:“还敢哭,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么?” “我……我……”乔愈哭到喉头阻塞,一边磕头一边求饶:“我不该骗您,我知道错了。” “你不是女子。”沈韫章一字一顿道。 乔愈把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如此荒唐的事竟然一猜即中,沈韫章气极反笑,眼里满是讥色:“你们是不是觉着我快死了,没几天了,换个男人我也发现不了?” 乔愈膝行到床边,朝沈韫章哭着摇头。 沈韫章看着他枯黄的头发、瘦削的肩膀,心知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可就连这般出身的人,也敢欺他瞒他,只因他命不久矣。 “作践我……” 他将手边的帕子拂到地上,怒不可遏道:“连你都敢作践我!” 话音落罢,他又咳嗽起来,这一回比方才更剧烈。脖颈青筋凸起,胸膛不住地起伏震颤。他咳得双目赤红,几欲眦裂,下一刻猛地侧过身子,朝地上呕出一口暗红的血。 乔愈吓得魂飞魄散,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起身大喊:“来人,来人呐!” 很快,沈韫章的书童冲了进来。 紧接着,老管家也到了,身后跟着一位白须郎中,大抵是一直候在门外随时待命。 之后是一阵忙乱。 许许多多的人涌了进来。 乔愈被挤到了一旁,蜷缩着,跪在门边的角落里,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没人在意他,所有人都围着那张雕花大床忙前忙后。 不知过了多久,老管家才想起这位刚过门的小少奶奶,连忙上前扶他。 乔愈摇摇头不敢动,说等少爷醒过来。 “少爷的身体一向如此,吐血也非意外,少奶奶切勿自责。”管家说。 乔愈还是不敢动,固执地跪在那里。 管家叹了口气,让人拿来糕点和热茶,乔愈也不敢吃。 直到夜深,进进出出的人群渐渐散去了,偌大的厢房,又只剩下乔愈和沈韫章两个人。 桌案上的龙凤喜烛已经烧完了,管家临走前,特意拿来两根粗长的蜂蜡,让沈韫章的书童换上,说是烧起来不刺眼,也 第7章 没有气味。 晕黄柔和的烛光萦绕在乔愈的四周,让他昏昏欲睡,这一整天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本就虚到了极点,不知不觉就打起了盹。 可心头那根弦还紧紧绷着。 睡也睡不踏实,刚眯着一会儿,又梦魇似的惊醒过来,膝盖不受控制地猛然一抽,撞翻了老管家搁在他腿边的那只瓷杯。 咣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乔愈整个人都僵住了。 片刻后,床上传来一道沙哑而淡漠的声音:“你还没走?” 乔愈不敢回答,欲哭无泪,吓得缩回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去。 片刻后,沈韫章又问:“什么时辰了?” 床边立着一座自鸣钟,黄铜钟摆一左一右地晃动着,可乔愈不认识那东西,更不会看。他嗫嚅道:“回少爷,我、我不知道……”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以及藏在沉默之下,死死压抑的哭声。 沈韫章忽然开口:“就算我死了,你难道能瞒一辈子?你以为旁人看不出来吗?” “因为……”乔愈的鼻头忽然酸了起来,他忍着眼泪,瓮声说:“因为妹妹死了。” “什么?” “本来是我妹妹,喜婆要的是我妹妹……”乔愈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讲喜婆如何怂恿他爹卖女儿,讲妹妹如何重病身亡。 说完很久,沈韫章都没有回应。 乔愈以为沈韫章又睡着了,泪眼朦胧中,他偷偷看了一眼盘子里的五瓣花糕点,正犹豫着要不要拿一块。手刚探出去,就听见沈韫章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吓得他连忙把手收回。 “你妹妹多大年纪?”沈韫章问。 “十八,和我一样,我们是孪、孪生兄妹。” “……安葬了吗?” “葬了,用聘礼的钱置办了很好的棺木。” 良久,沈韫章再次开口:“过来。” 乔愈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两手撑着地,好不容易才站起来,抬着两条酸麻的腿,慢吞吞地挪到沈韫章的床边,垂首站定。 沈韫章抬眼看他。 他掉了太多眼泪,脸上的脂粉已经花了,露出一张蜡黄又单薄的小脸来。 尖尖的下巴,脸颊没二两肉。 一双杏眼倒是生得漂亮,眼尾微微上挑,本来还有几分男生女相,可是瘦得过分,秀气也被苦相盖了过去,像一朵没开足的花。 沈韫章看着他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正怯怯打量着四周,便问他:“在想什么?” 乔愈摇头,“没想。” “想想怎么骗过别人。” 乔愈又露出那副惶惶不可终日的神情。 “你叫什么名字?” 乔愈记得自己已经回答过一遍了,但还是乖乖道:“乔愈。” “玉石的玉?” 乔愈并不知道玉石的玉怎么写,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名,他只能伸出手指头,在空中比比划划,模仿着老秀才的字写个大概。 沈韫章似有些愣怔,自言自语道:“愈,乔愈,你怎么会叫这个名字?” 乔愈不好意思说自己之前压根没名字,低着头嗫嚅说:“就、就叫这个名字……” 是天意的安排吗?沈韫章陷入了沉思,他想不明白,这不可测的天意,已经耽误了他,难道还要害一个无辜的孩子蹉跎后半生吗? 想着,心口又涌起一阵痛楚,他阖上眼,闭目养神缓了好一会儿,五脏六腑才慢慢归位。再睁开眼,发现乔愈还站在他的床边。 垂着头,连两手紧攥的姿势都没变。 不过是个孩子,沈韫章想,我一个将死之人,同他计较什么。 他沉沉开口:“你若想活命,从今天起,就只能待在我的院子里,哪儿都不能去。” 乔愈愣住,没听明白。 “在我的院子里,就算被人发现,也传不出去,但若是你耐不住沉闷枯燥,踏出西院的门,无论下场如何,我都不会管你——” 他话还没说完,乔愈已经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砖地上,闷闷的一声响。他两手伏地,朝着沈韫章的方向连连磕头,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呜咽着说:“多谢少爷,多谢少 第8章 爷!” 沈韫章听得心烦,冷声打断:“行了,再哭就滚出去。” 乔愈立马收声,只剩肩膀还在耸动。 沈韫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给他一记忠告:“别以为日子好过,藏一日容易,一年两年,困在此处,你很快就会熬不住的。” “不会的。”乔愈摇头,他往前膝行了半步,仰起脸,小狗似的将手搭在床沿,发誓道:“我哪儿也不去,少爷,我会一直一直守在您身边,我哪儿都不想去。” 沈韫章眼睫颤动,收回目光默然无言。 乔愈没有等来预想中的恶言恶语,沈韫章也没再苛责他,而是继续闭目养神。他屏息片刻,慢慢揣度出意思——少爷这是接纳他了。 他不用死了,他能活下去了! 他终于放下悬了几天的心,长长舒出一口气,可下一秒,一声“咕叽”兀然响起。 他吓了一跳,扭着脖子四处张望,寻找那声音的源头,可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在灼灼燃烧,直到又一声“咕叽”响起。 他反应过来,倏然红了脸。 是他的肚子在叫。 “让书文进来。”沈韫章说。 乔愈记得这个名字,沈韫章吐血的时候,老管家每次转头都要喊书文,书文端水,书文关门……乔愈不知道沈韫章要使唤书文做什么,但还是谨遵命令,立马起身,走到门口。 书文就在廊下坐着,屁股下面垫了条被子,乔愈开门时,他正倚着门板打瞌睡。 “书、书……”书文的年纪看起来比他大,又比少爷小一些,乔愈不知道如何称呼他。 好在书文很快就醒了,他一抬头就看见虹衣白脸的乔愈,虽然没被吓着,但也恍惚了一下,连忙起身说:“少、少奶奶,什么事?” 乔愈局促道:“少爷叫你进去。” 书文立马往里走。 书文长得并不斯文,反而是个圆脸壮块头,穿了件青蓝色的对襟短褂和长裤,结实的胳膊把短褂的袖子塞得满满当当,乔愈都怀疑他能不能挤得进那扇半开的门。 好在书文很灵巧,一侧身就进了屋,快步走到沈韫章的床边,“少爷,有什么吩咐?” “送点饭菜过来,”沈韫章顿了顿,“给少奶奶。” 书文点头,刚要走,又听见沈韫章说:“待会儿,把西院所有人都喊到我房里。” 书文诧然,但也不多问,转身就出去了。 乔愈不知道沈韫章在下什么命令,因此不敢擅自进去。直到书文出去了,他才蹑手蹑脚溜进来,偷偷拿了块酥饼,塞进嘴里。 可他太饿了,就跟猪八戒吃仍参果一样,囫囵咬两下就咽进去了,他只觉得那干巴巴的酥饼碾着他的食道,咕咚一声掉进肚子。 连半点味道都没尝出来。 正可惜着,书文风风火火地跑回来,单手托着一只木托盘,盘上是一只陶盅。 乔愈怕挡着道,连忙后退,却听见书文说:“少奶奶,这是虫草老鸭汤,还热着,您先垫垫肚子,饭菜马上就来。” 乔愈愣住,像是没听明白一样,呆呆望着书文。 书文将汤盅轻搁在桌边,筷子与汤匙一并摆好,示意他落座。 乔愈不敢动,忙望向沈韫章。可惜不巧,沈韫章的上半身被垂落的幔帘挡住了,他看不见沈韫章的脸色,便不敢轻举妄动。 书文再三邀请,他还是直愣愣杵在原地。 “没事的,少奶奶,这是少爷吩咐的。” 乔愈不知所措,刚迈出步子又缩了回去,两个人正僵持着,沈韫章的声音冷冷响起: “想吃就吃,吵得我头疼。” 第4章 沈韫章的声音依旧冷淡而严厉。 可这一次不知为何,乔愈竟不觉得怕,只觉如蒙大赦,分外心安。 明知道沈韫章看不见,他还是朝着雕花大床的方向,乖乖鞠了一躬,真诚地表达了感激:“谢谢少爷,谢谢少爷给我饭吃。” 沈韫章没理会他。 他局促地挠了挠脸,踌躇着走到书文身边,膝弯贴着凳沿,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在拿筷子之前,他先捧住了陶盅,两只掌心贴着盅壁,像在灶台边烤火一样 第9章 ,等到整个手都暖和了,才无比珍惜地打开盅盖。 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书文弯下腰,小声说:“这是放养了四五年的土鸭,小厨房的师傅用文火慢炖了几个时辰,炖得可烂乎了,您用筷子戳看看。” 乔愈没喝过老鸭汤,按书文说的,用筷子戳了戳鸭腿,果真轻轻一拨就骨肉分离了。 他惊讶地睁大眼睛。 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不仅没有肉腥味,反而有一股稻谷的香气。乔愈一连吃了好几块,还喝了几口汤,却不觉得油腻。仔细一瞧,才发现,汤面上的油花都被仔细撇去了。 这就是少爷每天过的生活吗? 他长这么大,连肉汤都没喝过几回。 很多年前,他爹带着一家人从北边逃荒到邺州城近郊的村子,搭了棚屋,安了家。爹在码头上替人搬沙包,一天挣十来个铜元。运气好时,能赶在肉摊收市前买些碎肉和油渣回来,但大多时候,他家的桌上是不见荤腥的。 乔愈还记得有几年,他们家几乎天天吃菜面饼,粗面和菜叶碎掺在一起烙得焦黄,配粥吃。每逢娘拿小木棍从油罐里蘸几滴香油,点在饼上,就是乔愈和妹妹最高兴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乔愈忍不住又吃了一块大大的鸭肉,刚舔了下嘴巴,佣人送来新的饭菜。 是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女孩儿,穿着藕色的斜襟短衫,水灵灵的,看到乔愈“乱七八糟”的脸,强忍着笑,说:“干鲍焖肉、鸡汤笋丝、鱼头煨豆腐,少奶奶,您请慢用。” 书文提醒她小声些,别吵着少爷,又对乔愈说:“少奶奶,这是藕荷。” 乔愈立马要站起来,书文连忙朝他摆手,让他继续吃。 乔愈的目光这才从藕荷身上转移到面前的三盘菜,他被震慑到了,只觉眼前一片赤红与金黄,热腾腾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可不知怎么的,刚拿起筷子,他的嘴巴忽然泛起一股酸水,胃里也跟着翻搅起来。 他弓下身子,手掌不住地揉着心口。 书文到底在沈韫章的病榻边服侍了几年,一眼就猜出原由,忙吩咐藕荷去倒茶,“给少奶奶润润嗓子,方才肉吃急了,胃里难受了。” 藕荷应声去了。 好一阵折腾,乔愈终于缓过来,朝着书文和藕荷腼腆地笑了笑,耳根通红地低下头。 刚要动筷,又想起来床上的沈韫章。 他闹出这样的声响,一定吵到少爷了,可抬眼一瞧,少爷还是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动都没动过。他有些担心,压着嗓子问书文:“少爷还好吗?他是不是睡着了?” “没睡,少爷成天那么躺着。” 乔愈听到这话,心陡然往下沉了一沉,像是遮了一团阴云,直到书文提醒他:“少奶奶,菜要凉了。”他才回过神,重新拿起筷子。 他本以为老鸭汤已经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没想到后面三盘菜更令他眼界大开。 焖肉好吃。 笋丝也好吃。 用红烧鱼的汤汁煨得极入味的豆腐更是顶顶的好吃。 沈家的师傅真是太厉害了,怎么能把豆腐做的像肉一样美味,油润润的,拌进饭里,每一粒米都裹着酱汁,每吃一口都心满意足。 乔愈想:皇帝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一不留神,两碗饭就下了肚,他的筷子还要往盘子里伸,却被书文伸手拦了。书文一脸为难地说:“少奶奶,再吃胃又要闹了。” 乔愈依依不舍地捧着小碗,望着焖肉和豆腐,舌头舔着嘴唇,眼巴巴看向书文。 书文险些心软,但还是硬起心肠,说:“您若是想吃,明天还有更好的。” 乔愈眼睛一亮,立马交出小碗。 书文收拾完桌子,按沈韫章的吩咐,把院子里的人都叫进了屋。 沈韫章的院子在沈家大院的西边。 他虽是家里最受看重的少爷,且常年病着,但他喜爱清净,所以院里只配了三个仆役、两个丫鬟。书文是自幼陪着他的贴身书童,在府里长大,资历最老,几个下人便都归他管着。 他依次向乔愈介绍:“少奶奶,这是松林和松柏,藕荷身边的是芙蓉。” 第10章 松柏松林是一对亲兄弟,一个十九一个二十,身形皆精瘦,模样也肖似。芙蓉和藕荷虽不相像,却一样的水灵漂亮。 乔愈拘谨地攥着手,书文提一个名字,他就呆呆点一下头。 “书文。” 床上传来沈韫章的声音,众人不约而同地收敛了神色,书文连忙过去:“少爷我在。” “把门关上。” 门一关,堂屋里男男女女在沈韫章的雕花大床前站成两排,等待沈韫章的发话。乔愈不知规矩,无所适从,也在一旁跟着罚站。 “少奶奶过了门,就是西院的人。” 此话一出,乔愈先怔住了。 “你们也知道,我最恨手下的人搬弄口舌。”沈韫章的声音很沙哑,却未消减他的威压,反而更显得气势慑人,还有几分阴沉。 “往后,不管瞧见了什么、发现了什么,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要是让府里其他人听到一点风声,我不问是谁,一律连坐。” 众人齐声道:“是。” 乔愈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味来。 ——少爷这是在帮他守秘密。 鼻尖蓦地一酸,眼眶里热热的。 正要掉眼泪,又听见沈韫章冷冷地补了句:“从今日起,少奶奶除了去前院晨昏定省之外,不能踏出院子半步。若是被我发现,他未经我允许私自外出,你们一并连坐。” 几道视线齐刷刷落在乔愈的身上,乔愈立马从感动变成窘迫,脸烧起来,急忙摆了摆手,小声发誓:“我、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接着,沈韫章又开始布置任务。 搬木床,找被褥,备沐桶……沈韫章一条条吩咐下去,嗓音虽然虚弱沙哑,却十分利落。下人们得了令便闷头去做,没人敢多嘴。 乔愈立在角落里看着,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少爷比码头上的官老爷还有派头,若不是生了病,定然能当上大官,干一番大事。 夜深时分,他从隔壁沐浴完,一身干爽地回到堂屋。 他披散着及肩的头发,穿着前院送来的事先备好的寝衣寝裤,圆领盘襟,本是女孩的尺寸,他穿得浑身不自在,时不时扭东肩膀,慢吞吞走到沈韫章的床边。 方才藕荷和芙蓉要帮他沐浴,他央求她们不要进来,两位姐姐竟然就真的出去了,什么话都没多问——定是少爷那番话起了作用。 他刚要道谢,就听见沈韫章说:“闭嘴。” 他吓得一哆嗦,用手捂住嘴。 “一直到明早,不许再出声。” 沈韫章说话时闭着眼,看都没看乔愈一眼,连呼吸都透着疲惫过度的厌烦。 乔愈不敢置喙,立马往后退,连声“好”都不敢发出来,转身去了自己的小床。 书文给他搬来一只很结实的木床。 尺寸不大,比他的身量略长一些,枣红色的床围挡板上还雕刻着漂亮的花鸟。 覆在上面的锦被也是柔软光滑的,被面绣着乔愈认不出的绛红花样,比画还好看。被子下面铺了两层厚褥子,乔愈摸了摸,小心翼翼地躺上去,只觉得身子都陷了进去。 好软,他没睡过这么软的床。 不太踏实,他形容不出来,就好像……好像站在山崖边,随时要掉下去。 以前在家里,他做过这样的梦。 家里。 他忽然怔住。 一天的慌乱忙碌险象环生终于结束,他在夜深人静时不受控制地想念起了父母妹妹。 妹妹在地下会不会孤单,会不会害怕?娘在家里会不会想他?会不会担心他? 想着想着,不值钱的眼泪溢了出来,默默往两边淌去,滑过耳朵,洇湿枕头。 今后,今后该如何度过?他不敢想。 眼泪越发汹涌,乔愈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咬着手指头,不敢漏出一点声音。 直到哭累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再睁开眼,白蒙蒙的光透过窗户照在堂屋的地砖上,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周围太过安静,让乔愈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翻了个身,想挠一挠小腿,结果膝盖一抬,撞在床围挡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瞬间惊醒,吓得魂都飞了。 他屏住呼吸,两 第11章 手扒着床围,悄悄抬起头,只露出一双眼,望向沈韫章的床。 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沈韫章的训斥。 少爷还没醒。 他松了口气,也不敢再乱动了,就窝在小床里,两手叠在胸口发呆,等着书文进来。 屋子里淡淡的药味让人凝神静气,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书文终于推门进来了。 书文径直走到沈韫章的床边,轻声问:“少爷,我帮您翻个身换下褥子吧?” 沈韫章说:“不用。” 语气清醒,毫无睡意。 乔愈心里忽一咯噔,少爷恐怕很早就醒了。他撞到腿那声动静,少爷多半也听见了。 是不是他吵醒少爷了? “少爷可要如厕?”书文又问。 “不用。” “早膳已经备好了,山药百合粥。” “不想吃。” 乔愈扒在小床边,静静听着,听到少爷连早膳都不想吃,顿时焦急万分。 少爷昨晚就没进食,又咳了血,今早还不吃,身子哪里受得住? 可他不敢开口,少爷已经很烦他了。 正烦恼着,又听到书文的脚步声朝他靠近,乔愈下意识用被子裹住自己,只露出半张小脸,用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书文。 书文没想到他卸了脸上的脂粉,竟是这般稚气未脱的模样,怔了半晌,才轻声道:“少奶奶,您要收拾收拾,去前院问安了。” 乔愈不懂什么是问安,也不敢多问,匆匆下了床,书文服侍他洗漱,藕荷把衣裳送了过来,又帮他挽头发。 他头发只到肩膀,本身不够用的,藕荷却有一双妙手,三两下就挽出个低低小小的圆髻,还簪了一朵红花。她笑吟吟说:“若是再剪一绺齐眉穗,就是如今最时兴的发式了,前几日大少奶奶的侄女过来,就是这样的。” 乔愈觉得不自在,又不免害羞。 少爷的下人们都很和善,可他却因为自己的身份,不敢同他们太过熟络亲近,只能转过头,仰起脸,朝藕荷感激地笑了笑。 芙蓉端来早膳。 有小笼包、素什锦、卤干和赤豆糖粥。 乔愈又是一阵咂舌。 不过他经历了昨晚的那一顿,见了世面,今早已然镇定许多,但还是没忍住,一口气吃了五只酱肉小笼包,两腮塞得鼓鼓囊囊。 还不忘问书文:“少爷不吃吗?” 书文朝他“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多话。 乔愈却不放心,吃完了去前院的路上,还追着书文问个不停:“少爷什么都不吃吗?身子怎么受得住?喝点稀粥也好啊,不能他说不吃你们就听他的,他生病了,生病的人……” “少爷想吃的时候会开口的,”书文轻声打断他,叹了口气,“他不想吃,我们怎么劝都没用,少爷的脾气您也是领教过的。” “少爷到底生了什么病?” “少爷……是心病。” 书文走在乔愈的侧后面,“少爷二十岁北上投军,可惜没几年军队大败,他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差点连腿都保不住。本来就是最虚弱的时候,偏不巧,就在他回来的前一天,二少爷病重走了。二少爷和少爷关系最亲近。少爷一时想不开就倒下了,再没好起来。” 乔愈听得心里发苦。 他很能体会这种感觉,妹妹死的时候,他也差点倒下。 “可是——” 他刚想追问,又被书文轻声打断:“少奶奶,前面就是老爷和夫人的住处了。” 不同于城里许多豪绅受租界洋风的影响,把宅子改成了中西糅合的公馆模样,沈宅依旧保持着旧制,庭院深深,玲珑精巧。 宅院以中轴为线,三进院落依次递进,穿过第三进院落,便是老爷与夫人的寝居。 乔愈一路行来,恍若观景。 他跟着书文走过一重又一重的月门,看到门楣上挂着不同的匾额,廊柱上挂着不同的楹联,那上面的字似乎是同一人写的,他虽然不识字,也能觉出那字的好看,很有力道。 书文告诉他:“这都是少爷的字,是少爷八岁时写的。” 八岁,乔愈惊讶地合不拢嘴。 还没来得及细瞧,管家走了上来,笑着说:“少奶 第12章 奶,老爷和夫人在里面等着您呢。” 乔愈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来。 第5章 “别怕。” 老管家扶住他,神色和善道:“我姓方,少奶奶若是有什么事,只管问我。” 乔愈用乞助的眼神望向他。 “我给少奶奶讲讲府里的事吧。” 乔愈竖起耳朵听。 离门还有七八步的距离,方伯开口道:“咱们沈家在邺州城是数一数二的豪富之家,因此规矩多一些,少奶奶平日里也要谨慎些。” 乔愈连忙点头。 “咱们老爷身居要职,性情严肃,少奶奶一见他兴许要害怕的。不过少奶奶您放心,只要是关乎三少爷的事,老爷总会心软几分。” “老夫人就不用说了,她吃斋念佛,向来心慈口善,对下人们都很宽厚。” “里头还有大少爷一家,和二少奶奶。大少爷有一儿一女。二少爷走得早,只留下二少奶奶和一个儿子……” 眼看着离堂屋越来越近,乔愈紧张得手脚发凉,方伯说一句,他就在心里跟着说一句。 方伯像是看穿了他的局促,和蔼地笑了笑,补充道:“三少爷是老爷夫人最疼爱的儿子,为了三少爷,他们什么都愿意做。所以啊,少奶奶不用怕,他们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什么都愿意做。 方伯没有提冲喜,但乔愈听懂了。 这让他更加心虚。 他这个假少奶奶,无福之人,压根没法给少爷冲喜,只会辜负老爷夫人的期望。 若是被发现,老爷夫人会恨死他的。 正想着,管家引他进了门。 乔愈抬头就看到沈老爷和沈夫人端坐上首,那庄重的神色,威严的气派,还有满屋的书法字画琳琅宝器,震得乔愈不敢抬脚。 沈家是邺州城有名的百年望族,世代经营纺织。沈老爷名如诲,是进士出身,学问渊博,民国之前还做过两年的翰林院编修。后来不知怎的弃了官,回邺州专心打理家业,开办了通惠钱庄、通惠典当银行,到了民国初年,又被选做了邺州商会的会长。 如今沈家的产业遍布大半座城。乔愈以前常听爹爹说“码头上全是沈半城的货”,此刻才意识到,原来“沈半城”说的就是沈老爷。 “老、老爷,夫人。”他小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沈夫人含笑道:“该改口叫爹娘了。” 沈夫人名叫岳瑛华,出身邺州名门,年近花甲,眉眼仍留着年轻时的秀丽。乔愈看着她温柔可亲的笑容,惶然的心跳止住了些。 可转念又想到自己不是女子…… 怕声音露馅,他压着嗓子,小声地喊了句:“爹,娘。”说完就匆匆低下头去。 岳瑛华知道这孩子的出身,自然是没学过规矩的,不过如今是民国了,也无需拘泥于那些旧礼。她温声说:“按道理,不该让你这么小的年纪嫁到我们家来,实在事出无奈。” 她顿了顿,叹息道:“韫章病了之后,总不愿见我们,也不让我们去看望他。我们做爹娘的这颗心啊,时时刻刻为他悬着,睡也睡不安稳,只盼着你陪在他身边——” 话还没说完,乔愈扑通一声跪下来,仰头发誓:“我会一直一直陪在少爷身边的!” 他说得又急又真,在座的人都为之一怔。 冲喜一事,本是死马当活马医。 沈如诲与岳瑛华盼着奇迹发生,但心里都清楚,名医都无计可施的病症,一个穷人家的小姑娘能改变什么?更不用说,花钱买断一个孩子的终身幸福,他们心中是有愧的…… 谁也没想到,这小姑娘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好孩子,如今不兴跪了,”岳瑛华眼眶湿润,连忙吩咐一旁的方伯:“快扶她起来。” 乔愈站起来。 岳瑛华又问了他家里的情形,乔愈瞒下了妹妹病逝的事,只说哥哥没了,其余的不敢撒谎,老老实实答了。岳瑛华也没追问,看向他的目光愈发柔和,还将他介绍给两侧的人。 “这是章儿的大哥。” 沈韫章的大哥名叫沈兆林,身形发福,穿着铜钱暗纹的宽大衫褂,戴一副金边圆眼镜,一笑,两腮的肉 第13章 便堆起来,显得憨态可掬。 他的妻子唐碧芳也是富态模样,她还上前摸了摸乔愈的头发,打量道:“是个美人胚子,我女儿比你小几岁,改天让她来见你。” 乔愈连忙说好。 二少奶奶在一旁始终没出声,岳瑛华唤了一声“容儿”,她才缓缓抬起头来。乔愈从未见过这么瘦的人,眼窝往里陷,面色苍白,连额边的发丝都白了,她朝乔愈勉强弯了弯嘴角,有气无力地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乔愈想起管家说的,二少爷走得早。 他不知如何应对,只得点头,这时,岳瑛华忽然拉住他的手,将他的目光牵走了。 只见岳瑛华拿来一只长长的锦匣,亲自交给了他。 “用来掀盖头的那一支碎了,娘心里总不踏实,好在有只一模一样的,交给你了。”岳瑛华将温热柔软的手覆在乔愈的手背上,轻声说:“只盼着你和韫章今后都能吉祥顺意。” 乔愈双手郑重接过。 岳瑛华转头望向沈如诲,像是等他发句话。沈如诲端着茶盏,半晌没开口,只用盖沿轻轻拨了拨浮叶,沉声说了句:“回去吧。” 乔愈松了口气。 他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没想到初次晨省问安竟如此简单,没人刁难他,也没人给他脸色看。 他原以为大户人家里头,必定处处是门道,自己这般微末的身份嫁进来,少不了要挨冷眼。可大家都对他和善温柔,似乎真的把他当成了一家人。临走前,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还把事先准备好的见面礼交给了他。 大爷家给了一只莹润翠绿的翡翠镯子,二爷家给了一只紫檀木的梳妆盒。 乔愈受宠若惊,再三道谢。 回去的路上,又经过来时的门廊,他抬头望见少爷的字,心想:这样好的爹娘,这样好的一家人,少爷的脾气怎么还那样大呢? 可转念又想,不对,少爷是顶顶好的人,只是病了太久。试想一个正值壮年的人,天天躺在床上,哪儿都不能去,能不心烦吗? 想到这里,他不禁加快了步伐,很快就回到了西院。 西院总是静悄悄的。 如今是四月天,去晨省这一路,满是开得正盛的杏花和梨花,老爷的院子里还有一棵胭脂云般的海棠树,可西院什么都没有。 书文说,少爷生病以后,让人把院子里的地都夷平了,连根草都不准留。 偌大的院落里,只有一张孤零零的石桌。 乔愈一踏进院子,就像进了数九隆冬,脚下的地砖变成河面上的薄冰,踩得他战战兢兢,生怕惹少爷不高兴。 沈韫章正倚在床边,芙蓉弯着腰,把药碗送到他面前,他蹙眉接过,喝了一口便放了回去。抬眼看到乔愈快步踏了进来,扬起的裙摆像展翅的小鸟儿,扑棱棱地飞进屋里。 虽然能看出他已经努力绷着脸,但眼睛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沈韫章眸色渐沉。 乔愈一抬头就对上沈韫章的目光,吓得僵在原地,半晌,见沈韫章不说话,又想到沈老爷和夫人的和善可亲,他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两步,小声说:“少爷,我回来了。” 沈韫章没应,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乔愈转头朝书文眨眼,示意书文把礼物拿给沈韫章瞧一瞧,还说:“这是老夫人送的玉如意,这是大少奶奶送的玉镯子,她主动摸我的头发,还说要带着女儿来看我,这是——” 乔愈如数家珍,一件一件介绍,却被沈韫章打断:“你觉得他们很喜欢你,是么?” 乔愈眼角的笑意骤然凝住了。 沈韫章又说:“他们让你不要怕,让你好好陪着我,是不是?” 乔愈愣住,心想少爷难道有顺风耳么? “一点小物件就让你满心欢喜,”沈韫章咳了两声,连冷笑都没什么气力,“可见你并不担心自己的身份,要不要把镯子戴上去,让所有人看看你的手?唐碧芳过来看你,你还答应了,你以为你真是少奶奶?能做我的主?” 乔愈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听得迷迷糊糊,并不懂少爷为何训斥他,却没由来地感到害怕,他觉得少爷这个样 第14章 子很吓人,比昨晚咳嗽吐血还要吓人。 少爷对他有救命之恩,可少爷阴晴不定,凶起来简直和阎王罗刹一般。有一刻,他甚至想回到方才老爷夫人的堂屋,好歹轻松些。 他只能低头挨训,不敢发出声音。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沈韫章的恶言恶语中度过。 书文给他准备了丰盛的午膳,他才高兴了几分,刚要拿筷子,就听见沈韫章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给他撤走两道菜。” 乔愈委屈得嘴唇发颤,眼泪蓄在眼眶里。 就在这时,松柏在门口报:“少爷,大房送来一盘狮子头,说要给少奶奶尝鲜。” 乔愈听闻此言,愈发心酸。 他要起身道谢,却被书文制止。 书文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动。 乔愈回头看了看那张雕花大床,想不明白少爷到底在发什么脾气。 “书文,”沈韫章沙哑地开了口,“让大房的人滚出去。” “是。” 书文转身走到门口,接过丫鬟手里捧着的瓷盘,二话不说便掼了出去。他一改平日的和气,狞色道:“说过几次了,没有三少爷的允许,谁都不准进西院。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再有一次,少爷定将你逐出沈府!” 乔愈呆坐当场。 丫鬟走后,沈韫章再次咳嗽起来,越咳越凶,片刻不到,又吐出一口暗红的血。 和昨天一样,书文叫来郎中,又是一群人来来往往,进进出出。 岳瑛华被人搀扶着赶了过来,见沈韫章几近昏迷,泪水止不住地流。 她握着乔愈的手,说:“好孩子,你陪着他,你去章儿身边。” 乔愈不敢靠近,但也没办法,只能壮着胆子挨挨蹭蹭地挪过去,蹲在沈韫章的床边。 余光扫到沈韫章的脸,他瞬间愣住了。他原以为二少奶奶的脸色已算差的了,可跟少爷一比,竟还算有些血色。沈韫章闭着眼,呼吸不见起伏,面色泛着满是死气的青灰。 妹妹走的前一天,就是这副模样。 乔愈慌了,两手攥住床沿,细碎的哭声从嗓子眼里冒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怕少爷死,还是怕自己转眼就要变成小寡妇,总之悲从中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沈韫章的手背上。 或许是被乔愈的哭声吵到了,沈韫章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过多久,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刚清晰,就看到乔愈那张泪痕斑驳的小脸。 “少爷……”乔愈小声唤他。 他沉默地看着乔愈,又扫了一圈堂屋里的人,最后望回乔愈,眸色忽然冷了下来。 “滚去门口跪着。”他厉声呵斥道。 堂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韫章抬眼望向岳瑛华,“这就是你们给我找的福报,给我办的喜事!” 岳瑛华无奈道:“章儿,你——” “让他跪在门口,明天早上再起来。” 乔愈没料到沈韫章会发这么大的火,吓得簌簌发抖,连头上的簪花都掉到地上,本就瘦弱的身形缩在床角,显得格外可怜。 岳瑛华宅心仁厚,见不得沈韫章这样虐代一个无辜的孩子,想为乔愈求情,可沈韫章漠然道:“他再可怜,也是你们害的。” 岳瑛华无言以对,只得派人拿只软垫过来,放在乔愈的膝盖下面。 她俯身摸了摸乔愈的脸颊,心疼道:“苦了你了,好孩子,若实在不见好转——” 她又不忍说出谶语,只得垂泪离开。 人群散尽后,乔愈独自跪在门口。 他感觉很累。 恐惧与难堪让他身心疲惫。 有一刻,他甚至想:不如坦白,还能死得痛快些,早点死就能早点下去陪妹妹了。 床上的沈韫章微微抬起身子,看到跪在门口的乔愈,正低着头,用袖摆偷偷抹眼泪。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袄,底下是豆绿的长裙,跪伏在那里小小一团,像只栽在角落的花盆。沈韫章想,若只是一朵花一株草就好了,偏偏是个人,被命运捉弄来到他身边。 他皱起眉头,半晌,还是召来书文。 乔愈越哭越委屈,几乎停不下来,就在泪水快要盈满整 第15章 个眼眶时,书文走了过来。 “少奶奶,”书文把他扶起来,“您随我到院子里。” 乔愈不明所以,下意识望向沈韫章的床。 “没事的,您随我过来。” 书文带着他走出堂屋,踩过院子里的鹅卵石小径,走到院门边上,书文说:“少奶奶,您就站在门里面,别发出声音。” 乔愈一头雾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起先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还以为沈韫章又让他在门口罚站。可没过多久,他听到一串脚步声,接着是几声低语。 其中一个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耳熟。 “他怎么样?又醒了?” “回少奶奶,三少醒过来了。” “日日呕血不止,怎么还没死成?” “就是说啊。” “他对那个小丫头怎么样?” “可凶了,跟仇人似的,一见她哭哭啼啼,就让她去门口罚跪。我听老夫人身边的冬儿说,老夫人打算把三少奶奶遣送出府了。” “遣送出府,这是为何?” “说这样下去,三少爷病好不了,三少奶奶小小年纪又要被吓出一身病了。” “我早说了,哪有什么冲喜,分明是造孽。且等着吧,依我看,沈三也时日无多了。” 直到那讥讽的笑声远了,乔愈才反应过来,那是大少奶奶唐碧芳的声音。 他顿觉通体发寒,一股凉意从头顶窜到心口,手指抠着门框边,直至指尖发白了,才恍然回过神。 他无助地望向书文,“她、她们……” “少奶奶,大房没您想的那么好。这三年,他们日日夜夜都在祈祷少爷早点死。” 书文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少爷也没办法,今天那么多人在场,他但凡对您露出半分关切,您的安危就保不住了。” 乔愈吓得浑身一颤。 第6章(1000营养液加更) “老爷的三个儿子里,大爷二爷都很平庸。生意交给他们,他们做不出半点起色。” “唯独少爷,自小就聪明绝鼎,出类拔萃。老爷把全部指望都放在他身上了。若不是少爷执意投军,老爷早就想把家业全交到他手里了,所以大房二房心里都攒着气呢。” “少爷不让他们来西院,他们还是日日来打探。大少奶奶一向心狠手辣。您千万不能和她多接触,她会害了您的。” “二房也是一样。二爷对少爷很好,可二爷已经不在了,留下二少奶奶孤儿寡母,他们须得为自己筹算。因此,东院给的每一件东西都不能要,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信。” 乔愈听得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他哆哆嗦嗦回到堂屋。 想和沈韫章说话,但床边的松柏示意少爷已经睡下了,他便噤了声,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看沈韫章入睡后仍皱起的眉头。 这是他第一次正大光明地看少爷。 目光在少爷的脸上缓慢逡巡了一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少爷竟然这般俊朗。 病气都遮掩不住的俊朗。 如果乔愈这时候认书识字,他应该会说少爷剑眉星目,有世上最俊俏的眉眼,但他现在什么好听的词都不会说。他只是想起小时候爹带他赶集,在书摊上看过一册少年将军像。 少爷就像那个英武的少年将军。 少爷病重到这个地步了,还要背负了那么多。 他陡然一阵鼻酸,不忍地背过身去。 书文把中午的饭菜热了热,带着乔愈去厢房吃了饭,怕乔愈闷得慌,问他要不要在院子里走一走。可乔愈摇头,他执意回到堂屋。 关了门,屏声敛足地走过去,坐在脚踏上,两手搭在床沿,静静望着沈韫章。 少爷的气息好微弱。 明明呼吸着,胸膛却看不出起伏。 把我的寿命借一些给少爷吧,乔愈双手合十,在心里拜了拜,诚心诚意地祈求。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声音兀然响起,打断了乔愈的祈祷—— “拜神若是有用,我早就好了。” 乔愈泪朦朦地睁开眼,看到本该熟睡的沈韫章正一脸平静地望着他。 他的唇瓣翕动了几下,抽噎着说:“少爷,我错了。” 沈韫章 第16章 缓声说:“你是错了。” 乔愈越发惭愧。 片刻后,沈韫章又说:“但也没人教过你,什么是对的。” 乔愈愣住。 “乔愈,”沈韫章第一次叫乔愈的名字,“你要做好准备,这段日子我只能这样对你。” 乔愈没有懂。 “只有这样,”沈韫章咳嗽了几声,声音哑了些,“我死后,他们才能放你走。” 一句话平地惊雷般地落下来,把乔愈的心砸出一个洞来。沈韫章的好转瞬即逝,坏却表现得理所当然,说出这样戳人心窝子的话,眼神却还是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漠。 乔愈更想哭了。 “忍忍吧,”沈韫章阖了阖眼,“我也没多久了。” 话音刚落,乔愈扑上来,抱住了他的手。 一张温热的脸埋在沈韫章的胳膊上,因为抱得太紧,沈韫章能清晰感觉到他尖尖的鼻头,闪动的睫毛、还有因为抽泣而颤抖的唇瓣。很快,他又感到滚烫的眼泪迅速洇诗了他的绸衣,那湿润的触感在不断地蔓延。 失神的片刻里,沈韫章的脑海中莫名浮出一个念头——原来他的身体还是有知觉的。 转念又想,这小东西哪来这么多的眼泪,怎么一天一夜都流不完? “少爷会好的。”乔愈哭着说。 “你白天可不是这么想的。” “没有。” “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罚你,你没有一刻盼着我死?” “没有,我发誓我没有!我只盼着少爷快点好,哪怕用我的一半寿命去换也好。” 沈韫章怔了怔,失笑道:“你先把你自己顾好吧。” 乔愈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不管不顾地蹭了沈韫章一袖子。 “乔愈,”沈韫章又一次叫他的名字,语气已经添了些不耐烦,“再掉一滴眼泪,今晚就去院子里打地铺。” 这话对贫苦出身的乔愈似乎没什么威慑力,他还在哭,沈韫章顿了顿,又说:“明早也没有小笼包吃。” 乔愈立马抬起头,睁着一双泪盈盈的眼睛望向沈韫章,还眨了眨,生怕泪珠掉下来。 “少爷。” 沈韫章没理他。 乔愈举手发誓:“我跟您保证,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和院外面的人有来往了,不会跟他们说话,也不会收他们的东西。” 沈韫章目光沉静,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乔愈虽然才和他相处了一天一夜,但经过几回哭闹,也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气。 少爷的沉默就是同意,就是不和他计较了。 他心口一松,吸了吸鼻子,笑容重新挂回到脸上。 “少爷,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沈韫章望向他。 乔愈凑近了些,花猫似的满是泪痕的脸,一下子凑到沈韫章眼前,他自己还恍若未觉,神神秘秘又一脸认真地说:“少爷,以后若是要在别人面前骂我,能不能事先……事先知会我一下?我胆子实在很小,会……会吓破的。” 他想了想,“少爷可以摸一下床边,或者叩一叩床板,我心里就有数了,就不会怕了。” 他觉得自己的法子很妥帖,还有点小聪明,满心期待着沈韫章的应允。可沈韫章不仅没有夸奖他,还一口回绝:“不行。” 乔愈沮丧地扁起嘴巴。 半晌,还想争取,小声问:“为什么?” “你只有真的怕了,别人才相信。” 乔愈倒没想到这一层,被沈韫章这么一说,蓦然有些后怕。 可转念又想,少爷凶起来更可怕。 少爷总是让他滚,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他,眼神凶狠得他根本分不清少爷是想保护他还是单纯厌恶他。不过两者相较,还是小命更重要,他只能委屈巴巴地点头,说:“也是。” 他用自己的袖摆抹了把眼泪,一声不吭地下了床,浸了条帕子,给沈韫章擦干净袖子,又用干布洇了一遍。怕沈韫章着凉,还把他的手臂放进被窝里,重新给他盖好被子。 沈韫章沉默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模样蠢蠢笨笨,做事还挺利索。 忙完了,乔愈又坐回到脚踏上,两条胳膊交叠搭在床沿,歪头望着沈韫章,轻声说:“少爷,您继续睡吧 第17章 ,我在这里守着您。” “我为什么要你守着?” “因为……”乔愈被他问住了。 少爷不需要他守着,是他需要少爷。 “我想陪着少爷。”他小声说。 “你看着我,我怎么睡?” 乔愈连忙低头,把脸埋在臂弯里,瓮瓮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这样、这样就好了。” 沈韫章看着他脑后的头发,那朵红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弄掉了,只剩一个小小的圆髻,还没半个拳头大。亏得藕荷手巧,换个人还真不一定知道如何对付这么短的头发。 眼下移风易俗,男子都剪了长发,留一寸来长,梳成中分或偏分,还要用发蜡抹得油光锃亮,也有些干脆剃个精光。若见谁还拖着辫子或留着长发,是要惹人笑话的。 像乔愈留这么长的,只能说明,压根没人管照他。 没人管照,所以脸色蜡黄,骨瘦如柴,没人管照,所以男替女嫁,只身前来受苦。 沈韫章借着烛光,静静望着乔愈。 乔愈本想守着少爷,等少爷入睡,谁想迷迷糊糊中眼皮愈沉,他先伏在床边睡着了。 还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少爷病好了,掀开被子,利利索索地坐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而他仰着头,满心欢喜地看着高大的少爷走下了床,又看着少爷折回来,摸着他的脑袋,说:“乔愈,我的病好全了,你可以回家了。” “不过,我不会忘记你的。” “……真好。”乔愈在梦里发出一声呓语。 . “她真这么说?” 书文站在床边,给乔愈盖上一张毛毯,而后起身,回答沈韫章的问题:“是,大少奶奶的丫鬟嫣红说的,她还说老夫人正在考虑要不要把小少奶奶遣送回去。” 见沈韫章蹙眉沉思,书文又补充:“我也去前院打探了一番,确实有这么一回事。老夫人从咱们西院离开之后,路上说了好几次作孽作孽,又去了佛堂诵经,这会儿才出来。” 沈韫章垂眸看了眼熟睡的乔愈。 “我知道了。” 半晌,书文忽然试探着问:“少爷,少奶奶……少奶奶是不是……” 沈韫章抬起眼皮,“你看出来了?” 书文点头。 “藕荷说,少奶奶身量比一般女子高,给他挽发时隐隐瞧见了喉结,还有,她们昨晚给少奶奶备的寝衣里,少奶奶没……没拿……”书文没好意思说,但沈韫章让他说完,他也只好硬着头皮憋出几个字:“束胸马甲。” “藕荷说那是女子都会穿的。”他补充。 沈韫章对此并不意外,只说:“你们都看出来了,他就更不能久留于此。” 他以拳掩唇,压着咳嗽,吩咐道:“我爹回家的时候,过来通报我一声。” “是。” 沈如诲直到傍晚才归家。 他下午走访了两家纺厂,都是他之前交给沈兆林打理的。 沈兆林花重金从英国洋行买了十台新式织机,机器进了厂房,人却不会用,只好又高薪聘请了请了一位洋监工。 可那洋人只传授些皮毛,教怎么开怎么停,对机械构造和原理一概无可奉告。 工人们学不会,学会了也用不熟练,成本上去了,产能却迟迟不见起色。把沈如诲气得直骂沈兆林蠢货,堪堪骂了一路。 回到家,刚消气,就听见方伯说,三少爷中午那会儿又吐血了,差点没挺过去。 沈如诲只觉天旋地转,心头灰暗无比。 想他精明强干了大半辈子,坐拥半城的财富,临到老了,竟落得这般光景——大儿子蠢笨,二儿子早逝,三儿子危在旦夕。 偌大的家业,竟无一个子嗣能接得住。 一旁的沈兆林心情更复杂,听管家说前一句,他的后背都绷紧了,结果下一刻又听见“差点”两个字,他大失所望,腰又弯了回去。 管家接着说:“老爷,三少爷对三少奶奶很是不满,他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三少奶奶跪在门口,还冲老夫人发了很大的火……” 沈如诲闻言,重重叹息,“也是我病急乱投医了,不该随意听信元慧大师的话。” 他往西边走,“去 第18章 看看吧。” 乔愈趴在床边,睡得昏天暗地,好梦坏梦一连做了好几个,完全不知身在何处了。 自打妹妹生病,他寝食难安,常常半夜惊醒,已经好久没有睡得这般沉了,脸热热的,像在云端浮着。忽然间,他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跃进堂屋,在他耳边响起。 “老爷回来了。” 是书文。 他小跑进来,语气带着喘。 乔愈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揉了揉眼,又听到书文说:“老爷往咱们这儿走了。” 他立马清醒了,正要起身,却发现两条腿压根使不上劲。他一直蜷缩在床边,腿已经麻了,稍稍挪动都酸胀不已。他抬起头,看见沈韫章正靠着高枕翻书,余光扫了他一眼。 乔愈大窘,两手撑在床沿想要坐起来,可胳膊也睡麻了,没什么力气,刚直起身,又跌了回去。就在这时候,沈韫章抓住了他的手。 乔愈一愣,以为沈韫章有话要说,刚要凑近,沈韫章的斥责已经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谁让你靠近我的?” 乔愈呆住。 “谁让你待在这个屋里的?” “成日就知道哭哭啼啼,你到底是来冲喜的,还是来折寿的?没福气的东西!” 乔愈懵了,他刚睡醒,思绪像团浆糊,猝不及防被骂了一通,眼泪又要涌出来。 他下意识抓紧了沈韫章的手。 沈韫章想要抽回,他摇头说不要。 恰好此时,沈如诲带着沈兆林走了进来。 门帘掀开的一瞬,沈韫章最后一声斥骂落了下来:“给我滚出去!去门外跪着。” 他用力挣开了乔愈的手,力道之大就像是要把乔愈甩出去。乔愈慌乱到了极点,少爷的脸色太过冷漠无情,眼神里满是厌恶,他完全分不清少爷是在演戏还是真的生气了。 可就在他的身子往后跌去、沈韫章的手即将松开的一刹那,他分明感觉到—— 沈韫章那微凉的食指指尖,在他的掌心,飞快地点了两下。 第7章 “颐安!” 沈如诲厉声制止,“不要胡闹。” 他眼睁睁看着沈韫章将那孩子甩到地上,还叱骂不停。饶是他也于心不忍,朝书文抬了下手,“书文,把三少奶奶扶起来。” 书文连忙上前,托住乔愈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乔愈两手遮着脸,他想装出痛哭流涕的模样,可满脑子都是沈韫章在他掌心点的那两下,哭也哭不出来,又怕露馅,只能低头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装出哭泣的模样。 他不禁想,少爷真有远见。 说他装不出怕,他真的装不出来。 好在沈如诲没看出端倪,让书文带他出去,关了门,与沈韫章在里面谈话。 “你何苦发这么大的脾气?” 沈如诲坐下来,叹了口气,“爹娘也没强求你做什么,你只当给她一个容身之所。” 沈韫章刚刚耗了太多力气,此刻连说话声都是虚浮的。他抬眸看了眼沈兆林,冷笑着说:“我这里还能容身么?还能容几个月?” “颐安!”沈如诲扬声打断。 颐安是沈韫章的表字,是他降生时他的外祖父,时任敬州知府的岳修林亲自为他拟的。 那日岳修林抱过襁褓中的外孙,沈如诲当着众人的面,请岳父为幼子赐下表字。 岳修林一生宦海沉浮,大起大落,有过权倾一时的风光,又在仕途的最后几年,随着那个时代的落幕迅速归于寂寥。 他看着明眸慧黠的外孙,缓缓道:“颐者,贞吉也。字颐安,可好?愿他此生安稳,哪怕身处困厄,也能养身守心。” 沈如诲那时不以为然,他的幺子一出生便天庭饱满,谁看了都说是钟灵毓秀之相。将来必是匡时经世之才,怎会身处困厄? 可此时此刻,他看着眼前形容枯槁的儿子,方知当初岳修林那番话的重量——富贵荣华不过锦上添花,平安无恙才是立身之本。 “你只是心病,颐安。” 沈如诲从商多年,一向铁腕手段,唯有对沈韫章,多了几分慈父柔情,放缓了嗓音:“你二哥离世,全家都很悲痛,但日子总要往下过 第19章 ,就连你二嫂也一天一天地咬牙熬着。” 沈韫章充耳不闻。 “你还年轻,病总能治好。最近文成路新开了一家教会医院,听说聘了一位有名的西洋名医,我明日就去请他,来给你看一看。” 沈韫章阖上眼,“不用。” 沈如诲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桌上,厉声发问:“你究竟为什么一心寻死?颐安,爹娘待你还不够尽心吗?你娘没日没夜地为你诵经祈福,熬得满头白发,你都看不见吗?” “您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吧,”沈韫章顿了顿,忽然睁开眼,望向一旁的沈兆林,“大哥,沈家的家业,以后就靠你多辅佐爹了。” 沈兆林当着父亲的面,也只能劝:“章儿,别胡说!你得好好治病,不能轻言放弃。” 沈韫章仍是沉默。 “混账东西!” 沈如诲痛心疾首,指着沈韫章说:“你自己不想活,谁都救不了你!” 他拂袖起身,临走前又说:“若是如此,我就把那孩子送回去了,宁舍了我这张老脸,也不能白白耽误了人家的终身。” 沈韫章还是那副满不在意的模样,仿佛与他无关,合着眼,说:“再好不过。” 沈如诲面色阴沉地出了门。 乔愈站在廊下翘首以盼,一见他出来,连忙露出惶然不安的表情,低下头,两手攥在一起。沈如诲停住脚步,沉声道:“这几天,你就住到厢房去,别来这里惹他生气。” 乔愈不敢出声,连连点头。 沈如诲神情严肃,目光锐利,眉间有很深的川字纹,乔愈光是站在他面前就很是战战兢兢。他一直目送着沈如诲走出西院的院门,才恢复了呼吸,抚着胸脯,重重呼出一口气。 余光却扫见跟在沈如诲身后的沈兆林回头看了一眼,眸色在幽夜中晦暗难明。 乔愈冷不防打了个激灵。 他回到堂屋,沈韫章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睁着眼,望着床顶。直到听见乔愈的脚步声,他才回过神似的,手指在床边摸索了几下,找到先前翻开的那本书,重新拿了起来。 “少爷。” “他说了什么?”沈韫章问。 “老爷让我搬去厢房住。” 沈韫章点头,“让松柏他们帮你收拾。” 乔愈却不情愿,“我想陪着少爷。” “我不想。”沈韫章残忍拒绝。 乔愈扁了扁嘴,委屈地挪到自己的小床边。被子已经叠好了,他折成卷抱起来,半晌又忽然放下,冲着沈韫章的方向说:“少爷,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可以陪您说说话的。” “不需要。”沈韫章翻了一页。 又变成拒人千里的少爷了,乔愈伤心地想,明明方才戳他手心的人也是少爷。 少爷对他那么好,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试探着说:“少爷,您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我去小厨房热点饭菜送过来吧。” “不是你自己想吃?” “才不是!” 乔愈走到沈韫章的床边,“怎么可以不吃饭呢?少爷,好歹吃一点,喝口汤也好。” 沈韫章嫌他烦了,示意他赶紧走。 乔愈往后退了几步,半晌又犹犹豫豫地走了回来,趁沈韫章不备,忽然间开了口:“在家的时候,我和妹妹经常饿得睡不着……” 沈韫章还没来得及阻止,乔愈已经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自顾自讲了起来: “我爹虽然在码头搬货,能赚一点钱,可是他喜欢推牌九,手气又不好,经常把工钱输个精光,明明说好了要买肉回来,却总是空着手。我和妹妹光吃菜面饼是吃不饱的,只能半夜溜出去,去人家地里偷萝卜。” “我发誓,就偷过一次,真的只有一次。我们找了好久,天快亮了才找到一个萝卜,刚拔出来就被主人家发现了,我让妹妹躲起来,自己引开他们,结果跑到一半,我的鞋子掉了,他们说要把我的鞋子扔到河里,我统共只有两双鞋。他们一吓唬,我就不敢跑了,为首的那个人冲上来打我,拳头直往我脑袋上砸。” “我当时其实没有晕,只是没有站稳,咣当一下倒在地上,我索性闭上眼睛,他们以为闹出人命了,竟 第20章 然吓得一窝蜂全跑了!” “后来我和妹妹把萝卜抱回家,跟娘说,是路边捡到的。娘给我们烙了萝卜丝饼,还破天荒的,往里面打了一颗鸡蛋……不怕少爷笑话,在吃到少爷家的饭菜之前,我一直以为萝卜丝饼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所以少爷……” 他没有底气,声音越来越低,脑袋也越埋越深,但还是鼓起勇气发问:“能不能看在我一直饿肚子的份上,吃一点点?就一点点。” 说完,堂屋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韫章一言未发,看起来对乔愈的悲惨故事无动于衷。 乔愈抿起唇,恐慌如潮水缓缓漫上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冒犯,有多不自量力,到底是谁给他的胆气,竟敢对少爷提要求。他来不及思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沈韫章转头看他,只能看到他通红的耳尖和瑟瑟发抖的肩膀。 以乔愈的性格,恐怕从没在人前说过这么多的话,更不必说,在他惧怕的人面前。 沈韫章想不明白,乔愈这样一个妹妹早亡,父亲卖儿鬻女,在饥寒困苦中长大,男替女嫁只身踏入险境的倒霉蛋,才吃完人生中第三顿饱饭,竟然就开始关心旁人饿不饿。 这是他该关心的事吗? 他自己的小命还悬于一线,随时不保。 他很想骂醒乔愈,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只能叹气:“你蠢不蠢,我多活一天,你就要在这个鸟笼一样的宅子里多困一天。” “那就让我一直困在这里吧,”乔愈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我要少爷好好的。” “你不想回家?” “想,”乔愈用袖子抹掉眼泪,抽噎着说:“可是更不想少爷死,少爷不要说那些话了,我会天天拜佛保佑少爷长命百岁的。” 他抬手抹泪时,袖子垂落,露出了细瘦伶仃的胳膊,哪怕沈韫章蝉绵病榻三年,手臂仍比他粗得多。 沈韫章看着,忽然间明白了。 他不该责备乔愈。他总说要让乔愈走,事实上,乔愈离开了沈家又能如何?他爹不会恩待他,他的将来大抵也是去码头搬货谋生。 没过过好日子的人,是想不到以后的。 他只能看到眼下的生活。 至少在沈家,他能吃饱饭,至少在西院,他是有所依傍的。他需要人带着他往前走。 “别哭了。”沈韫章无奈地说。 乔愈努力止住抽噎,泪汪汪地望着沈韫章,沈韫章垂眸看书,又翻过一页,半晌忽然来了句:“我没吃过,那是什么味道?” 乔愈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萝卜丝饼。”沈韫章补充道。 乔愈这才回过味来,眼睛瞬间亮了,他结结巴巴说:“我、我知道怎么做,我现在去小厨房。”刚蹿到门口又跑回来,气喘未匀地问沈韫章:“少爷,我做好了,你真的会吃吗?” “看你手艺。”沈韫章头也没抬。 乔愈的嘴角高高地扬了起来,全然没了方才涕泪横流的苦相。 他跑到门口,腿还没迈出去,沈韫章又叫住他,不紧不慢地提醒:“只说是你想吃。” 乔愈这回聪明了,立马心领神会,扬声说:“我知道!” 不多时,他就带着一盘金黄酥脆的萝卜丝饼跑出了小厨房。 松柏和藕荷一左一右地跟着他。 松柏说:“少奶奶,我帮您端。” 乔愈摇头说:“不用不用。” 松柏又说:“您慢点跑。” 乔愈急切地说:“凉了就不脆了!” 藕荷好不容易追上他:“少奶奶,这是给少爷做的吗?” 乔愈说:“不是不是,是我自己吃的。” 藕荷笑吟吟道:“那就好,少爷最讨厌吃萝卜了。” 乔愈脑袋一空,脚步猛地顿住, 他看了看堂屋的门帘,又低头望向盘子里的萝卜丝饼。 沈宅的小厨房比他的家还要大,就连萝卜,都有象牙白、胭脂红、鸭颈长……五六个品种。他挑了颗长条白皮的大萝卜,在大师傅的帮助下切成丝,加上小葱、盐巴,和鸡蛋,倒进面粉,搅拌均匀,进油锅炸到两面金黄。 大师傅还教了他一招“先 第21章 煎后炸”,说是这样外皮焦香酥脆,内里还能鲜嫩多汁。 出锅时他没忍住尝了一口,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吃。 谁承想,少爷最讨厌吃萝卜。 不是不喜欢,是最讨厌。这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书文走了出来。 他站在屋檐下,一手抬着门帘,说:“少奶奶,少爷找您。” 乔愈连忙跑了过去。 进了门刚抬起头,脚步再一次顿住。 少爷竟然……坐起来了。 只见沈韫章披着一条薄毯,半靠在床头,额前的碎发捋了上去,露出高高的眉骨,比起平时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威严。 明明是同一张脸,乔愈却感到一丝陌生,不敢多看,怯怯地叫了一声“少爷”。 沈韫章头都没抬,“没做成功?” 乔愈急忙摇头,“不是,不是。”他两手捧着盘子,径直送到沈韫章面前,犹犹豫豫地说:“少爷,我才知道您不喜欢吃萝卜。” 沈韫章没有回答。 乔愈此刻的紧张不安,丝毫不亚于昨晚等待少爷揭盖头,他怕沈韫章不爱吃,更怕沈韫章吃了难受,给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要不就不——” 话还没说完,沈韫章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丝饼,慢慢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沈韫章说。 乔愈简直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一双眼睛亮如夜星,难以置信地问:“真的吗?” “比我预想的好。” 乔愈登时心满意足,再无所求。 他还得寸进尺地问:“少爷,要不要配点清粥小菜?我在小厨房都闻到了,好香的。” 沈韫章本能拒绝,可一转头就对上乔愈充满期待的眼睛,被蜡烛映照得亮如夜星。 “我——” 沈韫章终究还是没说出那声“不”。 他用沉默表示应允。 乔愈立马望向书文,书文也高兴,拔腿跑去小厨房取来早早备好的清粥小菜。 沈韫章吃得很少,粥吃了几勺,小菜夹了两次,掌心大小的薄萝卜丝饼只吃了一片。 分量虽少,好歹也算是进食了。 乔愈和书文都松了口气。 藕荷煎好了药端上来,沈韫章喝了大半,漱完口,书文和松柏上前扶他慢慢躺回去。 众人不敢出声,堂屋里恢复了安静。 乔愈还站在原地发愣,沈韫章闭着眼,哑声命令他:“去厢房睡。” 还是赶他走。 乔愈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确实没理由再赖在这里了,只得去拿去自己的被子,抱起来往外走,心里还忍不住嘀咕:少爷干嘛非要赶我走?我睡觉那么安静,一点都不吵,看来少爷还是很讨厌我,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少爷不那么讨厌我呢…… 门帘落下,乔愈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沈韫章缓缓睁开眼。 “书文。”他声音暗哑。 书文走到床边,“少爷,我在。” “厢房收拾好了?” “本就是干净的,藕荷又仔仔细细打扫过一遍了,被褥也都是新的,物什一应俱全。” “给他准备一些糕点,放在——” 话说到一半,沈韫章脸色骤变,搭在床沿的手忽然用力,指尖泛白。 他极力忍着什么,终究没忍住。在书文的惊呼声中,他猛地侧过身,趴在床沿,将方才吃进去的那点东西,一股脑全呕了出来。 第8章 “颐安,你撑住。” “我用绑带拖着你往前走,你要撑住。” “前面就安全了。” “他们来了,颐安,你待在这里,我去引开他们……” 失血过多的沈韫章在寒风中缓缓睁开眼。 耳边的叮嘱尚未消失,那抹灰蓝的背影已经走远了,他朝着那抹背影伸出手,肿痛的嗓子还没发出声音,就听见一阵惊天巨响。 ——敌人事先埋好的炸弹被引爆。 漫天火光,灰烬如雪片般纷纷落下。 沈韫章再也看不见那道背影了,全队三十六个人,只剩下他一个。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黏热的血灌进他的眼耳口鼻,他清晰地感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第22章 ,他从未如此渴望死亡。 死在那一天就好了。 …… “少爷,少爷。” 一声呼唤,将沈韫章从噩梦中拉回。 他喘夕着睁开眼,入目是贴着龙凤喜字的雕花床顶,周围静悄悄的,没有映天火光,也没有血流成河。他仍安卧在雕梁画栋的深宅之中,做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贵少爷。 三年前的战火纷飞,似乎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似乎从未发生过。 “少爷。” 那道怯怯的声音再次传来。 沈韫章侧过脸,看到乔愈穿着单薄的寝衣蹲坐在床沿,眼巴巴地望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沈韫章哑声问。 “起夜的时候看到少爷房里还亮着灯,以为少爷还没睡,就进来看一看。”乔愈怕挨骂,说得很小声,蚊子哼哼似的,还把脸往下藏了藏,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仍盯着沈韫章。 见沈韫章没有骂他,他又壮了壮胆子,试探着问:“少爷,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有。” 乔愈看得出少爷在逞强。 明明就是做噩梦了,额角还有冷汗呢。 他倾身上前,握住了沈韫章的手。 那只手凉得很,他想了想,又将掌心贴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温暖触感让沈韫章皱起眉头,他想要抽回,乔愈竟握得更紧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两手紧紧包住,和他攒着劲。 “这样就不会做噩梦了。”乔愈笃定道。 沈韫章没力气挣扎,只能勉强拿出点耐心同他交流:“谁教你的?” “是我发现的,”乔愈有些得意,“每次我握着我妹妹的手,她就会睡得很好。” “她骗你的。” “才不是,”乔愈扁起嘴,但很快又消了气,攥着沈韫章的手晃了晃,软声说:“少爷,你试一试,闭上眼睛就不会做噩梦了。” 沈韫章竟然配合地闭上了眼。 乔愈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半晌,沈韫章又把眼睛睁开了,对乔愈说:“还是噩梦。” “什么?”乔愈大惊失色,“梦到什么了?” “梦到小归抓我的手。” 乔愈吓得一哆嗦,左右瞧了瞧,周围除了蜡烛就是字画,墙上只有他的影子在晃动。 半晌才反应过来,少爷在戏弄他。 “少爷!” 沈韫章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他耗尽最后一丝好脾气,说:“去睡吧。” “我……我再陪陪你,少爷。” 沈韫章还是拒绝,他没有用小笼包吓唬乔愈,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乔愈。他这样子是最吓人的,乔愈心里发怵,不敢再置喙,默默松开了沈韫章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韫章,沈韫章已经闭上了眼睛。 乔愈独自回到厢房。 厢房的床比原先那张小床大得多了。 可面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空荡荡的床,乔愈还是有些怕的。 他不怕黑,也不怕鬼。 只怕孤零零一个人。 还怕眼睛一睁听到堂屋传来坏消息。 好在没有。 第二天,他在藕荷轻缓的脚步声中醒来。 藕荷给他拿来新衣裳,放在衣架上。 他揉揉眼,坐起来,半困半醒的,嗓音都忘了压:“藕荷姐姐,少爷还好吗?” 藕荷脚步一顿,没有表现出异样,答道:“不好也不坏,老样子。”又笑着问:“少奶奶,您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乔愈疑惑摇头。 “三朝回门呐,您明天就能回家了。” “什么,”乔愈难以置信,“回家?” 他是自小跟着爹娘逃荒到邺州的,在这里并无亲朋,年纪又小,自然无从知晓这些嫁娶礼制。他只记得住在他家隔壁的穗儿姐姐,自打嫁人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他还以为自己也是一样,这辈子都出不去沈宅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回家。 他立马兴奋起来,连昨天稍有些抵触的短袄和长裙,都欣然穿上。 洗漱干净之后,他坐在凳子上,一边吃早膳,一边由着藕荷和芙蓉给他梳头发。 藕荷说自从三少爷病重,他们院里几年都不见新人了,少爷也不让 第23章 她们和别院的人来往,她们好早就开始盼着少奶奶过门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想可惜我是个假少奶奶,衬不出钗裙的好看,连头发都是短短的,白费了两位姐姐高超的手艺。 他问藕荷:“我是不是得早一点去老爷夫人那儿问安?” 藕荷却告诉他:“不用去了,少奶奶,刚刚书文来报,说少爷已经和前院打过招呼了,少奶奶还在学规矩,这段时间不必去问安了。” 乔愈呆住,半晌才张口结舌道:“真、真的?” “书文一早过来说的,还能有假?”藕荷笑了笑,“少奶奶,是不是轻松自在多了?” 乔愈点头。 他想说,其实昨天清晨他去前院那一趟,除去进屋前的战战兢兢,余下的时间,他都还蛮轻松的——所有人都笑脸盈盈,慈爱和善,乔愈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安乐乡。 谁知一切都是假的。 他想起大少奶奶那张脸,菩萨面孔底下竟藏着如此坏的心肠,真是顶顶可怕! 想到这里,他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少奶奶,”藕荷转眼瞧见乔愈咬着筷尖失神,笑着唤他,“牛肉面再不吃就要坨咯。” 乔愈连忙夹起一大筷面条,塞进嘴里,两颊塞得鼓鼓囊囊,不好意思地朝藕荷笑了笑,吃到一半,又好奇地问:“少爷和书文每天都起得好早,书文就一直睡在门外吗?” “之前不是,少爷也不许他守夜,只是这半年……”藕荷声音低了些,神色有些落寞。 “少爷病得越来越重了。” 乔愈登时食不下咽。 书文端着煎好的药,走进堂屋。 沈韫章一动不动地躺着,一早特意让人去取的书仍然摆在手边,连位置都没有挪移。 这半年,沈韫章连翻书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少爷,喝药吧。” “问到了吗?” “昨晚就让松柏和松林去问了,”书文转头看了眼自鸣钟,“这个点,也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松柏和松林撩开门帘,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少爷,少爷,那乔家——” 书文打断他们:“好好说话,别吵着少爷。” 松柏用袖子抹了把汗,神情焦急,“少爷,乔家没人了,一个人都没有!” 这回连书文都失了态:“什么?” “少奶奶的爹娘都不在,门锁着,我向邻里打听,有人说他们前个晚上就搬走了,嫁女儿当晚就离开了,再没回来过。我和松林透着门缝往里看,除了灶台桌床,什么都不剩。后院地里的菜,两天没浇水,有的都发蔫了。” 书文忙问:“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松柏摇头,“我全问过了,没人晓得。少奶奶的爹叫乔一奎,松林用这名字去码头问了一圈,把头说他昨天没来上工,还说……” “还说什么?”书文追问。 “一个月前,乔一奎突然说自己发财了,他平日里推牌九都是几文几文地赌,那天却一反常态,上来就是一块大洋,他一个月的工钱还不到两块大洋。他还跟旁人念叨,以前只晓得生儿子好,生儿子传宗接代。现在想想,还是闺女好,早知道多生几个闺女了。” 松林还补充:“码头的仓管说乔一奎这人脾气暴躁,嗜赌如命,每次输了牌,都回去打老婆孩子,码头的人都不爱和他来往。因此他消失几天没来上工,也没人在意。” 两人讲完,堂屋一时陷入了沉默。 书文也不敢贸然出声,三人齐齐望向了沈韫章。 沈韫章似乎对此并不意外,脸色如常,半晌,他忽然抬起指尖,抵在书角。 “几件事,替我去办。” “是。”松林松柏走了上来。 “人还是要继续找。从村子附近的典当行查起,聘礼数目不小,器物扎眼,他们没法全带走,必会折成现银,”沈韫章微顿,“应该不会在同一家脱手,多半是沿路拆分着卖。” 松柏当即领会,“我知道了,只要循着聘礼的落点,一家一家问过去,就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沈韫章点头,又说:“若查不到,就去乔一奎的原籍看看。若他没回老家 第24章 ,就去上海查,穷人乍富,往往流连肚场。” “眼下想来,也就这三种可能了。” 一次说了太多的话,使得沈韫章的胸腔都闷痛起来,他咳嗽两声,压下去,勉强继续道:“若是缺人手,就去警察厅找陆贻明,请他出面帮忙。切记,不要让府里其他人知晓。” “是,少爷。”松柏和松林齐声应了。 “书文,”沈韫章又想起来另一件事,“让藕荷去旁敲侧击地问一问乔愈,他家里还有没有其他相熟的亲人。” 书文点头说好,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沈韫章苍白的脸色,又不知如何开口。 “想问就问。”沈韫章说。 “少爷,那少奶奶明天还回去吗?” 沈韫章这才想起明日是三朝回门,他思忖片刻,说:“不回了。” “少奶奶若是问起来——” “就说是我不允许。” 书文不解,刚想追问,沈韫章已经合上眼,语气淡漠道:“按我说的做,都出去。” 他一向是不容辩驳的。 书文无奈,只得和松林松柏一同出了堂屋,刚出门,迎面就撞上快步赶来的乔愈。 乔愈穿着绯色裙子,脚步轻快地跑来。 他攥着裙摆,在书文面前站定,一双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但第一句还是问:“书文哥哥,少爷用过早膳了吗?咳嗽还厉害吗?” “用过了,还好。”书文撒了谎。 乔愈越发雀跃,又问:“藕荷姐姐说我明天可以回门,我们明早什么时候走啊?” 书文看着他那双亮澄澄的眼,怎么都说不出口,可沈韫章的命令犹在耳边,他也只能狠了狠心,说:“少奶奶,您不能回去了。” 乔愈愣住,嗫嚅道:“为什么?” “少爷……少爷不许您回去。” 第9章 意料之中的,乔愈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了。 飞扬的眼角和绯色裙摆一同落下,他整个人像盖了一团乌云,显而易见的失落。 “少爷有说为什么吗?”他小声问。 “没有。”书文说。 乔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望了好一会儿,书文刚要安慰,他又忽然抬起头,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故作轻松地说:“没事,没事,不回去就不回去吧。” “少奶奶。” 乔愈在原地茫然地转了半个圈,才回过神似的问:“我能进去见见少爷吗?” “少爷已经睡下了,您中午再来吧。” 乔愈点头,“那我回厢房了。” 书文看着他细瘦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头找来藕荷,将沈韫章交代的事吩咐下去。 藕荷听了之后登时义愤填膺。 她也是幼年被父母卖给了人牙子,又被人牙子送进了沈宅,此后再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因此最恨这些卖儿卖女的爹娘。 “真是畜生。”她一边骂着,一边往回走。 天渐渐热了,府里给少奶奶备的衣裳都是春款,按着寻常女孩儿的尺寸裁的,少奶奶穿着既不自在,又嫌闷热。藕荷便去库房领了几匹薄绸,想重新制两件轻便些的衣裳。 她抱着绸子回西院,迎面遇上了二少奶奶,陈月容。 陈月容一身素白,坐在廊下晒太阳,见藕荷怀里抱着缎子,便轻轻叫住了她,打量道:“拿这么多缎子,是要做什么?” 藕荷想起沈韫章的叮嘱,只答:“是管家让奴婢去拿的,没说用处。” “是么?不是给三少奶奶制衣裳?” 藕荷脸色微变,摇头道:“不是的。” 陈月容没再追问,只淡淡地笑了一下,抬了抬手,让藕荷走了。藕荷行了个礼,抱着绸子快步穿过月门。 陈月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转角,侧过头,问身旁的丫鬟:“最近府上新进缎子了?” “没有,三月就发过一季的了。” 陈月容听了,浅笑道:“那便是特意领来给新少奶奶制衣裳的了。免了晨昏定省,还要做新衣裳——看来这位新过门的小少奶奶,也不像传闻说的那般,不得三少爷的欢心。” 她朝丫鬟招了招手,“把这事透露给大少奶奶。至于怎么做,就由她自己斟酌吧。 第25章 ” . 藕荷回到西院厢房,一进门,就看到乔愈趴在桌边发呆。 “少奶奶,您怎么了?” 乔愈回过神,摇了摇头。 “是不是闲得慌?”藕荷笑了笑,“您得习惯,西院就是这样的,少爷喜静,我们都不敢发出声响,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些乐子。” “什么乐子?” “做衣裳,”藕荷扬了扬手里的绸缎,“我给您做两套更合身的衣裳。” 乔愈受宠若惊,“不用的,太麻烦了。” 藕荷笑着说不麻烦,又问:“对了,少奶奶,您家里除了亲家老爷和亲家太太,还有什么人呐?” “没有。”乔愈摇头。 “一个也没有么?” “没有,我四岁就跟着爹娘来邺州城了,认识的,都是三河湾村的人。” 藕荷又问:“那少奶奶老家是哪里的?” “山东潍县,爹提过两次,我也没什么印象了,这么多年也没回去过。” 藕荷压根不知道潍县是哪里,但还是点了点头,又走上来给乔愈量身长,笑着说:“少奶奶还在长个子呢,再过几年,说不定会和少爷一般高。” 乔愈连忙摆手,“我比少爷矮多了,而且我都十八了,哪里还会再长?” 他看着藕荷忙前忙后,好奇地问:“藕荷姐姐,少爷生病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藕荷直起身,笑着说:“少爷在邺州城,是出了名的少年天才。” “少爷三岁开蒙,四五岁就能背许多古诗,同长辈说话对答如流。九岁那年,老爷给少爷找了一位举人先生做塾师,他还看不上,说要和师傅论一论,引得全城的人都跑来看热闹,两个人从早上论到中午,最后还是举人先生败下阵来,主动请辞,说他教不了。” “后来,少爷为了投军,报考了军备学堂,在学堂,他门门功课都是第一名。” 藕荷叹了口气,“投军之前,少爷在邺州城真是好风光,谁家不想把女儿嫁给他?” 乔愈听得入了神,半晌才喃喃道:“这么厉害的少爷,怎么会伤成这样子?” 他想,少爷定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等到了中午,远远瞧见芙蓉端着碗盘往堂屋的方向走,他立马跑了过去,说要帮忙。 芙蓉哪敢让他经手,连声说:“少奶奶,小心烫。” “可是……可是我想……”他欲言又止。 芙蓉福至心灵,朝他笑了笑,“那就劳烦您帮忙端一下少爷的饭碗了。” 乔愈用力点头,“好!” 他跟在芙蓉身后,像个不起眼的小仆从,默不作声地进了堂屋。 书文正扶着沈韫章抬起上半身,沈韫章的一只手攥着床沿,不知是太虚弱还是没抓紧,指节忽然一松,整个人都朝床外倾倒。 乔愈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一把抱住沈韫章的胳膊,肩膀顶上去,硬生生抵住了沈韫章的身子,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少爷。” 沈韫章一低头,就与乔愈四目相撞。 他怔了怔,收回视线,在书文的帮助下抬起身子,离开乔愈的肩膀,重新躺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沈韫章声音有些哑。 “我……我来给少爷送饭。” 刚说完,他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刚刚捧着的那碗饭全都倒扣在了裙摆上,白花花黏糊糊的一片,他慌忙收拾,结结巴巴地说:“这碗我、我吃,我再去给您盛一碗。” 没等沈韫章开口,他就捧着一团狼藉跑了出去,不多时,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新的碗新的米饭送到沈韫章的面前。 他的呼吸还没喘匀,鼻尖覆着薄汗,望向沈韫章的眼睛像是含着光,亮澄澄的。 “你不怪我?”沈韫章问。 乔愈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让你回家。” 乔愈抿了抿唇,摇头道:“没有,少爷一定有少爷的考量。” 沈韫章故意道:“没有考量,就是想把你关在这里。” 乔愈的脸一下子白了,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沈韫章,眼里噙满了委屈的泪光。 沈韫章看他嘴唇翕动,心想他大概又要哭闹了,可乔愈没有,他只是抿 第26章 了抿唇,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认真道:“我的命是少爷救的,少爷想怎么处置都可以,我没有怨言的。” “没有怨言?” 乔愈摇头,“没有,我发过誓,少爷不让我出去,我就哪里都不会去的。” 沈韫章顿觉索然。 他想说什么,又没法开口,目光在床畔逡巡了一圈,无处着落,最后望向了芙蓉。 芙蓉立即走上来服侍他用午膳。 乔愈没走开,就蹲坐在一旁的脚踏上,托腮望着沈韫章吃饭。可是没一会儿,沈韫章就发现了他,冷声说:“回厢房去,往后未经我允许,不得随便踏进这间屋子。” 乔愈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门帘落下,屋子里的日光似乎暗了暗。 三朝回门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乔愈像是没放在心上,足不出户地待在厢房里,和芙蓉藕荷说说笑笑,再没提起过。 他也不去沈韫章那儿自讨没趣,只在晌午的时候,等书文经过,问一句少爷吃没吃。书文说吃了,他便松一口气——仍关心着,但不像之前那般,时时刻刻把少爷挂在嘴边了。 松林和松柏倒是不忘使命,天不亮就出去找,沿着三河湾村向外的典当行,一家一家地打听,终于在第五天,寻出了一点眉目。 “少爷,您果真是料事如神!” 松林交出一张手绘的图纸:“乔一奎真的把聘礼拆成三份,分别在三家典当行兑了现银。我和松柏顺着这三家的位置,画了个线路图,延伸出去,不出意外,他是去上海了!” 沈韫章看了看地图,确实指向上海,“去找陆贻明,让他派几个人随你们去上海。” “好。” 书文站在一旁,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少爷,就算把乔一奎抓回来……您放心把少奶奶交给这样的父亲吗?” 沈韫章沉默须臾,语气透着些无奈,“总不能一直让他这样男不男女不女地困在西院。” “少奶奶在这里,至少能吃好睡好,回了家,要是又挨他那赌徒爹的打,该怎么办?” “那是他的命,他的造化。”沈韫章侧过脸,望着墙面,沉声说:“他已经十八岁了,该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书文还想争取:“可是——” “可是什么?”沈韫章厉声打断,“我只问你,我若死了,你能护住他么?” 这一句直中要害,书文不吭声了。 沈韫章沉默片刻,阖上眼说:“我劝你们也不要对他太关切了,眼下过得越滋润,将来落差越大,对他来说不是好事。” “是。” 书文将沈韫章的话传达给院里其他人,藕荷第一个不答应,“怎么舍得不关心啊?你们都不晓得,少奶奶全身瘦得只剩骨头了,胳膊比我和芙蓉还细,身上还有伤,后背好几道,都是被他那个混账爹打的。” 芙蓉也说:“你们想想,若是那混账爹被少爷抓回来,他必然心生怨恨,再把少奶奶送回去,少奶奶能有好日子过么?” 书文心里也有担忧,但还是截住了话头,“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别私下议论了。” 藕荷嘟囔道:“少爷说的是实话,可未免太无情了。” 乔愈趴在窗边,远远看着书文藕荷凑在一起说话,说着说着时不时还回头看他一眼,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想——少爷要赶他回家了。 少爷这几天都不肯见他。 他知道,他的好日子快结束了。 他回到床边,拿出自己早就收拾好的行囊,除了藕荷亲手为他做的一套寝衣、书文送他的竹蜻蜓,他什么都带不走,也不能带走。 又过了几天,邺城入了五月。 院外的杏花开得正盛,放眼望去,像一团团白云缀在墙头。一场雨过后,天气渐热,隐隐有入夏的迹象。 乔愈每日闲着无事,便和藕荷芙蓉一起给少爷做衣裳。少爷长年卧床,衣裳容易弄脏,总要常洗常换。藕荷芙蓉穿针引线,他就在一旁帮忙络线,手指缠着丝线,一圈一圈地绕。 绕着绕着,心思就不知飘到哪里了。 正忙着,忽然听见松柏松林快步跑进院子的脚步声,急匆匆的,与平常不同 第27章 。 乔愈心里一紧,手里的络团却松了,骨碌碌滚到地上。 不多时,书文走过来喊他:“少奶奶,少爷让您去一趟堂屋。” 芙蓉和藕荷同时抬起头,目光里满是不舍。乔愈弯腰捡起地上的络团,放到藕荷手里,什么都没说,跟着书文往堂屋走。 几天没见,沈韫章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些,穿着苍青色的寝衣,半靠在床头。 见他进来,沈韫章放下手里的书,目光落在他身上,待他走到面前,才缓缓开口: “老爷夫人已经同意放你走了。” 第10章(2000营养液加更) 乔愈猛一抬头,对上沈韫章平淡如水的目光,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悲。 能回家自然欢喜,他做梦都想回家见爹娘,可他心里为什么苦苦的? 他怔了半晌,才想起道谢,两手攥在身前,低着头,朝沈韫章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说了声:“谢少爷恩典。” 他学东西很快,半个月前还懵懵懂懂,没几天就把下人那套规矩学得有模有样。 沈韫章想:也没那么笨,怎么在家总挨打? “你的爹娘都在家里等着你,”沈韫章指了一下桌子,“那些东西,一并带回去。” 乔愈转头望去。 只见紫檀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有白米精面、腊肉咸鸡、香油红糖,还有几匹细洋布、洋火洋皂、两盏洋油灯……一桌子都放不下,还有两只布口袋搁在了桌边的地砖上。 “都是书文给你准备的。”沈韫章说。 乔愈摇头说:“不用、不用的,少爷,这些我不能收。” 沈韫章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让你收就收下,哪儿来这么多话?不想要就带回去自己处置了,还有这些钱,你自己收好了。” 他示意书文将一袋银元交给乔愈,说:“已经过了上学的年纪,书不读就不读罢,找个师傅学门手艺,长大了至少能养活自己。” 乔愈听得鼻酸,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少爷……” 沈韫章仿佛嫌他纠缠,不想再多说,抬手让书文拦住他,“行了,回去收拾收拾,今晚——”沈韫章顿了顿,又说:“明早就走。” 乔愈想,少爷真的很厌恶他。 可他竟然有些舍不得少爷。 算下来,他和少爷统共就相处了半个月,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说过的话加起来还不如他和藕荷一个时辰说得多。可不知为何,他就是很依赖少爷,很想待在少爷身边。 哪怕少爷对他冷言冷语,他也不在意。 他抬起头,泪朦朦地望着沈韫章。 沈韫章扫了他一眼,侧过脸去,冷声说:“把东西带着,回厢房去。” 乔愈不敢再多话,跟在书文身后走了。 藕荷和芙蓉得知他要走,连连叹气,不过这两日她们也隐约觉出来了,只伤感了一会儿,便开始动手替他收拾行囊。 她们把乔愈喜欢吃的糕点、酥饼都用油纸包起来,和腊肉咸鸡放在一起。藕荷还问乔愈晚上想吃什么,让小厨房做得丰盛些。 乔愈却吃不下。 他羞于启齿,这半个月是他长这么大以来过的最安稳舒心的一段日子,吃饱穿暖,还不用担惊受怕。他没那么抵触穿女子的衣裳,他舍不得少爷,也舍不得院子里的人。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出口,他不想旁人以为他是一个贪图富贵的人。 他坐在床沿,看着藕荷和芙蓉为他忙来走去,心头一片茫然,又无计可施。 不多时,管家方伯在外叩门,笑吟吟地说:“三少奶奶,老爷夫人让您去一趟前院。” 乔愈连忙起身,到门口了又停住。 方伯猜出他的顾虑,温声道:“少奶奶不用怕,我方才回过三少爷了,他允许您过去。” 乔愈这才放心地走了出去。 . “他去前院了?”沈韫章睁开眼。 书文答:“是,老夫人说要跟少奶奶交代几句话。” “他爹娘那儿都处理好了?” “是,按您的吩咐,松林松柏收走了乔一奎身上的银票,定了规矩,一个月来沈宅领五十大洋。他答应了,发誓会好好待少奶奶。 第28章 ”书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少爷放心。” 沈韫章许久没应声。 良久他才开口:“让松柏松林每月挑个时间,去三河湾村看看他。” “好。”书文应下,轻声退了出去。 一出门,藕荷就迎了上来,焦急道:“书文,老爷夫人怎么把少奶奶叫走了,会不会有事?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 “不会,少奶奶都要走了。” 藕荷望向院门,仍是忧心忡忡:“可是……大房二房会让少奶奶就这么走了么?” 乔愈跟着管家来到前院。 和他第一次问安的场景相差无几。 沈如诲和岳瑛华端坐在上首,大房二房的人分坐两侧,只不过这次,他们把孩子都带了来,乔愈头一回见到沈韫章的侄子侄女们。 大房育有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十五了,儿子却还小得很,走路晃晃悠悠的,两手攥着玉佩,转头瞧见乔愈,满眼新奇,竟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乔愈立马蹲下扶住他。 唐碧芳连忙对一旁的丫鬟说:“快把哥儿抱回来,莫要吓着三少奶奶了。” 乔愈听到她的声音就发怵,没抬头,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岳瑛华朝他招招手,温和道:“乖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乔愈不敢作声,只摇了摇头。 “我也没想到,章儿的反应竟会这般激烈,伤害了你,是我们思虑不周。本想替你备些东西,但我听管家说,书文都帮你备齐全了,你瞧瞧还缺什么,尽管开口。” “不缺,多谢夫人。”乔愈捏着嗓子回答。 “回家之后,这段时间就不要抛头露面了,等风头过去,毕竟……”岳瑛华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成婚的时候排场闹得不小,但也别怕,再过几年,等到了年纪,我让喜婆再给你谈一户人家,绝不会耽误你今后的归宿。” 乔愈怕说多错多,只得再三道谢。 “已经知会你爹娘了,明个一早,他们会来府中接你。” 岳瑛华走上前来,摸了摸乔愈的头发,“若是章儿没生病,你和他还是很相配的。” 乔愈心想:如果少爷没生病,又哪里轮得到我呢? 一旁始终沉默的沈如诲忽然开口道:“回去之后,无论何事,不得对外多说。” 乔愈吓得浑身一紧,连忙答道:“老爷放心,我绝不出门,绝不多说半句。” “明白就好。”沈如诲面色沉沉。 乔愈咽了咽口水,像只受了惊的鹌鹑,缩着脖子离开了前院。 回到西院时,藕荷和芙蓉已经将他的行李收拾妥当了,放在院子里,比书文给他准备的还多了一倍来,尽数安放在一辆手推彻上。 乔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衣袖。 他身无分文,两手空空,没有一样东西能拿出来回赠旁人。 他一直忍着眼泪。 晚饭是硬生生逼着自己塞进去的,吃到七分饱,就难以下咽了,芙蓉给他拍背,安抚道:“吃不下就吃不下,没事的,少奶奶,我给您包好了,明天带回家吃。” 乔愈更想哭了。 吃完饭,他趁着藕荷和芙蓉正在打扫,抓着沈韫章给他的那包银元,悄无声息地出了门,一路穿过长廊,偷偷溜进了堂屋。 沈韫章正斜倚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翻书的手微微顿了顿,沉声问:“我有没有说过,没我的允许,你不得随意进来?” 乔愈噙着泪说:“最后一次了。” 沈韫章沉默须臾,问他:“什么事?” “少爷,我知道,若是没有您的默许,藕荷姐姐她们不敢对我这样好的,谢谢您,少爷。”乔愈走到床边,“我什么都没有,也没法回报少爷的恩情,我……我再给您磕个头吧。” 刚伏到地上,就听见沈韫章不紧不慢地说:“民国颁了新礼制,特意废了跪拜礼,你敢磕,我可受不起。” 乔愈听不懂。 沈韫章朝他看了一眼:“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往地上跪,对任何人都不要磕头。” “对少爷也不行吗?” “不行。” 乔愈有些不知所措,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他不晓得除了磕三声响头, 第29章 还有什么方式才能表达他这份郑重的感激。 他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见沈韫章压根没兴致和他说话,只得讪讪离开。 “把地上那包银元带走。” 乔愈愣住。 转过身,顺着沈韫章的视线看去,看到他方才跪地时,悄悄塞到床下的那包银元。 “我——” “带走。” 乔愈神色颓然:“我什么都没有帮到少爷,怎么可以拿这么多,我……我受之有愧。” “你还知道受之有愧。”沈韫章淡淡一笑。 正说着,书文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说:“少爷,大房带着人从前院过来,说、说少奶奶偷了大房的东西!” 沈韫章眼角那点笑意瞬间消失。 乔愈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指着自己,难以置信地问:“他们说我……偷东西?” 他立马朝沈韫章摊开双手,上下翻了翻,还捋起袖子,捞起裙摆,急得声音都发抖:“没有,少爷,我真的没有……” 沈韫章只皱着眉,没有理会他。 乔愈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滚落。 就在这时,唐碧芳带着一行人踏进西院。 唐碧芳打头阵,气势汹汹,一把掀开了堂屋的门帘。 她还装模作样地朝沈韫章道了声歉,说:“三少爷,惊扰你了。今早三少奶奶来前院,旭儿见他脸生,就朝他扑了一下,结果回去我才发现,旭儿出生时候爹送的那枚蟠螭玉佩不见了。想一想,除了我和贴身丫鬟,就只有三少奶奶碰过旭儿了。” 她故作体谅地笑了笑,“许是无意间勾挂到了,所以冒昧前来,想找一找玉佩。” 沈韫章没有看她,面色如常。 “那就好好搜查一番吧,”唐碧芳示意手下的丫鬟走上来,“大家都在这儿,也好给三少奶奶临行之前,证一证清白。” 丫鬟经过唐碧芳身边时,飞快露出藏于袖中的玉佩,随即掩好,径直向乔愈走去。 乔愈问心无愧,本是不惧搜身的,可他怕男儿身份败露,因此连连后退。 那丫鬟是唐碧芳的陪嫁,年岁大了,气焰更甚,步步逼近,走到乔愈面前。乔愈被她震慑得两腿发软,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眼看着她的手就要伸到乔愈的身上,床上的沈韫章忽然开口,说:“我来查。”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 “倘若他真的偷了东西,就请大嫂按家法处置,砍去他这只行窃的手——” 乔愈脸色煞白。 沈韫章将目光转向唐碧芳的丫鬟,缓缓道:“若他没有偷,就要治你看护不周、弄丢孙少爷护身玉佩的罪责。” 唐碧芳的脸色登时变了,没等她应允,沈韫章已经朝着乔愈招了招手,说:“过来。” 乔愈立马跑到床边。 沈韫章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了乔愈的手。 乔愈怔怔地站着,他感觉到少爷微热的掌心覆在他因紧张而冰冷的手背上,传来令他安心的暖意,很快,少爷将他的手掌翻转朝上,让所有人看到他空空如也的掌心。 少爷又轻轻捋起他的袖摆。 袖子卷起,露出一截细瘦伶仃的胳膊,靠近臂肘的位置还有一处留痕的伤疤。 沈韫章目光停顿,抬头望向乔愈,这一眼让乔愈委屈到了极点,眼泪越发汹涌。 沈韫章无奈地想:该拿他怎么办? 没见过这般蠢笨还不设防的人,出去一次,就被人盯上一次,除了不值钱的眼泪,连半点自保之力都没有。 沈韫章在心里叹了口气。 在旁人视线不及之处,他翻过乔愈的手,用拇指指腹在乔愈的掌心,轻轻点了两下,低声说:“不哭了,没犯错哭什么?” 第11章 有了少爷撑腰,乔愈立马收起眼泪,只是抽噎一时止不住,肩头仍一耸一耸地发颤。 他攒起勇气,腾出另一只手,掀起被沈韫章握着的那只衣袖,将内侧的暗袋翻了出来,朝外一掀,转身摊开给唐碧芳过目。 两只暗袋都是空的。 他又揪起自己的长袄抖了抖,脱下鞋子翻过来磕了磕。 从头到脚,什么都没有。 做完所有动作,他回过身,朝着沈韫章扁起嘴巴 第30章 ,盼着沈韫章来洗刷他的冤屈。 沈韫章将他拉到床头,望向唐碧芳:“大嫂还要搜么?要搜就来我这里,细细地搜。” 唐碧芳连忙摆手:“既然没有,那便是我记错了,回去再找找,真是打搅你们了。” “那可不行,大嫂。”沈韫章叫住她。 唐碧芳身形一僵。 “纵使这孩子明天一早就和我没有关系了,可好歹做过我半个月的太太,他的名声就是我的名声,我可不想平白受他拖累,背上一个疑似行窃的罪名。”沈韫章咳了两声,指着唐碧芳的丫鬟说:“书文,把她带过来。” 这丫鬟名叫唤春,原是唐碧芳的陪嫁,自视甚高,在东大院骄横惯了。 她本以为对付一个出身贫寒的三少奶奶易如反掌,污蔑行窃也是她支的招。她想着,在临走前给三少奶奶定个行窃的罪,等这丫头走了,心高气傲的三少爷回想起来,还不得越想越气?若能气得一命呜呼,就再好不过。 万万没有料到,三少爷竟会挺身相护。 她连忙朝唐碧芳递去眼色,唐碧芳试着阻拦,沈韫章抬高了声量,冷冷道:“我让你过来,你是听不见,还是我说话不作数?”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唤春再不敢拖延,一步步走上前来。 刚要屈膝跪下,沈韫章却说:“把手伸出来。” 她愣在原地。 “伸手。”书文厉声道:“少爷让你伸手,你耳朵聋了?” 书文声如洪钟,吼得唤春肩头一抖,实在没法子了,只能把手伸了出来。 手上是空的。 沈韫章面色不改,朝书文微抬下巴。 书文立刻攥住唤春的手腕,唤春脸色一变,下意识奋力挣扎。芙蓉见状快步上前,死死按住她的双肩。书文顺势探入她的衣袖,摸到一处夹层,里面鼓鼓囊囊,分明藏着硬物。 唤春吓得魂飞。不等她挣开,书文一把扯凯暗袖,一只掌心大的白玉当即落了出来。 正是孙少爷的蟠螭玉佩! 芙蓉高声道:“好大的胆子!分明是你偷了孙少爷的护身玉,还敢栽赃给我们少奶奶!” “我没有!我不是!”唤春慌得语无伦次,跪在地上,慌忙转头望向唐碧芳,哀求地喊着:“大少奶奶……大少奶奶救我……” “许是误会了。”唐碧芳讪笑道。 沈韫章抬眼看她,“误会什么?” “三少爷,她——” “书文,按家法,砍去她那只行窃的手。” 唐碧芳脸色骤变,急忙上前为唤春求情。 就在这时,岳瑛华闻讯赶来,她素来礼佛心善,见不得对奴仆动用私刑,从中劝解道:”实在不行,就把她关到后院库房去。” “这样的人,难保不会监守自盗。”沈韫章拒绝了母亲的提议,转头示意书文动手。 书文一手拿刀,一手握着唤春的手,满屋子都是唤春鬼哭狼嚎般的尖叫声。 唐碧芳差点站不稳,抓住岳瑛华的袖子苦苦央求。 “章儿!”岳瑛华两头为难。 乔愈那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他吓得都快要躲进床榻与立柜之间的夹缝里了,心中如擂鼓一般阵阵作响。他憎恶这个污蔑他的人,也怕少爷真的砍断这人的手。 一片混乱过后。 沈韫章终于慢悠悠地发了话。 “既然母亲和大嫂都代为求情了,那我就网开一面,留下她的手。” 话音刚落,唤春惨白着脸瘫软在地。 “罚扣她三年的薪俸,另外,”沈韫章顿了顿,“把她的卖身契交到我这里。” 唐碧芳心下一紧,“韫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她的卖身契做什么?” “你急什么?大嫂,我还能活多久?” 一句话,堵得唐碧芳哑口无言。 “正好母亲也在这里,这番话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沈韫章的嗓音透着倦哑,他收起玩世不恭的讥诮,罕见地严肃起来。 “我这条命,是爹娘费心吊着。若是谁盼着我死,大可直接动手,我巴不得一死了之。可若是再耍这些下作手段,盼着我气急攻心。恕我直言,我怕是要叫诸位失望了。” 第31章 满堂的人都噤若寒蝉。 岳瑛华拿起绢帕掩住面颊,含泪道:“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她哽咽完,对唐碧芳厉声道:“你们都退下,照章儿说的,把这丫头的卖身契送过来。从今往后,再不许来西院生事了!” 唐碧芳垂着头应道:“是。” 一行人匆匆离开,堂屋重归安静。 岳瑛华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住了沈韫章的手,“章儿,你也晓得爹娘辛辛苦苦把你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爹娘这么疼爱你,怎么就不肯再试一试,你爹说,教会医院有位——” “娘,天不早了,回去歇息吧。”沈韫章用轻缓的语气打断了岳瑛华的话。 他仍是这般求死的心。 岳瑛华一时悲从中来,满是细纹的眼角落下两行清泪。 “娘,多多保重自己。”沈韫章说。 岳瑛华拭去眼泪,攥了攥沈韫章的手,片刻后,还是起身离开了。 她忘了乔愈还在一旁,所有人似乎都被沈韫章那番话镇住了,全然忘了乔愈,忘了沈韫章这通火是为乔愈发的。 . 堂屋里只剩下乔愈和沈韫章,乔愈莫名想起半个月前的新婚夜,也是这般光景。 “少爷。” 他走出来,在沈韫章面前蹲下,两手搭在床沿,眼巴巴地望着沈韫章。 “少爷?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乔愈抽了抽鼻子,“你的脸看起来一点血气都没有。” 沈韫章没有理他。 乔愈拿起一旁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沈韫章额头上的冷汗,“少爷,今天多谢您。” “他们是冲我来的,我只是不愿连累别人。”沈韫章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疏离。 可乔愈一字一顿道:“我不觉得被连累,我只觉得自己没用。” 沈韫章抬眼看他。 “少爷为什么想一死了之?为什么要说这么吓人的话,我听着……我听着好害怕。” “怕就不要听,我又不是说给你听的。” “可是我听到了。” 沈韫章皱眉,“你在同我顶嘴?” 乔愈缩起脖子,瓮声说:“没有。” 半晌,他又壮起胆子问:“少爷,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是不是一道很难过的坎?” “你又要讲你偷萝卜的故事安慰我了吗?” 乔愈脸一红,咕哝道:“才没有。” “跟你没有关系,回去睡觉。” 乔愈不能理解:“为什么没有关系?少爷刚刚自己都说,我做过你半个月的太太,怎么能说没有关系?少爷可以说我不重要,说嫌我烦讨厌我,但为什么总说和我没关系呢?就算我回家了,也还是会一辈子记着少爷的。” 沈韫章其实已经没有精力和他拌嘴,可听到这番话,还是忍不住质问:“乔愈,你还记得自己是男是女么?” “当然记得。” “那你在胡说什么?” “没有胡说,”乔愈又缩了回去,他在沈韫章这里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得寸进尺,“我没胡说,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太太是假的,这半个月却是真真切切的。少爷是我长这么大见过的人里最厉害、最不一样的人。” 他执拗地发誓:“我就是会一直一直记得少爷。” 沈韫章想不明白,他这样一个受困于心魔、遇到坎坷就一病不起的人,在旁人眼里不过将死的废人,在乔愈眼里,竟算得上厉害。 “等你长大了,见到更多的人,你就会知道我根本不算什么。” 乔愈摇头,“就算我见到更多更厉害的人,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是少爷。” 沈韫章怔住,他定定地望着乔愈。 乔愈拿起帕子,再一次抬起手,给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喉咙里泛起哭腔,“少爷,我走之后,你会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吗?” 沈韫章没有回答。 乔愈的眼角滚下一串泪,那泪珠落在沈韫章的衣袖上,晕成一个深深的圆。 沈韫章看着那个圆斑。 良久,他抬起手,摸了摸乔愈的头。 “会的,”他说,“照顾好自己。” . 翌日清晨。 乔愈很早就醒了。 他几乎没 第32章 怎么睡,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就伴着晨曦睁开了眼,一个人躺在床上出神。 直到藕荷进来,给他梳头穿衣。 “藕荷姐姐,”乔愈坐在镜子前,小声地问:“你们早就晓得我是……是不是?” 藕荷轻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不晓得,我们只知道服侍少奶奶,其他一概不晓得。”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乔愈转过头,朝她和芙蓉笑了笑,感激道:“这段日子,真的谢谢你们了。” 吃过早饭,书文说:“少奶奶,亲家老爷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乔愈只得起身,他问:“少爷醒了吗?” 书文往堂屋的方向望了一眼,转头对乔愈说:“少爷刚喝完药,已经睡下了。他说……他让我把您送回家,马车已经备好了。” “我想见少爷一面。” 书文拦住他,“少爷真的已经睡下了。” 少爷不想见他,乔愈的心瞬间变得灰蒙蒙的,他低下头,抠了抠手指,半晌才抬头说:“那我走了,这些日子多谢大家的关照。” 藕荷和芙蓉万般不舍,一直送他到院门口。 书文稍顿脚步,拉住松林,低声问:“乔一奎那边怎么回话?” “他说他把家里都收拾干净了,还说他定会安分守己,不会让少奶奶察觉出异样的。” 书文点头,领着乔愈走到大宅正门。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沈宅其余人都不便出来相送,只有老管家方伯笑吟吟地走了过来,说:“少奶奶,老夫人托我给您捎句话,今后若是遇到难处,尽管来府里找她。” 乔愈说了声谢,一步步走下青石台阶,临行前,他回头看了看沈宅的门楣。 入府时他遮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 此刻才有机会细细地看,看见砖雕门楼下,挂着一道石框嵌金的横匾,刻着两个金灿灿的大字。他问书文:“上面写的是沈宅吗?” “是。” 乔愈想,他若是能识字念书就好了,多说些好听的话,少爷应该就没那么嫌弃他了。 他又盯着瞧了瞧,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愈儿,过来!” 乔愈转头望去,是他爹乔一奎,穿着黑布褂子,笑容满面地朝他跑过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可再退也退不回西院,他只能回家。 他对书文说:“书文哥哥,不用送,我跟我爹回去了,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书文说会送他到家,乔愈却再三推辞,转身上了马车。乔一奎凑上来,朝书文捻了捻手指,小声问:“小哥,能改成月初领钱么?” 书文厉色道:“说了月末就是月末,我劝你规矩点,再敢动歪心思,当月直接减半。” 乔一奎脸色立马黑了,悻悻转过身。 回三河湾村的路上,乔愈问乔一奎:“爹,娘的身子还好吗?” “好?你被沈家退回来,她能好吗?”乔一奎用烟杆砸了下马屁股,骂骂咧咧地说:“丢人现眼的玩意,回家帮你娘干活去。” 突然的一通叱骂让乔愈无所适从,半晌才回过神来。 没什么好失落的,他原先的每一天都是这样过的,他只是做了一场有惊有喜的美梦。 梦醒来又回到三河湾村。 他回头望去,早已不见邺州城的门楼。 . 乔愈离开侯的第三天。 清晨时分,松林从后门进了沈宅,一路穿过长廊,跑回西院,直奔堂屋。 他气还没喘匀就向沈韫章禀报:“少爷,我今个去的时候,少奶奶正在菜园子里翻地。” “少奶奶翻完地,又去砍柴烧火了。” 沈韫章翻过一页书,说:“知道了。” “少奶奶身子太瘦弱了,那锄头比他还高,要不……”松林小声说:“少爷,要不明天我早些过去,帮他把地翻完?” “我说过,不要插手他的事。” 松林低下头,说:“小的知道了。” 数日之后。 松柏来报:“少爷,那乔一奎偷摸又去了码头的肚场,输了三十大洋,回来的时候还喝得烂醉,动手打了少奶奶的娘,少奶奶上去拦,也挨了几棍子……” “我 第33章 和松林带人去教训他了。” 两月后。 “少爷,今天少奶奶瞧见我了。” 沈韫章翻书的手顿了顿,抬头望向松林:“他说什么了?” “少奶奶以为我是路过,问我,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他能不能出一次门?老爷之前叮嘱过,让他不要出门,不要同外人说话。” “我同他说可以,他当即笑了,还跑回去给我拿了两个他亲手做的肉包子。” 沈韫章看了他一眼,面色不虞道:“他出去做什么?” “我跟过去,看到少奶奶去村头的学堂,就坐在窗户外面听,一坐就是大半天。” 沈韫章合上书,长久默然。 又过了半个多月。 暑热正盛的午后,沈韫章刚喝完药,正要躺下歇息,松柏急匆匆跑进来,告诉他: “少爷,少奶奶被肚场的人抓走了! 第12章 乔愈知道他爹一直在偷偷赌钱。 他骂过吵过,甚至在他爹朝他娘动手的时候,和他爹干了一架。可是本性难移,乔一奎就是改不了这个恶习,半夜也要溜出去赌。 乔一奎起先是在码头推牌九,不知怎么了,从月初开始,码头的人忽然就不让他进场了,管场的人一见他便挥手驱赶。 接连吃了几回闭门羹,乔一奎气急败坏,朝着大门骂骂咧咧道:“什么玩意!我姑爷可是沈三少!”可惜没人给他这位沈家岳丈面子。 他转头又寻到村头的赌坊,没过多久,赌坊也将他拒之门外。 他在家闲了半个月,闲得屁股生疮,半夜实在耐不住,把烟杆往桌上重重一磕,直接去了邺州城北的肚场,三白馆。 三白馆,号称“佳肴白吃,美酒白饮,大烟白抽”,引得无数赌徒慕名而来,是邺州城有名的销金窟,来往之人非富即贵。 乔一奎用聘礼兑的现银都被沈韫章收走了,兜里不到一百大洋,又是头一回来这样高档的肚场,手生得很,一晚就输得精光。 他两眼赌得通红,一连给肚场打了好几张欠条,短短半个月,这利滚利的欠债就如滚雪球般砸过来,将他彻底套牢。 他自然还不起,想溜出门,转头就被肚场的打手头子踹翻在地,那头目逼他拿值钱物件抵债,若是拿不出,便要舵手割耳。 乔一奎吓得两腿发软,眼看着那人拿着锋利的短刀走上来,情急之下扬声喊道:“儿子!我有个儿子,十八了。” 他特意补充:“旁人都说他长得像小姑娘,好看得很!” 乔愈是在睡梦中被人从床上揪起来的。 半夜,两个体型魁梧的男人咣当踹开门,闯进他的家,一把揪住他的前襟,连鞋子都来不及让他穿上,蒙住他的脑袋,就将他拖着塞进了一辆汽车。 一路轰隆过后,他被带到一处陌生的地方。 这地方富丽堂皇,烟雾缭绕,厅堂两侧竖着两块巨大的鎏金竖匾。厅堂正中摆着一座巨大轮盘,上面堆着烟酒与各色赌筹,四周围满了赌客,人声鼎沸,压根分不清昼夜。 乔愈被人揪着穿过大堂,进了一间小屋子,还没站稳就被踹中膝弯,腿一软,跪了下来。他下意识想起身,又被人死死按住肩膀。 抬起头,看到鼻青脸肿的乔一奎。 “爹……” “这是你儿子?”凶神恶煞的男人一把揪住乔愈后脑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扯,逼着乔愈仰起脸,俯身打量道:“啧,是个小美人。” 乔愈上个月刚剪了头发,可他头发长得快,此刻已遮住脖颈,显得面庞很是秀气。 男人松开乔愈,阴恻恻道:“儿子虽说没闺女值钱,但你家这个模样好,送去三幺堂子正好,那儿的客人最好这口。” 乔愈听不懂,但乔一奎立马反应过来了。 他脸色骤然惨白,跪下来哀求男人:“不,不,老爷,您就让他在这里打打杂跑跑堂,我儿子很能吃苦的,他、他不能去三幺堂,他还小……” 男人一脚踹开乔一奎,狠声道:“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指挥我做事?” 乔愈看了看狼狈的乔一奎,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意识到情况不妙,趁着男人背过身点烟的功夫, 第34章 看准时机拔腿就往外跑。可这儿他人生地不熟,还没到门口又被抓了回来。 “龙哥,怎么处置?”手下揪着他。 阚龙见他是个烈的,把燃到一半的烟蒂扔到地上,皱眉说:“给我打!” “打服了,再送去三幺堂子学规矩。” 转头又望向乔一奎,“你儿子抵三百大洋,剩下还有一百大洋,就算是把你家婆娘卖了,也得给我在三天之内凑齐。” 乔一奎面色骇然。 阚龙重新点了烟,扫了一眼乔愈,叮嘱手下:“别把脸打伤了。” “是。” 两个打手走上来,一人把乔愈踹翻在地,另一人狠狠踹在乔愈的肚子上。 沈韫章抵达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光景——乔愈蜷缩在墙角,像只受了伤的小兽。 灰褂打手逼问他服不服,只要开口服软便可放过他,他却拼死摇头,拳头便接二连三落在他的后背,另一人作势要扯他的衣裳。 “住手!”书文扬声制止。 阚龙转过身,口中吐出的烟雾缓缓散尽,才看清来者的模样。 沈韫章一袭墨色长衫,坐在轮椅上,面色冷如寒霜。 “你是——”阚龙觉得这人面熟,但又不是三白馆的常客,可看这人气质矜贵,绝非可得罪的主,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三白馆的谭老板惊慌前来。 一见到沈韫章,他匆匆抹了把额头的汗,颤声说:“三、三少,您怎么来了?” 邺州城里排行老三的富少比比皆是,但是被称作“三少”的,只有沈韫章一个。 阚龙一怔,心道不好,他踢到铁板了。 “那孩子是我院里的人。”沈韫章说。 谭老板望向墙角疼得快要晕厥过去的少年,登时瞠目结舌,忙令手下上前将人扶起,随即抓住阚龙的胳膊,拖到沈韫章面前,厉声呵斥道:“快向三少赔罪!你好大的胆子,人都不认清楚就敢动刑!” 阚龙忌惮沈家的威势,再不情愿也得跪,两手贴地,辩解道:“是乔一奎带他过来的,小人事先并不知情,还请三少网开一面。” “你要把他送到何处?”沈韫章缓缓抬眸。 阚龙神色一僵,谭老板连忙说:“没有,三少,没有的事,我想应该是误会了。” 沈韫章侧过脸,望向方才对乔愈动刑的两个打手,“两人合力对付一个孩子,看来身手还不够好,不如,我送你们去黑龙帮练一练。” 一听黑龙帮,两人立马吓得跪趴在地。 黑龙帮是邺州租界里人人闻之色变的恶霸帮派,头目袁临三,原是负责看守跑马厅的,后来收拢一众地痞流氓,势力日渐壮大。 他和沈韫章的交情要论到八年前。 那时袁临三得罪了另一帮派,被满城追缉,彼时还在军备学堂念书的沈韫章偶然救下他,二人结下忘年交。之后袁临三成立黑龙帮,还为沈家钱庄保过镖。袁临三行事狠辣,若是落到他手里,就算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两人慌忙磕头,央求沈韫章放他们一马。 沈韫章并不理会,问松柏:“袁爷的人来了吗?” “回少爷,在外面候着。” “把他们带出去。” “是。” 伴随着哀求声的渐渐远去,沈韫章的视线落向角落里奄奄一息的乔愈。 乔愈已经疼得半晕过去。 书文将他打横抱起时,身子一颠,他清醒时强忍着的鲜血便不受控地从嘴角流了出来,流在惨白的面颊上,看得人触目惊心。 书文抱着他,走到沈韫章面前。 沈韫章看着乔愈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垂在他的眼前。 那只手两个月前还攥着他的手,说,少爷我走之后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喝药。 现在却毫无生机,沾着血与灰。 沈韫章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皱颤,他沉声命令:“送回西院,请程大夫过来诊治。” “是。”书文抱着乔愈快步往外走。 待他们走后,沈韫章缓缓回过头,他直直望向阚龙,“你呢?想去黑龙帮么?” 阚龙一直在三白馆做打手,手上沾了不知多少人的血,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可沈韫章 第35章 是沈如诲的儿子,实在得罪不起。他跪伏在地,暗暗思忖:索性投靠了黑龙帮,凭他的功夫和本事,说不定还能博一条更好的出路。 于是他抬起头,故作恭顺道:“谢三少开恩,小人愿往黑龙帮领罚。” “不行。” 阚龙猛地愣住。 “哪能事事遂你心愿?”沈韫章冷着眼勾起嘴角,问一旁战战兢兢的谭老板,“那些还不了赌债的人,通常关在何处?” “地、地下有个水牢。” “什么样子?” “就在肚场西南面的地下,四面都是青石板,没有窗户只有一道石缝,人站在里面,躺不得也坐不得,只能弓着身站在冷水之中,那水与天井相连,满是淤泥、青苔和虫蚁,久泡之后,皮肉就会红肿溃烂……” 阚龙脸色剧变,果不其然,听见沈韫章说:“平日都是你将旁人丢进去受罪,想来应该很有意思。今日不妨也亲自尝尝其中滋味。” 阚龙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出于求生的本能,他想都没想,抽出腰间的配枪,枪口直直对准了沈韫章的脑门。 谁知沈韫章躲也不躲,目光平静无波。 那谭老板也不是吃素的,见状当机立断,几乎在同一时间掏初身旁之人腰间的驳壳枪,对着阚龙的胳膊就是一枪。阚龙吃痛,另外几个打手立刻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 谭老板怒不可遏道:“简直反了!把他押进水牢!”阚龙被按着头压倒在地,用满是仇恨的眼神死死盯着沈韫章。 沈韫章面色如常,转头望向一旁瑟瑟发抖的乔一奎,“这人,一并关进去。” 乔一奎扑通跪倒在地。 他连滚带爬扑到轮椅边,“三少,您发发慈悲,我知道错了,我是愈儿的爹啊!三少!” “你也配提这个字?”沈韫章俯下身,眸中涌起厌恶至极的狠戾,随后抬眼吩咐谭老板,“关进去。” 谭老板哪敢忤逆,不问缘由,只问:“三少,要关多久?” “直到那孩子身上每一道淤青、每一道疤痕都消失为止。” . 沈韫章回到西院。 厢房里。 程大夫已经帮乔愈检查了全身,除去最重的一击在腹部,其余的都是皮外伤。 已经敷了药,换了衣裳。 “少奶奶怎么——”藕荷话还没说完,就瞥见书文递来的眼神,立马改了口,“他怎么一直冒冷汗?是不是伤到内里的要害了?” 程大夫是沈宅的家医,医术高超,寻常病症他都不在话下。可这一回,他几番欲言又止,神色凝重,似乎有难尽之言。 正思忖着,沈韫章处理完回来,进门第一句便是:“程叔,他怎么样?” 程修祖面露难色,没有回答。 他再度执起乔愈细瘦的手腕,搭在脉上,细细号脉,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神色严肃地对沈韫章说:“少爷,我得同您单独说。” 沈韫章略显疑惑,但还是命其余人都先退出去。 厢房里只剩下沈韫章和程修祖,还有一个疼到昏过去的乔愈。 “这位就是先前那位归家的少奶奶吧。” 程修祖在沈家几十年来忠心耿耿,也是看着沈韫章长大的长辈,沈韫章便没有隐瞒。 “是。” “他身上的拳脚伤倒无大碍,都是外伤,敷药静养半月便能消了。只是……我方才为他把脉,查出一些异状。” 沈韫章疑道:“异状?” “他的脉象十分罕见,看着体虚气弱,可天癸充盈,肾气很足,竟有……胞藏之象。” 沈韫章听不明白。 只见程修祖瞠着双眼,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自言道:“我行医半生,只在西洋医典上见过这样的情形,亲眼所见是平生头一遭。” 沈韫章听闻此言,心直直往下沉,急切地问:“难不成,他得了什么要命的怪病?” “不,”程修祖摇头,“不是怪病,也不危及性命,只是……这脉象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他是有怀孕之可能的。” 沈韫章倍感荒谬,他以为程修祖在同他说笑,可程修祖一向不苟言笑。 他愣了半晌,才语气干涩地 第36章 问:“他是……女子?” 程修祖正色道:“他确确实实是个男子,这一点不假,但他的脉象异于常人,也是事实。几年前我曾读过一本记录奇疾异症的西洋医典,其中就载有男子怀孕的罕见情形。” 沈韫章一时难以理解。 “你是说,”他指向床上蜷成一团、完完全全是男孩模样的乔愈,“他能怀孕?” 第13章 “是,少爷。”程修祖点头道。 饶是沈韫章这样见多识广的,也感到一阵茫然,半晌才想起来问:“能怀上,也能像女子一般,把孩子生出来?” “那医典上所载的病例是怀胎八月之后,诞下一子,但三少奶奶能否……我不敢妄断。” 沈韫章又问:“这般体质,妨碍他生活吗?” “藕荷说少奶奶素来行动自如,没说过哪里不舒服。照此看来,应该是不妨碍的。” 沈韫章只觉太过荒唐,匪夷所思,简直如同听闻太阳自西边升起一般,他转过头,望向床上蜷缩着的乔愈,眼神复杂无比。 许久之后,他问:“倘若……我不说,他自己也不知晓,日后他能否正常同女子婚配,行夫妻之事,令他将来的太太受孕?” “以医理推之,是可行的,但我不能臆断,更不能为三少爷做任何担保。” 沈韫章再度陷入沉默。 案台上的蜡烛烧尽了,火苗倏然一缩,随即熄灭,厢房里登时暗了大半。 半晌,沈韫章低声道:“程叔,此事只有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这是自然。” “包括他,也不能说。” 程修祖愣了愣,点头道:“好。” “还有他身为男子一事,也请程叔保密。” “其中利害轻重我都明白,请三少爷放心,我绝不外泄一字。” 沈韫章垂首,指尖不住地揉按着太阳穴。忽觉心口一阵发紧,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程修祖连忙劝道:“少爷,您太久没下床了,这么一折腾,气血亏虚,切不能再劳心费神了,得快些回床上好好歇息才是。” 沈韫章点头。 程修祖离开之后,沈韫章并没有走。 他转动轮椅,行至床沿。 乔愈蜷缩着身子,疼得梦中都止不住地抽搐,惨白的小脸抵在床畔,额头冷汗密布。 短短两个月,就搞成这副样子。 被打得满身伤,险些被送去妓院,就这还不够,转头又被诊出一个“胞藏之象”。 若真如程修祖所说,他今天晚到一步,乔愈这副能受孕的身子,真的被送去三幺堂,那个专门狎玩男妓的下作地方…… 沈韫章简直不敢深想,会有怎样万劫不复的后果。 如今是人吃仍的世道。 乔愈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容貌,一旦涉世,随便哪个人都能将他生屯活剥,连骨带肉啃食干净。 正想着,乔愈忽然一阵惊悸,不知做了什么噩梦,浑身猛然颤动了两下。 原本攥着被角的手忽然抬起,又软软地垂落下来。 沈韫章下意识把手护了过去。 乔愈的手就这样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他垂眸看着,那只手比之前粗糙了许多,手背有两道新鲜的擦伤,手腕则是旧疤交错。 怎么到哪里都挨打? 怎么总是保护不了自己? 沈韫章轻握住那只手,将那只手紧紧攥在掌心,无奈道:“在你真正长大之前,只能留在我身边了,别无他法。” “世道这么乱,没有我,你该怎么活?” . 乔愈是疼醒的。 他其实是一个很能忍疼的人。 从前乔一奎输了钱醉酒打人,他为了护住娘和妹妹,每次都挨最多的拳头,但也至多疼两晚,第三天就能生龙活虎地下床了。 他还以为自己有副铁骨头。 可这一回,他疼得做梦都在冒冷汗。 他梦到自己在山上遇到一只野狼,那野狼凶残无比,一口咬住他,撕凯他的肚皮,吞食他的内脏…… “不要!”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满是水雾,呼吸也是紊乱的。 “少奶奶,你怎么了?哪里疼?”耳边传来熟悉的关切声。 第37章 是……藕荷姐姐的声音? 乔愈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可是下一刻,就有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地覆在他的额头。 “没发烧。” 乔愈眨了眨眼,待视线清晰,才发现眼前之人真的是两月未见的藕荷姐姐。不多时,芙蓉姐姐也快步过来,俯身看他,柔声询问:“少奶奶,是不是身上疼,还是哪里难受?” 乔愈呆怔了一会儿。 碎片般的记忆缓缓回到他的脑海。 昨夜他被人抓到了肚场,他爹还不起赌债,肚场的人要拿他抵债,说要把他送去什么堂子。他拔腿就跑,又被人揪了回去,一顿痛打,有一脚重重踹在他的肚子上,他当即疼晕过去……后来的事情,他就记不太清了。 隐隐约约似乎听见了书文的声音。 还有,少爷。 “我怎么在这里?”他哑声问。 “是少爷把您从肚场救回来的,”藕荷拿了条热帕子,为乔愈擦去额头的薄汗,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少奶奶,您浑身都是伤,看得我们心疼坏了。哪个挨千刀的,下这样的狠手!” “少爷救我?” 乔愈像是听不懂,半晌才恍恍惚惚地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叉:“少爷去了肚场?” 他连忙挣扎着要起身,又牵动了遍体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重重跌了回去。 就这样还不忘问:“少爷的身子怎么吃得消?他还好吗?我……我怕……” 他没为自己浑身的伤掉一滴泪,却为一句“少爷救你”红了眼眶,满心都是担忧。 芙蓉赶紧安抚他:“少爷没事,只是劳累太甚,回来就睡下了。” 听闻此话,乔愈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 芙蓉将他扶好,“少奶奶,少爷叮嘱了,您这几天不能下床,好好养伤,按时吃饭,程大夫每日都会过来给您检查身体的。” “还有肚场和亲家老爷的事,少爷都已经处置妥当了。您不必惦念也不要胡思乱想。这段日子,万万不可同外面的人来往。” 乔愈听得怔怔,半晌才点头。 芙蓉轻轻按着他的肩膀,“少奶奶,躺下再睡一会儿吧,药马上就好了。” 乔愈后知后觉,“为什么……还叫我少奶奶?我已经不是了。” 芙蓉朝他笑了笑,“少爷说,从今日起,您依旧是沈家的三少奶奶。” 乔愈错愕道:“什么?” “少爷还说,您从此就在西院生活,哪儿也不去了。”芙蓉神神秘秘地笑:“少奶奶,我说了您或许不信,自打您走后,我心里就总觉得您迟早会回来,没成想这么快就成真了!” 乔愈嘴唇翕动,惊讶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藕荷端来一碗药,柔声说:“少奶奶,别多想了,把身子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乔愈还在怔忡之中。 藕荷又说:“这药是少爷让您喝的。” 听到少爷两个字,乔愈立马回魂,两只手高高捧起,乖顺地说:“我现在就喝。” 他不晓得少爷为什么会出现在赌馆,为什么将他救回家,但他没有追着问,只要有少爷在,他就什么都不用想了。他身上很疼,也很累,刚躺下没一会儿,就缓缓阖上了眼。 时隔三个多月,他终于卸下所有忧虑与惊惧,沉沉坠入一场安稳的梦。 三日后。 乔愈照常早早起床,在藕荷和芙蓉的服侍下洗漱换药,用完早膳,静候程大夫上门。 不多时,程大夫就提着药箱跨进院来。 “程先生辛苦了。”乔愈说。 “分内之事,何谈辛苦。”程修祖淡淡一笑,放下药箱,径直走到床边。 他查看了乔愈的后背和小腹,几道最严重的伤处已经从红肿变成了青紫,隐隐泛出碧色。 “恢复得不错。”程修祖说。 乔愈闻言,立马扬起嘴角。 程修祖又让乔愈伸出手,将指尖轻轻搭在乔愈的手腕上,仍是那道异于常人的脉象。 他问乔愈:“少奶奶从前可曾看过其他大夫?那些大夫有没有提起……什么症候?” 乔愈摇摇头,努力回忆道:“只有一次,我发高烧,娘领我去镇上的药馆抓了几帖药,带回家熬 第38章 ,郎中收了钱,什么都没有说。” 程修祖又问:“那从小到大,有没有时常觉得身子不舒服、不爽利?” 乔愈还是摇头,“没有。” 说完就皱起眉头,紧张道:“程先生,我生什么病了吗?” 程大夫神色未变,只说:“没有,少奶奶你恢复得很好,安心静养便是。” 乔愈松了口气,心思很快飘到了另一件更要紧的事上,他两手合十,期期艾艾地问:“程先生,我……我可以下床了吗?我想出去……走动走动。” “稍稍走动可以,切勿扯着伤处。” 乔愈忙不迭点头答应。 程大夫一走,他便下了床,把藕荷吓了一跳,连忙问他:“少奶奶,您要做什么?” “我去找少爷。” 他不顾阻拦,执意出了门,只一身单薄的寝衣,藕荷一直追着他到堂屋门口,才匆匆为他披上一件外衫。 沈韫章已经醒了,正倚在床头看报纸。 乔愈掀开门帘,还没有见到沈韫章,只远远瞧见那张雕花拔步床,闻到那股又苦又浓的药味,不值钱的泪水就一下子盈满了眼眶。 他缓缓走近,一步步走到床沿。 “少爷……” 他每回叫沈韫章都带着哭腔。 沈韫章抬眸望向他。 少爷还是那副病容,俊秀又难掩憔悴,穿着比之前薄一些的墨色寝衫,身形消瘦,躺在床上,看起来和两个月前没什么差别。 两个月,从春到夏。 乔愈比他想象的更惦念沈韫章。 偶尔听人谈起沈家,哪怕只是沈家的生意事,无关少爷,也会让他噩梦连连——他曾梦到少爷没了,他奔到沈宅,敲了一夜的门,也没能见到少爷最后一面。 想到这里,乔愈越发悲伤,豆大的泪珠成串地掉下来,啪嗒啪嗒地砸在石砖上。 沈韫章一语未发,只看着乔愈落泪。 良久,一直等到乔愈汹涌的泪意过去,耳边的抽噎声渐渐小了,他才开口,声音一如往常的清冷:“程大夫准你下床走动了?” “是。”乔愈抽了抽鼻子。 “肚子上的伤呢?” “好多了。”乔愈未加思索,撩起衣摆,将自己的肚子展露在沈韫章眼前。 他的小腹白嫩而平坦,像质地最柔润的羊脂玉,除了一道未褪的淤青很是碍眼。 沈韫章愣了一瞬,脑海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荒唐得他脸色微变,只能仓促移开视线,喉结却不受管束地上下滚动了一遭。 乔愈没有察觉到沈韫章神色中的异样,放下衣摆,走近了些,强忍着哭腔,说:“藕荷说,是少爷带人把我从赌馆救出来的。” 沈韫章望向他,没应声。 “谢谢少爷,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少爷了,少爷已经救过我两次,可是、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我——” 乔愈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两腿屈膝,跪在沈韫章的床边,作势要磕头。 耳边却传来沈韫章冷冰冰的声音: “你只会磕头吗?” 乔愈僵在原处。 “你朝肚场的人磕头,他们就会放过你?” 乔愈摇头,“不、不会。” “下一次再遇险,若是无人相助,你该怎么办?你可有半点自救的本事?” 乔愈惭愧地低下头。 “你胆小体弱、家境贫寒,又摊上一个嗜赌如命的爹,处处都是危险,还没有一技之长足以傍身,若是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等待你的,只有一辈子受人摆布的命运。” 这番话让乔愈窘迫难当,双耳通红,恨不能遁入墙缝。 “你可甘愿一辈子受人摆布?” 乔愈恍然摇头,“不要,我不要。” 他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扑到床边,揪住沈韫章的衣摆:“少爷,我该怎么做?” “读书。”沈韫章一字一顿道。 乔愈愣住。 “等伤养好了,我请一个私塾先生给你上课,打好了底子,再去新式学堂念书,”沈韫章望向乔愈,“若你争气,能考上大学,谋一份体面的差事……”沈韫章顿了顿,看着乔愈的眼睛说:“到那日,就没人可以轻易伤害你了。” 乔愈觉得耳畔嗡嗡 第39章 作响。 明明少爷说的每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却听不懂了。 读书,去学堂读书,考大学? 这些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沈韫章见他迟迟没有反应,便问:“怎么,怕念书辛苦?” “不怕!”乔愈生怕慢了半拍,沈韫章就要把话收回,急着说:“我、我能吃苦!” “那还有什么顾虑?” 乔愈的喉头滚了滚,仰着头,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沈韫章把报纸搁在床边,随口道:“没什么理由,发善心罢了,算你运气好。” 乔愈呆呆地看着沈韫章的侧脸。 这一切仿佛一场美梦,美得难以置信。 少爷轻描淡写寥寥数语,就为他暗无天日的人生,打开了一扇透着光的门。 除了跪地磕头,他竟然寻不出一句话来表达他满腔的感激,只能强忍着泪,颤声说:“我、我是来给少爷冲喜的,什么、什么都没为少爷做,却要少爷处处为我操劳费心。” 沈韫章失笑:“哪里来的冲喜?莫非你以为你名字里有个愈,就真的能让我不药而愈?” 乔愈懵懂地问:“愈是什么意思?” “你不认识你的名字?”沈韫章倍感诧异。 “我以前没有大名,爹娘都是随口叫我,”乔愈面露羞惭,低头说:“现在这个名字,是出嫁前,我爹找了个老秀才给我取的。” “你爹跟老秀才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也不敢透露,就说……给我取一个男女都能用的名。” 沈韫章怔然,心口轰然一震。 见沈韫章许久不出声,乔愈不由得忐忑起来,小声问:“少爷,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个名字?” 他垂下脑袋,指头绞着衣摆,沮丧道:“这个名字也不是我选的,我连这个字都不会写,都是那个坏老头忽悠我。要不少爷给我重新取——” “让书文拿纸笔。”沈韫章打断他。 乔愈愣住,“啊?” “让书文拿一副纸笔过来,”沈韫章向他伸出手,“坐床上来,我教你写你的名字。” 乔愈完全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书文走进来,把三尺长的榻案安置在床上,又取来笔墨纸砚,件件摆放整齐,研墨好墨汁,末了拿起毛笔,递到沈韫章手边。 又看到沈韫章转头望向自己。 乔愈瞬间僵住,双手攥在身前,全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过来。”沈韫章说。 乔愈往前迈了一步。 沈韫章耐着性子拍了拍床沿:“坐到这儿来。” 乔愈下意识走过去,又觉得自己没资格上床,视线不自觉落到脚踏上,正要蹲下,听见沈韫章压着火气说:“我精力有限,乔愈,你再耽搁,这个月都不要再来我房里了。” 乔愈立马过去,挨着沈韫章坐下。 结果动作太急,牵扯到肚子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弓着腰蜷缩起来。 可少爷还在旁边,他不能露怯。 正要咬紧牙关直起身子,却忽然感觉到一只手臂从他的后腰圈了过来,微凉的掌心隔着薄薄的寝衣,从他的侧腰一路摸到小腹。 “哪里疼?”沈韫章问。 第14章 沈韫章不问还好,一问,乔愈的委屈就开始泛滥,原本尚能忍住的疼此刻也忍不住了,嘴角一个劲地往下撇,小声说:“肚子。” “那种疼?” 乔愈在沈韫章的眼神里看到了担忧。 他从未在少爷平静如寒冬湖面的眼睛里看到过这般分明的担忧,怔忡道:“就是……刚刚扭到了,肚子靠近腰这边的骨头疼。” 听到骨头,沈韫章稍稍松了口气,收回手,复归平日的冷淡,命令乔愈脱鞋坐好。 乔愈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 他挨着沈韫章坐好,微微歪过头,看沈韫章提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乔愈”两个字。 他虽不识字,但记性好,指着前一个字,笑吟吟地说:“这是乔,我认识,我在我爹的服务证上见过,码头仓库的服务证。” 提到乔一奎,沈韫章神色微动。 乔一奎此刻还锁在三 第40章 白馆的地下水牢里。 他并不打算告知乔愈这个真相,只是状若无意地提起,“他这样待你,你不恨他?” “恨,他卖妹妹的时候,我恨死他了。” “那还一口一个爹。” “我不晓得我该喊他什么,不喊爹也改变不了他就是我爹这件事,喊他爹也不代表我心里还念着他,”乔愈低下头,闷声说:“只盼着他回家之后不要打我娘,我娘胆子小的很。” “他不会再动手了。” 乔愈疑惑地望向沈韫章。 沈韫章将毛笔蘸饱墨汁,不疾不徐道:“我说不会,他便不会。”说完,他将细长精巧的羊毫笔放到乔愈手中,“知道如何握笔么?” 乔愈摇头。 沈韫章便教他,将笔架在他的指间,耐心地摆弄他的手指。 “掌心虚,手背圆,腕放平,笔悬直。” 他说一句,乔愈就跟着念一句。 “别抖,”沈韫章将手指轻轻搭在乔愈的手腕上,“紧张什么?” 乔愈连声音都在颤,“怕少爷嫌我笨。” “是够笨的。” 乔愈扁起嘴巴,一脸的委屈。 沈韫章轻笑。 乔愈立马露出发愤图强的神情,拧眉,沉肩,五指执笔,将沈韫章告诉他的口诀喃喃念了一遍,扶腕落笔,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少爷,我做得对吗?” 其实还有些错处,然执笔无定法,沈韫章也没有苛责,第一次给予乔愈肯定的鼓励。 “不错。”他说。 乔愈的眉毛瞬间舒展开来。 沈韫章拿过笔,一笔一划地写了一遍乔愈,乔愈照猫画虎,也跟着“画”了一遍,写了个圆圆滚滚、横竖撇捺都分家的“乔愈”。 “这是你么?”沈韫章问。 乔愈歪头不解。 “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散架。” 乔愈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之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眉眼弯弯,毫不设防,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流露出少见的孩子气。 沈韫章看得微微怔了神。 “我想……”乔愈忽然咬住下唇,小声说:“我想看少爷的名字。” 沈韫章没有拒绝,拿过笔,写上自己的名字。 “沈、韫、章。”乔愈用指头抵着字。 念在嘴里,记在心里。 这是比他自己名字更重要的三个字。 他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描摹。 正写着,书文忽然撩起门帘,朝里说了声:“少爷,陆少爷来了。” 沈韫章说:“让他进来。” 转头对乔愈说:“你先回厢房吧。” 少爷连老爷夫人都不愿见,竟然愿意见这位“陆少爷”,乔愈有些好奇,但不敢多问,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笔纸,准备下床。 “东西我让书文送到厢房,你慢慢走回去。” 乔愈点头说好。 出了门,迎面就见到一位身着浅灰西装的年轻男人跨过院门槛,阔步走来。 他在码头见到过这般的装束。 码头的总账先生就是如此打扮的,硬挺的衣料,合身的剪裁,衬得人精神又挺拔。 乔愈看得出了神,忘了向前走,没一会儿,男人就走到他面前,还朝他微微一笑。 “你是乔愈?” 乔愈呆住,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 “我是陆贻明,韫章的好友。” 男人朝乔愈伸出手,乔愈并不知道“握手礼”,疑惑之后,笨拙地伸出自己的两只手。 陆贻明并没有嘲笑他,而是毫不犹豫地伸出自己的另一只手,同时握住了乔愈的两只手,小幅度地上下晃动,温声说:“你好。” 乔愈局促地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时,书文端着茶盘走过来,对陆贻明说:“陆少爷,这是我们三少奶奶。” 陆贻明松开乔愈的手,笑着说:“我已经猜到了。书文,你们真是不会说话,只说少奶奶惹人怜爱,没说这么灵秀可爱。” 乔愈听出这是在夸他,脸一下子红了。 陆贻明含笑道:“很高兴认识你,我们下次再聊。” 说完,便阔步踏入屋内。 乔愈隔着半幅垂落的门帘望去。 只见陆贻明径直走向床榻,二话没 第41章 说毫不客套,直接在床沿落了座。 乔愈暗暗称奇,世上竟然有能和少爷如此亲近的人。 . “你未免太肆无忌惮了。” 陆贻明随手解开西服外套的纽扣,朝门外扬了扬下巴,“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你竟然敢以少奶奶的名义养在院子里,你是觉得你们家东院那些人都是睁眼瞎?” 沈韫章没有立即应声,抬手收拾好乔愈写到一半的宣纸,让书文拿走送去厢房。 又命书文挪移了榻桌,才仿佛刚看见陆贻明一般,问:“你方才说什么?” “……”陆贻明噎了一下,无奈道:“我说,这么大的一个男孩子,你要怎么藏?” “就这么藏。” “不现实,日子这么长,但凡进来一个人看到他,都会起疑心的,”陆贻明略一思忖,“不如让他留长头发,女子装束,能省不少心。” “不行。” “为什么?” 沈韫章没有解释,语气笃定道:“不行,他该是什么模样,就是什么模样。” 陆贻明觉得奇怪,但他知道沈韫章这人一向有主见,不容人置喙,便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准备养他到什么时候?” “等他上学堂。” 陆贻明的眼中掠过一抹错愕。 “怎么?” “你先前不是说这孩子目不识丁吗?就算请先生加紧教习,要达到能入学堂的程度,少说也要两三年。” 沈韫章淡淡道:“那我便争取,多活两三年。” 这话一出,连一向玩世不恭的陆贻明都严肃了几分,“你这话是认真的?” 沈韫章目光沉静,“是。” “颐安,你能这么想,我真的很高兴。”陆贻明敛起笑意,“你我总角之交,一起长大,这三年看你万念俱灰,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知道,”沈韫章抬起手臂,轻拍了拍陆贻明的肩膀,“谢了。” “谢什么?” “谢你帮忙拿住乔一奎。” 提起乔一奎,陆贻明不禁冷笑:“那老东西,我手下的人抓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上海一家肚场外面徘徊,缩着手往里探头,不敢进去。你知道么?他给自己置办了几套西服,还买了西洋烟,却把他的发妻安顿在一家鸡毛店,三铜元一晚的通铺,床上全是蚤子。” 陆贻明叹了口气。 “他那老婆,也是个旧时妇人,性子太迂,我手下人把乔一奎捆起来的时候,她还拿东西砸他们。我的人劝她说,我们给你银钱,放你走。她也不走,拼死要救乔一奎。” 沈韫章闻言沉默了片刻,“她是被打怕了,认命了,不知道离开这个人还能怎么活。” “是啊,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俩?” “已经处置了。”沈韫章将肚场和乔一奎的事缓缓道出,又说:“至于乔愈的母亲,过段时日,我让人去看看,能否为她找一份营生。” 他说着简单,实则耗心耗力。 陆贻明忍不住问:“我很好奇,你为何对那孩子这么好?” 这个问题,乔愈刚问过。 沈韫章并没有确切的答案。 他并不是出于什么,才对乔愈好。 只是因为没人对乔愈好。 乔愈太过弱小,哪怕苟全性命,也是泥潭深陷,一生困苦。他看到了,无法袖手旁观——倘若非要有个理由,这就是唯一的理由。 “你就当我大发善心吧。”他说。 陆贻明笑了笑。 沈韫章问:“最近在忙什么?” 陆贻明与沈韫章同岁,同样出身富贵,十八岁那年,沈韫章进了军备学堂,陆贻明则考入教会学校读预科,而后远赴英国深造,归来进警界工作。凭着学历家世,短短几年就升至邺州警察厅总务处处长,每日忙得团团转。 “你那位结拜大哥,袁临三,不知怎么迷上了一个戏子,叫什么……阮雁声。为博美人一笑,和青石帮的头目郑青大打出手。” 沈韫章皱起眉头。 “你知道的,郑青前不久才任了巡捕房的差事,结果可想而知,袁临三被关了三天,出来之后气不过,带人在文成路伏击郑青,郑青身中两枪,当场殒命,现在这案子交到了警察厅。 第42章 ” 陆贻明露出一副头疼不已的神情。 “一举剿灭。”沈韫章提议道。 “我何尝不想,”陆贻明两手一摊,“可我们厅长收了袁临三的一栋公馆,准备把这案子压下来。黑龙帮现在气焰正盛,他也不想得罪。” 说完,就瞧见沈韫章眼中泛起愠色,连忙说:“不说这些惹你生气了,反正你和袁临三这几年往来也少了,由他自生自灭吧。” 陆贻明又想起来,“对了,梨花班的几位名角儿最近外出公演,过两个月才回邺州。届时我做东,请你,还有你的——” 他刻意拖长语调,“你的小太太。” 待收到沈韫章一记眼刀,才笑道:“请你们同去听戏,我倒要瞧瞧那位阮老板,究竟是何等绝色,能迷得两位帮派头目大打出手。” 沈韫章对此无甚兴致。 他还有许多棘手的事亟待处理。 如陆贻明所说,他把乔愈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藏在院子里,绝非长久之计。任何人看到身量纤长、留着短发的乔愈,都会心生疑窦,难以将其与三少奶奶联系在一起。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他刚喝完药躺下,松柏就急匆匆跑进来,扬声道:“少爷,老爷和夫人正往西院来了!” . 沈韫章将乔愈带回府中,并未知会父母,但宅子里眼线密布,任何动静都瞒不过人。 果不其然,才几天,消息就传到了前院。 沈如诲和岳瑛华本就时刻牵念着沈韫章,听闻此事,哪里坐得住? 二人当即赶了过来。 正在长廊下晒太阳的乔愈听到松柏的通报,心头一紧,连忙赶到堂屋门口,问沈韫章:“少爷,我要不要……先躲去小厨房?” 沈韫章抬眼向瑟瑟发抖的乔愈。 纸包不住火,躲是没有用的。 不如赌上一把。 他对乔愈说:“你过来,睡在我旁边。” “啊?”乔愈愣住。 “过来。” 乔愈迷迷糊糊地上了床。 沈韫章示意他睡在里侧,他点了点头,乖乖跨过沈韫章的双腿,爬到床尾,然后就屈膝跪坐着,一动不动了。 “……”沈韫章发现这个小东西吃硬不吃软,只能一把掀开身侧的被子,换了个语气,疾言厉色道:“过来,躺在这儿。” 乔愈吓得一哆嗦,连忙爬了过去。 他挨着沈韫章躺下,因为身上有伤,动作显得有些迟缓,又怕被少爷骂,只能强忍着痛翻过身,面朝床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准备完成后,他转过头,眨着一双漂亮的杏圆眼睛,满是信赖和崇拜地望向沈韫章。 那眼神仿佛在说,无论沈韫章对他做什么,他都甘之如饴。 沈韫章怔了一怔。 原本要扯动被子的手,竟不听使唤地覆上了乔愈的脸颊,掌心传来柔软的触感。 第15章 乔愈看着沈韫章把手伸了过来,覆在他的脸上。 他不晓得沈韫章要做什么,只安安静静地躺着,一点儿都不躲,片刻后,还乖顺地仰起头,让沈韫章的手完全包裹住他的脸。 半晌,沈韫章才恍过神来,像被什么烫着了似的,猛然收回手。 这动作把乔愈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惹沈韫章不高兴了,连忙问:“少爷,怎么了?” 沈韫章别开视线,没应声。 就在这时,松柏又报:“少爷,老爷和夫人快到院门口了!” 乔愈立马惊慌起来,结结巴巴地问:“少爷,我、我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沈韫章抬手将他的脑袋拨了回去,嘱咐道:“待会儿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一动不动装作熟睡,直到他们离开为止。” 乔愈闭着眼说好。 沈韫章替他盖好被子,被边遮住了乔愈的半张侧脸,只余一截乌黑的发顶露在外头。 沈韫章看着,心头忽然起了波澜。 他卧床三年,除了平日洗漱更衣需要仆人服侍,素来不愿旁人靠近,更别说与他同榻而眠,这种陌生的感觉,令他有些不适应。 可是……乔愈安静乖巧,单薄得像根细柳条,除了眼泪多些,似乎也没那么惹人厌 第43章 烦。 他伸出手,替乔愈掖了掖被角。 不多时,沈如诲和岳瑛华步入房中。 岳瑛华是从大房那边听来的消息,说乔愈回来了。她起初压根不信,直到方伯亲口证实,登时坐不住了。等沈如诲忙完一回府,便拉着他去西院探个究竟。 刚掀开门帘,就看到沈韫章倚着靠枕,坐在床沿,正不紧不慢地系着寝衣的扣子。 岳瑛华许久不曾见他这般康健的模样,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七八年前,那时的沈韫章是多么的生龙活虎,英气勃发。她看得两眼一热,刚要说话,只见沈韫章抬起食指,虚虚抵在唇边,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顺着沈韫章的视线望去,看见床里那道单薄的背影,是乔愈。 “他累了,”沈韫章望向爹娘,低声道:“我们出去说。” 话音刚落,书文推着轮椅上前,扶着沈韫章挪出床沿,沈韫章把手搭在书文的胳膊上,借力一撑,便稳稳坐到了轮椅上。一番动作下来,他的面色虽因吃力而明显泛红,却也将从前的病气一扫而空。 岳瑛华望着,心中惊讶难抑,忙用帕子掩住唇,才没失态出声。 书文将轮椅推至院中,又搬来两把太师椅,请沈如诲与岳瑛华坐下。 “本来不打算让二老知道的。” 沈韫章率先开了口:“可家里到底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瞒不住,我也只能如实告知了。那孩子在时,我嫌麻烦,他走了,我又觉着寂寞,正好他爹在外面欠了巨额赌债,还不起,上门求我收留。” 沈韫章顿了顿,语气淡淡道:“我自觉时日无多,本不想耽误那孩子的青春。可我若是不收留他,他就要被他爹卖去妓院了。到底有过几日夫妻情分,我也不忍看到他那副命运不由自己做主,求死而不得的模样——”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如诲沉声打断:“颐安,你还在怪爹。” “没什么可怨的,爹娘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份心思我能理解。”沈韫章神色淡漠,显得不近人情,他说:“我把这孩子留下来,也不代表什么。” “能不能活下去,仍是我的命数。” “爹娘若是由此生出什么指望,横加干涉,我怕只会弄巧成拙。” 沈韫章抬眼看向沈如诲,“但我在这里,可以给爹娘一句准话,在我对这个孩子的兴趣耗尽之前,我会保重自身,望爹娘安心。” “也希望爹娘能管束好东院的人,不要过来打搅我的清净。” 岳瑛华早已心满意足,张口便要应好,却被沈如诲抬手拦住。 沈如诲道:“我答应你,西院的事往后我不再插手,可你也得应我一桩事。” “您说。” “过几日,我请西洋名医过来为你诊治,你不得推辞。” 沈韫章犹豫片刻,颔首道:“可以。” 西院的大门缓缓闭合时,天色已近黄昏。 长廊幽深,晚风穿堂。 岳瑛华看着沈如诲负手走在前面,步履迟缓,暮色将他的背影照得佝偻。半晌,沈如诲沉声说:“三年了,颐安还在恨我。” 岳瑛华闻言,一时默然。 对于三年前那桩事,那桩逼得沈韫章痛不欲生、几度寻死的事,他们素来绝口不提,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遗忘。 “老爷,别多想了。”岳瑛华叹息道:“不管怎么说,章儿的气色总归比起从前好了许多。只盼这一次,他能慢慢好起来。” 走过长廊的转角,沈如诲脚步微顿,吩咐方伯:“给这两道门各添一把锁,钥匙交给书文保管。” 又吩咐岳瑛华:“前面就是东院了,你亲自去一趟,叮嘱他们,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得踏入西院半步。” . “他们走了。” 沈韫章说第一遍时,乔愈还僵着不敢动。直到那声音又落了一遍,真真切切钻进耳朵里,他才怯生生地转过脑袋,往床外望去。 堂屋里空荡荡的,只剩沈韫章一人,顶着张惨白的脸,静静坐在轮椅上望着他。 乔愈腾地坐了起来。 “少爷,您怎么样?脸色怎么这样差?”他急得声音都发颤 第44章 ,“书文呢?” “书文煎药去了。” 乔愈方才听到沈韫章要出去说话,心就一直悬着。他连忙爬到床边,哽咽着说:“少爷,我扶您上床。” “你搬不动我。” “我可以的,”乔愈眼神笃定,“我在家天天干农活,力气大着呢。” 说罢,不等沈韫章应声,他急急将沈韫章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可沈韫章到底比他高出许多,也重了许多。他自己身上还带着伤,使不出十成的劲,只得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前挪。不多时,额上已出了一层薄汗,好不容易才挪动了几分。 沈韫章被他架得单腿悬了空,想借势往床上去,便抬起手按住他的肩头。乔愈脚下本就不稳,这一压,整个人重心瞬间歪斜—— 两人齐齐跌进了被褥里。 青色纱帐晃了又晃。 乔愈垫在沈韫章下面,被沈韫章压住了半边身子,动弹不得,想侧过脸去喘口气,鼻尖恰好撞上沈韫章的下巴,擦过一层淡青色的胡茬。 他愣了愣,忘记了呼吸。 直到沈韫章缓缓撑起上半身,垂眼看他。 “你在恩将仇报?” 乔愈恍然回过神,连声说“不是的”。他又愧又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全淌进沈韫章的被褥里,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圈。 “再哭下去,我的床该发霉了。” “没有。”乔愈瓮声否认。 他张开两只手,自欺欺人地挡在那些泪斑上,“就一点点,很快就会干的。” 说着,眼泪还落个不停。 “你这几日是不是补汤喝多了?”沈韫章伸手在乔愈的眼角轻轻一揩,看着湿漉漉的指尖,问:“水怎么这样多?” 乔愈臊得满脸通红,急忙挡住脸。 沈韫章松开他,侧身往床头挪去。 乔愈赶紧上前扶着他躺好,又取了靠枕,塞在他背后,这才想起正事:“少爷,您跟老爷夫人说了什么?他们是不是知道我——” “没有。” “那少爷是怎么瞒过去的?” “答应明年给他们添个孙子。” 乔愈一时没转过弯,脱口便问:“怎么生?明年就要生么?可我是男孩,我没办法……”说到一半,撞上沈韫章戏谑的目光,才倏地反应过来,皱起脸抱怨:“少爷!您又戏弄我!” 沈韫章刚想笑,忽然意识到这玩笑对乔愈开不得,便收了逗弄的心思,敛起神色。 “少爷到底同老爷太太说了什么?”乔愈挨过来,小仆从似的替他捶腿。 “我答应他们,接受西洋医生的诊治。” 乔愈两眼一亮:“真的?” “你高兴什么?” “当然是替少爷高兴。”乔愈已经开始想象少爷下床走路的样子,嘴角都扬了起来。 沈韫章瞧他那副傻乎乎的模样,忍不住泼他凉水:“别惦记我了,自己还在热锅上呢。” 乔愈的眉眼瞬间耷拉下去,思忖半晌,说:“少爷,我想我还是把头发留长吧。” 他只要是女子模样,一切都好解释。 “不必。”沈韫章断然拒绝了他,“只要不出西院,我保你周全。” 乔愈心有余悸:“可是——” “从今日起,你的头发就保持这个长度,长了让藕荷替你修剪。也不许再穿女子装束,你这个年纪的男学生怎么穿,你就怎么穿。” 不容乔愈争辩,他又道:“还有,没事少跟芙蓉藕荷厮混在一起,成日姐姐长姐姐短的,像什么样子,有事找书文。” “可……被人发现怎么办?”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乔愈疑惑:“那我该操心什么?” “用功念书,考上学堂。几年后学成了,不论银行、学校、医院还是百货公司,寻一份正经差事,安身立命。” 乔愈从未想过,自己的将来还能同这些遥不可及的去处扯上干系,不禁睁大了眼,脑海里浮起一幅幅鲜亮的图景。 正想得出神,耳边又传来沈韫章的声音,语气平平:“……等到了二十几岁,遇上一个合宜的女子,相恋成婚,生儿育女。” 听到后头几句,乔愈的脸一下子红了 第45章 。 沈韫章抬眼看他:“有中意的姑娘了?” 乔愈连忙摇头。 沈韫章别开眼,语气如长辈:“家里没有与你年岁相仿的女孩,等进了学堂,会有的。” 乔愈的脸更红了。 低下头,独自羞了好一会儿。 待脸上的红晕散了,他又凑过去问:“那少爷呢?” “我什么?” “少爷什么时候重新娶妻?” “不娶。” 乔愈愕然:“为什么?” “我这样的人,为何要耽误旁人?” 乔愈连忙反驳:“少爷会好的。等少爷好了,不知有多少人排着队想嫁呢!” 沈韫章不为所动:“我说了,你只需管好自己,不必管我。” 乔愈心里登时升起一阵恐慌。 “可是……少爷若是不好,我读再多的书,又有什么意义?” 话音刚落,手腕便被沈韫章一把攥住了。 “我命长命短,与你何干?我难道能护你一辈子?”沈韫章满眼愠色,一番诘问劈头落下:“我供你吃穿,给你请私塾先生,难道是闲得发慌?外头多少人饥寒交迫,死于战乱,你知不知道这样的机会有多金贵?” 乔愈吓得嘴唇发颤,嗫嚅道:“我知道,少爷别生气……” “你若觉得被人束傅自由也无所谓,那就当我沈韫章看走了眼,伤好了就回家吧。”沈韫章甩开他的手。 乔愈哭着摇头,扑过去抱住沈韫章的手臂,呜咽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明白少爷的苦心。我是真心想念书,在家的时候,我还跑去村头的学堂听了好多天的课。我绝不想稀里糊涂过一辈子,少爷信我……” 沈韫章这才稍稍缓和了神色。 他的气消了,乔愈的眼泪却收不住了,抱着他的胳膊啜泣不止,一副要把他的袖子也哭发霉的架势。 好一阵子才消停。 乔愈哭得有些发懵,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嘴唇翕动。沈韫章以为他要发个狠誓,却听他呆呆地问:“少爷,束傅自由是什么意思?” “……” 简直对牛弹琴。 沈韫章冷声吓唬他:“就是把你关起来,哪儿都不让你去。” 乔愈连连摇头:“不可以,这样很坏。” 转念一想,也不是谁都不可以。 若是少爷要管教他呢? 于是他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凑到沈韫章眼前,软声说:“除了少爷,少爷可以。” “这叫什么话?”沈韫章捏住他的下巴,严肃纠正道:“我也不可以。” 第16章 乔愈在西院正式住下了。 重归“故里”,他没了头一回的拘谨,真真正正地把西院当成了家。 哪怕睡过了头,吃多了饭,也不会像之前一样连声道歉,因为没人会指责他。 西院的每个人都比他的家人更亲切。 至于他的爹娘。 据少爷说,已经给他爹安排了一份营生,城北钱庄的门房,每月归家一回。他娘不愿在外抛头露面,就在家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 乔愈回过家一次,恰逢他爹当值不在家,他娘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还告诉乔愈,你爹近来转了性,喝多黄汤也不动手打人了。 其实乔愈并不在意他爹,从他爹让肚场的人去家里抓他那一刻起,他就不认这个爹了。可他娘还认,他也只能敷衍地点点头。 娘问他,你在沈家有没有受委屈? 乔愈摇头,哪里来的委屈? 这简直是他十几年来最快活轻松的一段日子,少爷的大恩大德,他下辈子都还不尽。 少爷不仅让他吃饱穿暖,还给他请了一位私塾先生。 先生名叫杨景方,不是乔愈想象中那种白发苍苍满脸沟壑的老学究,是个文质彬彬的青年男人,三十出头,在东门育才小学任教过两年。沈韫章托他教授乔愈国文和算术。 杨先生性情温润,博学多才,不仅国学底蕴深厚,对西洋见闻也颇为了解。乔愈正是好奇心最重的年纪,看什么都新鲜,有问不完的问题,杨先生总是不厌其烦地耐心解答。 乔愈也很用功,只可惜他一点底子都没有,什么都是从零学起。 按杨景方的预想 第46章 ,他起码要上两年的私塾,才能进崇安学堂。 崇安学堂是邺城最好的中学校,念完两年的中学校,才有资格报考大学。 “先生,是不是上了大学,才能找到好营生,才能拿高高的薪水?”乔愈歪头问。 杨景方含笑道:“是。” 乔愈又问:“先生,什么样的营生,才是好营生?” “这个问题不能一概而论,有人喜欢高官厚禄、日进斗金,也有人喜欢济世安民、造福四方。小愈,你喜欢什么呢?” 乔愈认真想了想,小声说:“都不喜欢,我想……我想当一个大夫。” 杨景方赞许道:“悬壶济世,很崇高的志向。” 乔愈却抿了抿唇,低下头,自言自语地说:“不是济世,我只想救一个人……” “什么?”杨景方没听清楚。 乔愈害羞地摇头,朝先生笑了笑,拿起字帖,说:“先生,我写好了,劳您过目。” 正说着,书文走过来,给他送来点心。 “小少爷,尝尝桂花糕。” 沈韫章叮嘱过,当着杨景方的面,不能喊少奶奶,但也没有更好的称呼替代,只好模棱两可地喊“小少爷”,以至于杨景方到现在都以为乔愈是沈韫章的远房侄子。 “谢谢书文。”乔愈头都没抬,眼睛紧盯着杨景方。 杨景方正教他算术,写整数。 “我待会儿吃。”他说。 书文在一旁看了会儿热闹,想起少爷该服药了,又去小厨房提醒芙蓉煎药。 半个时辰后,他端着药进了堂屋,沈韫章正斜倚在床头看书,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他还在上课?” “还在上,一个上午了,连茶水都没怎么喝,”书文忍不住夸,“少奶奶可用功了。” 沈韫章轻笑,翻过一页书,说:“本来就不聪明,再不用功,哪里上得了学堂。”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闷闷的“哼”。 抬起头,看见乔愈站在门口,两手捧着字帖,嘴巴像鸭喙一样扁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从震惊变成委屈,最后变成愤愤不平。 沈韫章微怔,很快又恢复自如,不紧不慢地问:“怎么了?” “先生说我字写得好,”乔愈特意抬高了声量,“我拿来给少爷看一看。” 沈韫章放下书,乔愈立马走了过去。 献宝似的,把字帖捧到沈韫章面前。 “先生说我笔力渐长,好几个字动静虚实把握得相当自然,不像是初学者能写出来的,”他又强调了一遍,“先生说我写得很好。” 沈韫章眉梢微挑,抬手接过。 乔愈不自觉挺直了脊背,收起鸭子嘴,还微微抬起下巴,等待着沈韫章的夸奖。 半晌,听见沈韫章问:“不是让先生从基础开始教起么?怎么上来就让你写生僻字?” “生僻字?”乔愈疑惑道:“这不是生僻字,这是李白的《静夜思》。” 沈韫章不应声,眼里噙着笑。 乔愈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少爷这是在笑话他,笑话他的字丑得旁人都认不出来。 “少爷!” 他气呼呼地背过身去。 沈韫章点到为止,也不再逗他,主动示好,让他转过身。可乔愈纹丝不动,两只垂在腿边的手还紧紧攥着拳头。 “怎么还当真了?” 乔愈瓮声说:“少爷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当真的!” 沈韫章收起笑意。 乔愈低下头,委屈道:“我晓得我笨,所以一直很努力,每天先生走了,我还一直写,一直写到天黑,手指头都鼓包了,还有墨水洗都洗不掉,我只是想进步得快一些,可是、可是少爷还是嫌弃我。”说着说着就抽噎起来。 “我——”沈韫章无力招架他的眼泪。 想示好,又不知道怎么哄。 他年少时每天不是惩恶扬善,就是大闹私塾,连家都不怎么回,因此也没怎么和他的侄子侄女们相处过,之后都投军多年,身边又都是比他年长的粗莽汉子……像乔愈这般敏感又脆弱,眼泪还淌不停的,他没见识过。 头一回觉得无计可施。 “行了。”沈韫章默然片刻,主动哄道:“我从来没说过我 第47章 嫌弃你。” 乔愈还是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沈韫章只好伸手去抓乔愈的胳膊,奈何两人隔了些距离,他胳膊使不上劲,稍一用力,胸膛就泛起一阵闷涩,猛然咳嗽起来。 这一咳,可把乔愈吓坏了,登时什么脾气都没有了,扑到床边,学着书文的动作,手掌覆在沈韫章的胸膛,一下下替他顺气。 他眼里盈着泪,手都在发抖,看起来比沈韫章还要痛苦些,嘴里还呜咽着哀求:“少爷你别生气,我错了,少爷……” 不多时,沈韫章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他重新躺了回去。 “我从没说过嫌弃你,”他望向乔愈,“我若是嫌弃你,就不会为你费这么多心思。” 乔愈怔住。 “刚刚是逗你的,别什么都当真。”沈韫章伸出手,动作生疏地摸了摸乔愈的发顶,夸奖道:“写得很好,一天比一天进步。” 乔愈雀跃不已,支起脑袋顶了顶沈韫章的掌心,杏圆的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韫章弯起唇角,余光扫到乔愈跪在床边,轻声说:“起来,再三说过了不许跪。” 乔愈立即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玉色杭缎长衫,料子细软柔滑,织着曲水云纹,外罩一件象牙白的琵琶襟坎肩,衬得他眉目干净,肤色莹润,隐隐有了几分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少爷模样。 沈韫章看着他,莫名想起半年前,这个小家伙穿着不合身的大红喜服,怯生生坐在他的床畔,脸上涂了不知什么脂粉,惊恐万分地睁着圆圆的眼睛,活像只来索命的小归。 时间过得真快。 “书文。”沈韫章忽然唤了一声。 书文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沈韫章说:“把东西拿过来。” 乔愈一脸疑惑,转头看见书文拿着一只木匣走了进来。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双皮鞋。 “少奶奶您前几天去街上,不是看到师范学堂的学生都穿着皮鞋吗?少爷就让人给您做了一双,您试试,合不合脚。” 乔愈呆住。 他前几天跟着芙蓉上街采买,恰好遇上师范学堂的学生们放学,看到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穿的是长衫配皮鞋,洋气得很。 他随口对芙蓉说了一句,没想到芙蓉会告诉少爷,更没想到,少爷会放在心上。 “六孔方头的三接头牛皮鞋,现在最时兴的样式,”书文把皮鞋放到乔愈脚边,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双袜子,“这是罗塞牌的洋纱袜,少爷说,这是专门配皮鞋穿的,您换上试试。” 乔愈不知所措,转头望向沈韫章。 沈韫章仍躺在原处,面色温和地说:“坐床边上,穿来我看看。” 乔愈的耳尖倏然红了起来。 他坐在床尾,脱下圆口布鞋和厚实的布袜,换上柔滑的洋纱袜,再小心翼翼地把脚探进皮鞋。穿惯了缎面的布鞋,皮鞋这又凉又硬的陌生触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抬起脚,左看看右看看。 书文上来替他系鞋带。 可惜书文只看过没穿过,沈韫章这三年蝉绵病榻,早年间置办的西洋装束都束之高阁。两个人吭哧捣鼓了半天,始终系不出样子。 最后还是沈韫章出声道:“我来吧。” 乔愈一愣,慌忙摇头道:“怎么可以让少爷——” “这间屋子里除了我,还有谁会?” 乔愈一时语塞。 书文搬了张凳子过来,让乔愈稳稳踩在上面,沈韫章支着胳膊撑起上半身,斜靠在床头,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捏住了松散的鞋带。 “每一节都要收紧。”他说。 乔愈点头,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沈韫章的手。他看着少爷修长的手指在他的鞋面上利落流畅地移动,没一会儿就系出了好看的结。 “记住了吗?”沈韫章问他。 他讷讷地应了一声。 沈韫章又用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后脚跟,长辈般细心询问:“大小还合适吗?” 乔愈整个人木木的,都快敢觉不到自己脚的存在了。 “合适的。”他顿了顿,小声问:“少爷,你为什么给我买鞋子?” “和妹妹 第48章 偷萝卜,不是把鞋子跑丢了吗?” 乔愈没反应过来。 “下次不用挨打了,”沈韫章轻笑,“直接光着脚回家,鞋子家里多的是。” 乔愈怔住。 他定定地望着沈韫章的脸。 少爷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终日躺在床榻上,似乎对什么都生不出兴致,难得流露出几分笑意,几乎都给了他。 他才学了三个多月的国文,因此没有足够的词汇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他只觉得心脏热热的,像一壶烧开的热水,有蒸汽冒出来,变成眼泪,流出了眼眶。 “谢谢少爷。”他强忍着哽咽说。 沈韫章缓缓躺了回去。 乔愈学着沈韫章的方法,把另一只皮鞋也系好了,双脚踩地,绕着圆桌走了一圈。 皮鞋鞋底踩在地砖上,会发出哒哒的声响,快慢都好听,他不尽兴,又兴奋地走了两圈,吵得沈韫章头疼,作势要把他轰出去。 他却赖着不走,小跑过去,半躺在床边,硬是把自己挤进了沈韫章的臂弯里,两只手攥着沈韫章的袖摆,小孩儿似的晃了晃。 “少爷,等我毕业了,赚钱了,我会给你买好多好多东西。” 沈韫章转头看他,“怎么才算多?” 乔愈想了想,“我的薪水全给少爷花。” “还是留着点吧,”沈韫章逗他,“到时候你太太没钱买米了,怎么办?” 乔愈认真思考,“那我就做两份工,一份赚了给少爷,一份赚了给太太。” 沈韫章轻笑。 心想真到那时候,他就算还活着,也不能待在乔愈身边,以免彼此尴尬。 可转念又想,乔愈在他精心的安排下会拥有一个安稳的未来,然而那份未来图景里,会有太太有孩子有新的家人,唯独不会有他。 他定定地望着乔愈。 乔愈并不知他心中所想,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只露出一个粉白的耳尖。 沈韫章轻轻拨弄那柔软的耳尖,想到他时日无多,压根看不到乔愈成家立业,想到乔愈将来会和另一个人同睡一床,耳鬓厮磨。 想到也许十几年后,乔愈就会渐渐忘记生命中曾有过他的存在…… 他指尖微顿,眼角的笑意缓缓消失。 第17章 “小少爷,”杨景方屈指叩了叩课桌,提醒乔愈,“一直盯着桌子下面做什么?” 乔愈脸一红,连忙两手交叠坐直抬头。 半晌,等杨景方讲完一首诗,他又把脑袋埋了下去。 杨景方这才发现他脚上的皮鞋。 “新皮鞋?很好看。” 乔愈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侧过身,稍抬起腿,对着日光仔细打量自己的牛皮鞋尖。黑色的皮鞋,和他今天穿的月白长衫很相称。 他心满意足地看完不知第多少遍,朝杨景方腼腆一笑,说:“是少爷给我定做的。” “三少爷待你很好,这样的豪富之家,愿意为侄子倾如此心力的叔叔可不多了。” 乔愈笑容一僵。 他想说少爷不是我的叔叔,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不是叔叔,是什么呢? 总不能说是丈夫。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西院住了近半年。这期间,沈如诲和岳瑛华每个月会过来一回,每回沈韫章都以他正上课或者正午睡为由,替他挡下见面,大房二房也没有再出阴招。 他安稳地生活着,以三少奶奶的身份。 他已经很习惯院里的人叫他“少奶奶”了,听到不会害羞,也不觉奇怪。 可就在方才的一刹那,他才后知后觉——他是少奶奶,意味着少爷是他的丈夫。 丈夫。 他小声问杨景方:“先生,从古至今,有男人和男人成婚的故事吗?” 杨景方有些诧异,告诉他:“当然没有,所谓婚嫁,是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若是两个男子在一起,何以面对列祖列宗,又谈何绵延香火?你怎会问出这样荒诞无稽的话?” 乔愈慌忙说:“我……我只是随口说笑。” 他低下头去,仿佛冒出这个念头已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羞愧得不能自已。 不多时,耳边传来一道低 第49章 沉又含着笑意的声音:“被先生训了?” 乔愈抬起头,看见沈韫章坐在轮椅上,被书文推着进来。 “少爷。”他连忙起身走过去,替了书文的位置,将沈韫章推到自己的书桌边。 杨景方颔首道:“三少爷,您这两天的气色不错。” “天气好,身子就松快些。”沈韫章拿起桌上的课本,问杨景方:“他学到哪里了?” “小少爷这两天在学九九表。” 沈韫章说:“要费脑筋了。” 杨景方笑道:“小少爷很聪明,我原以为他更擅长国文,没想到学了算术之后,小少爷就像是开了窍,加减法做得又快又准。有时候我还没讲完,他已经领会了。以这样的学习进度,恐怕只需要一年,小少爷就能上学堂了。” 乔愈一被夸就分外窘迫,更不用说当着沈韫章的面被夸奖,他只觉面皮发烫,跼蹐不安。两只手搭在桌前,都不知如何安放了。 “是么?”沈韫章朝乔愈挑了下眉,接过算草簿,一页一页查看乔愈的算术题。 杨景方随口道:“我方才还说,小少爷有您这样尽心的叔叔,实在是他的福气。” 乔愈一愣,下意识望向沈韫章。 沈韫章面色未变,只是停了翻页的手,半晌才说:“他自己愿意学,才是最要紧的。” “正是。” 结束了这一天的功课,乔愈送走先生,一回头,看见沈韫章坐在长廊下。 今日万里无云,艳阳普照,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笼上一层金光。书文和松柏松林站在院子里说笑,藕荷和芙蓉坐在不远处的檐下,一人缠络线一人剪花枝,脸上都挂着笑。 只有少爷孤零零的一个人。 少爷还刻意避开了暖融的日光,择了一处阴翳独自坐着,沉默地望着空荡荡的院子。 乔愈觉得很难过。 明明西院里的所有人都是围着少爷转的,可少爷永远那么孤独。 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乔愈依然不知道少爷心里究竟藏了多少秘密;为何重伤归来后,治好了伤,却再也不能下地行走;为何对疼爱他的爹娘如此冷漠…… 书文说,少爷在战场经历了太多,看着漫山遍野的尸梯,是个人都受不住,更何况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 大家都这么说。 就连西洋医生也是这样说的。 在沈韫章答应接受洋医之后的第三天,沈如诲就忙不迭重金请来了一位棕发绿瞳的印度传教医生,名叫马士曼。 他擅长内科,会说简单的中文。 马士曼医生仔细检查了沈韫章的身体,询问他过往的经历,得知他曾参军五年,重伤归来,便断定沈韫章患上了“战争神经症”。 很多士兵退下来之后都会出现轻重不等的神经损伤,严重的就如沈先生,他这样说。 沈如诲忙问,该如何治疗? 马士曼说,可以尝试电气疗法。 他向沈如诲解释,就是将一台手摇式电疗机连接到沈韫章的身体上,通过电气直达五脏六腑,使原本萎缩的肌骨再次焕发生机。他的好友玛格温医生之前在广州,通过这种疗法成功治好了两位肺痨病人。 沈如诲思想保守,一听这骇人的“电气疗法”,当即震怒,声称西洋邪术要害他儿子的命,不由分说将马士曼医生轰了出去。 寄予厚望的西洋治疗就这样不了了之。 乔愈当时躲在门外偷听,隐约听见“战争精神症”几个字。 这种舶来的新鲜词,他自然是不懂的,他去问了杨先生,杨先生也闻所未闻。他望文生义地想,应该和书文的说法是差不多的意思。 可是……就这么下定论了吗? 他隐隐觉得,不止是那么回事。 如果是一个仪器就能治好的病,少爷为什么迟迟不能下地行走、始终郁郁寡欢呢? 他朝着沈韫章的方向小跑过去。 两步跨上石阶,在轮椅旁蹲了下来。 “怎么了?”沈韫章问。 乔愈摇摇头。 “去院子里晒太阳。” 乔愈还是摇头,“我要陪着少爷。” 沈韫章察觉到他突然的低落,抬起手,捏了捏 第50章 他的耳尖,“又怎么了。” “少爷,”乔愈两手搭在沈韫章膝边,仰起头来,“能跟我讲讲你从前的事么?” 沈韫章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乔愈还想再说什么,才一张口,便被沈韫章冷声截断:“不行。” 乔愈只得闷闷地垂下头,刚要起身走开,手腕却被沈韫章一把握住,猝不及防向后扯去,他身子一晃,险些跌进沈韫章的怀里。 怕压着沈韫章,他慌忙撑起上半身。 可撑到一半,他忽然不动了,眼珠转动,用膝盖抵着轮椅的边沿,整个人虚虚地伏在沈韫章胸口,仰起脸,眼巴巴地望着沈韫章。 眼神湿漉漉的,又乖又缠人。 沈韫章被他看得一怔。 乔愈发现每回他这样望着沈韫章,沈韫章便舍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于是他眨了眨眼,又凑近了些,软软地唤了声:“少爷。” 沈韫章神色缓和:“怎么了?” “为什么……”他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就是不能把过去的事情告诉我?” 话音刚落,便被沈韫章按着腰推了下去。 . 对于这个秘密,沈韫章越是讳莫如深,乔愈就越想一探究竟。 他决定四处寻人打探。 然而很快,他就悲哀地发现,除了西院的几个仆人,他谁都不认识。 听闻少爷在投军之前广结善缘,胜友如云,但这三年他久卧病榻,闭门谢客。因此,乔愈压根没机会认识少爷的旧时好友。 除了…… 他托腮坐在檐下,正愁眉不展,转头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跨入院中,阔步走来。 是陆贻明。 乔愈忽一激灵,立即迎了上去。 这回他知道什么是握手礼了,恭恭敬敬地把右手伸了过去,说:“陆先生,您好。” 陆贻明对他的变化表示惊讶,笑着握住他的手,温声说:“好久不见,颐安说你近来一直跟着私塾先生上课。” “是。” “既如此,我叫你小乔同学,可好?” 乔愈脸颊发热,点头说好。 陆贻明示意他一同进屋,“我今天是来接你们一起去梨花班听戏的。” 乔愈听得茫然,“听戏?” “你还不知道?” 陆贻明走到床边,对沈韫章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颐安,你怎么没和你的小太太说?” 沈韫章正看书,闻言抬眸白了他一眼。 陆贻明扬唇笑道:“梨花班的名角们总算回来了,本以为外出公演一圈顶多两个月,没想到他们在广州多留了一阵子。前天夜里才下火车,今天正式开演。我可是托了不少关系才拿到三张票,你们总得陪我去一趟。” “不去。”沈韫章兴致乏乏。 “你不去啊,”陆贻明丝毫不恼,转头望向乔愈,“那我就单独带小乔同学去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天黑之前送他回府。” 说着就抬起手臂,轻轻圈住乔愈的肩膀。 乔愈来不及挣扎,就被陆贻明带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刚回过神停住脚步,听见沈韫章沉声说:“行了,把我的轮椅拿过来。” 乔愈没想到有一日能和少爷一同出门。 他们从后门出发。 陆贻明那辆通体乌黑的福特硬顶汽车,早已候在门外。 因为沈韫章的双腿都使不上劲,书文和松柏两人前后合力,才将他送进车里。 陆贻明扶着车门,脸上隐隐掠过一丝懊悔。他回头望向乔愈,在乔愈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担心。 好在沈韫章看着还算从容,并没有太难受的表现,待坐稳了,便对乔愈说:“过来。” 乔愈不是第一回坐汽车了。 上次被掳去肚场,就是乘的汽车,但他那时候被蒙眼封口,什么都看不清楚,只听见轰隆隆的响声,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晃。 他心有余悸地坐进去,不敢乱动,身子紧紧贴着沈韫章,两只手还攥着沈韫章的袖子。 “少爷,我们要去哪里啊?” “玲珑戏院,”沈韫章见乔愈一脸茫然,解释道:“是邺州城最有名的戏院,原是个茶楼,去年扩建成了戏院,重金请来京城最有名的梨 第51章 花班驻场演出,渐渐名气就大了。” “梨花班?” “梨花班是一家很有名的京戏班社,从前是专给王公侯府唱戏的。”前排的陆贻明转过头,告诉他:“这里面最有名的,一是岳朝歌,二是贺秋泓,两人唱得那叫一个余音绕梁。对了,岳朝歌上个月在北京演出,还受了大总统的嘉赏,现在可谓是声名大噪,一票难求。” “小乔同学,”他朝乔愈眨眼:“第一次进戏院就能听到岳老板的戏,打算如何谢我?” 乔愈哑然,他从没经受过这般逗弄,不知如何应对,只能眼巴巴望向沈韫章。 沈韫章微阖着眼,感觉到乔愈求助的目光,头都没抬地说:“你说多谢陆先生,我让我家老夫人为你谈一门亲事作为回礼,可好?” 陆贻明登时面露讪色,悻悻然转过头去。 乔愈琢磨半晌,才噗嗤一声笑出来。 “陆先生还没成亲吗?”他好奇地问。 “我?我是独身主义。” 又是一个新词,乔愈全然不解。陆贻明告诉他:“就是不议婚嫁,追求终身自由。” 乔愈很是惊讶,心想:如此便不能上事宗庙,下传后嗣,岂不是大不孝? 沈韫章说:“不是他不想,是他三年前下过聘,又在成婚前一晚公然逃婚,自此,邺州城里但凡有女儿的人家,都不愿再同他议亲。” “……”陆贻明咬牙切齿,“沈颐安,做事留一线,再不给我面子,别怪我在小乔同学面前把你的老底全抖出来!” 沈韫章面色不变,浑不在意,继续闭目养神。 乔愈头一回见少爷这般鲜活的一面,心中倍觉新奇,转过头定定望着沈韫章的侧脸。 正想着,轰隆隆的汽车在一座挂满红绸子的高大建筑前停了下来。 乔愈透过车窗向外探看,看到一张大大的戏报子。 入目就是岳朝歌三个浓墨大字。 第二行是,自京归来,首次登台。 顺着一张张戏报,乔愈环顾四周,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这阵子他虽和芙蓉上街采买过两回,却从没见过这般热闹繁华的景象——往来的行人里,既有穿着洋式西服的男子,也有身姿窈窕的摩登女郎。街上甲壳般的汽车络绎不绝,有轨电车穿行于街心。 乔愈从右窗看到左窗,看得目不暇接,沈韫章也不催促,待他将周遭的景色一一收于眼底,才缓缓开口:“好了,下车吧。” 乔愈回过神,扶着沈韫章下了车。 陆贻明先前知会过戏院,东家听说沈三少要来,早已备好轮椅,恭恭敬敬候在门口。 乔愈随着沈韫章往里走,刚进门,怀里就被人塞了一张戏单,乔愈拿起来看。 只见抬头印着“玲珑戏院”四个隶体大字。 右排是:〔座位舒畅,戏码重头。〕 左排是:〔准时开演,风雨不停。〕 中间印着演出时辰与票价: 〔日戏一点一刻到五点一刻,夜戏七点到十一点。日戏小洋二角,夜戏小洋三角。〕 〔普座茶资一百八十文,概不多取。〕 “日戏是哪一出?”沈韫章问。 乔愈连忙低头看,“是《英台抗婚》。” 沈韫章瞥了眼时辰,“结束了。” 陆贻明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颇为惋惜道:“是啊,来迟了没赶上。”他问老板:“这也太吵闹了,我让你备的雅间呢?” 东家恭恭敬敬道:“陆处长,雅间就在楼上,小人这就差人将三少抬上去。” 乔愈看着人潮拥挤,眉头都皱起来,他低头对沈韫章说:“少爷,您难不难受?嫌人多的话我们就回去吧,抬来抬去我怕摔着您。” 沈韫章知道他满心好奇,便没有扫兴,说:“没事,上去吧。” 戏院东家派了两个身板结实的伙计,将沈韫章一路抬到二楼中央宽敞又安静的雅座。 按陆贻明之前的吩咐,雅间左右两间一并包下了,半层楼面都清了场。 乔愈听着东家的回话,忽然后知后觉:这位陆先生之前分明是在忽悠他,东家都围着他们转,哪里来的“托关系才弄来三张票”? 陆贻明仍是那副玩世不 第52章 恭的模样,坐了没一会儿,又起来说:“岳老板的戏还没开场,我先下去转一转。” 乔愈心念一动,借口追了出去。 他在楼梯边唤住陆贻明,“陆先生。” 陆贻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乔愈飞快向后瞥了一眼,确认沈韫章不在视线之内,才压着嗓音说:“陆先生,能否耽误您一点时间?我有一件事想向您打听。” “但说无妨。” “陆先生,您是少爷最要好的朋友,你们无话不谈,我想问问您……”乔愈顿了顿,小声道:“少爷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抱歉,我不知道。”陆贻明答。 乔愈错愕地抬起头,“可是——” 陆贻明无奈地笑了笑,“我没有骗你,也没有替他隐瞒。你没进沈家之前,我已经问过不知多少回了,他始终缄口不言。” 乔愈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陆贻明很是好奇,“他的病因连西洋大夫都有论断了,你还想问些什么?” 乔愈垂眸,“我、我也说不明白。” “你是不是想说,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认为他不该如此脆弱。” 乔愈震惊地抬起头。 这话他在心底藏了几个月,不敢说。 陆贻明两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缓声道:“不瞒你说,我也是这样想的。颐安十八岁上军备学堂,二十岁参军,二十五岁重伤归家,期间整整五年,他若是受不住,早就回来了。旁人说他心志易摧,太过武断,我不认同。” 乔愈深以为然,捣蒜似的点头。 “颐安刚投军时,在队伍里是出了名的悍勇。胳膊划了一掌宽的血口,他撒上盐水就往前冲。这般心性的人,怎会仅仅因为沙场惨烈就一蹶不振?必然有一个更残酷、更难以释怀的原因,只是他不愿意向任何人吐露。” 陆贻明简直把乔愈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他连声应是,又问:“那、那该怎么办?” “或许,”陆贻明忽然坏笑着眨了下眼,“你可以试着,刺激他。” “什么?” “西洋的电气疗法我不了解,也不敢擅用,但这说法倒是给了我一点启发,肌体的萎缩可以借外物刺激,精神是否也能如此?” 陆贻明见乔愈还是一脸懵懂,耐心引导道:“你可知颐安三年前刚到家时,曾数次割碗自戕?是他母亲以死相逼,他才活下来。” “自……自戕?”乔愈吓得捂住了嘴。 “虽是活下来了,可如此苟活,对颐安这般心性的人来说,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陆贻明看了眼雅座的方向,“我同他虽然自幼相识感情深厚,但人生选择不同。有些话,由我来说并不合适,眼下,只有你能救他。” 他把手搭在乔愈的肩头,“颐安为了你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这是一个好兆头。” 乔愈立即问:“我能做些什么?” “首先,你不能像现在这般乖顺。” 陆贻明余光瞥向乔愈身后,忽然压低了嗓音,俯身贴近乔愈耳边,说:“你得——” 乔愈正要细听,后脊却传来一阵凉意。 下一秒,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身后猝不及防地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乔愈浑身一震,猛然转过头。 只见书文正推着沈韫章的轮椅停在不远处,沈韫章眸色冷沉,周身寒意迫人。 乔愈下意识要过去,肩膀却被陆贻明一把按住。 他来不及反应,陆贻明已经将他扯了回来,在他耳畔说:“就这样,不要动。” 乔愈不理解,想要转身,可是陆贻明抓着他不放,保持着贴近的姿势持续了足足十几秒。乔愈被他搞得紧张不已,正要奋力挣扎时,陆贻明忽然又松开了他,拍了拍他的手臂,若无其事地笑道:“好了,小乔同学,我下楼看看,你去哄你的少爷吧。” “……” 乔愈一头雾水,视线下意识跟随着陆贻明,再转回来的时候,猝不及防撞上了沈韫章那道寒意凌冽的目光。 他吓得一哆嗦,“少、少爷……” “他同你说了什么?” “没有。”乔愈连忙否认。 沈韫 第53章 章猝然皱起眉峰。 乔愈竟然说没有,他和陆贻明头抵着头,窃窃私语了十来分钟,竟然说“没有”? 沈韫章强压着火气,质问道:“是他命你不许说,还是你不愿告诉我?” 乔愈不明白少爷为何忽然动怒,吓得身子都僵住了,怯生生地答:“没说、没说什么话,我、我只是问问陆先生他要下楼做什么。” “哦?”沈韫章追问:“他要做什么?” 乔愈语塞,答不上来。 “你才见过他几面?”沈韫章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我有没有叮嘱过,在你不熟悉不了解一个人的时候,不要同对方亲近,不要让对方触盆你,尤其是比你年长比你强壮的男子!” 乔愈小声辩驳:“可是陆先生是少爷的朋友……” “那又如何?没有谁是绝对安全的,于你而言更是。这般轻信于人,有第一次,便少不了第二次、第三次。难不成,日后你见到任何一个人,只要声称是我的故交旧识,你都会同对方如此毫不设防、贴耳私语?” 这番诘问简直是无稽之谈。 “少爷为什么这样说?”乔愈很是委屈,忍不住抬高了声量:“少爷是觉得我还像以前那样笨,半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吗?” “是。”沈韫章毫不留情。 乔愈猛然怔住。 嘴角一点一点扯平,垂落。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在自己撒了谎不占理的前提下,对沈韫章板起脸,可沈韫章这番莫名其妙的指责,实在太伤他的心。 他明明满心惦念着少爷! 沈韫章却对他的委屈浑然未觉,问道:“我最后一次问你,方才陆贻明对你说了什么?” 乔愈抿紧唇扭过脸,偏是不回答。 沈韫章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两人陷入沉默的僵持。 沈韫章自然知道陆贻明是安全的,他只是恼怒于乔愈的不设防,还对他有所隐瞒。 有什么话是能对陆贻明说,却不能同他说的?乔愈竟然敢有不让他知晓的秘密。 沈韫章越想,火气越涨,胸腔登时闷痛难忍。他不愿在乔愈面前表现出来,只能强行按捺住,沉声对书文说:“回雅间。” 夹在中间的书文真是两头为难。 可少爷向来是不容置喙的,他再为难,也只能调转方向,推着轮椅往雅间走。 不多时,乔愈跟了进来。 一双眼睛已然通红,刚落座就侧过脸,用袖子偷偷抹去眼角的泪,哭得一颤一颤。 沈韫章余光扫见了,却是视若无睹,面色沉郁地望向戏台,两人之间如同隔了一道天堑,全然没了刚下车时的亲昵与融洽。 书文急得直叹气,心想:都怪那位不着调的陆少爷,没事干嘛撩他家少奶奶的闲? . . 陆贻明哼着小曲儿,下了楼。 抬眸扫了一眼二楼,虽看不见人影,但隐约能感觉到,他方才挑起了一次不小的战争。 他轻笑,走到二楼厅堂。 约莫是岳朝歌快要登台,场内看客骚动起来,喧哗声一浪叠过一浪。 陆贻明独自一人穿行在摩肩接踵的观客之间,凭着记忆,寻找后台。远远瞥见一道漏出来的灯光,似是戏房,他便踱了过去。 尚有七八步远,那扇门忽然被推开了,走出一个身形高挑容貌清隽的男子,一身青色长衫,臂间拢着两株盛开的素白芍药,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出门时同身侧之人点了点头。 陆贻明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满室喧嚣中,男子逆着汹涌人流,朝着他的方向走来,两人擦肩而过,衣香暗度。 陆贻明心神忽动,回头望去。 只见男人步履未停,径直朝着戏院正门而去,就在他即将消失在陆贻明视线的前一秒,有一片芍药花瓣,从他的臂弯处落了下来。 飘飘晃晃,悠然盘旋。 似一只白蝴蝶,缓缓落在门边。 陆贻明下意识想追过去,却被戏院东家的一声招呼拦住。 “陆处长,您怎么在这儿?” 戏院老板从远处走来,一眼就瞧见眉头紧锁的陆贻明,还以为招待不周惹他生气,连忙问:“是雅座不够舒适,还是 第54章 茶水不好?” 陆贻明被东家的声音唤回了思绪,慢半拍地记起自己此行的来意。 “阮老板在吗?我想见见他,听闻黑龙帮和青石帮的两位爷为他冲冠一怒,官司都闹到警察厅了,让我着实好奇。” “雁声?”东家指着门口,“方才出去的那位就是。” 陆贻明倏然愣在原地。 “雁声是一年前才入的梨花班,天赋极高,一曲英台抗婚,唱得尤其婉转动人。至于袁爷那事,雁声也是无妄之灾,他性子清冷,不愿奉承,袁老板又酒意上头……争执之下,也不知怎么的,就和郑爷的人撞上了,谁都没有料到会闹成那样……总归不是雁声的错。再过两日他有日场登台,还望陆处长能够拨冗赏光,前来观戏……” 东家絮絮说着,陆贻明却听不大清。 他负手望着正门,脑海中还残留一抹纤瘦颀长的背影。 阮雁声,他想,确实是个美人。 “陆处长,您还要见什么人?”东家露出几分焦急,“岳老板要上场了,您是——” 陆贻明收敛心神,说:“我回楼上。” “好,我送您上楼梯。” 陆贻明转身的同时,台上灯光大亮。 随着四下清脆的小锣声响起,今夜的重头大戏《贵妃醉酒》正式开幕。 扮演裴力士和高力士的伶人身穿颜色鲜亮的圆领戏袍,从台后缓步走出,两人各执一拂尘,交替念道: “久居龙凤阙,庭前百样花……” . 陆贻明听着定场诗,回到二楼,才走到雅间门口,他就察觉到气氛凝冻。 往里一瞧,只见沈韫章正沉着脸望向台下,那神情不像是观戏,倒像是来断案的。旁座的乔愈则是扭过身,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陆贻明轻笑一声,走进去。 他刻意停在乔愈面前,微微俯身,圈住乔愈的肩膀,语调带着几分戏谑:“瞧瞧我们小乔同学,这眼睛红的,当年唐玄宗强占杨贵妃的时候,贵妃都未必掉过这么多眼泪。” 乔愈慌忙把头埋得更低。 陆贻明直起身,又问沈韫章:“你这好端端的,发哪门子的邪火?” 沈韫章不理会他。 陆贻明坐进乔愈身边的太师椅里,瞧了瞧沈韫章的脸色,冲乔愈笑:“小乔同学,给你家少爷倒杯普洱茶,压一压他的火气。” 乔愈这才发觉沈韫章杯里早空了,一点没犹豫就站起身来,提过茶壶,为他斟茶。 谁想那壶柄本就有些松脱,他一颗心又全挂在沈韫章身上,一个没留神,手底一偏,半壶温热的茶水就全泼在了左手背上。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刚要把手往背后藏,就被沈韫章一把抓住了。 “烫着了?” 沈韫章眉头紧皱,看着乔愈发红的手背,连忙吩咐书文:“拿盆凉水上来,快去。” 沈韫章不理他还好,一理他,乔愈的委屈瞬间如开了闸口般汹涌而出,收也收不住。 他眼圈通红,瓮声瓮气地说:“不疼。” 沈韫章抬眼看他。 乔愈把嘴抿得扁扁的,视线刚对上,原本还缀在眼角的泪珠立马断线似的落下来。 沈韫章沉默须臾,语气放缓:“我……我方才话说重了。” 他一递台阶,乔愈登时没脾气了。 什么对的错的,只要少爷说的,都是金科玉律。 他泪眼婆娑地摇头:“不是,少爷、少爷教训的是。”说着,又往前挪了一步,两腿贴着沈韫章的膝盖,软绵绵地认错:“我以后会注意的,不会再让少爷操心了。” 陆贻明斜睨这两人,暗自翻了一眼,心想真是白费力气。 不多时,书文捧着一盆凉水匆匆赶来。 沈韫章托着乔愈的手腕,将他的手浸在盆里,不断掬起凉水,细细淋在他烫红的手背上。乔愈的手原本是细瘦伶仃的,几个月的山珍海味补养下来,已经白嫩了很多,烫红一点就格外明显。沈韫章看着,眉头始终紧锁。 乔愈怕他担心,小声说:“少爷,茶水没那么烫,我已经不疼了。” 沈韫章没应声,又仔细地浇了一会儿,才将他的手从水中取出来,沉声说 第55章 :“倒个茶都能烫伤,你叫我如何放心?” 那语气活像个真正的长辈,乔愈喜欢看少爷流露出关心他的神色,忍不住弯起嘴角。 沈韫章擦干他的手,“我再叮嘱你一遍,人多的地方要格外留心,遇上某些行事轻薄、没规没矩的登徒子,你必须避而远之。” 正在品茶的陆贻明微眯起眼。 “知道什么是登徒子吗?”沈韫章问。 乔愈思考片刻,迟疑地望向一旁的陆贻明,沈韫章颔首道:“知道就好。” “……”陆贻明啧了一声,想说你俩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样的没良心。碍于乔愈的身份,只能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不等他还嘴,台下忽然传来阵阵喊声。 那声势之震天,几乎要掀翻屋顶。 “岳老板来了!”有人尖声道。 乔愈吓了一跳,循声望向戏台。 只见台上灯光通亮,万众瞩目的岳朝歌穿着一身金红织锦戏袍,戴着缀满点翠的凤冠,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之下缓步登场。 乔愈看得晃了神,眼睛睁得溜圆。 沈韫章让书文把乔愈的椅子搬到自己一侧,乔愈就挨着他坐下,手背的伤也抛之脑后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岳朝歌。 岳朝歌的扮相雍容华美,还透着一丝妩媚,叫人过目难忘。 他踱至台中央,启唇开嗓,唱腔悠扬,带着初到百花亭的欣喜:“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乔愈看得入了神。 “小乔同学也听过贵妃醉酒的故事?”陆贻明吃着茶点,随口问道。 乔愈点头,“先生讲过,贵妃与皇帝相约赏花,皇帝却负了约,贵妃只能借酒消愁。” “你可知她为何悲愁?” 乔愈的目光牢牢锁在台上,半晌才得了空,转头回答陆贻明:“因为唐明皇对她恩宠不再,她怀念过去那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光景。” “是啊,人最怕的就是陷在过往里。”陆贻明刻意抬高了声量,“依我看,她已经盛宠无双,杨氏一门也随她平步青云,还有什么可悲愁的。往事已矣,该好好过眼下的日子。” 陆贻明说着,故意倾向沈韫章,提起茶壶,替他斟上一杯茶,“你说对不对?” 沈韫章听出他话里机锋,没有理会。 “不是的,陆先生,”乔愈却反驳,“您又不是贵妃,怎能体会她心中的愁苦?” 陆贻明一愣。 乔愈接着道:“她深爱唐明皇,才难以接受唐明皇移情梅妃,哪里能说放下就放下?” “放不下,就要终身受其所困。” 乔愈认真思考了许久,看着台上的贵妃,说:“可是就算放下了,她也不会快乐。” 陆贻明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的余光清楚瞧见,沈韫章搁在椅边的手,在乔愈这句话落下之后,猛地紧握成拳。 乔愈一心看戏。 沈韫章看着乔愈。 演至高朝,岳朝歌一连三次衔杯下腰,腰肢轻摆,引得满堂喝彩,乔愈激动得起身鼓掌,直接离了凳子,蹲在了栏杆前。 沈韫章说:“当心。” 乔愈回头朝他莞尔一笑,软声说:“少爷不要担心。” 可转瞬间,鼓锣之声就急转直下。 乔愈猛地回头。 只见岳朝歌身形踉跄,举着酒杯,独自在月下哀伤,喃喃自语道:“这才是酒入愁肠人已醉,平白诓驾为何情……” 如泣如诉,声声含泪。 乔愈虽没经历过情爱,可不知为何,曲声里的委屈怅惘,他却全然感同身受,登时鼻酸眼红,泪水又盈满眼眶,忍不住哭了起来。 沈韫章看着他纤弱的背影一耸一耸。 陆贻明见此情景,忍俊不禁,低声道:“我终于理解,你为何执意收留他了。” “为何?” “作为男子,他太过貌美也太过柔软。这样的人在这乱世之中,是极容易受到伤害的。” 陆贻明微微停顿,收敛了戏谑的笑意,语重心长道:“可是颐安,以他这般心性,你真的能放心让他独自面对这险恶的世道吗?” “一晚上了,你都在说这些废话。” “我说的是实话。” 第56章 沈韫章看着乔愈的背影,“他很快就会长大,用不了多久,就不会再依赖我、需要我。” “你能接受他不再需要你?” “当然。”沈韫章说。 陆贻明轻笑。 他沉吟片刻,忽然提议:“我有个侄子,自小体弱,就一直没上学,这两年身体好了,家里打算给他请个私塾先生。我瞧着你府上那位杨先生就很好,不如让他每日去你那院子,和乔愈一同读书,可好?” 沈韫章刚要拒绝,陆贻明抢先道:“你也该早早让乔愈认识些同龄的孩子,以免将来去了学堂,难以合群。我那侄子性情开朗,待人温厚,你不用担心他会带坏乔愈。” 沈韫章沉默。 “怎么,很难接受?” 陆贻明观察着沈韫章的神色,慢悠悠道:“你这样可就不对了,把乔愈圈在只有你和他的方寸之地,他如何能长大?如何自力更生?” 过了半晌,沈韫章才冷声道:“好。” 第18章 不多时,戏到了尾声。 贵妃已然醉了,独自在台上唱道:“……想当初你进宫时,万岁是何等的待你,到如今一旦无情,明夸暗弃,难道说从今后两分离!” 裴力士、高力士踱步上台,躬身道:“天不早啦,请娘娘回宫罢!” 贵妃退到椅边坐下,一手撑着额角,垂首叹息道:“去也,去也,回宫去也……” 话音刚落,灯光暗下。 满堂掌声轰然而起,经久不绝。 乔愈也跟着激动地鼓起掌来,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进戏院听戏,心潮迟迟难以平息。 他以前听先生讲一骑红尘妃子笑、马嵬坡之变,只觉美色误国,惹来安史之乱。现在听了这出戏,才惊觉贵妃可怜,一句红颜祸水,就将兴亡的罪责,全推到她一人身上。 他越想越难过,转过身,慢吞吞挪到沈韫章面前,还在抽抽噎噎个不停。 沈韫章把帕子递给他,他低头擦脸。 沈韫章递了杯温热的普洱茶给他,他乖乖捧起杯子喝茶。 两个人一坐一立,一静一动,仿佛笼在一张旁人进不去、扰不得的无形屏障里。 陆贻明托腮在一旁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感慨道:“颐安,以前我总以为,你这人若是有孩子,必然是个不顾家的严父。如今看来,我这个判断有失偏颇。” 沈韫章没理会他。 陆贻明于是又去撩乔愈的闲,说:“小乔同学,依你看,你家少爷算严父还是慈父?” “少爷……”乔愈觉得这个问题好生古怪,“少爷没有孩子呀。” “你家少爷十几岁的时候,全邺州城的媒婆都快把沈家的门槛踏破了。倘若他十七八岁成了亲,如今孩子都该满地跑了。” 乔愈被逗得咧嘴一笑。 可是笑意散去之后,心头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低头看了看沈韫章。 少爷今天把额前碎发都理了上去,穿了件玄色的长衫,面料素净无华,连花纹都没有,可是穿在少爷身上,仍透着一股矜贵不凡的气度。 可想而知,少爷若是病体康复了,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等少爷好了,媒婆还会再登门的,肯定会有很多很多媒婆蜂拥而来。”他闷声说。 沈韫章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住他的手腕,查看他的手背的伤势。 好在茶水确实没那么烫,红痕已经消了大半,沈韫章说:“回去让藕荷给你敷点膏药。” 乔愈点头。 陆贻明又说:“小乔同学,方才我同你家少爷商议了,给你添个同窗可好?” 乔愈疑惑。 陆贻明便把自己侄子的事讲了一遍,“他比你小一岁,虽没正经读过私塾,但他母亲粗通文墨,也算是开过蒙了。你不用担心他会拖累你的功课,让他跟着你一起学就好。” 乔愈并无排斥,只等着沈韫章定夺,“我听少爷的。” 沈韫章说:“就让他和你一起学。” 乔愈点头,应了声好。 离开了玲珑戏院,夜已经深了。 刚坐进车里时,乔愈还满眼新奇地看着华灯初上的街道,絮叨着招牌名。可车行 第57章 至半路,他已经困了,垂着脑袋,眼皮直达架。 沈韫章见状,想找条薄毯为他盖上,还没来得及问陆贻明,忽觉肩头一沉。 乔愈的脸颊软软热热地靠了上来。 沈韫章当即收起动作,将肩沉下,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车稳稳停在沈宅的后门。 “乔愈。”他轻轻唤了一声。 乔愈没有醒,不知做了什么噩梦,翻过身一个劲往他的怀里钻,脸颊在他的肩头蹭了又蹭。他刚低下头,就感觉到乔愈柔软的唇瓣堪堪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温热的触感。 沈韫章心神一震。 可乔愈却浑然不觉,依然紧贴着他,带着淡淡香味的呼吸萦绕在沈韫章的鼻间。 良久,沈韫章才再度开口,这次乔愈终于听见了,慢吞吞地睁开了惺忪睡眼。 “到家了。”沈韫章语气干涩。 乔愈没听出异样,两手抱住沈韫章的胳膊,自告奋勇道:“少爷,我扶你下去。” 然而他的力气太小了,沈韫章只是按住他的胳膊借力一撑,他就被压得向前倾倒,脑袋差点撞上前排的车座。还是书文从另一侧打开彻门,动作利落,将沈韫章稳稳扶了出去。 乔愈看着自己细瘦的胳膊,很是失落。 一下车,他就对沈韫章说:“少爷,我会多多吃饭的,下次定能——” “那不行,”陆贻明打断他的话,靠着车门懒洋洋道:“小乔同学,你可不能长得像书文一样结实,那就不可爱了。” 书文闻言,一脸莫名地朝陆贻明望去。 乔愈忙为书文分辩:“书文很好,书文又聪明又能干,陆先生不能这样说。” “好好好,是我说错了,我向书文道歉。”陆贻明笑着问:“我过两天还要去玲珑戏院,小乔同学,要不要一同前往啊?” 乔愈不敢擅答,转头望向沈韫章。 沈韫章面露不虞,“警察厅无事可做了?” “自然有事,我忙得很。”陆贻明慢悠悠踱到沈韫章身边,低声说:“跟你交个底,我私下里还在查袁临三和郑青的案子。我总觉得郑青死得蹊跷,似乎另有隐情。当时他们是在戏院起的冲突,我计划从戏院入手,查个清楚。” 沈韫章显然不相信,“这种小案子,用不着总务处处长亲自负责。” 陆贻明轻笑,对着沈韫章捻了捻手指:“我那位老厅长,两只手都要贪麻了,油水从指缝里往外淌。我打算在他卸任之前,逼他吐出点东西来——就用袁临三的案子。” 说完又问:“你认为可行吗?” “袁临三报复心重,你不要贸然动他。” “你有什么建议?” 沈韫章思忖片刻,说:“他手下有个人叫谢增文,主管人事,心思比较活络,和袁临三素有嫌隙,你可以试着从他入手。” 陆贻明点头说好,片刻又问:“我拿袁临三开刀,你不介意?你不是才请他帮过忙吗?他可是你的结拜大哥。” 沈韫章面色如常,“他打着我的名号起家发财,也谈不上谁帮谁。”顿了顿接着道:“时过境迁,人都是会变的。他的黑龙帮再发展下去,于邺城的治安而言,是巨大的隐患。” “和我想到一处去了,”陆贻明抬手拍了拍沈韫章的肩膀,“你不怨我就好。” 乔愈站在一旁,压根听不懂两人的谈话,但他听着听着忽然琢磨出一丝不对劲: 奇怪,少爷不是终日卧床闭门不出吗?他怎么知道这么多外界的事?知道玲珑戏院和梨花班,知道岳朝歌,还知道警察厅的事。 他歪头细细打量沈韫章说话的神色,心想:也许,少爷并不像他说的那般不想活。 正想着,一旁传来车门咔哒合上的声音。 陆贻明的车缓缓驶离。 乔愈回过神,接过书文手里的推柄,推着沈韫章往里走。 夜深了,前院大约已经歇下了,四下不见人影,后门一带阒寂无声。他们行经的长廊曲折幽暗,只有头顶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 “少爷,你是不是很累?” 沈韫章没应声,乔愈立马咕哝道:“早知道要折腾这么久,我就不去戏院了。” 沈 第58章 韫章知道他在卖乖,揉着眉心说:“不去戏院,你不就听不着岳朝歌的戏了。” 乔愈弯起嘴角。 “喜欢听戏?” “就是觉得……很有意思,少爷,我真是想不明白,岳老板明明是个男子,竟能做到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像女子一样动人,真是不可思议。”乔愈说着说着,忽然噗嗤一笑。 沈韫章问:“笑什么?” “我在想,如果是岳老板来假装三少奶奶,保准让全府上下都认不出来。” 沈韫章微微一怔,他转头望向乔愈。 虽然才过去不到半年,乔愈的模样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 身量高了,五官越发秀致,原本的脸颊被养得白嫩丰润,一笑就眉眼弯弯,已然看不出从前那副伏低做小的可怜相。 除了头发长了些,柔软的发尾伏在颈侧,衬得眉目清秀。沈韫章想:这小家伙还好意思说别人,论起男生女相,他可不输岳瑛华。 “叫藕荷替你剪剪头发。”沈韫章说。 “好。”乔愈乖乖应下。 忽有夜风拂过,吹动旁侧的小竹林,婆娑竹影在白墙上摇出晃动的黑影。 “对了。” 乔愈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说:“少爷今天说的一句话,让我觉着很奇怪。” “什么话?” “少爷为什么说‘没有谁是绝对安全的,对我而言更是’?为什么我要格外留心?”乔愈有些不服气,“虽然我认识的人不多,但也不是谁都信任的,今天和陆先生……也是因为他是少爷的朋友,否则我断断不会同他私下说话的,我一向循规蹈矩,少爷又不是不知道。” 沈韫章缄默许久。 直到进了西院,轮椅停在堂屋石阶前,他才缓缓出声:“没什么理由,就同我让你学国文、学算术一样,记在心上就行了。” 语气疏冷,不容置喙。 乔愈闷声说:“我知道了,少爷。” 沈韫章也许是知道自己语气重了,又说:“爱听戏也无妨,人总要有些喜好。改日陆贻明来接你,你想去就同他一起去吧。” “少爷不去吗?” “我嫌吵闹,就不去了。” 乔愈说:“那我也不去。” 沈韫章抬起手,原想拍一拍乔愈的后背,却被乔愈下意识握住了,乔愈见他手凉,还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来回柔搓,又俯下身,拿自己的脸颊贴了贴,带着习以为常的亲昵。 沈韫章僵了一瞬,一言不发地收回手。 乔愈的手猝不及防落了个空。 他怔怔望着自己的手,听见沈韫章沉声说:“贻明讲得也有道理,我把你拘在院子里,你是长不大的。多出去看一看,交些新朋友,只要能保护好自己,我便不再干预了。” 乔愈摇头:“不要,只要能陪着少爷,哪怕让我在院子里待一辈子,我也愿意——” “不许再说这些傻话。”沈韫章严厉打断。 乔愈怯怯说:“这是我的真心话。” 沈韫章没给他好脸色,冷声说:“我很早就跟你说过,你只需管好自己,用不着管我。你不是为我学的,我也不要你报恩。再让我听到你说一句类似的话,就给我滚回家去!” 他这一晚毫无缘由地凶了乔愈两回。 乔愈很是委屈,又不敢反驳,只能生生咬住嘴里的软肉,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恰好这时,书文和松柏走了过来。 沈韫章回过头,刻意避开乔愈泪涟涟的目光,示意书文和松柏两侧协力,将他抬进了屋,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有留给乔愈。 乔愈一直站在院子里,望着堂屋的方向,晚风将他眼角的泪吹干,直到藕荷出来,唤他回屋,他才缓过神,慢慢挪动步子。 “少奶奶,怎么了?”藕荷关切地问。 乔愈沮丧地摇头,坐在桌边,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声不吭。 半晌,小小的啜泣声溢了出来。 . 乔愈今天一整天都没往堂屋去。 平时他哪怕只有课间的片刻闲暇,都要去堂屋里,和沈韫章黏黏糊糊说上几句话。 可是今天从晨起到天黑,他都没怎么出过厢房,藕荷催他去沐浴,他也不动,就抱着膝盖 第59章 蜷坐在床沿的脚踏上,呆呆望着自鸣钟。 藕荷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小声问:“少奶奶,怎么了?什么事不高兴?” 乔愈委屈地扁起嘴,不肯说。 藕荷抬手理了理乔愈额前垂落的碎发,柔声问:“是不是……和少爷吵架了?” 乔愈点头,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如实告诉了藕荷。 “你说,少爷是不是莫名其妙?平白无故地凶我,”乔愈越想越委屈,声音都发颤,“我说的是真心话,难道少爷要逼着我说假话吗?” 藕荷理清来龙去脉,叹气道:“少奶奶,容我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您这么在乎少爷,满心满眼全系在少爷身上,倘若少爷有一天真的走了,您往后的日子,该怎么活下去呢?” 乔愈愣住。 “少爷有心病,不肯吃饭也不肯用药,三年了,全用参汤吊着命,程大夫私下里跟我们说,少爷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到年底了。” 乔愈的脸上血色尽褪。 “我失言了,我自然是盼着少爷好的,可我们只是下人,即便少爷不在了,管家也会把我们安排给其他主子。但是您不一样,您和少爷的感情太深了。”藕荷拿出帕子,轻轻擦去乔愈眼角流出来的泪,安慰道:“少爷说那些话,不是平白无故凶您,是怕您之后伤心。” “那我也做不到……”乔愈把脸埋在臂弯里,哭出了声,肩头止不住地颤。 藕荷劝道:“少奶奶,为了让少爷宽心,依我看,您最好还是顺着他的意思来。” 乔愈泪眼涟涟地抬起头,细声问:“我、我该怎么做?” 藕荷认真想了想,说:“要让少爷知道,您没有那么离不开他,您一个人也能过得欢欢喜喜,自在轻松。这样,少爷就能放心了,你们也就不会再为这种事闹脾气了。” 乔愈垂下眼帘,低声说:“好。” 藕荷的一番话让他的心情一沉再沉。 这夜,他睡得很不安稳。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他便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左右睡不着,趿着鞋,坐到窗边,怔怔地望着屋檐之上的景色,直至天亮。 “少奶奶,怎么醒这么早?” 芙蓉端着水盆过来,看到窗边发呆的乔愈,担忧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乔愈摇了摇头,问芙蓉:“少爷醒了吗?” “醒了,书文刚出来。” 乔愈洗漱完,吃了早膳,理好衣襟,往堂屋的方向走。 还没掀开门帘,就听见沈韫章剧烈的咳嗽声。 咳得很凶,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乔愈强压心头下翻涌的悲伤,一直等到沈韫章的咳声稍稍歇了,才试探着开口,隔着门帘问:“少爷,是我,我能进来吗?” 里头静了片刻,才传来一声沙哑的“进来”。 乔愈掀开门帘走了进去,才发现床边一摊水渍,还有几片碎裂的瓷片。 一股熟悉的苦腥味散漫在空气中。 沈韫章又把药碗摔了。 乔愈想起藕荷说的,程大夫私下同我们说,少爷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到年底了。 他感到无望,心脏如同被利刃划了几十下那么痛。 他走过去,轻轻唤了声“少爷”。 沈韫章抬起头,两个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还是沈韫章先开了口:“怎么了?” “少爷,你还在生我前天晚上的气吗?” 沈韫章哑然,半晌才说:“没有。” 乔愈又问:“少爷,我若是保证,再也不讲那些傻话了,您会高兴些吗?” 沈韫章愣住。 “我若是保证,再也不追问少爷的过去,也不提永远、一辈子之类的蠢话,少爷能不能从此放宽心,好好养病,不再为我担忧了?” 沈韫章蹙眉,“怎么突然这样说?” “少爷对我这么好,我却始终长不大,总想让少爷陪我玩,辜负了少爷对我的期望,实在太自私了。”他低下头,瓮声说:“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发誓,以后只管埋头读书,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缠着少爷,惹少爷心烦了。” 他说着说着,垂下了眼睫,整个人蔫蔫地站在 第60章 那里,身上那件新制的水蓝色琵琶襟坎肩,仿佛也跟着失了光彩。 沈韫章喉咙微动。 这些话原是他一直想同乔愈讲的,然而此刻由乔愈亲口说出来,竟叫他难以接受。 有一个瞬间,他竟然想摇头否认,可话到唇边,还是生生忍住——他们的关系,只能止步于此,一旦逾越,受伤害的只会是乔愈。 良久,他望向乔愈,说:“这样最好。” 乔愈心中酸楚不已,还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松柏进来禀报:“少爷,陆家的小少爷到了。” 乔愈连忙抹去眼角的泪花,侧过身,站在床榻的一侧。 松柏进来收拾好地上狼藉,刚退出去,一道灵活的身影便掀开帘子,进了堂屋。 陆贻明的侄子名唤陆君笙,眉眼间和陆贻明还有几分相像,都生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穿着白衬衣和灰色背带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圆框眼镜,活脱脱一个洋派小绅士。 他走到沈韫章的床前,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礼,说:“沈叔,我四叔叫我过来的。” 沈韫章将目光从乔愈身上移向他,说:“长大了,上次在陆家见你,你才刚会走路。” 陆君笙一愣,略显羞涩道:“谢沈叔惦念。” “这是我的……”沈韫章微顿,抬手指向乔愈,“远房表侄,乔愈,你们认识一下。” 乔愈神色一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和少爷的关系竟是如此的不可告人、见不得光。 “你好,我叫陆君笙,你也可以叫我的小名,阿培。”陆君笙朝他伸出手。 陆君笙表现得落落大方,乔愈当着沈韫章的面,也不能局促失仪。他挺直了腰背,伸出右手同陆君笙相握,“你好,我是乔愈。” 陆君笙对他很好奇,笑吟吟地问:“你有小名吗?” 乔愈摇头。 陆君笙歪头打量他,“你今年多大?” “还有两个月就十九了。” “那你比我大一岁,”陆君笙又说:“你生得真好看,像小姑娘。” 这话叫乔愈心头一慌,声音都发紧:“谢、谢谢。” 陆君笙话多,一开口就喋喋不休:“我在家学完了《新国文》前两册,你呢?” “我学到第三册了。” “那你比我厉害。” 乔愈窘迫地摇了摇头,“没、没有。” 他实在没有和同龄人相处的经验,从前只有妹妹陪着他,来了沈家之后,身边除了少爷就是书文他们,皆是稳重内敛的人。 他从未见过陆君笙这般活泼健谈的同龄人,一时有些无措,下意识想后退缩,寻求沈韫章的帮助。可转过身,对上沈韫章沉沉的眸色,方想起自己刚作出的承诺。 于是他鼓足勇气,主动邀请道:“我、我带你去见杨先生吧,先生马上就要来了。” 陆君笙两眼一亮,说:“好啊好啊!我娘让我给先生带了茶叶和砚台做贽敬,也不知道先生喜不喜欢。” 乔愈浅笑,“先生喜欢的。” “走,随我去拿东西,”陆君笙一把抓住乔愈的手腕,热情道:“我娘准备了好多东西,还有很多好吃的,带给你和沈叔的。” 乔愈被他拽得一踉跄,不忘回头朝沈韫章躬身,“少爷,我带着陆少爷去厢房了。” 沈韫章点头。 乔愈贪恋地多看了他一眼,很快就转过头,抬手扶住陆君笙的后背,提醒道:“你小心一点,别绊着了。” “知道,”陆君笙说,“对了,你喜不喜欢吃朱古力糖?我带了一盒来。” “我没吃过。” 门帘落下,他们的说话声越来越远。 沈韫章许久才收回目光。 书文端着茶水进来,抬眼就看到沈韫章将枕边的线装书拿起来,很快又放下,以为他也在担心乔愈,便说:“陆小少爷比我预想的活泼多了,不知道少奶奶和他能不能合得来。” 沈韫章没应声。 书文放下托盘,自顾自地说:“瞧着有些悬,少奶奶本就不是容易与人熟络的性子。” 话音刚落,就听见陆君笙大喊了一声:“乔愈,天这么好,我们何不在院子里上课?” 不知乔愈说了 第61章 什么,陆君笙哈哈大笑,半晌又说:“乔愈,你怎么比我大一岁,还没有我高啊?你是不是不爱吃饭?” 这回乔愈的声量高了些,他忿忿道:“才没有,我不矮!” 沈韫章下了床,坐进轮椅,书文将他从床边移到门边,又替他掀开一小截帘子。 屋外亮堂堂的日光投了进来,照得沈韫章不自觉眯起眼,待视线清晰了,便看到空旷的庭院里,两个少年并肩而立。 两张干净稚嫩的脸庞沐浴在暖阳下,如同春日枝头的花,充满了鲜活的生机。 “你还不服?”陆君笙拉着乔愈说:“我们站在一起比比看,你背过身去。” 乔愈乖乖转过身,和陆君笙背对着背。 松柏仔细瞧了瞧,公正地说:“陆小少爷高出一指节。” 陆君笙洋洋得意地叉起腰,伸手去拍乔愈的脑袋,乔愈下意识往后躲了一步。 余光却瞥见堂屋门帘下的沈韫章。 离得太远,他看不清沈韫章的神色,只能暗自思忖:少爷定是在观察我能否与同龄人相处,我万万不能表现得太孤僻。 于是他主动抓住陆君笙的手臂,露出示好的笑容,说:“我带你去我的屋子看一看。” 两人便并肩小跑着去了厢房。 沈韫章看着那抹蓝色衣摆在他眼前蹁跹而过,又消失在厢房的门边,没由来地想起半个月前,睡不着的乔愈半夜抱着枕头来找他。 乔愈爬到他的床上,枕着他的臂弯,猫儿似的细声细语说:“我哪儿都不想去,只想陪在少爷身边。” 他那时觉得乔愈孩子气,淡淡道:“我身边有什么好?你应该交更多朋友,见更多人。” 这不正是他想看到的画面吗? 这不是他自认比乔愈多活了十几年,多经历了一些事,给乔愈精心挑选的完满人生吗? 一切都是对的。 可是乔愈的手,怎么落进了另一个人的掌心? 方才的画面再次闯入脑海。 他感到眼眶一阵抽东,从心底升起难以名状的火焰,烧得他喘不上气,搭在轮椅扶把上的手不受控制地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像一只只虫豸,蚕食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第19章 乔愈此刻很是苦恼。 他完全招架不住陆君笙的活泼,耐着性子应付了一会儿,就自顾自做起了习题。 陆君笙哪里肯放过他,只消停了几分钟,又凑过来问:“乔玉,你是玉石的玉么?” “是不药而愈的愈。” “好怪的名字,乔愈,”陆君笙念了一遍,突发奇想:“你小时候也生重病了吗?” 乔愈摇头道:“没有。” “哎?”陆君笙又问:“沈叔不是娶妻了吗?三少奶奶在哪里,我怎么没瞧见?” 乔愈被这问题惊出一身冷汗,磕磕绊绊地答:“她、她回娘家了,这阵子都不在。” “哦。”陆君笙不疑有他,又问:“我从不晓得沈叔还有个十八岁的侄子,你怎么住在他的院子里?你不害怕吗?” 乔愈疑惑:“为什么要怕?少爷人很好的。” 陆君笙啧啧两声,摇头道:“我可不信,和沈叔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定然十分压抑。” “为什么?” “你想想,沈叔在外面打了五年仗,那可是真刀真枪的战场,他……他杀过多少人,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啊!”陆君笙光是想想就发怵。 “少爷是报效国家,又不是嗜杀之徒,”乔愈猛地搁下笔,愤然道:“他都为此落下这么重的病了,你还如此说他!” 他的声音惊动了一旁的杨先生,先生抬首:“怎么回事?” 乔愈连忙起身向先生道歉。 陆君笙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小声赔罪道:“我不是说沈叔不好,我只是觉得他太威严了,我发誓,我心里是很敬重沈叔的。我四叔也常讲,沈叔天资不凡,是人中龙凤。” “本来就是。”乔愈边练字边闷声说。 “别生气啦,”陆君笙两手作揖,“我同你再赔个不是。明日我把我的发条火车还有万花镜带过来,咱们一起玩好不好?” 乔愈还是悒悒不乐,扭头不理人。 第62章 陆君笙吃了个瘪,只得坐回自己位子,一上午听课听得散漫,功课也做得歪歪斜斜。 好不容易等到午膳,吃完只小睡了一会儿,又到了下午授课的时间。 陆君笙叫苦不迭,转头看见乔愈依旧埋首伏案,神情十分专注,不晓得的还以为他要上京赶考。 陆君笙好奇,“你干嘛这么认真?” 乔愈头也不抬,“读书本就该认真。” “话虽如此,可这是私塾,又没有考试,真要发奋,等你上了崇安学堂再发奋也不迟。” “不认真就上不了崇安学堂。” “谁说的,就冲沈家的面子,崇安学堂也会接收你的,你一点儿都用不着发愁。” 乔愈却摇头:“我要自己去报考,凭高分考进去。往后每一场考试,我都要拿头等。” “为什么?是沈叔对你的要求么?” 乔愈笔尖微顿,刚要否认,又听见陆君笙絮絮道:“哎呀你听我劝,你不能向沈叔看齐,他是天才,他小时候看一遍书就能背上。” 乔愈闷声说:“我看一遍不行,看十遍总能背上,我可以的。” “你怎么——” 陆君笙正要反驳,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乔愈抬起眼,见是书文。 书文端着糕点茶水走进来,神色严肃道:“两位少爷,三少吩咐了,上课不许闲谈。若再有下次,便要受罚了。” 书文将受罚两个字咬得很重。 陆君笙吓得连忙闭上嘴。 乔愈则是格外委屈,委屈于陆君笙话多连累了他,也怕少爷真的以为他不专心。 他最怕让少爷失望了。 因此不敢懈怠半分,立马提笔做题,杨先生离开之后,他还没有停。 直到天色暗了,陆贻明过来接陆君笙。 陆贻明从堂屋说完话出来,一进厢房的门就看到陆君笙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他走过去,抬起手,朝着陆君笙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把陆君笙吓得梦中惊醒,连嘴角的口水都来不及擦。 “四、四叔?” “在家玩,来这睡,你可真给我长脸!” “我我——” 陆贻明二话没说,揪着陆君笙的耳朵,把他拎了出去,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对乔愈说:“小乔同学,用功固然要紧,也要记得休息,过两天我带你去玲珑戏院看岳老板的戏可好?” 陆君笙嚷嚷着:“我也要去!” “去你个头。”陆贻明揪着他走了。 厢房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乔愈独自坐在桌前,沉下心来,把剩下的字帖练完,等到放下笔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的右手也早已酸痛得失了知觉。 他用温水洗了洗手,像往常一样往堂屋走,却在掀开门帘之前,止住了步伐。 透过门帘的缝隙,他看到沈韫章正斜倚在床头看书,看得十分入神。 沈韫章无时无刻不在看书。 无论是古籍、外文书、报纸,还是新出版的线装书,他都来者不拒。乔愈想,或许只有书里的世界,能让少爷感觉到一丝乐趣。 转念又想到,自己每晚都要去少爷房里玩,打扰少爷的清净,少爷总是陪着他说一会儿话,又赶他回房…… 想来,少爷心中定然是嫌他烦的,只是碍于情面,未曾对他明说。 乔愈越想越沮丧,在门外静静伫立了许久,终于把进去和沈韫章说话的冲动压了下去,转过身,独自到院子里吹风。 书文端着热水从小厨房出来,抬眼便瞧见仰头望月的乔愈,笑着问:“少奶奶,院子蚊虫多,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乔愈摇摇头,一声不吭。 书文想起沈韫章的叮嘱,又问:“少奶奶,这两天,和陆小少爷相处得怎么样?” 乔愈本来想答“一点都不好阿培吵死了吵得我耳朵疼”,话刚出口,又想起沈韫章,便改口道:“挺好的,我……我们相处得很好。”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很开心。” 书文愣了愣,随即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少奶奶高兴就好。” “这是要做什么?”乔愈看向书文手里的铜盆。 “给少爷擦擦身子,天气热了,少爷终日这么躺 第63章 着,身上总觉得不爽利。” “少爷晚上喝药了吗?” 书文垂眸,语气遮掩道:“喝了点。” 乔愈心下了然,也不再多问。 他目送书文进了堂屋,看着门帘掀起又落下,忽然想到半年前,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跪在门边,心惊胆战地等着沈韫章醒来。 他那时有多么害怕沈韫章。 如今,就有多么离不开沈韫章。 . 书文进了屋,沈韫章便放下手中的书。 “他在院子里?” “是,少奶奶刚结束功课,在院子里逛一逛。” 沈韫章转头看了眼自鸣钟,蹙眉道:“九点多了,他在院子里逛什么?” 书文这才想起来,平常这个点,少奶奶都会跑来少爷房里玩,不是陪少爷看书,就是背课文给少爷听,今个怎么不来了? 他撩开门帘,向外看了看,回身告诉沈韫章:“少爷,少奶奶回屋了。” 沈韫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面色冷沉,把书扔到一边。 “你问他了吗?” “问了,少奶奶说挺好的,同陆小少爷相处得很好,他很开心。”书文顿了顿,瞥见沈韫章越来越沉的脸色,急忙找补道:“想来……少奶奶也是第一回交朋友,一时新鲜罢了。” 沈韫章默然不语。 书文心里着急,服侍完沈韫章,又去了趟厢房,想劝少奶奶去堂屋陪一陪少爷,可藕荷说少奶奶今天练字累了,已经歇下了。 书文只好作罢。 如此又过了两天。 这日,陆贻明抽了个空,过来接两个小家伙去玲珑戏院,进了院子,见杨先生还在授课,便来到沈韫章的房里闲谈几句。 一进门,他就感觉到房里气氛冷沉。 沈韫章半靠在床边,没看书也没看报,就那么一言不发地静坐着,宛如一樽佛像。 陆贻明回头看了眼书文,书文指了指厢房的方向,陆贻明立马猜出缘由,笑道:“这是怎么了?我们沈三少何时这般愁眉不展过?” 沈韫章没理会他。 陆贻明坐到床边,屈指叩了叩沈韫章的腿,“小太太有了新朋友,你该为他高兴啊。” “我自然为他高兴。” 陆贻明轻笑。 沈韫章微皱起眉,对他说:“很闲的话,我可以给你找点差事做一做。” “婉拒了,”陆贻明抬手一挡,“我呢,不爱做事,就爱和这些十七八岁的孩子一起玩,你知道为什么?” 沈韫章不理他,陆贻明自顾自道:“因为他们现在还什么都不懂,当我是个大人物,眼里有几分仰慕。再过几年,等他们见过世面了,逢年过节能问声好,都算难能可贵了。” 沈韫章闭上眼,没有接话。 陆贻明见他吃瘪,险些笑出声来。 正说着,陆君笙带着乔愈走了进来。 他自来熟的性格随了陆贻明,不过三日,已经反客为主,抢在乔愈前面,朝沈韫章躬了躬身,说:“沈叔,我和乔愈今天的课都上完了,作业也交给杨先生批阅过了。” 沈韫章点头。 “先生说你们学得怎么样?”陆贻明问。 “先生一直夸乔愈,”陆君笙抓着乔愈的胳膊,把他引到身前,“先生说乔愈算术做得又快又准,将来去了学堂,数学肯定拔尖。” 沈韫章的目光落在乔愈的胳膊上。 陆贻明问:“那你呢?先生怎么说你?” 陆君笙讪讪一笑,挠了挠后脑勺,乔愈连忙替他解围:“先生也夸阿培聪明机灵。” 陆贻明笑了笑,并未拆穿。 陆君笙朝陆贻明挤了挤眼睛,看陆贻明并没有帮他说话的意思,只好壮着胆子问:“沈叔,我和乔愈能去玲珑戏院玩一会儿吗?” 沈韫章看向乔愈。 乔愈垂着眼帘不吭声。 “想去就去吧。”沈韫章说。 话落,抬起手在枕边漫无目的地摸了摸,却摸了个空。 陆贻明正要问他找什么,乔愈已经走了上来,从枕下抽出一本《警世钟》,递到沈韫章面前,轻声说:“少爷,这里。” 沈韫章接过来,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陆贻明在旁看着这一幕,心下了然,故意起 第64章 身打断道:“小乔同学,今个带你们听一场岳老板的戏,再去见一位阮老板。” 陆君笙好奇:“阮老板又是谁?” “是个美人。”陆贻明笑着揽住乔愈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走吧,小乔同学。看天色怕是要下雨了,我们速去速回,早些归家。” 乔愈挣不开陆贻明的束傅,只得一边往外走一边频频回顾。 他看到少爷孤零零地坐在床上,沉默地垂着眼,像是被他们抛弃了。 也像是和全世界的热闹都隔绝开了。 他头一回觉得少爷有些可怜。 那张散发着药气的雕花大床不知何时换了月白色的帘幔,不经意望过去,竟让乔愈想起从前见过的灵堂,层层白幡垂落下来。 一股恐慌与悲凉从心底漫了上来。 上彻时,乔愈的脚步都是虚浮的,车子已经渐渐开远了,他还扒着车窗回望沈宅。 . 车子停在玲珑戏院的门口。 刚下车,东家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走到陆贻明面前,说陆处长大驾光临,又说阮老板正在台上,还有十分钟就要结束了。 陆贻明吩咐东家带两个少年去往雅间,自己则径直走到戏房门口,打量着四周。 待到阮雁声唱罢,在满堂喝彩声中退场之时,他往前一步,将人拦在了半路。 “阮老板。” 阮雁声脚步顿住,见他样貌年轻英俊,不似寻常票友,神色当即生出几分戒备。 东家连忙上前打圆场:“雁声,这位是警察厅的陆处长,特意来捧你的场,快向处长问好。”说着捧出一只木匣,匣中盛着一枚金缕香囊球,“你瞧,这是陆处长托我赏你的。” 阮雁声扯出一个客套的笑容,说:“多谢陆处长。” “不必客气。”陆贻明随口问道:“阮老板是哪里人?” 阮雁声很快回答:“浙江金华人。” 陆贻明抬眸看了他一眼,又问:“家里几口人?” “家父早逝,只剩小人和家母。” “对了,阮老板,向你打听个事,”陆贻明抱臂而立,神色略微严肃了些,“那日你在场,可知袁临三和郑青是为何起了争执?” 阮雁声神色微变,很快又恢复自然,复述着早已讲过许多遍的话:“回处长,那日小人刚谢场,袁爷夸小人唱得好,命小人以茶代酒,敬他三杯。一旁的郑爷听见了,骂他欺男霸女,上不得台面,二人便起了口角。” “你和郑青之前认识吗?” 阮雁声摇头,“并不认识。” “果真?” “是,小人和郑爷袁爷先前都不认识。” 陆贻明眉梢微挑,正要追问,司机匆匆来报:“处长,乔小少爷跑出去了!” 陆贻明愣住,“什么?” “他说要回家,外面下大雨了,我怎么劝他都不听,非要回家,我手一松,他就跑进雨里了。侄少爷已经去追了!” 陆贻明急忙往外走,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抓住阮雁声的手臂将他往身前一扯,俯身在他耳边说:“阮老板,你说谎了。” 阮雁声愣住,“我何时——” “你并非金华人,”陆贻明低头迎上阮雁声惊恐发颤的瞳孔,冷笑一声,道:“连籍贯都要作假,其余供词,能有几句真话?” “下次再见面,望你如实回话。” 说完,便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陆贻明余光扫过台上,一位黑脸老旦,正素衣清唱一段场间垫戏: “见灵堂不由人珠泪滚滚。 烈风刮,纸钱飞,好不伤心……” 完了,怎么偏偏是这段! 陆贻明心头一凛,当即登车,吩咐司机发动汽车朝沈宅方向追赶。 好不容易在半路截到乔愈与陆君笙。 他冒雨将两人推进车厢,乔愈浑身湿透,哭着说:“给您添麻烦了。” 陆贻明脱了西装外套裹住乔愈,温声说:“没事,小乔,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我害怕……”乔愈止不住发抖。 “我知道,我知道,”陆贻明轻拍了拍乔愈的后背,哑声说:“我们都不希望他离开。” 乔愈细碎的哭声充斥着车厢。 陆 第65章 贻明深吸了口气,转头让司机加快车速,没过多久,就把乔愈送回了沈家。 . 沈韫章今晚还是粒米未进。 他没有胃口,只想躺着。 可躺也躺不安稳,窗外雷声轰隆,雨势渐渐大了,乔愈还没有归家。 乔愈是怕打雷的。 上个月邺州降了一场暴雨,雷声几乎要掀翻屋瓦,乔愈半夜害怕,跑来他的床上睡。 他那时还笑话乔愈十八岁了怕打雷,说出去惹人取笑,乔愈红着脸背过身去,可转瞬一道惊雷劈落,又把他吓得钻回他的臂弯。 那夜风雨不停,乔愈贴在他耳畔,絮絮地说:“少爷,我妹妹也怕打雷,她每次都往我怀里钻,其实我也怕,但我要装成很镇定的样子,这样妹妹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又问:“少爷,你有没有怕的东西?你好像什么都不怕。” 沈韫章那时说没有,他确实什么都不怕。 现在想来,他错了。 他害怕乔愈离开他。 书文看着桌上一筷未动的饭菜,劝道:“少爷,多少也吃点吧。” 沈韫章说:“吃不下,收走吧。” 话音刚落,门帘被猛地掀起,一道湿漉漉的身影踉跄着闯了进来。 是乔愈。 他浑身滴着水,湿发贴在面颊上,只露出半张惨白无色的小脸,人抖得几乎立不住。 沈韫章哪里还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当即支起上半身坐了起来,望着满身狼狈的乔愈,急声问:“怎么淋雨了?陆贻明没送你回来吗?” 乔愈眼睫颤动,喉咙里泛起哭腔。 沈韫章心头一紧,朝他伸出手:“出什么事了?谁期付你了?” 话没问完,乔愈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带着满身的雨水,投入沈韫章的怀抱。 “少爷期付我!”乔愈哭着说。 沈韫章怔住。 乔愈跪在榻边,两手揪住沈韫章的前襟,呜咽着说:“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沈韫章回过神来,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拢了拢,轻声问:“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只顾我自己,做不到埋头念书,不管少爷是好是坏,做不到眼看着少爷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我还事不关己地上课、听戏。” 沈韫章无奈,“会慢慢习惯——” “为什么要我习惯?”乔愈猛地打断他,睁开泪蒙蒙的眼,颤声质问道:“难道我是为了功名利禄,才留在少爷身边的吗?” “我的命是少爷救下来的,我是为了不辜负少爷的期盼,才用功读书的。” “少爷总叫我去想往后的事,可我只在乎陪在少爷身边的每一天。” “少爷若是非要丢下我,何必悉心待我?何不把我扔进哪个学堂,由我自生自灭?” “少爷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这一番话,震得沈韫章半晌无言。 良久,才歉然道:“愈儿,我有苦衷。” “我知道,我明白,我不怪少爷。” 乔愈缓缓垂下头,泪水与发梢的雨水一同坠落,砸在沈韫章的手背上,喃喃道:“我只怪自己心志不坚,成不了少爷要我成为的那种人。” 他顿了一顿,声音忽又扬起—— “反正少爷不想活了,不如带我一起走。” 沈韫章只觉耳畔嗡鸣一声。 他没想到乔愈心里竟藏着这样重的念头,当下沉下脸来,呵斥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样不知轻重的话也敢乱说?” “这是我的心里话。”乔愈抬起头,目光里满是决绝,“我实在想不出,少爷走后的世界还有什么意思。与其蹉跎一世,不如随少爷去了。到了阴曹地府,还能继续伺候少爷。” “乔愈!” “我管不了少爷,少爷也别管我怎么活。” 乔愈说着便要起身,被沈韫章一把拽了回来,死死按在怀中。他越发用力挣扎,沈韫章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涌了上来。 他按住乔愈的后背,将人紧紧箍住,哑声道:“我答应你,愈儿,我什么都答应你。” 乔愈没有听见,两手抵在他的胸口,他只能扬声说:“愈儿,我不会再求死了!” 乔愈倏然僵 第66章 住。 半晌,才缓缓抬起身子,难以置信地望向沈韫章,期期艾艾道:“少、少爷说什么?” 沈韫章说完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面对乔愈澄澈的目光,他也说不出一句反悔,只能在四目相对中慢慢弯起嘴角。 “为了让你安心,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地活下去了。” 乔愈仍是不敢信,两手颤抖着捧住沈韫章的脸颊,直直盯着沈韫章的眼睛,“能不能再说一遍,少爷,我……我有点听不懂。” “明天请马士曼医生过来,同程大夫一道,为我商议治疗的法子,”沈韫章语气温柔,“这样能听懂吗?” 巨大的欢喜涌上来,乔愈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说。 原来识不识字、懂不懂礼数,在此刻都没有分别。 一样的失语,一样的呼吸急促。 他只能紧紧抱着沈韫章,感受着沈韫章的气息和体温,喉咙溢出小兽般含混的呜咽。 沈韫章环着他的腰,任他大悲大喜的眼泪肆意流淌,手掌一遍遍抚过他的后颈。 不知过了多久。 “好了。” 沈韫章感觉到自己的寝衣完全被浸透,终于受不住,轻轻将乔愈推开了,催他:“知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湿?快去洗个热水澡。” 乔愈二话不说,便跑了出去。 沈韫章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转头看到愣在原地,同样难以置信的书文。 他一时哑然,轻轻一笑,说:“书文,这几年,辛苦你了。” 这三年,西院上下,皆因他受困。 “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书文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少爷,我就知道冲喜有用,自打少奶奶嫁进来,咱们西院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沈韫章失笑,但也不好说他讲得不对。 恰好这时,雨停了。 檐角残存的雨水滴落在青石台阶上,滴滴答答个不停。邺州多雨,这声音沈韫章听了三年,今日却是头一回,觉得如此悦耳。 书文伺候他换了寝衣。 刚铺好褥席,乔愈已经一身清爽地跑了回来,穿着浅绿色的寝衣,发丝还没干全。 他接过书文递来的被子,不由分说就要往床上铺。 沈韫章拦住他,茫然问:“又做什么?” 不是已经哄好了吗? 乔愈抱着被子跪坐在床沿,面颊泛粉,笑吟吟道:“我今晚想和少爷一起睡。” 第20章(6000营养液加更) 沈韫章看着乔愈像只猫儿从床头爬到床尾,细细捋平褥席的每个边角,再爬回到他的身侧,长舒一口气,心满意足地躺下。 他刚侧过脸,就撞进乔愈含笑的眉眼。 乔愈整个人仍沉浸在少爷愿意好好活下去的喜悦当中,两只手绞着被边,时不时发出几声傻笑,察觉到沈韫章的动作,立马扭过身子,眉眼弯弯地迎了上去。 水盈盈的眼瞳里,全是沈韫章的倒影。 见沈韫章迟迟不说话,他还凑近了些。刹那间,茉莉洋皂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一缕一缕缠在沈韫章的鼻间。 沈韫章心尖微动。 那些故作严肃的假正经,口是心非的拒绝……统统堵在喉间。 扪心自问,这一刻,他难道真的舍得推开乔愈吗? 他舍不得。 他甚至刻意挪动身体,稍稍远离乔愈,好骗乔愈急急追上来,抱着他,贴得更紧。 乔愈这几个月山珍海味地补养着,身子早已不见从前的细瘦伶仃,从前竹竿似的腿,如今也渐渐长了肉,搭在沈韫章的腿上,边说话边无意识地蹭动,沈韫章清晰地感觉到那柔软的韧性、圆润的弧度,呼吸随之一紧。 沈韫章十四岁随着舅父出海,游历欧洲多国,听说过同性相恋的传闻,当时只道西洋异邦礼崩乐坏,谁成想落到自己身上—— 竟然这般美妙。 “少爷。” 沈韫章回过神来,垂眸看他。 乔愈枕在沈韫章的肩头,小声说:“我方才想了想,我今天说的话有些过分,好像是在拿自己的生命要挟少爷,我的本意绝不是如此。” 沈韫章没有接话,静静等他说完。 “我 第67章 不知道少爷的心病到底是什么,既然不知道,就不能轻易对少爷说,忘记吧,放下吧,这些轻飘飘的话对少爷来说都太残忍了。” 他顿了顿,抱紧了沈韫章的腰,软声说:“所以我想表达的是,我舍不得少爷。” “不是想要少爷一直陪在我身边。” “是我想陪在少爷身边。” 沈韫章自认读过许多书,看过许多肺腑之言,依然觉得乔愈这番话的情真意切,胜过所有名家的字斟句酌,抵过万语千言。 他将自己的手掌覆在乔愈的手背上。 “还有,”乔愈用额头轻轻蹭过沈韫章的下颌,“少爷费了这么多心思栽培我,我也想让少爷亲眼看看我五年后、十年后,甚至二十年后的样子,少爷难道不想看到吗?” 沈韫章想,乔愈在引诱他。 用一颗真心、用一双纯澈的眼睛、用少年温热的身体,在引诱他活下去。 他承认,他动心了。 这份心动也许很早之前就生了根,在乔愈一次次眼泪的浇灌中发芽,终于开花结果。 他伸手将乔愈往怀里拥了拥。 乔愈身子软,由他摆布,手臂微微一收,人便贴了过来。沈韫章感到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智正在摇摇欲坠,压抑过久的欲望随着乔愈轻浅的呼吸,在这个寂静的夏夜暗自生长。 直到耳边传来乔愈明快的声音:“我还盼着少爷日后重新娶妻,生儿育女。” 沈韫章手臂骤然僵住。 “等少爷的孩子长大了,我来做他的私塾先生好不好?少爷不要嫌弃我,算术我还是教得的。”乔愈想到此处,忍不住弯起嘴角,又说:“若是我也有了小孩——” 话音未落,就被沈韫章推开了。 “少爷?” 乔愈揉了揉肩膀,回头望向沈韫章。 沈韫章沉着脸,不知在生什么气。 乔愈把自己方才说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捋了一遍,仍想不出哪句触了沈韫章的逆鳞。 他屏着呼吸,观察着沈韫章的脸色,见少爷的火气没有往上蹿的意思,才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翻过身,又钻进沈韫章的臂弯里。 这回倒没被推开,可也没被搂住。 沈韫章的手臂一动不动地搭在被子上,压根没有把他往怀里揽的意思。 少爷总是阴晴不定,乔愈委屈地想。 他不敢再说话了,也不想破坏这个难得的夜晚,只好挨在沈韫章身侧静静入眠,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沈韫章的声音。 “我十八岁上军备学堂,二十岁投军。” 乔愈从困意里惊醒,他连忙抬起头。 沈韫章望着青色帐顶缓缓开口: “其实那会儿,我并不是抱着什么保家卫国的高尚念头去投的军。” “正义感固然有,可更多的是年轻气盛。我那时太倨傲,心中少有敬畏,只觉得邺州太小,我要去更大的去处,更广阔的天地。” “那时硝烟四起,遍地是兵。我由舅父引荐,进了新军十三镇步兵营。带我的班长姓范,名叫范义桥,是个性子豪爽的湖南汉子。” “我家的生意遍布各地,几位参领都认识我,就连协统官,也因与我外祖父共事过数年,对我颇多照顾。因此那两年,我在营里顺风顺水,嫌操练枯燥,就溜出去骑马。每每闯下祸事,范班长都替我遮掩,免我惩戒。” “他总说我才华横溢,不该埋没在行伍里。可他也是个极聪明的人,只因家贫投军,又没有背景,只能省吃俭用,勤勤恳恳,攒下的饷银全寄回家,供幼弟读书。” “不仅对我,他对所有弟兄都很仁厚。” “后来步兵营改编,班长带着我们一共三十六人,编成一支先遣小队,负责押运军需。” “那趟差事凶险万分,要穿过一片随时可能遭遇伏击的树林。” “我们预先排查地势,定好了方略,将三十六人分作三组。到头来,还是中了埋伏。” “敌军合围,将我们困在一处低谷。其余三十四人全部殉难,只剩我和班长。” “我先前为了掩护队友腿部中了一枪,难以行走。范班长的肩膀也受了伤,见我这样,他只能用 第68章 绑带拖着我,一步一步挪出雷区。” “那天很冷,很冷。” …… “颐安,撑住,我带你出去。” “前头就安全了,你千万要撑住。” “颐安,不能睡,打起精神来。” 声声呼喊钻进耳朵,沈韫章在一片灰蒙蒙中睁开眼,他看到范义桥被鲜血染红的背影。察觉到他醒过来,范义桥转过头,露出一口白牙,乐观道:“到了,前头就安全了。” “班长,你……快走,别管我。” “弟兄们都折在这儿了,我走去哪里?” 范义桥面容苦涩,抹了一把汗,松开几乎将他的手臂勒到充血发紫的绷带,过来想要扶起沈韫章,又在半路停住。 他说:“我先去前头探探,免得有埋伏。” 沈韫章那时失血过多,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伸出手,虚弱地唤:“班长,班长……” 他眼睁睁看着范义桥背过身去,离他越来越远,身影越来越模糊。 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喉咙挤出一声:“班长,危险!” 下一秒,火光轰隆。 范义桥就这样死在他面前。 “班长!” 沈韫章拼着最后一口气,想要爬过去,可他体力不支,中途便两眼一黑,昏厥过去。 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三日的清晨。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直到一车装满玻璃器皿的箱子被人推着从病房经过,咣当声响,才把沈韫章唤醒。 他勉强掀开眼帘,看了看四周。 这大概是随军医院,空气中散发着石炭酸和酒精的味道,头顶是一盏煤油罩马灯,天光从木格玻璃窗透进来,连带着几声军号声。 身子稍一动,腿间便袭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想起山谷里的战场,下意识喊了声“班长”,话音落下,四周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他挣扎着起身,余光瞥了一眼墙壁,后背骤然惊起一层冷汗—— 这不是他的营地。 那墙上的标志,分明属于敌军! 就在这时,两个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沈韫章急忙躺下装睡,闭眼之前,他看到其中一人穿着敌军军服,另一人则穿着白罩衫。 “你好生照看他,他是沈如诲的儿子,把他完好如初地送回去,还能少你的赏?” “沈如诲是谁?” “你不知道?邺州首富沈半城,你没听说过荣华纱厂?” “啊,这小子来参什么军?” “富家少爷的命就是好,他父亲、外祖父四处托人打点,想把他调出范义桥的先遣小队,他执意不肯。万般无奈之下,沈如诲求到咱们协统,花了三万大洋,保他儿子一条命。” “命真好啊。” “这只小队本就是十三镇派出去送死的,谁知中途冒出来沈韫章这个变数,不过协统让我们保他,我也只好下令,让所有枪口避开他,谁想他为了救一个队友,左腿意外中弹,不能走了……不得已,我只能下令暂留范义桥一命。” “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十三镇的新兵教官,体恤新兵是出了名的,果不其然,他拼死把沈韫章拖出了雷区。” “那范义桥呢?” “沈韫章脱离了危险,还留他何用?当场就死了。” “其余的人呢?” “都死了,”军官轻笑,“范义桥性子耿直,不赌钱不打点,因此不受队官待见,他这支先遣队本就是用来趟雷,当弃子的……”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脆响。 双目赤红的沈韫章抄起床边柜上的止血钳,对着那军官就掷了出去。 准头虽不差,奈何他体虚力竭,止血钳堪堪擦过军官耳侧,“咣当”一声砸落在地。 “快来人!”白罩衫的大夫高声呼救。 几名兵士一拥而上,按住沈韫章的双臂。沈韫章一心求死,混乱之间碰翻了碘酒瓶,他抓住地上的一块碎玻璃,就往颈间划去。直到沈如诲匆匆赶来,一把将他拦下。 “颐安,不要乱来!” 看到父亲,沈韫章赤红的眼淌出两行泪,他痛哭出声,“爹,你让我去九泉之下如何面对他们?我该如何面对自己?” “从今往后, 第69章 我再无颜苟活!” …… “少爷!” “少爷!” 沈韫章听到有人在呼唤他,像深井之上传来的声音,怯生生,细绵绵,却带着小小的钩子,引得他在黑暗中抬起头,睁开眼。 看到了满脸担忧的乔愈。 乔愈拿着帕子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哽咽着说:“做噩梦了吗?少爷,你吓坏我了。” 沈韫章未加思索,伸手将乔愈揽入怀中。 乔愈总喜欢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这是一种全然依赖、示弱的姿态,沈韫章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体验到这两种滋味。 直到此刻,他把脸埋在乔愈单薄的肩头,纤瘦得有些硌人的肩头,闻着乔愈身上那股茉莉香气,汹涌的情绪竟然一点点安稳下来。 他才知道,示弱原来不是惩罚。 把自己最不堪、最难以回首的过往摊开来,展露在他的小太太面前,换来的不是讥讽与叹息,而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少爷,不要难过。” 乔愈把帕子搁在一边,伸出细细的胳膊垫在沈韫章的颈下,环抱着他的肩头,轻声安抚道:“少爷,你没有苟活,苟且偷生是歹人行径,少爷没做错任何事,为何要自称苟活?少爷只是换了一个方式,重新开始生活。” “少爷,当年的结局不是你造成的,你没有抛弃他们,你尽了你最大的努力。” “哪怕将来有一天,你真的去九泉之下见到他们,见到范班长,他或许只会笑着问,颐安,你来啦,这些年过得好吗?” 听到最后一句,沈韫章浑身一震。 他抱住乔愈的腰,手臂不断收紧,乔愈也用力回拥。 “愈儿,”沈韫章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谢谢你。” 夜深时分,沈韫章还没有入睡。 他怔怔地望着帐顶,自记事以来的二十几年的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那些张扬的、疯狂的、无奈的、伤恸的,那些反反复复折磨他的,走马灯般掠过眼前,他看到很多很多张脸,但最后似乎都渐渐褪去轮廓,变成了同一张脸…… 变成了泪眼模糊的乔愈。 从第一面开始,乔愈就一直在哭。 悲也哭,喜也哭,像是来还泪的。 滚烫的泪珠落进他枯槁般的身体,唤醒他内心深处的渴求,让他垂死的灵魂复苏。 到底是谁救了谁,已经说不清了。 沈韫章从心底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从这一刻起,乔愈的命运将与他永世纠缠。 情爱不通也无妨,这个人,从此只属于他。 他侧过身子,低下头,含主了乔愈温软湿润的唇瓣。 . “乔愈,你的嘴巴怎么了?” 陆君笙正在背书,余光瞥见乔愈的脸有点不太对劲,凑过来看了看,“嘴唇怎么肿了?” 乔愈连忙摸了摸自己的下唇,解释道:“少爷说我睡觉的时候撞到枕角了。” “哦。”陆君笙点了点头,坐回去背了两句话,忽然觉出几分不对劲,“沈叔怎么晓得你睡觉的时候撞到了?你们又不睡在一起。” 乔愈脸色一僵,正慌乱得不知如何回话时,听见沈韫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上课不许交头接耳。” 乔愈抬头,看到沈韫章坐着轮椅,出现在门外。 沈韫章今日穿了身湖蓝竹叶纹长衫,胸前坠了一条白玉如意压襟,整个人看起来矜贵又温润,虽然病气犹在,但显出几分年轻来。 “少爷。”乔愈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下意识起身相迎。 沈韫章抬手轻轻一压,示意他坐好,温声说:“乖乖背书。”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就凉了几分,淡淡扫向一侧的陆君笙。 陆君笙慌忙起立,像个落跑被抓的小兵,两手紧紧贴在腿边,神色局促道:“沈、沈叔,我错了,我保证我再也不讲小话了。” “你四叔同我说,你回家从不温习功课,来这儿还不认真,你究竟想不想上崇安学堂?” 陆君笙吓得一哆嗦。 他想不明白平日从不搭理他的沈叔为何突然责难他,揪着他的小错不放,他孤立无援,只能惴惴不安地回答:“要的,要的。” 第70章 “教训两句就行了。” 一道含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陆贻明缓步走进厢房,按着陆君笙的肩膀,让他坐回原位,而后朝沈韫章觑了一眼,戏谑道:“合着就你侄子宝贝,我家侄子就活该挨训?” 沈韫章没搭理他,直直望向乔愈。 乔愈现在多了个“看到沈韫章就忍不住眉眼弯弯的”毛病,半句课文也背不进去,索性起身,绕过桌案,快步走到沈韫章身侧。 不等他开口说话,沈韫章已经握住他的手,举至眼前,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因练字而磨得泛红发热的指节,动作轻柔而细致。 乔愈弯起嘴角,抬起空闲着的左手,理了理沈韫章的领口。 两个人如入无人之境。 一旁的陆君笙看了,忽然皱起眉头。 他觉出一丝异样,不是一丝半点的不对劲,是处处透着不对劲。 世上哪有叔叔和侄子如此亲密的,更别说是十八岁的侄子,他想象了一下他四叔捏住他的手……那画面太可怕,简直毛骨悚然,光是想一想,他的身上就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忍不住问:“沈叔,我怎么一直没见过三少奶奶,她还没从娘家回来吗?” 乔愈一听,下意识攥紧了沈韫章的手。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让新交的好友知道自己误打误撞成了男妻这件事。 这事原不算什么不可告人的丑事,可是说出口,总觉得别扭。 两个男人做了夫妻,传出去,定会受人訾议,闲话不绝。 沈韫章将他的慌乱尽收眼底,以为他是害羞了,还特意在陆君笙看不见的地方,与他指尖缠绕,慢悠悠道:“回娘家了啊。” 说完,故意抬眼看向乔愈,含笑问道:“愈儿可知,他何时归来?” 乔愈越发慌张,瓮声说:“不、不知道。” 陆贻明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样子,忍不住握拳咳了一声,指了指陆君笙,“孩子还在呢,注意点。” 沈韫章这才松开乔愈的手。 陆贻明又问:“马士曼医生什么时候来?” “明天下午。” “我特意找人问了问,他说的电气治疗并非空穴来风,有医理依据,也实实在在有过成功的先例,只要把控好电量,倒也不妨一试,”陆贻明走过来,“你主要是心病,如今心结已解,想来身体的病痛,很快也会好的。” 沈韫章神色平静,不置可否,望着乔愈说:“我尽力。” “我明日下午无事,过来陪你坐坐。”陆贻明说着,忽而想起一桩正事,“不过我得先去一趟玲珑戏院。” “你和阮老板勾搭上了?” “你怎么知——”陆贻明险些被带跑偏,“不是,我和他勾搭什么?我在调查他。” “调查什么?” “他和郑青、袁临三的案子有关,我隐隐有种感觉,这案子极有可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出现在梨花班的时间太短,身份也存疑,籍贯姓名一律都是假的,”他顿了顿,“不过……” 陆君笙听得正兴起,连忙问:“不过什么?” “他长得是好看。” “……”陆君笙翻了个白眼。 他觉得这屋子除了他,每个人都奇奇怪怪的,眼角都含着笑,又不知道在笑什么。 天色将晚,陆贻明和陆君笙在西院用了晚膳,便辞行归家了。 院中喧嚣落尽,乔愈看着窗外月色正浓,转头向沈韫章提议,想要出门逛一逛。 沈韫章如今对他百依百顺,自然是无有不允。 两人趁月而出。 乔愈推着沈韫章的轮椅,松柏在前开路,松林殿后。一行人出了宅院后门,沿着巷路缓缓往前走。晚风掺着淡淡的草木香气,拂动乔愈的发梢,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怡然。 松林走在后面,时刻留心周遭动静,余光扫过身后,忽然瞥见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他心头一凛,立马停步张望。 可是怎么看巷尾深处都是空无一人,他以为是自己疑心,便没有太在意,转身跟紧了沈韫章和乔愈。 乔愈推着沈韫章走出巷子,向南走了一段路,抬眼看到一座清净雅致的小道观。 青砖黛瓦,木门半掩。 第71章 一个灰褂道童背对着他们,正拿着小帚细细清扫台阶上的灰。 乔愈长这么大还没进过寺庙道观,满眼含着好奇,路过的时候,伸长了脖子往里望。 “想进去?”沈韫章问。 乔愈腼腆一笑,轻声道:“可以吗?” “当然可以。”沈韫章让松柏前去向监院道明身份,稍作打点,便带着乔愈进了道观。 轮椅缓缓碾过青石板路,沈韫章问乔愈:“愈儿有什么愿望,要向三清祖师祈愿?” 乔愈不假思索地回答:“求祖师庇佑少爷早日康复。” 他脱口而出,语气虔诚而恳切,仿佛在心里默念过千遍万遍。 沈韫章眸色微动,不免动容。 不多时,道观监院身着素色道袍,听闻沈三少到访,连忙出来相迎,温声问询来意。 乔愈以为沈韫章要说,为求健康,谁承想,却听见沈韫章说:“我为我太太求平安。” 乔愈愣住。 “不知沈夫人身在何处?”监院又问。 乔愈眼看着沈韫章抬起手,指尖朝着自己的方向伸来。 他神色滞了一瞬,顿觉后脊发麻,面前是道观的监院,身旁还有两个道童,在这样的清净之地,全是素不相识的外人,他想不明白少爷为何要道破他们之间秘而不宣的关系。 他也想不明白他这一刻的心情。 在陆君笙和杨先生面前谎称叔侄时,他是怅然的,可在外人面前认下夫妻名分,他又异常惶悚,后者甚至在一念之间压倒了前者。 来不及细想,他眼疾手快地拦住了沈韫章的手,替沈韫章回答:“夫人不在。” 话音刚落,就迎上沈韫章瞬间失了笑意的目光。 那目光冷沉如箭,几乎要洞穿他。 他不敢对视,慌忙侧过脸,说:“……待下次夫人亲自过来,再劳烦道长代为祝祷。” . . . “少爷。” 乔愈唤了一声,沈韫章没有理会。 从道观出来之后,沈韫章就一直沉着脸,连轮椅都交给了松柏,乔愈只能跟在后面,半晌,眼看着他们离他越来越远,他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委屈,低低喊了声:“少爷……” 轮椅缓缓停了下来。 沈韫章转过头望向他,面色仍沉着,但眼里的冷意已经散了大半,变成了无奈。 乔愈心有戚戚,不敢上前。 直到沈韫章主动开口,说:“过来。” 乔愈一怔,连忙迈步走上前。 松柏松林见状都退到不远处,静谧无人的护城河畔,只剩下乔愈与沈韫章一坐一立。 这条护城河已流经千年,仿若一条翡翠长链,环拥着邺州城的街巷,夜风拂过河面,荡起一圈圈涟漪,正如乔愈此刻的心。 “我想知道,你不愿承认的理由,”沈韫章望着平寂的水面,淡淡道:“是嫌我如今这幅样子吗?” “少爷怎么会这样想?” 乔愈连忙在沈韫章身侧蹲下,握住他的手,“少爷不管是什么样子,在我心里都是最最好的,我……是我自己的缘故。” 他仰起脸,无奈道:“少爷,我是男子。” 他心中纳罕,这般显而易见的理由,少爷难道不懂吗? “不是西院的人天天喊我少奶奶,我就真的是少奶奶了,我穿着男装,剪着短发,出了西院,再对人说我是少爷的太太,旁人一定觉得我疯了,还会连累少爷和沈家的名声。” 沈韫章漫不经心道:“我不在乎。” 乔愈怔了怔。 沈韫章反握着他的手,将他拉了起来,手臂圈着他的腿,将他揽到身前,乔愈下意识望向四周,幸好夜色深沉,四下无人,他松了口气,低头就迎上沈韫章怫然的目光。 “你昨天还不是这样的,”沈韫章说,“之前在戏院,那么多人,我们也很亲近。” 乔愈瓮声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韫章鹰隼般的目光钉在乔愈的脸上,乔愈张口结舌,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当时、当时清了场,二楼只有我和少爷。” “还有书文和陆贻明。” “他们不会说出去的,但是旁人——” “那又如 第72章 何,我说了我不在乎。” 乔愈简直欲哭无泪。 他在乎啊。 他可没有说“我不在乎”的底气,他拥有的实在太少,少爷又是这寥寥里唯一的珍视。 可是沈韫章已经不是时日无多的病弱少爷了,一旦痊愈,他的前程会和陆贻明一样耀眼,他会继承沈家的财富和产业,继续做他声名赫赫的沈三少。 若是被人知晓,三少有一个男妻…… “愈儿,是你说要一直陪着我的。” 沈韫章的声音打断了乔愈的思绪,他沉沉望向乔愈,问:“你要怎么陪着我?” “我……”乔愈低下头,讷讷道:“我可以像书文,像陆先生。” 话音未落,沈韫章环在他身上的手臂倏地收紧。这一收来得猝不及防,乔愈整个人被箍得往前一倾,险些扑进沈韫章的怀里,慌忙抬手按在他的肩头,才勉强稳住身形。 等回过神来,才发觉两人靠得很近,在潺潺流水声中,耳边清晰传来沈韫章的呼吸声,还有他低沉的话语: “愈儿,你当真以为在我心里,你和他们是一样的?” 乔愈呼吸一窒。 他的手搭在沈韫章的肩膀上,手腕稍稍一抬,就能碰到沈韫章的下颌。 沈韫章今天的胡须还是他亲手刮的。 他自己不怎么生须,因此不熟练,手一抖,刀片便在沈韫章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口,把他吓得眼泪盈满了眼眶。可沈韫章只是淡淡一笑,轻声安抚说:愈儿,没事的。 沈韫章叫他愈儿。 从昨晚起,少爷忽然开始叫他愈儿。 少爷看向他的眼神,也是在昨晚悄然变化的,只是他不知道这种变化究竟是什么。 他感到心慌意乱,说不清又道不明。 少爷的话不像问题,更像是陈述,他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回避。 沈韫章看出他神情躲闪,面色虽没变,但眼角的温柔渐渐淡去了。他松开乔愈,静静望向不远处的河面,良久才说:“回家吧。” 松柏上前推动轮椅。 很快,他们回到了西院,沈韫章要沐浴,书文和藕荷已经提前备好了沐房,乔愈无从帮忙,只能看着沈韫章被推进沐房,门关上。 两人被分隔在一里一外。 乔愈无措地抠了抠手心,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来弥补这突然的裂缝。 他回到房间,芙蓉也为他准备好了沐桶,草草洗漱之后,他坐在床沿,心乱如麻。 他知道少爷生气了,也隐约知道少爷在气什么,可他不敢往深处想。 那东西模模糊糊,越过道德和世俗的边界,让他无所适从,心生畏怯。 可是…… 他不想和少爷再次冷战,他想睡在少爷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玻璃灯罩里的蜡烛烧到一半,乔愈还是全无睡意,满脑子都是今天沈韫章在河边的落寞神色。 他还是看不得少爷难过,狠了狠心,抱起枕头,穿上鞋子,快步冲到门口。 打开门,发现沈韫章穿着寝衣坐在轮椅上,就在他的门外。 他脚步一滞,僵在原处。 见到他,还有他怀里的枕头,沈韫章眉眼添了几分笑意,直直望着他说:“本想着,你再不出来,我就进去抓你了。” 乔愈随着他的笑,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今晚,沈韫章睡在了厢房。 乔愈的床褥本来就是绵软的,可他怕沈韫章不习惯,睡得不舒服,还是执意多铺了一层薄毯。 沈韫章看着他跪在床沿整理被褥。 夏日的寝衣料子轻薄,稍一用力,那柔滑的淡藤紫色丝绸便轻轻贴伏在身上,将身形轮廓勾勒出来。 乔愈的臀本身不算圆润,沈韫章单单一只小臂就能揽住,可他的腰肢生得纤细,不盈一握,两相衬着,倒显得臀胯饱满圆匀,曲线婉转流畅。 他跪伏在床角,寝衣随着动作微微散开,沈韫章的目光落下去,能看见他平坦的小腹,还有一片莹白细腻的肌肤。 这些不自知的光景,全都毫无保留地落入沈韫章的眼中。 半晌之前,沈韫章还在为乔愈的不开窍而烦闷,此刻望着眼前人,他的心底又生出几分隐秘的 第73章 庆幸——正是乔愈的不通情爱,才能任由他看尽这一室春光。 “好了。” 乔愈跪坐在床沿,方才一番动作,使得他的脸颊晕开一层绯粉。他抬起一双亮澄澄的眼,望向沈韫章,轻声问:“少爷,上床吗?” 沈韫章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乔愈觉得奇怪,下了床,带着一身热意走到沈韫章身边,又问:“少爷,还不睡吗?” “睡。”沈韫章微微颔首。 书文进来扶他上床。 待他安稳躺好,乔愈便去解两侧的帘幔。水红色的布帘从两侧垂落,徐徐合拢,将床榻围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沈韫章看着目之所及的物件,无奈道:“都说了让藕荷她们不要把你当小姑娘打扮,怎么尽用这些柔艳之色?” “她们喜欢,就由她们去吧,”乔愈折回到沈韫章身边,掀起被子,“她们很辛苦的,要照顾我的起居,还要亲手为我裁制衣裳。” 他忽然想到什么,顿了顿,垂眸说:“或许是,她们心里盼着一位真正的少奶奶。” 沈韫章听出他意有所指,扣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便将他拉近。 “真正的少奶奶?”沈韫章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落到他的嘴唇,“那你是什么?” “我——” 乔愈被他盯得喉头发紧,羽睫簌簌发颤:“可是少爷,这世上根本没有男子与男子成婚的道理,杨先生说,哪怕在风化开放的西洋,也是没有的。我想一直守着少爷,也希望一直这样在西院生活下去,可是……可是……” 沈韫章将他揽进怀里,让乔愈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安抚道:“没有可是,愈儿,只要你想,我全都可以给你。” 乔愈感到心脏搏动得厉害,在他的胸膛里轰隆作响,几乎要跳出他的喉咙。 随之而来的是不安,是困惑。 他只能把脸深深埋进沈韫章的颈窝,闻着沈韫章身上清淡的药气,来平复纷乱的心绪。 许久,他才缓过神来,同昨晚一般,环住沈韫章的腰,整个人温温热热地贴了上去。 “少爷。”他总爱这样无意义地唤。 “嗯。”沈韫章耐心地应声。 “少爷……”他拖长了尾调。 沈韫章这一次没有应,乔愈觉得奇怪,他的耳廓恰好贴在沈韫章的颈侧,刚要抬头,就听见了沈韫章喉结滚动的声音。 出于好奇,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搭在沈韫章的喉结上。 沈韫章的喉结比他大很多,也硬很多。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很快就感到沈韫章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连带着一声吞咽的闷响,顺着皮肤的震动,传到他的指尖。 乔愈怔了一怔。 “愈儿。” 沈韫章忽然抬手,扣住他的手腕,不容分说便将他的手牵进被褥,缓缓向下探去。 乔愈以为少爷身子哪里不适,心头一紧,连忙撑起上半身。然而下一刻,沈韫章忽然停住了动作,手悬停在腹间。 乔愈满心疑惑:“少爷,怎么了?” 沈韫章呼吸发沉,半阖了阖眼,嗓音哑得厉害,他说:“没什么。” 他松开乔愈的手腕,又说:“愈儿,睡吧。” “真的没事吗?”乔愈还是担心。 “没事,”沈韫章轻咳了一声,说:“等明天医生来了,做完治疗再说。” 第21章 乔愈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洋人。 棕发绿瞳,眼窝深陷。 说着叽里咕噜奇奇怪怪的语言。 还带着一堆叮叮铛铛的铁皮制具,都是乔愈从未见过的新鲜物什。 马士曼医生细致地检查了沈韫章的身体,记录之后,又与程修祖站在屋檐下,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交谈。 乔愈紧张不已,坐在床边握了握沈韫章的手,隔片刻又去外面听一听两位大夫的谈话,来来回回,简直比蚂蚁还要忙碌。 在他又一次按捺不住要去偷听时,沈韫章将他拦住了。 “行了,跑来跑去的累不累?” 乔愈皱着脸坐下来,一颗心悬而未决。 沈韫章倒是神色泰然,仿佛要进行治疗的人不是他一样,随手拿起马士曼医生放在一边的听诊 第74章 器,颇有闲心地放在手上看了看。 这只听诊器有两条可弯曲的橡胶长管,一头连接耳栓,一头连接听筒,形制新奇。 他把耳栓放到乔愈的耳朵上,看乔愈全然配合、一脸懵懂乖顺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温声问:“愈儿将来想做什么?” “做……”乔愈略有些羞涩,轻轻摘下听诊器,小心翼翼地瞧了瞧,“做医生。” “为什么?” “马士曼医生和程大夫若能治好少爷,那他们在我心目中就是世上最厉害的人了,”他腼腆一笑,“我也想成为这样厉害的人。” “若是没治好呢?” “那我更要学医了。” 乔愈说完又觉不对,急急摇头,还不忘拍拍床沿,恼道:“少爷,不许说丧气话。” “不许?”沈韫章眉梢微挑,指尖顺着乔愈的腕骨一路划到指尖,“胆子变大了。” 乔愈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失了分寸,连忙攥着沈韫章的衣袖晃了晃,软声告饶,可沈韫章只是屈起手指,勾了勾他的下巴。 乔愈想不明白:少爷这是恼了还是没恼啊? 正疑惑着,马士曼医生、程修祖连同翻译一并推门而入。 翻译听完马士曼的话,移步至床前,向沈韫章转述:“沈先生,程先生与马士曼医生看法一致,寻常的药剂已经收效甚微。若是您同意,马士曼医生便着手准备电气疗法了。” 沈韫章点头,“我接受。” 翻译转身,将答复告知马士曼医生。 马士曼说:“好,沈先生,我同两名助手先去准备器械。” 没一会儿,乔愈便看到两个穿着白罩衫的人推着一台电疗机器自门外进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两只手紧紧抓着沈韫章的手不放,指尖抖如筛糠,仿佛已经替沈韫章感受过一轮,手心甚至冒出了汗。 他嗫嚅着开口:“怎么……怎么能……” 不等沈韫章说话,他慌忙转向翻译,央求着问:“能不能先在我身上试一试?” 翻译说:“这是安全的,您不用害怕。” 沈韫章喊了声“愈儿”,让他放轻松,可这些话丝毫安抚不了乔愈的紧张情绪。 就在这时,陆贻明走了进来。 他解开西服外套的纽扣,询问情况。沈韫章抬眼望向他,又用目光示意他望向乔愈,刻意扬起声调:“贻明,我托你带的东西你带了吗?放在车上还是别处?” 陆贻明迅速会意,“在……都在车上。” 沈韫章拍了拍乔愈的后腰,轻声说:“愈儿,你陪贻明去车上取一趟东西。” 乔愈不肯挪步,哽咽道:“我要陪着少爷。” “别怕,等你回来,我再开始治疗。” 乔愈这才起身,抹掉眼角的泪,跟着陆贻明走出厢房。 待到乔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沈韫章立刻看向书文,吩咐道:“把后院门锁上。治疗结束之前,不许少奶奶进来。” 书文应声道:“是。” 听到“少奶奶”三个字,翻译眸色微诧,下意识朝门外瞥了一眼,暗自疑惑道:是我看错了吗?方才那不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吗? 不多时,马士曼医生便做好了准备,向沈韫章讲解起电疗机的原理,又细说了不同阶段会感受到的痛感等级。 还告诉他:“先看第一次的治疗情况,按常理来说,一般需要四个疗程。” “您尽管来,”沈韫章掀开被子,“疼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只想尽快好起来。” “您上一次就该尝试的。” “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沈韫章用英文回答。 “什么变化?” “我有了一位小太太,”沈韫章躺下来,“只是抱着他,对我来说已经不够了。” 西院外。 乔愈跟随陆贻明径直走到后门,陆贻明的福特车停在那里。 他走过去,伸出两只手准备接东西,可陆贻明却没有拿东西的意思,还打开彻门,笑吟吟地问乔愈:“小乔,要不要上来坐坐?” “什、什么意思?”乔愈一脸茫然。 陆贻明倚着车门说:“在这里等等吧,陪我说说话。” 乔愈觉得奇怪,他满心挂 第75章 念着沈韫章,摇摇头就往回走,却被陆贻明抓住了胳膊。 陆贻明说:“他是故意支开你的,小傻子。这个时候,他不想让你守在旁边。” “不可能的。”乔愈不相信,用力挣开陆贻明的手,一路小跑到门边。 西院的门,已然落了锁。 “瞧见了?”陆贻明慢悠悠地来到他身后,了然道:“我虽然不知道电气治疗具体是什么样的,总归不会太舒服,恐怕要面目狰狞,全身震颤,你看了肯定要害怕的。” “我不会怕的。” “可他不愿意让你看到他那副样子,小乔,你难道还不晓得他有多要强吗?”陆贻明叹了口气,“我听书文说,他连洗澡擦身这样的事,都不许你近身伺候,更何况做这种治疗呢?” 乔愈心里明白,却怎么也无法接受。 无数凶险可怖的画面在脑海不断浮现,他紧紧攥住冰冷的门把,呼吸越发急促。 “小乔,放宽心,相信韫章。” 陆贻明走到廊下的长椅坐下,“他能从枪林弹雨里活着回来,命硬得很。” 这番话半点安抚不了乔愈。一想起沈韫章过往从军的磨难,他更加难受了。 “与其忧心他,不如想想自己,”陆贻明看了看周围,低声说:“想想你和他的关系。” 乔愈心神一震。 他和少爷的关系……难道陆先生已经看出他和少爷之间不对劲了吗?如此明显吗? 他怯怯回头望向陆贻明。 陆贻明语重心长道:“一旦在一起了,往后还有许多难关,等着你们去面对。” 乔愈下意识否认,“没有在一起……” “什么?”陆贻明愣住。 “陆先生,这个世上容得下两个男子,”乔愈面露难色,几乎难以启齿:“两个男子……” 陆贻明轻轻打断他:“小乔,若你心志坚定,这个世间容不容得下,与你何干?” “可是——” “你过好你的日子,至于颐安……他最不在意的就是世人眼光了,他若是在意,就不会好好的少爷不做,去投军。” 乔愈欲言又止。 “小乔,别管旁人怎么想,”陆贻明指了指乔愈的心口,“先问问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乔愈一时心乱如麻,门里门外都在牵动他的心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在陆贻明的身边坐下,“如果是陆先生呢?” “我?”陆贻明笑了笑,“我是不婚主义。” “陆先生没有喜、喜欢过什么人吗?” 陆贻明摇了摇头,正要答话,余光忽然扫过墙头。小花园里的芍药开得正好,簇簇白花缀在枝头,远远望去,像一团朦胧白雾。 芍药,他莫名想起阮雁声。 今早他去了玲珑戏院,东家说阮老板不在,他要来阮雁声的住址,驱车寻过去。没想到,恰好撞见阮雁声拎着行囊出门。 一见他,阮雁声脸色骤变。 他把人拦住,逼得阮雁声退了回去。 尚未开口,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眼神木然的老妇人走了过来,嘴里喃喃道:“家宜,家宜,是不是你哥回来了?是不是阿桥回来了?” “不是,娘,是戏院的人。”阮雁声说。 他细声细语地将母亲哄回屋内,关上门,又变回之前清冷冷的模样,与陆贻明相对而立,许久才沉声开口:“你想怎么样?” 他一身素白长衫,神色漠然,立在灰暗破旧的矮墙边,恰如一枝芍药斜逸探出。 一番诘问全无用处。 威胁恐吓也咽回了喉咙。 “不必紧张,”陆贻明说,“你不用急着走,我不是冲你来的,我的目标是袁临三。” 他从怀里拿出自己的烫金名片,“若是想到什么,或是有话要说,可以来找我。” 阮雁声迟疑地收下。 陆贻明打量周遭简陋的居所,想来阮雁声在玲珑戏院才刚唱出一点名声,收入仍是微薄的,连一间像样的平房都租不起。 他没有再多言语,转身登车,很快便驱车离开了。 “陆先生?” “陆先生,你怎么了?” 乔愈的声音唤回了陆贻明的思绪,他回过神,朝乔愈笑了笑,说 第76章 :“我?我没有,我不愿受感情的束傅,因此不会喜欢上什么人。” 乔愈听得似懂非懂。 少爷不愿被人束傅自由,陆先生不愿被人束傅感情。可到底是什么在束傅他们? 说话间,院里传来一阵细碎动静。 不多时,书文卸下门闩,将门推开,对着乔愈躬身道:“少奶奶,少爷请您进去。” 他话还没说完,乔愈已经一阵风似的跑了进去。 陆贻明低低笑了一声,抬脚便要跟进去,却被书文伸手拦下。 书文满脸歉意,轻声道:“陆少爷,对不住了,还请您稍候片刻。少爷只提了少奶奶,这会儿怕是只想见少奶奶一个人。” “……”陆贻明负手立着,啧啧两声,“二十几年的兄弟啊,亏我还亲自来这儿陪他。” . “少爷!” 乔愈冲进堂屋,看到沈韫章面色苍白地倚在床头。 马士曼医生和程大夫都退出去了,堂屋只剩下沈韫章和他两人。乔愈再无所顾忌,飞快地扑到床边,投入沈韫章的怀抱。 沈韫章紧紧拥着他,下颌抵在他的额头,安抚道:“愈儿不怕,这不是结束了吗?” “疼不疼啊,少爷,”乔愈用掌心摸了摸沈韫章的胸膛,“怎么不让我陪在你身边?” 沈韫章瞧他泪眼濛濛的模样,只觉可爱,忍不住捏了捏他的下巴,故意道:“就是不让。” 乔愈把脸埋进了沈韫章的颈窝,既心疼又委屈,喉咙里溢出几声细碎的哭腔,半晌才想起来问:“少爷,有、有效果吗?” 沈韫章看向自己的腿。 他三年前腿部中弹,虽已取出弹壳,保住了伤腿,可是卧床多年,久废不用,两腿的肌肉早已萎缩,连寻常发力都极为困难。 今天马士曼医生头一回给他上电流刺激,他竟全无反应,连一丝苏麻都觉不出。一直捱到第四轮,才隐隐感到一点锐痛,到第五轮,才觉出那电流穿过筋骨的滋味。 马士曼医生松了口气,他说:“沈先生,这说明治疗是有效果的,是否继续?” 沈韫章点了点头。 他就这样,在反复的刺痛中硬生生捱过了一刻钟,治疗结束时,他的全身已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衣裳都湿透了,整个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瞠着眼,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他恢复得极快,不多时便又变回那副神色自若的模样,支着胳膊撑起上半身。 他恢复的速度令马士曼医生大为震惊。马士曼医生上前检查了他的瞳孔,感慨道:“沈先生,战争生涯给您带来的不只是痛苦,还有坚强的意志。您应当这样看待您的过往。” 沈韫章怔了怔,颔首道:“谢谢您的开导。” 在开门唤乔愈进来之前,沈韫章让松柏和书文替他擦了身,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不然,要是让那哭啼鬼看到他满身虚汗的狼狈模样,还不知要哭成个什么样子。 可他不知道,单是他此刻这张苍白的脸,也够乔愈心疼的了。乔愈泪眼婆娑地抚墨着沈韫章的腿,从小腿一寸寸到膝盖,再到大腿,正要往上时,被沈韫章扣住了手腕—— 沈韫章呼吸微沉,说:“好了,不哭了。”他顿了顿,转而问:“贻明呢?” 乔愈连忙收住情绪,胡乱抹了把眼泪,出门寻人。 刚踏出堂屋门槛,便见陆贻明缓步踱来,戏谑道:“哟,还记得世上有我这么个人呢。” 乔愈脸颊微热,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陆贻明笑出声来,抬步走入堂屋,细问过沈韫章方才的治疗详情,听闻有效果,心头大石落地,神色也松快许多。 片刻后,他见天色不早,便准备离开,沈韫章吩咐乔愈:“愈儿,替我送送他。” 乔愈应声,一路将陆贻明送至宅院后门。 陆贻明驻足回身,笑着说:“这下安心了?” 乔愈眉眼弯弯,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改日再来探望。” 陆贻明转身正要登车,恰好看见一道人影在巷尾极快地闪过。 他神色未变,故作浑然不觉,继续同乔愈说话,余光却扫到那人后背贴墙,朝着他们的 第77章 方向窥望。 陆贻明想起那巷尾正是东边,瞬间警觉,对乔愈低喝:“快回去!” 乔愈愣在原地。 “立刻回去告诉颐安,”陆贻明脸色严肃,低声道:“东边有人在监视你们。” 这句话如惊雷入耳,乔愈再不敢多留,转身一路奔回了西院。 沈韫章听到这个消息,面色并没有太多变化,像是早有预料,只是眸色略沉了沉。 他看向乔愈的目光依然温柔,握住乔愈的手,说:“没事,愈儿,我会处理妥当。” 他将乔愈揽进怀里,掌心顺着乔愈的背脊抚下去,“你只管安心上课,安心陪着我。” 在乔愈看不见的地方,他缓缓冷下脸,眼睑微垂,望着窗上的如意纹,一字一顿道:“我不会让这些无聊琐事打扰到你的。” 靠在沈韫章怀里的乔愈浑然未知。 只要少爷在,他就分外心安。 这个世上就再没有令他害怕的事了。 然而,他很快就推番了这个想法。 几日后的清晨,杨景方拿来一套崇安学堂的入学测验卷,让乔愈试着作答。 卷子以国文、算术两大科目为主,题量繁多,难度是城内新式学堂里偏高的水准,按理说,乔愈初次接触这些题,该无从下笔的。 可出乎意料的是,乔愈落笔从容,答得又快又稳,国文题里十道诗句默写全对,算术也只错了一道。 除却他尚未涉猎的小学通识课程,单凭国文与算术两门主科的成绩,已经堪堪达到了崇安学堂的入学标准。 杨景方又惊又喜,当即拿着试卷,匆匆去找沈韫章报喜。 沈韫章看过卷面成绩,抬眸道:“先生的意思,是让愈儿正式报考?” “是,我正有此意,”杨景方连连点头,“崇安学堂九月秋季招考,现下报名正好。若是能一举考上,再好不过;即便没考上,也权当是提前历练,摸一下底,也没有坏处。” 乔愈从厢房走过来,恰好听见杨景方最后几句话,不由得睁大双眼,心头又惊又忐忑,怯声问:“先生,我……我真的可以去报考?” 杨景方正要开口,却被沈韫章打断。 沈韫章沉声问:“崇安学堂是什么学制?” “学制三年,男女同堂授课,一班约莫三十人,一共开设十门功课。” “是否需要住校?” “要住校。我记得应该是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准许学生回家两天。” 乔愈愣住,下意识望向沈韫章。 沈韫章显然也没料到要住校这一点。 他放下卷子,神色平静地问:“愈儿,你怎么想?” 乔愈的一句“我想试试”,已经快到嘴边了,却在沈韫章沉如暗夜的目光中,倏地卡在喉咙口,最后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嗫嚅道:“我……我不晓得,少爷帮我拿主意吧。” 沈韫章对杨景方说:“多谢先生这般为愈儿筹算,先生费心了。只是这件事,我还需再想一想,过两天再给先生答复。” “是,三少爷。”杨景方应道。 杨先生离开之后,沈韫章朝乔愈招了招手。 乔愈立马坐到床边,却没有像平常一样,沈韫章一抬手,他便顺势躺过去,脸颊贴着沈韫章的颈窝,软绵绵地撒交。 而是低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想去考试,是不是?”沈韫章问。 乔愈没敢应声。 沈韫章翻了翻乔愈的卷子,“想去就说想去,没什么好遮掩的。” 乔愈极小幅地点了点头。 “你读书用功,天分也高,短短半年多,追了旁人数年的课业,可是……”沈韫章伸手握住乔愈的手腕,将他拖到自己跟前,沉沉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愈儿,你忍心让我一个月只见你三次吗?” 乔愈连忙抱住他,急声道:“不忍心,不,是我受不了,我想一直一直陪在少爷身边,一刻也不分开,我哪里都不去,不考了。” 沈韫章听见这话,悬着的心方才落定。 掌心顺着乔愈的发顶缓缓抚下来。 良久,他才松开乔愈,刚要问乔愈晚上想吃什么,一低头却看到乔 第78章 愈微红的眼尾。 沈韫章倏然沉默,他一言不发地抚住乔愈的脸颊,指腹缓缓划过乔愈的眼尾。 乔愈什么都没说,没有表达一句不满与委屈,还在感觉到沈韫章即将发怒时,用自己温热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掌心,软声问:“少爷晚上想吃什么?” 沈韫章望着他懂事求全的模样,心头一沉。 上学是他提的。 崇安学堂也是他提的。 现在不让乔愈上学的,也是他。 他很自私,可他别无选择。 他现在一刻也离不开乔愈,他不接受乔愈在给了他生的希望之后又离他而去,去全新的环境,认识全新的人,十天回来一趟。人是会变的,久而久之,他的愈儿就不只属于他了。 他曾给乔愈预想过的未来,极有可能成为现实。 可是…… 乔愈在难过。 他的小妻子,前十八年被困在乡野村屋,今后又要被他的一念之私,困在高门深宅吗? 他没有回应,只是松开乔愈,倚回床头,重新拿起卷子,一张一张地翻看。 乔愈看出他心情不佳,默默脱了鞋,又脱了长衫,只穿着一身里衣躺到他的身边。 他抱着沈韫章的腰,枕在沈韫章的肩头,仰起脸,乖顺地说:“在我心里,什么都不如少爷重要。邺城又不是只有崇安学堂一家中学校,肯定有不用住校的中学,我考其他的便是,而且我觉得我学得还不够扎实,我想跟着先生多读一年书,日后再报考也不迟。” 沈韫章揽着他的肩膀,低眸与他对视。 乔愈纯澈的目光令他的自私无处遁形。 许久之后,他还是决定放手。 翌日,沈韫章向松柏松林交代了彻查东院的任务,随后坐上轮椅,去往厢房找杨景方敲定乔愈报考崇安学堂的事宜。 可环顾院落,不见乔愈的身影。 杨景方说:“两位小少爷去西院后方的假山那边玩了。” 沈韫章闻言,便让书文推着轮椅,往后园去。 尚未走近假山,先听见陆君笙诧异的声音: “什么?你不去崇安学堂了?为什么呀?我爹已经替我打点好了,我今年就要去了。” 乔愈低声答:“我……我想跟着杨先生再读一年。” “不用,你现在国文、算术都学得极好,可中学不止这两门功课,譬如英文、地理、博物,这些你都没学过呢!” 乔愈不吭声了。 “是不是沈叔不让你去?” “不是的。”乔愈的回答细若蚊蚋。 “乔愈,我说实话,你和沈叔的关系也太好了些,好得有些奇怪,两个男人怎么……我爹娘都不及你们一半亲密,你到底是沈叔的哪房侄子啊?” 假山之外风声轻寂,乔愈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沈韫章静静听着二人对话。 不多时,听见乔愈瓮声说:“就是侄子……没什么别的关系。” “哦。”陆君笙也待腻了,催着乔愈下了假山,两人并肩往外走,迎面就撞上沈韫章。 “沈、沈叔?” 乔愈僵在原地。 沈韫章朝他招了招手,说:“愈儿,过来。” 陆君笙以为是自己带着乔愈出来玩,惹沈韫章生气了,连忙解释:“沈叔,是我的错,是我拖着乔愈出来的,不是他——” 沈韫章轻声打断他,“君笙,你不该直呼他乔愈,他是我的夫人,你的小叔母。” 第22章 沈韫章话音落下的一刹那,乔愈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安静得落针可闻,明明凉风还拂动了他的衣摆,他却听不见一点风声。 挨着陆君笙那半边胳膊阵阵发麻,沉重得抬不起来,他像一截木头桩子般立在原地,直到,陆君笙难以置信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我、我听不懂,沈叔,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一直问三少奶奶去了哪里?”沈韫章倚着轮椅,微抬了下手,指向乔愈。 他没有说话,但神色已经不言而喻。 “可是……可是乔愈是男的。” “男人就不可以嫁人?”沈韫章不以为然,“嫁娶只是一个说法,与男女无关。两人感情深厚,相知相伴,不比 第79章 六礼三拜那些繁文缛节来的重要?再者说,这世上有多少夫妻貌合神离,同床异梦,可见男女并不是婚姻的必需。” 陆君笙被他一通娓娓道来说得有些发懵,有那么一刹那,他险些被说服了。 为何他身边的人都这般古怪?他四叔快三十岁了还不成婚,沈叔和男人成婚,他新交的好朋友竟然做了男人的太太…… 他不由得开始忧心往后自己的婚事。 苦思半晌,他才记起身侧的乔愈,转头望过去。 只见乔愈低头垂眸,肩膀紧紧绷着,一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的模样。 “乔——”陆君笙顿了顿,尴尬地改了口,“小叔母?” 这一声称呼像一记惊雷砸在乔愈心上,他猛地抬起头,慌乱而窘迫地看了陆君笙一眼,而后仓皇跑开了。 “乔愈!” 陆君笙追了两步就被沈韫章叫停。 沈韫章背对着他,望着嶙峋的假山,淡淡道:“君笙,回去上课,杨先生还在等你。” “是。”陆君笙不敢忤逆,只得回了厢房。 乔愈一整天都没有回去上课。 陆君笙不知道他躲在哪里,傍晚时分,家里的司机过来接他,他在门口等了等,始终不见乔愈的身影,他问书文:“乔愈在哪里?” “少奶奶在少爷房里,您别担心,”书文拿出两只木匣,“这是小厨房新做的桂花酥,少爷吩咐我备两盒,一盒给您,一盒给陆少爷。” 陆君笙只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解地问:“你们平常都是这样叫乔愈的吗?” 书文愣住。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书文笑了笑:“我们只听少爷的,况且少奶奶在西院过得很好,他只是很少与外人来往。” 陆君笙揣着一肚子疑云离开了西院。 书文收拾好厢房的桌椅,又去小厨房取了晚膳,一路径直送到堂屋。 沈韫章坐在轮椅上,正翻看着账本,他看完一本,念了几条名目,松柏在一旁记录。 书文左右不见乔愈,用目光询问松柏,松柏朝着床榻抬了抬下巴,书文这才发现床帘掩映下的小小身影——乔愈抱着膝盖缩在床角。 书文想,少奶奶也是可怜。 少爷吩咐锁了西院的门,少奶奶无处可去,方才陆君笙在厢房,小厨房和柴房又人来人往,少奶奶连躲,都只能躲进少爷的屋子。 放下床帘,将自己笼在里面,便算作一方与世隔绝的清净天地。 “沈兆林最近又买了一批新式织机。” 沈韫章合上手中账本,指尖搭在封面上,低声自语道:“他之前就引进过一批织机,非但没有提升效率,也未见盈利,还被老爷子当众训斥了一番。如今再次引进,只能说明……他本人从中有利可图。” 他对松柏说:“你立刻去城南纱厂一趟,把这两批新式织机的品名、型号、购货渠道都一一查清楚,回来告诉我。” “是。” 松柏刚要走,沈韫章又叫住他:“不要让前院的人知道,你直接去找段玉峰段经理,只需告诉他,是我的命令,让他一同保密。” “是,少爷。” 松柏离开之后,书文把饭菜摆到桌上,也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沈韫章把账本放到一边,抬眼望向床榻。 他的雕花大床还是旧时款式,床中之床,圆月拱门,通体雕刻着缠枝兰纹,再加上层叠的青色帘幔,显得精巧又庄肃。 灯烛照出乔愈的身影,蜷于一角,就像一只误入华丽金笼、无处可逃的小小飞鸟。 沈韫章没有出声。 他缓缓转动轮椅。 床榻经过改制,削去了垫高的地坪,修成缓坡,恰好能让轮椅平稳抵至床沿。轮轴碾过板面,发出一声声咯吱、咯吱的轻响。 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响起一下,床角的乔愈便轻轻一颤,下意识地往里再缩一分。 直到无处可缩,帘幔被倏然掀开,烛光斜斜切进来,照亮了沈韫章的半张脸。 乔愈惶然唤了声:“少、少爷。” 沈韫章抬手,将垂落的青色帘幔轻轻拢起,挂在两侧的铜制挂钩上。明亮的烛光尽数落 第80章 进床榻,将角落的乔愈全然映照出来。 他朝乔愈伸出手,“愈儿,过来。” 乔愈从来不会违逆他的命令。即便心底藏着千愁万绪,身体也早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慢慢挪动身子,从床角爬至床沿,乖乖在沈韫章面前坐定。 他上床向来是要脱去外层长衫的,闹别扭了也不例外,此刻只着一身素白的里衣中裤。两条细瘦的腿裹在柔软的棉料里,垂在床沿,穿着白色洋纱袜的脚轻轻悬在矮踏上。 “还在生我的气?” 乔愈垂着眼,摇了摇头。 “同君笙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又不会到处传话。他从小跟着陆贻明生活,思想比寻常人开放许多,”沈韫章伸出手,拍了拍乔愈的膝盖,“明天,他照样过来陪你玩。” 乔愈瓮里瓮气地发出一声“嗯”。 短暂的静默后,沈韫章忽然问乔愈: “愈儿,倘若你真的去学堂读书了,我去探望你,你会怎么跟你的同窗介绍我?” 乔愈怔了怔,咬住下唇不知如何作答。 沈韫章勾住他的手,指尖细细摩挲他的指节,语气温柔却带着压迫:“是叔叔,还是丈夫,或是装作无关紧要的熟人?还是……你根本不愿让你的朋友,知晓我的存在?” 这句话戳中了乔愈积攒的委屈。他倏然抬起头,无奈道:“我都说我不去上学了,少爷为什么还要这样问我?这些都是不会发生的事!我哪里都不去,少爷不要再逼问我了……” “说到底,你还是在生我的气。” “不气,”乔愈默默抽回自己的手,垂着眼说:“我永远都不会生少爷的气。” “不生我的气,”沈韫章轻笑一声,冷下声来,“所以你打算从今往后都这样垂头丧气地面对我?” 乔愈立马望向沈韫章,嘴角扯起一个勉强的笑容,伸手攥住沈韫章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他只会这一招。 沈韫章却无以为抗。 “行了,不必装可怜了,我今天早上已经托杨先生替你报了名,下个月初五应试。” 乔愈愣住,“什、什么考试?” “崇安学堂的入学考试。” 乔愈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沈韫章,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沈韫章心中清楚,乔愈心底是盼着去学堂的。跟着杨景方在厢房读书,虽也能习得知识,终究只是闭门授业。不走出沈宅,不接触外人,便无从感知世间日新月异的光景。 这些是厢房里的教学给不了的。 他再自私,也不能剥夺乔愈看世界的权利。 将乔愈困于深宅,违背了他救下乔愈的初衷,这样的事,至多只能是一个冲动的念头。 “愈儿——” 话音未落,乔愈便一头扑进他怀中。 他将脸颊靠在沈韫章肩头,来回轻轻蹭着,软声呢喃:“少爷,你真好。” “放你出去,我便是好人;若是拦着你,我就成了恶人,是不是?”沈韫章低声道。 “不是的。”乔愈仰起脸望着他,笑盈盈道:“就算不放我出去,少爷也好。少爷无论怎样,都是最好的。” 沈韫章捏了捏他的鼻尖,“你就哄我吧。” 乔愈一想到自己有机会参加考试,就心生澎湃,他甚至不是为自己要去上学而激动,仅仅是一场考试,单是想象那一幕—— 他走进一间窗明几净的课室,与一众少年同坐,提笔落墨,答完试卷,再像对待杨先生一般,向师长躬身行礼,从容离场。 仅仅是这番想象,便叫他心绪激荡。 他一年前还在家里砍柴种田挨打,何曾想过,人生竟然能有此番翻天覆地的转变。 然而这一切,都是少爷赐予他的。 念及此,他都不知如何表达心里的感激,只能紧紧拥着沈韫章,而后忽然握着沈韫章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在沈韫章耳边说:“少爷,能不能感受到我的心跳声?” “考个试而已,何至于这样激动?” “不是,我这颗心,是为少爷跳的。” 沈韫章敛起笑容,沉沉望着他,乔愈没有察觉到沈韫章眼神里潜藏的危险,还在傻乎乎 第81章 地贴近,呼吸洒在沈韫章的颈间,说:“我心里满满的都是少爷,不是哄少爷的,是真话。” “我与少爷,感情深厚,相知相伴。” 这话是今天早上沈韫章用来自比夫妻的。 沈韫章呼吸微滞,哑声问:“还有呢?” 乔愈想起一首诗,却羞于启齿,还忍不住红了脸,只能把脸埋起来,眨着眼睛,纤长卷翘的睫毛,轻轻刮过沈韫章的喉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沈韫章说。 眼见乔愈的耳尖一瞬间烧得通红,他低低一笑,伸出手指捻了捻那滚烫的耳尖,说:“好了,去吃饭吧,饭菜都要凉了。” 书文和松林本来还在忧虑少爷和少奶奶吵架的事,想着该如何从中调和。 谁想等他推门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两人已经和好如初。 沈韫章端坐于书桌之后,乔愈坐在他两腿之间,被他圈在怀里,两个人贴得很近。 沈韫章一手覆在乔愈的手背上,握着他的手,一同执笔写字。 乔愈平日写字素来端正规整,字体清秀。然而此刻沈韫章带着他执笔,笔锋肆意潇洒,甚至有些狂放,笔下走势次次出乎他的预料,惊得他心头一颤一颤,不由得软声抱怨:“先生说,这样的写法,应试是拿不到分数的。” 沈韫章浑不在意,淡淡一笑:“不给分便不给分。” 乔愈侧过头,好奇问道:“少爷读书的时候,考过很低的分数吗?” “少爷读书的时候……”沈韫章学着他的语调,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一边写一边说:“从来没有拿过第二名。” 乔愈眼里满是崇拜。 他盯着沈韫章的侧脸看了好久,小声立誓道:“我也要像少爷一样,次次拿头等。” …… 书文在一旁悄悄看了好一会儿,见二人全无嫌隙,恩爱更比从前,悬着的心登时落了地。他轻手轻脚端起碗盘,退出堂屋送到小厨房,而后照常去往东边月洞门检查门锁。 这晚风很急,吹得草木簌簌地响,掺杂着蛐蛐的长鸣,恰好掩盖住了他的脚步声。 他照常从旁边的草丛里拿出一根细竹竿。 这是他特意想的应对之策,将细竹竿的两端卡在月门两边的石凹槽里,若是有人撬锁推门,这根竹竿便会应声折断,留下证据。 好在这半年来,竹竿未曾断过。 然而等他拿起竹竿走过来,正要靠近月门,却突然与门缝里的一只眼睛对上了。 那眼睛猝然撞见他,立即慌忙缩了回去,紧跟着响起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人已经跑远。 书文迅速将竹竿安置妥当,不敢耽搁,快步回去向沈韫章禀报。 . “被发现了?” 唐碧芳一拍桌子,怒声道:“干什么吃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东院的小厮忠义慌忙跪了下来,“那书文也不知怎的,走路一点声都没有,我——” “不必多言。”一旁的二少奶奶陈月容轻声打断,“这两日,你可曾见到三少奶奶露面?” 忠义摇了摇头:“没见过。前两日,陆家少爷来访,我在巷口远远望见一名模样肖似三少奶奶的年轻男子送他出门,自那以后,那人便再也不曾踏出西院一步。” “你确定那是男子?” “短发长衫,细长身形,绝不可能是女子。脸远远看着也是十七八岁的模样,况且,当时书文和松柏都站在台阶上,守在他后面呢。”忠义想了想,又说:“小的听说,陆少爷把自家的小侄子也送过来念私塾了,和三少奶奶一同上课。” 陈月容抬头望向唐碧芳,“大嫂,你说蹊不蹊跷?三少爷防我们像防贼一样,生怕我们多瞧一眼小少奶奶,却让陆家叔侄日日来往,还让陆小少爷过来,男女同堂地上课……” “你们说的,我怎么听不懂,”唐碧芳眉头紧锁,“那男子模样的人又是谁?” 陈月容思索良久,道出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震惊无比的猜想: “大嫂,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乔愈并非女子,那肖似乔愈的年轻男子,就是咱们的三少奶奶。” 唐碧芳吓得脸色都变了,帕子掩 第82章 在心口,“你这话说的我心都要跳出来了,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咱们的三少爷……有断袖之癖。” 唐碧芳猛地站起身,衣袖一带,手边茶盏“哐当”落地,瓷片碎裂一地。 恰好沈兆林跨步进门,见满地狼藉,问道:“出了何事?” 唐碧芳难掩眼底的兴奋,声音都微微发颤:“兆林,兆林!我想到法子了!能逼沈韫章放弃家产的法子!” 沈兆林还未开口,陈月容连忙出声阻拦:“大嫂切莫冲动,此事尚且没有实证。”她将方才的推断复述了一遍,沈兆林听罢,也是大吃一惊。 “怎会如此,简直荒唐至极!”他顿了顿,又道:“可仔细想来,颐安自年少时,便不曾对任何世家女子流露过心意。从前家里一提给他议亲,他便离家出走。以他的性子,这般惊世骇俗之事,未必做不出来。” “大哥,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明乔愈的身份底细。” “乔愈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孩子,也没什么好查的。” “话虽如此,我们谁都不曾见过他双亲。他究竟是男是女,唯有他的爹娘才说得清了。” “说得是。”沈兆林转头唤来贴身小厮,吩咐道,“你去打探一下三少奶奶的老家住址,明日一早,我亲自过去一趟。” . 沈韫章很快就收到了沈兆林前往三河湾村的消息。 他放下茶盏,听着三百馆的谭老板汇报:“三少爷,依您先前吩咐,乔一奎与阚龙在水牢足足关了两月。二人放出来时双腿早已瘫痪,动弹不得,之后我将这二人便到馆内的普通牢房,由他们自生自灭。” “乔一奎近况如何?” “不太好,染上了肺痨,眼看已经时日无多。”谭老板问:“可要给他请个大夫?” “不用,死了便就地掩埋,不必脏了谭老板的手。” 谭老板点头:“是。” “另外那人呢?” “阚龙到底年轻,又有习武底子,身子骨要强些。虽说下肢瘫痪,精神倒还可以。” 沈韫章眼眸微微一敛,平静道:“杀了。” 谭老板愣住,“什么?” “留着终究是祸害,杀了。” 谭老板定了定神,应道:“明白,我这就去办。” 沈韫章拿起茶盏,示意书文奉上银票:“有劳谭老板。” 谭老板喜道:“三少客气。能替三少办事,是在下的荣幸。” 谭老板离开之后,恰好乔愈下了课,他小测又拿了满分,一蹦一跳地跑进来。 沈韫章看着他,换上了温和的笑容,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乔愈把卷子拿给他看,他看了看,夸奖道:“很好,愈儿好厉害。” 沈韫章很少夸奖他,大多时候,沈韫章只会调侃他,把他惹哭,再哄他两句。 骤然听见这样直白的夸奖,乔愈一阵脸热,害羞地埋起脸。 今天下午,马士曼医生要过来给沈韫章做第二次治疗了,乔愈经历过一次,还是紧张,好声好气地求沈韫章让他陪在身边。 沈韫章还是不应允。 很快,马士曼医生一行人就过来了。 乔愈壮着胆子说,“嗯……少爷治疗不让我陪着,今晚睡觉,我也不陪着少爷了。” 沈韫章丝毫不为所动,“不陪就不陪。” 乔愈只好委屈巴巴地退了出去。 他心焦如焚度秒如年地等了好久,马士曼医生才出来。 乔愈连忙进屋,目光刚落到床上,脚步就猛然顿住。他这才发现马士曼医生今天带的不是上次的男助理,而是一位穿着白裙的金发女看护,她模样很美,五官轮廓分明,有着东方女子少见的英气。她有条不紊地整理好电极和纱布之后,又俯身为沈韫章整理衣襟。 沈韫章神色虚弱,便没有推阻。 女看护替他拢好衣襟,翻开随身的记录簿,轻声用英文问询他术后的感受。 乔愈从不知晓少爷是会说英文的,他说得很流利,完全用不着翻译,他说一句,女看护就记录一句,两人交谈甚顺,全无隔阂。 这样的少爷,令乔愈感到一丝陌生。 少爷十八岁之前的人生,是 第83章 他想象不出的精彩纷呈。 若非那场摧垮一切的重创,让天之骄子坠入尘埃,他和少爷的人生压根不会有交集。 他和少爷,本是云泥之别。 “我太太在那里。” 沈韫章对女看护说了一声,女看护转头看过去,看到乔愈,她的眼里掠过一丝诧异。 沈韫章又说:“我太太很崇拜你们,还立志长大要做一名医生。” 女看护笑了笑,“那再好不过了,中国现在很缺医生。” 乔愈在沈韫章的介绍下,与女看护打了招呼,得知女看护是教会医院的外籍修女看护,名叫玛莎伍德。她热情地握住乔愈的手,说:“期待在不久的将来,看到优秀的你站到手术台上。” 乔愈望向沈韫章,沈韫章说:“她说你将来一定能做一名出色的医生。” 乔愈腼腆一笑。 送走了马士曼医生一行人,乔愈回到床沿,执意给沈韫章擦身子,看着沈韫章腿上留下的电极按压的红痕,忍不住一阵鼻酸。 “好了,还要哭几次。”沈韫章屈指刮了刮他的鼻梁,无奈道:“你是水做的吗?” 乔愈忍着眼泪给沈韫章擦完身子,又在书文的协助下,帮着沈韫章换了身寝衣。 沈韫章这些天胃口重开,不仅气色明显见好,连身体也渐渐恢复了从前的健硕。 入夜。 乔愈洗完澡,穿着寝衣爬上床,见沈韫章寝衣微敞,便伸手过去替他系好腰带。 无意间一抬眼,便瞥见沈韫章的胸膛。 明显可见健实的轮廓。 他蓦然脸热,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沈韫章瞧出他异样,伸手一拉,便将他拽进怀里,垂首与他四目相对,语气带着戏谑:“愈儿,你身子怎么这般烫?” 乔愈慌忙抵着他的胸膛往后退。 好在,沈韫章没有逼近。 两人相安无事地说了会儿话,夜深时,乔愈熄了外间的灯,只留一只小小的黄烛。 回到床上,躺进沈韫章的臂弯。 沈韫章一直看着乔愈入睡。 闻着乔愈身上的香气,看着乔愈呼吸渐匀,也是一件极美妙的事情。 沈韫章静静望着。 良久之后,他才松开环抱着乔愈的手臂,将乔愈放平,侧身压过去,在乔愈的唇瓣落下轻轻一吻,又捏住乔愈的两颊,使得乔愈微张开口,再度俯身吻下。 然而片刻之后,他便停了下来。 因为他感觉到乔愈的呼吸停了一瞬。 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中,他垂眸,迎上乔愈怯怯睁开的眼。 第23章 乔愈并没有睡熟。 他的胸膛里仿佛飞进了一只蝴蝶,扑棱着翅膀,四处乱撞,扇动他纷乱的心跳,还将按时抵达的困意驱逐了出去。 以至于闭上眼后,他还不想睡。 在他等待着困意再次降临的时间里,他感觉到少爷似乎也没睡,因为少爷的呼吸并不平匀,有些沉,也有些急,近在咫尺。 少爷也睡不着吗?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将那只黄烛剪灭,忽然肩头一轻,是沈韫章松开了手。 没等他反应过来,熟悉的气息已然逼近他的鼻间。 下一秒,唇上一沉。 乔愈的脑袋也随之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想要躲避,可是沈韫章那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已经捏住了他的脸颊,轻轻一收,迫得他嘴唇撅起,像金鱼一样微微张着。 这一次,不是浅尝辄止。 他清晰感觉到沈韫章咬住他的下唇,辗转轻吮,他一动也不敢动,屏住了呼吸,不知道此刻是该阻止,还是任由沈韫章的侵略。 然而,就在他心脏即将跳出喉咙的一刹那,沈韫章倏地停了下来,在惶然与茫然交织的情绪中,他颤抖着睁开了湿漉漉的眼。 “少、少爷……” 沈韫章的神色并没有半点慌乱,定定地看着他,不置一词,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见他因为紧张而不停舔唇,干燥的唇瓣因此变得晶莹濡湿,他的眸色越发深沉。 他俯身,再度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 这一次乔愈终于回过神来,两手抵在沈韫章的胸口,用尽全力将他推开,手脚并用地爬向床 第84章 榻里侧,蜷缩在床角,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惊惶未定地望着沈韫章。 “愈儿。” 乔愈像是害怕听见沈韫章的声音一般,忙不迭把脸埋在臂弯里,在昏暗中,他用指尖偷偷抚过自己被含得发麻发烫的嘴唇。 好奇怪,他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 另一边的沈韫章依然神色自若,缓缓躺了回去,手臂枕在脑后,侧过脸望向乔愈。 “怎么,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乔愈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样很越界,很过分,就像陆君笙说的——你们亲密得有些奇怪。 “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沈韫章好整以暇地追问:“又在怕什么?” 乔愈不吭声了。 沈韫章怕他冷,掀起被子,往他的脚边拢了拢。乔愈抓起被子就把自己蒙住了。 半晌,才传出瓮里瓮气的声音:“我听、听杨先生说,西洋人问好的方式叫亲吻礼,是表示友好的意思,少爷是不是只是——” 沈韫章低低一笑,“倘若你觉得我半夜三更起来,是为了向你问声好,那便是吧。” 被子里传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愈儿,你该庆幸我的腿还没有好全。” 沈韫章伸出手,隔着被子握住了乔愈的脚,不紧不慢地捏着,缓声说:“不然,你现在可没空在这里琢磨理由。” 沉默横亘在二人之间。 许久之后,乔愈松开被子,露出一张闷红的小脸,他敛起方才那副惊慌失措的神色,用他最惯常的那种完全信赖的目光,望着沈韫章,嗫嚅道:“少爷,我们……我们能不能就像以前那样……” “不能,”沈韫章断然拒绝了他,“愈儿,回不去了,我们要么做陌生人,要么做真正的夫妻,你只能选择一个。” 一股从未有过的苦恼攫住了乔愈。 沈韫章没给他思忖的时间,伸手将他拽到身前,“我们之前也很亲密,亲密得过分,别跟我说你毫无感觉,你明明也是喜欢的。” “我——” “愈儿,你不该怪我,当你的脸一次次往我肩上埋,你的手一次次搂住我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的。我是个男人,从未与人同过床。我对你生出欲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欲望两个字几乎要把乔愈的思绪灼坏。 什么是欲望,听起来像是违背人伦的坏东西,他全身都绷紧了,慌忙垂下眼帘,沈韫章却捏住他的下巴,逼得他抬起头。 “愈儿,我可以给你时间。” 乔愈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在我全部治疗完成之时,也就是半个月后,是做真正的夫妻,还是变成陌路之人,你必须给我一个答复。” 沈韫章带着枪茧、略显粗粝的指腹,一点点抚过乔愈柔软的唇瓣,说:“愈儿,你最好不要选后者,我会很生气的。” 他语气平淡,面色也不见起伏,却让乔愈的后脊猛然窜起一股凉意。 逃回厢房时,那股凉意还萦绕在他的心头,挥不去,散不开,侵扰了他整整一夜。 一夜未眠。 . 乔愈的精神恍惚,很快就被陆君笙发现了。 他围着乔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小心翼翼开口:“小叔母,你还好吧?” 乔愈手一抖,差点摔了毛笔,“不许这样叫我!” “好好好,乔愈,乔愈。”陆君笙连忙改口,“我也觉得这么喊自在些,你别恼。” 乔愈垂下眼,继续做题。 “再过两日就要考试了,你紧张不?”陆君笙掏初一只铁盒,里面是锡纸包裹的糖果,“你上次说喜欢这朱古力糖,我又给你带了些。” 乔愈愣了愣,低声说:“谢谢你。” 他拿了一颗,撕凯包装纸放进嘴里,甜津津又带些清苦的味道迅速在他的舌尖化开。 他问陆君笙:“阿培,你为什么……还愿意和我玩?你不觉得我……我很奇怪吗?” “不觉得啊,抛开你和沈叔的关系,你就是我的朋友啊,至于你和沈叔,”陆君笙摆了摆手,“我是不懂了,可是我四叔说,你也不是自愿嫁到沈家来的,是替你妹妹来的,来给沈叔冲喜。你们真是 第85章 一段阴差阳错的缘分。” “阴差阳错。”乔愈喃喃自语,将这个词反复念了几遍。 “乔愈,”陆君笙压低了声音,悄悄凑近了问:“你喜欢沈叔吗?” 乔愈心头猛地一惊,慌忙埋下头,不敢应声。 “沈叔的模样虽然生得极好,可他到底是个男子。”陆君笙这两天一直在琢磨这事,“你说,男人喜欢上男人,究竟是什么滋味?” 若是放在半个月前,乔愈一定毫不犹豫地回答——喜欢。 他喜欢少爷,全世界最喜欢少爷。 可他的喜欢是爱戴,是崇拜,是依赖。 可沈韫章昨夜的举动,狠狠打碎了他旧日的认知。原来,旁人嘴里的喜欢,是男女之间的情爱,是行夫妻之事,是一旦应允,说了喜欢,就要终身归属对方。 这让他感到不安。 他为什么不能再聪明些? 他成长得太匆忙了,十八岁进了沈家,人生才算是真正开始,他花了一年时间,学了旁人五六年的功课,杨先生什么知识都倾囊相授,唯独没教过他,如何应对情爱之事。 少爷夜里对他做那种事的时候,眼神看起来太凶狠了,动作还很粗硬,简直要把他吃掉一般,乔愈光是想一想,就没由来地害怕。 “在想什么?” 陆贻明敲了敲门框。 乔愈抬眼望去,只见陆贻明一身纯白西服,戴着黑色墨镜,看起来风流又倜傥。 他手中捧着一束芍药,递到乔愈面前,浅笑着开口:“从朋友家里拿来的,花香安神,送给我们即将赴考的小乔同学。” 乔愈愣愣地道了声谢。 陆君笙在一旁急忙忙问:“我呢我呢?” 陆贻明随手从芍药花的侧边摘了片叶子,扔到陆君笙手里,“喏,走后门的。” “嘁。”陆君笙朝他翻了一眼。 陆贻明轻笑一声,正要往堂屋去探望沈韫章,转头便见书文推着轮椅朝他走过来。 沈韫章端坐其上,气色不复往日的苍白,脸上几乎瞧不出半点病容。 “算算时间,明天马士曼医生又要过来了吧。”陆贻明说。 “嗯。”沈韫章应了一声。 陆贻明俯下身,叩了叩沈韫章的腿面:“可有感觉?” “会发麻。” “发麻便是好兆头,说明肌肉正在慢慢恢复知觉。”陆贻明扬唇笑道,“等我下回登门,你可别冷不丁直接朝我走过来,好歹给我一点缓冲,免得把我吓一跳。” “吓不到你。”沈韫章抬眸,目光直直落向乔愈,“恐怕会吓到某些人。” 陆贻明听出他话里有话,侧头瞥了眼乔愈,含笑打趣:“莫非还有人怕你站起来?怕你站起来……做什么坏事?” 乔愈耳尖霎时烧得通红。 他慌忙把头垂得低低的,几乎埋进芍药花里。 陆君笙全然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左看看右望望,然后凑到乔愈身侧问:“他们在说什么啊?咦?乔愈,你的脸怎么这——” 话音未落,就被陆贻明拎着后脖领拖走了。 空气中只留下一声高喊:“乔愈,朱古力糖给我留两颗,我明天过来吃!” 陆贻明将陆君笙塞进车里,吩咐司机往陆宅开去。 陆君笙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陆贻明坐在一旁,低头翻阅手中的卷宗。 是阮雁声的身份资料。 原名范家宜,原籍湖南尧州,父亲早逝,兄长范义桥,十八岁投军,曾任新军十三镇步兵营班长,二十七岁身故。同年,范家宜携母亲自尧州迁居邺州,更名阮雁声,入梨花班唱戏。 “新军十三镇步兵营……” 陆贻明默念,总觉得这个番号有些耳熟,正想着,车身猛地一顿,急刹停下。司机探出头呵斥:“你长不长眼?这样横穿马路!” 陆贻明抬眼望去,车前立着一名身着铜钱暗纹深棕马褂的男子,是三百馆的谭呈。 谭呈隔着车窗看清是他,本就慌乱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陆贻明推开彻门走下来,开口问道:“谭老板,这般行色匆匆,出什么事了?” “陆处长,好久不见,实在冒昧,我只是想到路对面去,惊扰您 第86章 了。”他强作笑脸道:“无事无事!改日有空,还请处长到馆中小坐。” “当真无事?”陆贻明目光扫过他,上下打量一番。 “劳处长挂心。”谭呈依旧摆手,躬身恭送。 陆贻明重新坐回车内,车子缓缓驶离。 谭呈松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转头对身后小厮低声急道:“坏了,坏了!你们怎么连个瘫子都看不住!我就一日未查,你们就……倘若被沈三少知晓阚龙越狱不知所踪,你们这群废物,都得跟着我陪葬!”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 . 暮色四合,西院的灯烛亮了起来。 沈韫章坐在乔愈面前,问他:“什么糖,那样好吃?让君笙回家了还惦记着?” 乔愈抿了抿唇,故作镇定地拿起一颗朱古力糖,拆开包装锡纸,送到沈韫章的嘴边。 沈韫章启唇,含进去,舌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乔愈的指腹,目光全程紧紧盯着乔愈的眼。 乔愈哪里招架得住,慌忙背过身去。 沈韫章嘴里化着糖,很快就咽了下去,问乔愈:“后天便要考试了,都准备妥当了?” “嗯。”乔愈小小地应了一声。 “这几天的小测卷子拿给我看看。” 乔愈已经整理好了,一沓卷子码得整整齐齐,交到沈韫章手上。 沈韫章翻了翻,淡淡道:“希望你是为了自己,为了更好的前程,才去参加这场考试,而不是为了远离我。” “不是。” “不是什么?”沈韫章抬眼。 “不是为了远离少爷,”哪怕在这种时候,乔愈也不想撒谎,“我不想远离少爷。” 沈韫章手上动作一顿,放下试卷,伸手一把将乔愈拉入怀中。 乔愈猝不及防,直接坐到沈韫章腿上,他怕压疼沈韫章,慌忙想要起身,腰肢却被沈韫章及时按住。沈韫章用手臂箍着他,微哑的声音贴在他的耳畔:“愈儿,就这样坐着。” “少爷,不行。” “趁我还有痛感,让我记得,这些都是你给我带来的改变。” 乔愈便不动了,他鼻头一酸,终究还是把脸贴在沈韫章的颈窝里。 “一整天都不理我。”沈韫章低头说。 乔愈只觉得冤枉,他今天一整天都在上课,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少爷说好了给我半个月的。” 沈韫章低头咬了一口乔愈的耳尖,“给你半个月抉择,不代表这半个月,你能无视我。” “才没有……” “今晚来我房间睡。” 乔愈脸上瞬间浮起惊惶之色。 “我不碰你。”沈韫章的手绕到乔愈后腰,轻轻落在他的小腹,温热的掌心隔着长衫缎料覆住,说:“你不在身边,我睡不安稳。” 乔愈正犹豫着,又听见沈韫章说:“倘若你之后考上了崇安中学,一月只回来三趟,我都不知道我该如何是好了。” 乔愈心头一软,抬手环住沈韫章的脖颈,静静依偎在他怀中,一言不发。 沈韫章见他不吭声,又说:“我还以为你要说‘会经常回来’这样的话安慰我,竟是一句也没有,好狠心的愈儿。” 乔愈急忙抬头。 他国学学得不错,唐诗宋词都信手拈来,偏偏在沈韫章面前,总是嘴笨得很,“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在想有什么法子……” “能有什么办法?校规就是校规,不可违逆,”他垂下眸,语气消沉,“我就是再想念愈儿,也只能一个月见三次面,剩下的二十余天,都要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待在西院。” 乔愈听得满心焦急,双手捧住沈韫章的脸颊,想开口,却寻不到合适的言辞,眼眶止不住地泛红,急得都快哭了。 “只有一个法子了。”沈韫章说。 乔愈连忙问:“什么?” “我去找校长通融通融,准我每日去学校探望愈儿。” “好,这样再好不过!”乔愈连连点头,眼底一下子亮起来,喜不自胜道:“少爷最好了。” “我这般为愈儿着想,愈儿是不是该给我点好处?” 乔愈讷讷问:“什么好处?” “把嘴张开点,靠过来。” 第87章 乔愈反应过来的时候,沈韫章的唇舌已经对他开始了又一次的攫夺,夺奏他的呼吸和体温。直到舌根发麻,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后知后觉,意识到沈韫章话里的圈套。 明明是沈韫章怕孤单,想亲近。 怎么说着说着,变成他受惩罚? 少爷真的很坏,乔愈忿忿地想。 等沈韫章餍足地松开他,乔愈才重新喘匀气息。 “这糖不如愈儿好吃。”沈韫章说。 乔愈只觉得自己热得快要昏过去了,赶忙起身,腰间的桎梏却没有松开,沈韫章的手掌依旧轻轻覆在他小腹之上。 从方才接吻之前,便一直搁在那里。 他满心疑惑,轻声问:“少爷怎么一直摸着我的肚子?” 沈韫章没有收回手,短暂静默之后,并未作答,转而提起别的话头:“愈儿,进了学堂,可以结交同窗,但不许和男子过分亲近。旁人若是碰你、握你的手,一概不行,可记住了?” 乔愈无奈道:“试都还没考,现在说这些,会不会太早了?” 沈韫章面色骤然冷了下去:“先回答我,听到没有?” 乔愈被他急转直下的语气惊得一颤,讷讷应道:“知道了,我记住了。” 沈韫章这才松开箍着他腰的手臂。 书文在门外等候许久,听见屋内动静正常了,才探进头来:“少爷,可以传晚膳了吗?” “嗯。”沈韫章点了点头。 书文与藕荷陆续将饭菜端进来,一一摆在桌上。书文忽而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向沈韫章禀报:“少爷,方才方伯过来传话,下个月初九,是大房孙少爷四岁生辰,老爷要设宴请客,问您届时是否赴宴。” “不去。” “只是……”书文略一停顿,“大房那边不知从何处听闻马士曼医生常来西院,如今府里到处传言少爷身子日渐好转,不少宗族长辈都知晓了,都盼着能在这场宴席上见到您。” 沈韫章眉头微蹙,握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 “下个月初几?” “初九。” 沈韫章沉默片刻,冷笑了一声,说:“他们到底是盼着我死,还是盼着我活?” 乔愈刚要说话,就听见沈韫章说:“那就回禀他们,说我会到场。” 乔愈有些担心,“少爷,会不会出事啊?” “得出点事,”沈韫章重新提起筷子,眸色沉沉道:“不然,没法风平浪静。” 他的话,让乔愈心生惴惴。 夜深时分,他沐浴完换上寝衣,上了沈韫章的床,依然愁眉不展。 他满脑子都在想沈韫章时隔三年再次露面,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沈韫章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这些事,用不着你来费神。你只管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安心上课。还有,考试也不必背负太重哦压力,无论成绩如何,我都会把你送进崇安学堂。” 乔愈愣住,抬头望向沈韫章, “我给你承诺过的未来,还是会兑现,”沈韫章低头看他,“只不过,你的薪水不能余一份给太太了。” 乔愈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问:“为什么?” “你还想有什么太太?” 乔愈脸色一僵,两手抵着沈韫章的侧腰,将自己挪了出去,翻过身去,背对着沈韫章。 沈韫章唤书文进来剪了灯烛。 房间里很快陷入昏暗。 乔愈听到身后传来簌簌的响声,是沈韫章在整理被子,片刻之后,沈韫章将被子盖在他的身上,带着沈韫章身上冷冽清爽的气息。 沈韫章今晚似乎真的信守承诺,没有碰他。 过了很久很久。 就在乔愈困意翻涌,正要沉沉睡去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阵有节奏的轻颤,伴随着愈发粗重急促的呼吸。他心中纳罕,正要翻身回头,就被沈韫章捂住了嘴。 沈韫章咬住他的肩。 不多时,滚烫的身躯从背后贴了上来。 “愈儿。” 沈韫章重重呼吸着,声音沙哑低沉:“方才,我尝试在我的欲望里面壁思过。” “可我放弃了,我做不到。” “原谅我,愈儿,我选择臣佛于不堪的欲望。”他咬着乔愈肩 第88章 颈的软肉,“哪怕你会因此恨我厌我,也没用了,我只能用我的后半生为此赎罪。” 第24章 乔愈站在崇安学堂的门口。 这是邺城最好的新式中学,校名由昔日两江总督亲笔题写,是邺州乃至江南省头一所新式学堂,采用西式的学校制度与课程设置。 往来的学生里,男生或是衬衣西裤,或是一袭改良长衫,女生则穿着七分袖的露腕短衫配长裙,他们步伐轻盈,笑容自信,扑面而来的谈笑声令乔愈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直直退到车边。 沈韫章降下车窗,伸手捏了捏他因为紧张而冰冷的胳膊,低声安抚道:“愈儿,不怕,我在这里陪着你。” 乔愈转过身,到底还是忍不住,开了车门,探进车内,抱住了沈韫章的脖颈。沈韫章顺势将他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后背。 “我们愈儿不比任何人差,这么聪明,这么用功,怎么会考不上崇安学堂?” “若是考不上呢?”乔愈闷声问。 “落榜了我反倒高兴,这样就可以把愈儿留在我身边久一些了。” 乔愈噗嗤一声笑出来,紧张的情绪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稍稍抬起身子,看着沈韫章英挺的眉眼,心尖微动,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怎么了?”沈韫章问。 乔愈脸颊泛红,只摇了摇头,低头检查一遍书包,便推开彻门,准备走进考场。 沈韫章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思绪万千。 许久之后,他对坐在前排的书文说:“校长在办公室吗?” “在的,已经提前打过电话了,”书文下车将沈韫章扶到轮椅上,“少爷是要为少奶奶打点吗?依我看,以少奶奶的能力,完全能凭自己考上的。” “不是为了考试。” 沈韫章取出早先备好的银票,指尖捻了捻,“我是去找校长,改了强制住校的规矩。” 等他从校长办公室里出来,回到车里,乔愈正好考完,一看到沈韫章的车,眼睛瞬间变得亮澄澄的,小鸟儿似的飞出校门。 沈韫章隔着车窗玻璃,静静看着他快步走来,等他到了跟前,便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考得怎么样?”沈韫章问。 乔愈的精气神看起来不错,但他想了想,还是谦逊地说:“有好几道题不会呢。” 说完,又靠在沈韫章的肩头,叹气道:“先生说,月底才放榜。” “这么急着离开我?”沈韫章捏他的腰。 乔愈无处可躲,他被沈韫章的手臂禁固住了,连躲也只能往沈韫章的身上贴,可是下一秒,沈韫章收紧了臂弯,他就彻底没了逃脱的余地,一低头,唇瓣堪堪抵上沈韫章的脸。 沈韫章的呼吸近在耳畔,乔愈不知怎么的,心神一动,竟有些恍惚。 前天夜里的画面无端浮上心头。 想到沈韫章在他手心留下的、用水洗过依然留有余感的东西。 脸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晕。 沈韫章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轻笑了一声,微微低头,咬了咬他的脸颊肉。 乔愈吃痛,但没有躲。 “回家吧。”沈韫章说。 车子抵达沈宅后门时,刚停稳,松柏就跑了出来,朝书文打了个手势,书文立即会意,转头对沈韫章说:“少爷,前院来人了。” 沈韫章神色未变,只捏了捏乔愈的手,说:“愈儿,在车上待一会儿。” 乔愈连忙点头,小声说:“好,少爷小心。” 沈韫章独自下了车。 如今他已经无需旁人抱扶,他的两条腿已经可以着地,只要双臂发力,攥住车门,书文从侧边搭了一把手,人便稳稳落进了轮椅。 方伯恰走到门廊下,见沈韫章端端正正坐在轮椅上,愣了一愣,拱手道:“三少爷。” 他端详着沈韫章,笑吟吟道:“您这气色真是好,跟上个月简直判若两人,我险些都认不出了。” 方伯是看着沈韫章长大的,沈韫章心里存着几分敬重,便没冷言相向,平静问道:“方伯亲自过来,所为何事?” “再过几日便是孙少爷的生辰。听闻三少爷要赴宴,大少奶奶特意托我 第89章 来问一声,可否劳烦三少奶奶替孙少爷题一幅字,添个彩头。” “为何?” “大少奶奶说三少奶奶冲喜有功,是全福之人,想让她为孙少送点吉祥祝语。” 沈韫章几乎要笑出声,讥诮道:“为了我这点家产,大嫂真是费尽心机。” 方伯脸上的笑霎时僵住,一时无言以对。 沈韫章沉下眸色,“回去转告东院的人,不必再这样反复试探了,我烦了。” “少爷——” 沈韫章打断他的话,冷声道:“告诉他们,就这样泾渭分明的最好,再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动作,我保证,不单是旭儿的生辰宴,往后的每一天,我都会让他们不得安生。” 方伯面色一凛,连声说好。 他来到东院,将沈韫章的话原封不动地汇报给沈兆林和唐碧芳。 唐碧芳一拍桌案,喜不自胜道:“我就说他心里有鬼,藏着掖着,死活不肯让我们见乔愈,乔一奎也不见踪影,这么一看,里头必定大有猫腻!旭儿生辰那日,我说什么也要把这位三少奶奶拉出来,当众见见光!” 沈兆林犹豫道:“可是……碧芳,你晓得韫章的脾气,他向来是不饶人的!” “就是你太过软弱,才任由他踩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沈家长子,该拿出当家的气派,有什么好怕他的?” “他有爹娘护着。” “他卧床三年,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早就和社会脱了节。就算让他现在接掌家业,他能干得有你一半好?我都不晓得你怕他什么?还有啊,他那块心病,哪里是说消就消的。” 唐碧芳说着,取出一只铜制带扣腰带,搁在桌上,“你瞧瞧,这是什么?” “这不是……”沈兆林接过来看了看,低声道:“是早年新军的制式腰带。” “正是,是我在月容手下的小厮那儿瞧见的。”唐碧芳笑了笑,“当初沈韫章负伤归家,清醒之后,哭着闹着发了疯似的回战场,把那三十几个战友的枯骨遗骸都找了回来。月容手下的一个小厮贪财,瞧着带扣闪闪发亮,以为是金子做的,就偷偷私藏了起来。” 沈兆林放下铜扣,“你的意思是,拿这物件,重新勾起沈韫章的噩梦?” “没错。最好就在旭儿的生辰宴上,让他亲眼看见。我要叫他当场失态出丑,叫所有前来赴宴的宾客,都看看沈三少的笑话。” 沈兆林低头,久久默然无语。 “兆林,别怪我心狠,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沈韫章气焰太盛,他是不容人的,你爹又实在偏心。”唐碧芳揪住沈兆林的衣襟,扬声道:“当初沈韫章执意投军,你爹当着满堂族人的面,对他说,将来所有家产尽数留给他一人,求他不要走……这场面,你难道忘记了吗?” 沈兆林一拳砸在桌角,“我此生不忘。” 唐碧芳欣慰一笑,覆住他的手,说:“兆林,待沈韫章身子好了,定会报复我们,因此,我们的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正商议着,小厮来报:“少爷,外面有个人送来一封请柬,他说他叫阚龙,请少爷前往城西惠宁庄一见。” 沈兆林摆手,“从没听过这名字,不见。” “他说,他知晓有关三少奶奶的事。” 沈兆林和唐碧芳对视一眼,面色皆凛然。 . 乔愈焦急地等待着放榜。 当然,还有比放榜更重要的,是沈韫章的第四次治疗。 按马士曼医生的说法,第四次治疗不出意外,会带来一个显著的改善,肌肉的活力会被完全唤醒,之后再配合下地的康复训练,不出三个月,沈韫章就能恢复行走。 马士曼医生收起沈韫章身上的电极,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口道:“……眼下最好的复健治疗在日本,日本的京都帝国医科大学,在神经创伤与肢体骨骼的复原方面颇有建树,沈先生有空可以了解一下。” 沈韫章想了想,“这倒是个法子,我可以带我太太一同过去,不过我太太还要上学。” 马士曼医生笑着问:“那是您的腿重要,还是太太的学业重要?” “自然是我 第90章 太太。” 乔愈进来的时候,刚好马士曼医生和助理收拾好器械准备离开,见到他,笑着说:“乔先生,希望您和沈先生永远幸福。” 乔愈听不懂,一旁的助理用蹩脚的中文翻译了一遍。 乔愈的脸瞬间红了,他抿抿唇,礼貌地躬身应道:“谢谢您的祝福。” 等送马士曼医生一行人离开,再回到堂屋,对上沈韫章似笑非笑的眼,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回答了什么。 “……少爷。” 乔愈红着脸,不肯往前走了。 沈韫章刚做完治疗,衣襟还敞着,结实的胸膛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脸色还有些苍白, 哪怕这种时候,他也不忘逗乔愈,眼底噙着笑,无辜道:“我可什么都没说,愈儿。” 乔愈又羞又窘,偏又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默默出门端来热水,坐在床边,浸湿绵软的帕子,给沈韫章仔仔细细地擦拭身体。 可擦到腰际,他的手顿了又顿,再不肯往下擦了。 “怎么了,”沈韫章一把抓住乔愈悬在半空的手,故意道:“愈儿,我腿上出汗更多。” 乔愈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慌忙把帕子塞到他手里,垂眸低声说:“少爷自己擦。” “好了,”沈韫章躺了下来,自言自语道:“愈儿还没去上学呢,已经这样对我不管不顾了,也不知道以后一个月还能不能回来三趟,恐怕是一趟也不肯回来吧。更别说,往后我康复训练的时候,哪怕在家里摔着了、骨头摔断了,愈儿也不会放在心上。” “少爷!”乔愈连忙捂住他的嘴,又拍了拍床沿,嗔怪道:“少爷总不知避谶,总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有些话是万万不能乱说的。” 沈韫章定定望着他。 无可奈何,乔愈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堂屋的门已经关上,迟疑须臾,还是咬着下唇,抬手轻轻解开了沈韫章松垂的中裤系带…… “愈儿,耐心点。”沈韫章说。 乔愈再一次想:少爷真的很坏。 好在沈韫章刚做完治疗,没什么气力,只让他擦了擦身,没有过多要求,等换了寝衣,便招招手,让他靠在身侧,一同安静躺着。 乔愈本以为,沈韫章会说些什么。 马士曼医生提过,今日这一轮治疗的痛感是历次之最,那痛楚几乎如同利刃割开皮肉。可沈韫章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望着帐顶。 他看着沈韫章轮廓分明的侧脸,问:“少爷是不是想起四年前的事了?” 沈韫章微微一怔,没料到乔愈竟能看穿他的心思。 乔愈抬手,轻轻摸了摸沈韫章的脸颊。片刻之后,他撑着身子向上挪了挪,调整好姿势,让自己的胸膛与沈韫章的脸齐平。 他对着沈韫章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温软道:“少爷,躺在我怀里吧。” 沈韫章轻笑,“你这么瘦,我怕硌着我的脸。” “不会的,我已经比以前胖很多了。”乔愈有些不服气,伸手揽住沈韫章的肩头。 沈韫章没有再推拒,微微侧过身,靠了上去。乔愈的胸膛确实没什么肉,可他平坦光滑,皮肤细嫩,身上还萦绕着清淡的茉莉香。沈韫章将脸埋了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乔愈伸出手指,当作木梳一般,插进沈韫章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梳着,声音软融融的:“少爷,我唱一首童谣给你听吧,是我小时候听过的。” 沈韫章诧然,“你还会唱歌?” 乔愈害羞道:“不太会,唱得不好听,少爷别笑话我。” 他在沈韫章耳边小声地唱: “桥东走来一只羊, 桥西走来一只羊。 同到小桥上, 相逢莫争抢。 风吹溪水荡, 双双过山岗。 旧路旧路莫回望, 青草遍地香……” 沈韫章静静伏在他怀中,听着清软的调子一句句落入耳中。方才治疗带来的刺骨疼痛,还有战场那些挥之不去的血色记忆,都在这悠然的童谣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闭着眼,手臂环住乔愈的腰,呼吸逐渐平缓。 “曲子很好听。”他低声道。 “少爷不嫌弃就好。” 第91章 乔愈有些害羞地咬了咬下唇,继续用指尖轻轻梳着沈韫章的头发,柔声说:“以后少爷若是难受了,我再唱给少爷听。” 沈韫章拥紧了乔愈,他想,他和乔愈就像藤蔓缠绕着树,已然变成共生的关系。 分开意味着死亡。 这辈子,乔愈都不能离开他。 . 两日后。 邺州本地有个习俗,孩子的四岁生辰要大操大办。这道坎一过,便是闯过了孩童最容易夭折的险期,往后便能平安茁壮,无灾无忧。 沈宅自一年前那场冲喜婚礼之后,许久不曾这般操办大喜之事,整座府邸上下人来人往,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忙忙碌碌的喜气。 沈如诲广发帖子,宴请同族长辈、远近亲眷,连同生意场上的友人、政府里的官员一并请到,宾客络绎不绝,满堂喧哗热闹。 只是今日众人闲谈的重心,不在做寿的孙少爷旭儿身上,全在沈韫章身上。 这消息早在半月前就传遍大街小巷,沈家三少爷身子康复了,已经可以下床了。 这事听来无异于神仙显灵,谁不想来亲眼瞧上一眼? 宾客三三两两站在廊下,低声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往庭院入口处张望,都等着沈韫章现身。 岳瑛华今日身着锦绣华衫,发髻上斜簪一支缠花金簪,面上带着喜色,缓步朝正厅走去,唐碧芳陪在她身侧同行。 岳瑛华忽然停住脚步,转头唤来方伯,问:“三少爷过来了吗?” 方伯躬身回话:“方才已经差人去西院请了,书文说,开席之前,三少爷定会到场。” “那就好,那就好。”岳瑛华捏着丝帕,轻轻拭去眼角泛起的湿意,“原以为咱们沈家的日子要一路衰败下去,不曾想还有这般转机。老方,你看,韫章终究是咱们沈家的指望。他身子一转好,整个宅子都跟着热闹了。” “夫人说得是,三少爷吉人天相。”方伯恭敬应道。 唐碧芳立在一旁,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今日明明是她儿子的生辰,怎么变成了沈韫章的功劳?只有沈韫章是沈家的指望?两个儿子两个孙子,加起来竟不如沈韫章一人,既有如此偏心之爹娘,就休怪她无情了。 待岳瑛华走进正厅。 唐碧芳侧身唤来忠义,低声询问:“阚先生那边怎么安排的?” 忠义答:“阚先生已经安排人手埋伏在后院外面,只等三少爷踏入前院宴席,他们便立刻冲进西院,拿下三少奶奶。” 唐碧芳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叮嘱道:“很好,让他们务必谨慎行事,不可出半点纰漏。” 与此同时,西院这边。 书文持着钥匙,打开了连通东西两院的两扇月洞门。 这道门尘封半年有余,久未开启,推开时木轴发出一阵吱呀闷响,扬起一层浮尘。 开了门,书文便折返西院。 堂屋里,沈韫章坐在床边,乔愈站在他双腿之.间,正在替他整理领口。 沈韫章今日穿了一身雅致的藏青回纹长衫,显得气度端方,乔愈又为他系上一枚银链祥云玉压襟,垂在左胸。 沈韫章抬手,轻轻环住乔愈的细腰,安抚道:“今天宴席人多眼杂,恐生事端。我让松柏先送你去陆家,君笙在家候着你,你在那儿安心待着,等到晚上,我去接你回来。” 乔愈闻言,面露担忧地问:“可是少爷……” “别怕,愈儿,”沈韫章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眸色温柔道:“外面那些事,都不算什么,我一人就能轻松应付。唯独你留在这儿,才会让我心神牵挂、分身乏术。我怕我不在的时候,东院的人过来对你做手脚。” 乔愈垂着眸,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都是我的身份,给少爷招来这么多麻烦。” “胡说什么?”沈韫章收紧手臂,“若不是你,我根本撑不到今日,不许再说这种话。” 乔愈闻言,主动抬臂环住沈韫章的脖颈,将自己贴了上去,二人浅倦相拥,堂屋里只剩自鸣钟缓缓走动的声音。 片刻后,书文轻步进门,低声禀报:“少爷,车已经备好了,就在后门外。” 沈韫章拍了拍乔 第92章 愈的后腰,温声催促:“愈儿,去吧。” 乔愈万般不舍,也只能松开相拥的手臂。 走出堂屋的每一步,他都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恍惚间,莫名想起冲喜出嫁那日,他坐在颠簸的花轿之中,遥遥回望自家棚屋。 那时他以为爹娘都在家里等着他。 谁知没有。 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他,有少爷,有西院的一群人,他感到无比心安。 下了台阶,他还是忍不住跑了回去,扶着门框,再回头望一眼屋内的沈韫章。 沈韫章正由书文在旁搀扶,缓缓坐入轮椅。 方才有一个瞬间,不止一个瞬间,沈韫章是实实在在站着的。身子虽还微微摇晃着,尚不稳当,却已然挺直,高高立在那里。 他的身姿是那样的挺拔,肩背是那样的宽阔。 乔愈痴痴地望着,不由得在心底描摹起了少爷彻底痊愈后的模样,光是想一想,就让他脸热心跳。 等到今晚,他想告诉少爷—— 他已经考虑好了。 在少爷给他的两个选择里,他选择前者,他想和少爷做真正的夫妻。 原也不必纠结犹豫,他和少爷本就是夫妻,与真正的夫妻不过一步之遥。 这一步,是他心里的一道坎。 他花了小半个月的时间,终于迈了过去。 他还想告诉少爷,今天晚上,无论少爷对他做什么,他都会欣然接受,都会乖乖配合,不会像断线的珠串一样扑簌簌掉眼泪了。 他转过身,随着松柏一同走向后门。 松柏关上后座的门,坐到前排,回头对乔愈说:“少奶奶,我方才去陆宅知会陆小少爷,他可高兴了,说要去老市街买桂花糖酥还有五香牛肉脯给您尝尝。” 乔愈笑了笑。 车缓缓开出去,行出不过数百米,刚经过乔愈从前来过的那座清幽小道观。 松柏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猛地回头:“不好,少奶奶,有人跟着我们!” 乔愈心头一紧,刚要回头望去,一行身着黑短褂、蒙面遮颜的壮汉,快步冲了上来,横拦在车前,硬生生堵住了去路。 第25章 沈韫章来到前院。 最先来迎接他的是陆贻明。 “你怎么有空过来?”沈韫章问。 “我来了你还不乐意?”陆贻明笑了笑,替了书文的位置,推着沈韫章的轮椅往前走,“沈三少时隔三年再度露面,我不得亲自过来,给你撑撑场面?” “怕是没有场面,只有笑话。” “你打算做什么?” 沈韫章并未回答,只说:“贻明,我若是同他们争执起来,劳你盯着沈兆林和唐碧芳,以及他们手下的人,以免他们对愈儿下手。” “小愈不是已经送去我家了吗?” “我还是放心不下,你再派两个人沿路看一看。” “好,我待会儿去安排,”陆贻明万分感慨,“真是把他当心肝宝贝啊,换做十年前,我可想不到你还能有这么一遭。” 他推着沈韫章继续往前,还没到前院就听见沈如诲的谈笑声,“不过,你爹娘要是知道你就这么绝断了香火,不知该作何感想。” “倒也未必绝断。” “什么?”陆贻明没有听清。 沈韫章说:“没什么,随口一句玩笑。” 话音刚落。 守在前院门口的小厮瞥见轮椅上的人影,扬声高喊:“三少爷到,三少爷来了!” 清亮高亢的通报声穿过庭院,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谁也不曾料到,传闻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的沈韫章,今日现身竟是这般气色清朗,不见半分病容。他的容貌依旧英挺,较之数年前,还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成熟矜贵。 “韫章。”沈如诲走了过来。 他望着沈韫章如今的模样,心底百感交集,定定打量许久,才缓缓开口:“快过来,同几位族中叔伯问好。” 宾客之间窃窃私语,一道道目光落在沈韫章身上。人群里,唐碧芳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意,指尖却死死陷在掌心肉里,她朝身侧的忠义递了个眼色,静待发难的时机。 “沈公,许久不见你如此开怀了。” 第93章 南安药厂的邹老板本就和沈如诲相交多年,见到沈韫章,面上满是欣慰,“颐安,你可知你卧病这三年,你爹老了十岁都不止。” 沈韫章微微颔首,“邹叔近来可好?” “我还是老样子,家里那小子不成气候,哪里比得上你聪慧过人。颐安,如今身子好转,可有接手家业的打算?你爹日夜都在盼着这一天。” 岳瑛华在旁笑吟吟听着,忽想起正招揽宾客的沈兆林,本想示意沈如诲别忘了长子。 可沈如诲此刻满心欢喜,哪里顾得上,当即扬声说:“他身子尚未康复,等彻底好了,我打算先把几间纱厂交给他,让他练练手。” 岳瑛华余光一扫,只见沈兆林和唐碧芳的脸色猛地沉了下去,她连忙打圆场道:“老爷,菜都上齐了,不如请诸位宾客入席落座吧。” “也好,也好。”沈如诲笑着说。 周遭宾客听得沈如诲这番话,议论声登时此起彼伏地蔓延开来。 就在书文推着沈韫章的轮椅行至桌边时,忽然有一只束口锦袋从人群外掷来,“咚”的一声,落在沈韫章脚边。 不少人注意到了这一幕,目光汇集而来。 沈韫章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示意书文拾起,当着众人的面,将锦袋打开。 袋中是一条黄铜扣的新军制式腰带,金属扣面上还留着陈旧的血渍。 另有一张素色笺纸,上面密密麻麻排布着许多人名。 首行赫然写着“范义桥”三个字。 沈韫章的脸色骤然变了。 沈如诲快步上前,一把将物件夺过,厉声喝问:“是谁扔过来的?方才谁看见了,何人所为?” 无人应声。 大多宾客只听说沈韫章当年执意从军,又负伤归来,其余内情一概不晓。此刻见他脸色霎时苍白,皆敛声屏气,静观他的反应。 唐碧芳的嘴角扬起了一抹笑。 她长舒了一口气,心想:老天保佑,终于有机会让所有人看见沈韫章的狼狈之态了。 然而下一秒,只见沈韫章伸手拿过沈如诲手中的锦袋,取出那只铜制腰带,托在手心。 “这是新军的军装腰带,诸位可有见过的?”沈韫章抬起手,将腰带展示给周遭的宾客看,“我二十岁参军,此后五年,很少归家。年少只顾一腔热血,将父母的担忧抛之脑后,直至重病,才幡然醒悟。今日借着旭儿的生辰宴,诸位叔伯长辈在此——” 他将腰带放回到沈如诲的手上,扬声道:“烦请各位为我做个见证,今后我定会守好家业,重振沈家往日之辉煌。” 他神色从容,气度张扬,简直比沈如诲当年就任邺州商会会长时还要风光。 邹老板率先高声喝了一声好,掌声随之而起。 沈兆林却再也坐不住了。 他不顾唐碧芳的阻拦,径直冲上前,质问沈韫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沈家的家事,几时轮到你来定调子?” 他双目赤红,转头看向沈如诲,一张肥厚的脸因盛怒而不住地发颤,他问:“爹,你把话说清楚!那几间纱厂,我已经打理了八年,你一句话就要转交给他?那我呢?我多年的操劳辛苦,难道你全都视而不见吗?” 沈如诲当着满堂宾客被长子当众诘问,颜面挂不住,勃然怒道:“你发什么疯!退下去,把旭儿抱来——” 沈兆林也是重重积怨气上心头,一改往日之卑懦,厉声打断:“爹,你必须说清楚!” 就在场面即将控制不住之时,沈韫章缓缓开了口:“多年的操劳辛苦?大哥,不是挂了名,隔两天去一趟,就是操劳辛苦了。” 他从书文手中接过一册账本,指尖轻轻叩了叩封皮,“小弟前些日子养病无事,翻完了这几年纱厂的账册,查出好几处蹊跷。不知是账房办事疏忽,还是——” 他尾音微微拖长,话留半句,目光慢悠悠落向沈兆林。 “就说新进的二十台新式织机。我查过英国洋行同型号机器的价格,咱们几乎是以一倍半的价码买进来的。大哥去上海跑了半个月,就谈回这么个赔本的价钱?” 沈兆林脸色一僵,正要解释,沈韫章就继 第94章 续道:“还有今年正月,通源军校的一笔军服订单,签订契约不过十日,原料耗损的数目就报上来了。我想问问大哥,布还没织,损从何来?” 沈兆林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已经完全褪去了血色,眼神仓皇不定。 “再有,去年五月,一批外销布匹的单子,关税一项,用的似乎还是旧税率。” 沈韫章合上账本,冷声道:“实在是家丑不好外扬,我也只能点到为止。还望大哥先把账填上,再来鸣不平。” 他话音落定,满堂哗然。 四下里尽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众人本是为着生辰宴来的,谁也没料到,竟能瞧上这么一出兄弟阋墙的大戏。 沈如诲脸上阴晴难辨,目光沉到了极处。一旁的邹老板却满眼欣赏,侧过头对沈如诲道:“沈公,您后继有人,不必再忧心了。” 沈兆林还想辩解,被唐碧芳拦住,唐碧芳握住他的手臂,低声附耳说:“兆林,别急,我们还有阚龙,沈韫章他得意不了多久。” 众人都等着沈如诲断案。 沈如诲强压着胸中翻涌的火气,勉强稳住面色,沉声道:“你们二人,先退回东院闭门思过。等宴席散了,我再与你们清算这笔账。” 沈兆林还想争辩,被唐碧芳死死拽住胳膊。 两人万般不甘,也只能躬身告退,匆匆地离开前院。 席间的陈月容见他们灰溜溜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转过头,低声问自己身边的丫鬟:“三少爷那一桌的菜准备好了吗?” “按您的吩咐,肉羹里牛肉换成了羊肉,加了黄酒和干姜,都是吃了容易气血上涌的食材。” 陈月容点了点头。 . 沈韫章此刻已经深感疲惫。 周遭的吵闹使他无端心烦,片刻之后,他问书文:“松柏回来了吗?” 书文摇头:“还没有。” 又过了片刻,他想问陆贻明有没有消息,却不见陆贻明的身影。 不多时,陆贻明穿过人群,急步朝他走来,面色凝重道:“颐安,不好了。我给君笙打了电话,他说小愈现在还没到陆家,我派出去的人方才来回报,说一路都没见到你的车。” 沈韫章的手瞬间攥紧成拳,手背青筋暴起。 陆贻明见状连忙安抚他:“你别急,你身子还没完全好,不能动气。” “是沈兆林。”沈韫章笃定道。 “他手下拢共那么几个人,我都派人看住了,除非……除非有人帮他。” 沈如诲请了戏班子来助兴,随着咿咿呀呀的戏腔响起,沈韫章心口那股焦躁和不安,开始愈演愈烈。 只听“咣当”一声,他将筷子搁在桌上,转头吩咐书文:“去,把沈兆林身边那个忠义,绑到西院去。” “是。” “不招就打。” 书文迟疑片刻,还是应道:“明白。” 岳瑛华看出沈韫章的脸色不对,连忙快步上前,轻声询问出了何事。 沈韫章哑声道:“您去问问沈兆林和唐碧芳,问他们把乔愈抓到哪里去了!” 岳瑛华诧然失色。 周遭的喧哗声将他们的声音淹没,沈韫章心头惶急翻涌,叫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未等多久,书文那边还未传回审讯的消息,陆贻明便匆匆赶来,带来了一桩噩耗。 他从身后取出一件染了血迹的琵琶襟坎肩,快步走到轮椅跟前,声音沉重道:“颐安,你看看,这件可是乔愈的?是在你的车里寻到的,人……不见了。” 沈韫章只觉耳畔响起一声轰鸣。 这件水蓝色坎肩。 正是乔愈今日所穿。 襟口还有藕荷为他绣的茉莉花。 沈韫章本该迅速冷静下来,做出决断,可偏偏忧急攻心,血气冲上头顶,他只觉眼前骤然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直直向前栽倒。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他听见许多人呼唤他的名字,听见陆贻明高声吩咐赶紧把马士曼医生请过来,还有,他隐约听见一道诧异的声音——“三少奶奶难不成是个男人”。 他在心里回应,是,是个男人。 我爱上了一个男人。 与你们有什么干系? 第95章 下一秒,光影与声响瞬间消弭,他彻底坠入了无边黑暗。 . 乔愈被拦在车里。 松柏在慌乱过后迅速冷静下来,他回身对乔愈说:“少奶奶,您在车里坐好了,我出去拖住他们,您一定、一定要平安到陆家。” 乔愈拼命摇头,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眼底蓄满泪水:“不要,松柏,你不要出去冒险!” 话音刚落,车窗就被一榔头砸碎了。 松柏为了保护乔愈,翻身挡在他身前,玻璃碎片划开他手臂,划出一道近两寸长的伤口,当即渗出血来。乔愈慌忙褪下坎肩,盖住那伤口,想替松柏包扎止血,可外面的人已经粗暴拽开彻门,厉声喝令二人滚下车。 乔愈和松柏对视一眼,意识到反抗不行,只能暂且顺从,一言不发地下了车。 五个黑衣汉子围在车外,不报名号,也不盘问乔愈的身份,仿佛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内,无需确认。很快,乔愈和松柏的手腕都被绑了起来,嘴里也被塞了布团。 其中一人说:“就开这车去惠宁庄?阚老板还在等我们。” “行,就开这车。” 乔愈心神一凛,倏然反应过来。 阚龙! 他抬脚想要逃跑,才一动就被人一把揪了回来。松柏奋力冲上前,用肩头撞开那人,奈何双手被缚,哪里敌得过持械的壮汉。 几人正缠斗不休时,远处忽然传来汽笛鸣响,有人高声大喊:“巡警队来了!巡警队来了!” 街边的一排竹竿不知被谁碰倒,哗啦轰然落地。混乱之间,一只手猛地拽住乔愈的胳膊,还有一件宽大外袍兜头蒙住他的脑袋。等他再次能视物时,人已经置身于一间昏暗小屋。 四下寂然无声。 他转头,迎上一张清隽秀气的面庞。 乔愈惊魂未定,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那人弯了弯唇角,说:“你别害怕,我名叫阮雁声,是梨花班的人,平时在玲珑戏院演出。我认识陆贻明,也曾在戏院见过你,恰好路过,顺手将你救下了。” 乔愈连声道谢,说着就要起身,阮雁声按住他的肩膀,朝他“嘘”了一声。 “你先别急,外面不知怎么的,好几伙人来来往往,等彻底安全了,你再动身也不迟。” 乔愈只得乖乖点头应下。 “松柏呢?一个比我大一些的、穿着蓝色短褂的小厮,您可有看到他?” “那伙人是冲着你来的,发现你不见了,便无暇顾及他。我趁机把他送到一处诊所安置,他胳膊受了伤,应该已经处理好了。” 听闻此言,乔愈心头依旧悬着浓浓如雾的担忧,不由得蜷起身子,双臂环住膝盖。 “你和沈韫章是什么关系?”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令乔愈心头一紧。 这件事不能说,哪怕阮雁声是他的救命恩人,哪怕阮雁声看起来善良又可靠,也绝不能透露一字,因为这关系到少爷的名声。 他嗫嚅道:“没、没什么关系。” 阮雁声若有所思,没有再追问。 乔愈松了口气。 不知等候了多久,阮雁声出门探查一番后折返回来,轻声对乔愈道:“外面没人了。方才我看见陆贻明手下的人沿路搜寻,想来应该是来找你的,可以出来了。” 乔愈连忙起身。 出门时天色已经黑了,足足过去了一整天,他一抬头就看到陆贻明高大挺拔的身影,眼眶一热,连忙挥了挥手:“陆先生!” 陆贻明看到他安然无恙,先是一喜,随后脸色便沉了下来,他告诉乔愈:“小愈,你做好准备。” 乔愈愣住。 “颐安他,”陆贻明顿了顿,语气艰涩道:“颐安他方才以为你出了事,一时气急攻心,当场昏了过去。” “席间忽然有人传言三少奶奶是个男人。” “陆老爷得知真相,怕家丑外扬,听到马士曼医生说,最好的康复治疗在日本,恰好颐安的舅父在大使馆里任职,门路通畅。” “就……即刻安排人送他去日本治病了。” 乔愈脸上笑容尽褪。 回到沈家的时候,家里灯火通明。 白日寿宴的席面还没有撤,残羹 第96章 冷席、凌乱桌椅依然摆在院中。 沈如诲和岳瑛华坐在堂前,看着乔愈一步一步失魂落魄地走过来。 岳瑛华垂泪道:“我早该料到的。” 乔愈缓缓走到他们面前,没有跪,脊背挺得笔直,立在二老面前,眼底一片灰暗。 “当初花钱为颐安冲喜,仓促娶你进门,是我们沈家对不住你。”岳瑛华声音发颤,满是痛心,“我们只求留住颐安的性命,从不想伤害你。这一年,金银布帛、美味珍馐,流水般送进西院,你何曾对我们吐露过半句实话?” 沈如诲已经懒得说这些,他一拍桌子,怒声道:“你可知晓,你与颐安这桩悖逆人伦的私情,险些毁了我沈家百年清誉!” 乔愈缓缓抬眼。 沈如诲铁青着脸,声音铿锵决绝:“我绝不容许你们在一起,绝不容许!” 他还欲开口,陆贻明快步上前,抢白道:“伯父,颐安和乔愈的关系,是颐安开的头,做的主,乔愈一年前连字都不识几个,他懂什么情爱?您不能把这桩罪压在乔愈身上。” 沈如诲喉头一哽。 “再者,依我之见,您现在既不能将乔愈逐出沈宅,也不能苛待他。若是颐安康复回来见不到乔愈,我敢断言,后果不堪设想。” 沈如诲怒目圆睁,竟寻不出一句话来辩驳。 陆贻明把手放在乔愈的肩头,作保护的姿态,面色罕见地严肃起来:“您还是把乔愈安置在西院,一切等颐安回来再说。” 沈如诲明白他言之有理,也忌惮陆家的权势,不好当面翻脸,只得应了下来。 陆贻明把乔愈送回了西院。 他以为乔愈会痛哭流涕,可是乔愈没有。乔愈只是魂不守舍地走进堂屋,径直走到床边,褪去长衫,脱了鞋袜,爬到床上,拥着被子缩在床角一言不发。 陆贻明看着他这副神色空洞的模样,也不知如何安慰,直到离开之后,快到院子里,才听见堂屋里传来细弱的啜泣声。 今夜的沈宅,无人能眠。 沈如诲更是头疼不已。 沈如诲半夜依然坐在正堂,眉间积满愁绪。 今日宴席闹出的争吵风波、沈家三少奶奶实为男子的荒唐事,皆是奇耻大辱,如何遮掩、如何平息、如何保全沈家的声誉,成了他眼下最大的难题。 正当他满心焦灼之际,陈月容缓步上前。 她依旧是那副体弱气虚的模样,轻轻咳了两声,开口道:“爹,娘,虽说外头起了风声,可终究无凭无据,未必就不能遮掩过去。” 她顿了顿,说:“儿媳……倒是有个法子。” “你速速说来!”沈如诲急声催促。 陈月容说:“不如将乔愈记在大哥大嫂名下,认作沈家的养子。如此一来,便能解释咱们府中为何凭空多出一位少年,堵住悠悠之口。 二来,日后颐安从日本回来,两人有了叔侄名分约束,我想,颐安也能收敛些。” 沈如诲听完,当即拍板。 “就按你说的办!” “只怕大哥大嫂心中不愿。爹娘千万莫要说是我出的这个主意,免得……”陈月容没有说完,垂着眼,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干了那么多腌臜事,容不得他们不愿意。”沈如诲起身对陈月容说:“容儿,你安心回房养病,外头这些事,绝烦不到你。” . . 五个月后。 崇安学堂的教学楼内。 下课铃叮叮当当地响起,博物课结束,一天的课程也到此结束了。 乔愈收拾好课本,放进布包里。 还没抬头,就听见陆君笙在他班级门口呼唤他的声音:“乔愈,乔愈,快点,我们要去玲珑戏院了,阮老板的戏六点半就要开演了!” 乔愈点了点头,但还是仔细翻检了今晚要温习的功课有没有带齐全,可清点来去,好像差了一本书,怎么都找不到。 “是不是这个?”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本《斐氏内科浅编》。 乔愈抬起头,看见章幸之握着书,眉眼含笑望着他。章幸之是他在崇安学堂结识的新朋友,长他一岁,是四级生,家中经营酒坊生意。读完这一年,他就要出 第97章 国留学了。 “谢谢。”乔愈莞尔一笑。 他接过书,放进包里,起身往外走,见章幸之一直跟在他后面,不由得停下脚步,回头疑惑地看向他。 章幸之朝他笑,他越发疑惑。 陆君笙在一旁说:“我们约好和他一起去玲珑戏院的,你忘啦?” 乔愈恍然大悟。 陆君笙倒着走,凑近他的脸,“乔愈,你最近怎么恍恍惚惚的,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乔愈面颊一热,低头说:“没什么。” 玲珑戏院离崇安学堂不算远。三人踏出校门,一路步行往戏园子去,刚好赶上阮雁声登台。 阮雁声的表现比起半年越发纯熟,名气也越来越大,还有人给他取了个“芍药仙”的诨名,一场戏唱罢,满堂喝彩。 乔愈和陆君笙急匆匆去台下同他说话,还没说两句,就被突然出现的陆贻明打断了。 陆君笙还要争辩,陆贻明说:“放了学不回家温习功课,来这里玩什么玩,赶紧回去。” 说罢,就吩咐司机把他们送回了家。 陆君笙嘟囔着:“莫名其妙。” 三个人坐进车里了,才反应过来—— 陆贻明没上彻! 陆贻明把他们打发走,自己留在扮戏房了! 陆君笙想不明白,“乔愈,你说我四叔是怎么了?他是不是又要在戏院办什么案子啊?” 乔愈斜靠着车窗,静静望着沿街掠过的灯火,不知想起什么,轻轻一笑:“或许吧。” 回到西院,乔愈刚跨进门,松柏便快步迎上来,笑脸盈盈地问他累不累、饿不饿。 松林与书文被沈如诲派去日本陪着沈韫章,如今西院里,只剩他和松柏、藕荷、芙蓉四个人,彼此相依为命。 乔愈浅浅一笑:“不饿,方才在戏院里吃了些点心。” “料到您要去看戏,我特意嘱咐小厨房不必备太多饭菜,简单垫一垫就好。”松柏回道。 乔愈走进堂屋,将布包递给他。 桌上摆着咸笋菌菇鸡汤,还有一碟清炒茭白。 他正要落座,就听见门外藕荷慌张的声音:“老夫人,您怎么……怎么过来了?” 乔愈手中筷子还未放下,岳瑛华已经走到他身侧。 “章儿的舅父寄信回来了,章儿的康复治疗快结束了,他已经完全行动自如了。” 乔愈的筷尖在碗边磕了一下。 “信上还说,章儿在日本认识了一个使馆官员的女儿,祖籍苏州,比章儿小六岁,两个人经常在一起聊天,相处得……”岳瑛华看了一眼乔愈,“相处得十分投契。” 乔愈低着头,没有说话。 “小愈,若你是个女子,什么身份家境门当户对,我们都不在意,只要章儿喜欢,你们想怎么样都好,可是……偏偏你是个男子。” 乔愈夹了块茭白放进碗里。 “明明都是我生的,兆林兆远的天资就是比章儿差很多,往后沈家这一大家子,终究要靠章儿撑起来。他不能断了香火,也需要一位贤内助来打理家事。你说是不是,小愈?” “我不知道。”乔愈低声应答,扒了一口米饭送入口中。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等章儿回来,你知道你该怎么做。”岳瑛华俯身靠近了些,低声道:“还有,别忘了你现在是他的侄子。” 乔愈只顾着埋头吃饭,直到岳瑛华走了,藕荷急忙忙上来为他盛汤,“少奶奶,少奶奶,快点喝点汤,别噎着了。” 乔愈这才停下来,轻声提醒她:“藕荷姐姐,你怎么还没改口,被别院的人听见,又要挨罚了。” 藕荷闷声说:“我就是不想改。” 她方才听了大半,忍不住为乔愈叫屈:“舅老爷都寄信回来了,少爷怎么一封信都没有啊,这都快半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乔愈垂着眼,一言不发。 晚上,他温习完功课,就拿着他在图书馆里借的医学书上了床。 自从沈韫章离开之后,他就一直住在堂屋,只有闻着那淡淡的药味,他才能睡着。 可是过去太久了,药味也要消失了。 他看了一会儿书,终究是忍不住,把脸埋在被子里,眼泪悄无声息 第98章 地流了出来。 . 书文把行李一件件搬下轮渡,看着熟悉的邺州光景,笑着对松林说:“终于回来了。” 松林捶了捶肩膀,“是啊,少爷日夜训练,硬是把一年的康复期缩短到五个月,赶在秋凉之前回来了,不然恐怕要等到年后了。” 书文笑了笑,“少爷实在太想念少奶奶了,没办法。” 松林也跟着笑。 “两个人在说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书文回头望去,沈韫章一身笔挺的黑色西服,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同一旁的轮渡经理交代完事宜之后,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他步伐稳健有力,丝毫不见从前的孱弱难支。 “回西院。”沈韫章说。 事先备好的汽车一路飞驰,向着沈宅驶去。不多时,便抵达沈宅的后门。 可奇怪的是,后门紧锁,锁头都生了灰,似乎久未开启的模样。 书文上前晃了晃锁,疑惑道:“少奶奶来往进出不走后门吗?陆少爷不是说少奶奶照常住在西院吗?” “从前院进。”沈韫章冷着脸说。 守门的小厮一见到沈韫章,愣了一愣,连忙进去禀报,很快,管家赶了出来。 “少爷!”方伯一见到长身玉立完好无缺的沈韫章,登时热泪盈眶,“老爷夫人看到您这个样子,不知该有多高兴!” 沈韫章一心只想见到乔愈。 阔步走进宅子,急声问:“乔愈呢?” “这个时辰,乔小少爷尚未下学,想来也快回来了。” 沈韫章一时没留神,径直往正厅走,走出几步,方才猛然想起那不对劲的称呼,脚步一顿,回头蹙眉问:“你方才叫他什么?” 方伯愣住,磕磕绊绊道:“乔……乔小少爷。” “他是三少奶奶。” 下一刻,一道冷硬的声音落在他的身前: “他已经不是了。” 沈韫章抬眼,见沈如诲缓步走来,目光沉肃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他已经不是三少奶奶,更不是你的妻子。五个月前,我已经将他记在你大哥大嫂的名下,收作养子。” “论辈分,如今,他是你的侄子。” 沈韫章只愣怔了须臾,便冷笑出声,“您说是就是了?我不认。” “沈韫章!” 沈韫章分毫不让,直视着沈如诲,还是那三个字:“我不认。” 沈如诲厉声道:“你可知这种事有多大逆不道有多荒唐!沈家百年的清誉难道要毁在你的手里吗?” “我只知道,要是让我发现这五个月里,你们对他做了什么,让他受到半点委屈,我现在就能让沈家毁在我手里。” “你——”沈如诲怒目圆睁,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车鸣声,是乔愈下学回来了。 乔愈按照沈如诲的要求,每日从前门进出,须得经过一趟东院,他每天最烦心的就是走这一段路,于是全程低着头,往前走。 没走多远,他忽然听到一串脚步声。 皮鞋踩着鹅卵石小径朝他走来的声音。 他从没听过这串脚步声,却莫名熟悉,心跳不可自抑地快了起来,呼吸也微微急促,直到一双锃亮挺括的黑色皮鞋出现在他的视线。 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缓缓抬起头,看到了一张朝思暮想的脸。 第26章 思念太深会让人近乡情怯。 乔愈无数次预想过重逢的场景,他以为自己会扑上去,会哭,会失态。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的目光却只敢在沈韫章脸上停留片刻,便慌忙垂下了眼睫。 余光扫过沈韫章这套剪裁合身的黑色西服,扫过沈韫章长身而立,两条腿被笔挺的西裤包裹着,丝毫不见从前的病气。眼前这个男人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和从前判若两人。 乔愈只觉得呼吸都静止了,狂跳的心骤然悬在了半空,巨大的悲喜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沈韫章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愈儿,想不想我?” 这熟悉的声音,让乔愈鼻头一酸,委屈的眼泪差点儿就要夺眶而出。 沈韫章将他抱得很紧,乔愈这才发现,他和沈韫章的身形竟然如 第99章 此悬殊,他的脸大半都埋在了沈韫章的肩头,只露出一双眼。 ——看到沈如诲和岳瑛华朝他们走来。 乔愈此刻多么希望时间停止。 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像催命的急鼓,一声一声,逼着他百般不愿地伸出手,推开了沈韫章的胸膛。 沈韫章的目光掠过一瞬的错愕。 正要说话,沈如诲和岳瑛华走过来了。 “章儿,你回来了。”岳瑛华欣喜地快步往前走,“身子完全恢复了吗?快让娘看看。” 沈韫章置若罔闻,目光一寸不移地锁在乔愈的身上,他握住乔愈的手,温声说:“愈儿,我们回西院。”说罢就要带乔愈离开。 可是乔愈没有动。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乔愈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沈韫章的掌心挣了出去。 片刻后,他低着头,对沈韫章唤了一声: “叔叔。” 周遭瞬间变得死寂。 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廊下的声音,在场的所有人皆敛声屏息,大气都不敢出。 乔愈始终垂着头,牙根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害怕沈韫章发火,更害怕因为他,酿成不堪设想的后果。 可是沈韫章没有发作。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失态,只是冷笑了一声,将这个陌生的称呼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叔叔。” “你们以为,让他叫我一声叔叔,”他回头望向沈如诲,“我就会有所忌惮?” 沈如诲愣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想怎么样?” 沈韫章弯唇,“也不知在爹娘眼里,断袖之癖和叔侄乱-伦,哪个听上去更体面些?” 这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沈如诲气得眼前发黑,身子一晃,岳瑛华慌忙上前扶住,声音充满了无奈:“章儿!爹娘是为了你好啊!” “为了我好,一次次都是为了我好,”沈韫章的目光扫过宅院众人,“既然爹娘这般疼爱我,那就别怪我也学着为自己谋算。从今往后,我只为我自己好,只为我自己而活。” 他抓住乔愈的手腕,将乔愈拽回了后院。 乔愈一路回顾,看见岳瑛华与沈如诲焦急痛楚的神色,看见方伯蹙眉不忍的脸,看见沿途小厮丫鬟投来的、掩不住的鄙夷目光。 半年来的闲言碎语,齐齐涌上他的心头。 他们说,三少还不如病着,好歹还留个伤仲永的美名。如今和男人搅在一处,沈家的脸才算真正丢尽了。 还有人说,沈家三少定是在军营里缺女人缺狠了,才落得这般伤风化。 前几日,有两个男学生半夜溜出宿舍,在池塘边搂搂抱抱,被人发现了,第二日便进了校长室,再后来,两人被分到两个班。 …… 这些事,在沈韫章离开之前,乔愈从未接触过。 沈韫章把他护得太好了。 好到他以为,自己只需开开心心地活着,就能拥有幸福。 “少爷!少爷回来了!” 松柏远远地就瞧见沈韫章的身影,忙不迭迎了上去,他自幼生活在沈韫章身边,看到沈韫章,自然是喜不自胜。 “少爷,少奶奶就要下学——” 话音未落,便瞧见沈韫章身后的乔愈。 乔愈的手腕被沈韫章死死攥着,人却不肯往前走,脚步一顿一顿地往后坠。 可沈韫章的力气岂是他能抗衡的,他只能踉踉跄跄地被拖着一路前行。到了门槛前,脚下一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下一秒,两腿忽然悬了空。 沈韫章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忽然之间近在眼前,乔愈怔了一怔,回过神来,慌忙挣扎。 沈韫章全然不顾他的挣扎,快步往前走,只在乔愈即将挣脱时,重新捞了他一把,在他耳边冷声说:“愈儿,我四天三夜未歇几番辗转,只为了早点见到你,你最好别惹我生气。” 乔愈喉头一哽,再不敢出声。 沈韫章径直走向堂屋,时隔五个月,这间屋子还是和他离开时分毫不差,红木的桌椅,窗边的花瓶,件件都还在原处,唯有那张雕花大床里的纱帘,从青色变成了 第100章 烟霞紫。 沈韫章扫了一眼,唇角微微扬起,“这几个月,你一直住我这里,对不对?” “没有。”乔愈慌忙否认,他得知沈韫章即将归来之后,就立即搬回了厢房,东西都收拾干净,明明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床纱还是小姑娘用的。”沈韫章不由分说就将乔愈扔到床上,“愈儿,你敢说你不曾在这里睡过?恐怕还不止一晚吧。” 乔愈整个人落在柔软的被褥上,再柔软,也是一阵头晕目眩,待视线清晰了,只见沈韫章站在床沿,正不紧不慢地解西服纽扣。 意识到沈韫章要做什么,乔愈愣了几秒,才想起要逃。 可沈韫章已经脱了西服外套,随手掷在床尾,而后欺身而上,那身形如山峦般的覆压下来,瞬间遮住了乔愈的大半视线。 “愈儿真是长大了。”沈韫章咬了咬乔愈的耳垂,含笑道:“换做半年前,我在你面前脱依服,你只会呆呆地伸手过来,给我解扣子。” 那气息烫得乔愈耳根一麻,连脖颈都软了半边。 “你不要……”他的声音里溢出一点哭腔。 “愈儿,你知道这半年来,我有多想你?” 沈韫章捏着乔愈的下巴,逼着他和自己四目相对,蹙眉道:“不要躲着我。” 乔愈哪怕到了这一步,仍不肯看他的眼睛。他垂着眼,偏着头,全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挣出去。 沈韫章强忍的怒火终究还是压不住了。 他一把抓住乔愈的两只手腕,并在一处,咣当一声,用力砸在乔愈的头顶,将乔愈整个人钉在床上,怒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乔愈有很多话想说。 想一遍遍喊“少爷”,想让沈韫章知道这半年来他没有一分一秒不在想念,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沈如诲和岳瑛华这半年隔三差五地登门,劝说他、央求他、恐吓他。 他们让他觉得自己哪怕碰一下沈韫章,都是罪恶深重的,都是祸及沈家,害人一世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哪怕他这一刻真的很想很想抱住沈韫章,缩在沈韫章的怀抱里再也不出去,可他还是一点一点收回了自己的手,哽咽着说:“我们……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谁说的?” “你已经康复了,我的用处也结束了,男人和男人是不能做夫妻的,我们还是各自——” 话没说完,就被沈韫章狠声打断: “想都别想!” 乔愈被他吓得瑟缩,沈韫章疲惫地躺了下来,躺在他的身上,把脸埋在乔愈温热的、带着茉莉香气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愈儿,这半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沈韫章拥紧了怀中的人,“怕你伤心,怕你害怕,怕没有我在身边,你受期付。” 乔愈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淌了下来。 良久,沈韫章才抬起头,望着泪眼朦胧的乔愈,轻声问:“他们威胁你了,是不是?” 乔愈下意识摇头。 沈韫章摸了摸乔愈的脸颊,又问:“他们说乱七八糟的话吓唬你了,是不是?” 乔愈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摇头。 可沈韫章似乎完全不信他的回答,只说:“愈儿,别管他们,他们的话都不作数,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们这样……”乔愈垂下眼帘,“不好。” 他顿了顿,指尖攥紧了被子,鼓足勇气才说出口:“我已经适应了现在的生活。” “少爷,你也该往前走,过新的生活。” 沈韫章一时默然。 他怎么也想不到,日夜期盼的重逢,竟然是这样一个结局。 他在日本时,只要想起乔愈,哪怕相隔万里重洋,他也觉得乔愈的面庞、乔愈的气息和体温,仿佛都近在咫尺。 可此时此刻,乔愈明明就躺在他的身下,他却觉得两个人的心,隔着千山万水。 屋子里静得可怕。 风从虚掩着的窗缝里吹进来,轻轻拂动紫色纱帘,一切就像一场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沈韫章再度开口。 他声音低沉而沙哑,透出浓浓的疲惫,“愈儿,我再给你一 第101章 次机会,重新回答我。” 乔愈打好的腹稿,却没能脱口而出。 因为他看见了帐顶有一枚红囍字。 自两人成婚以来,别处的囍字都渐渐脱落了,藕荷、芙蓉来打扫时见着,顺手便摘了去。唯独帐顶这一只,一直牢牢粘着。 才过去一年多,那红纸依然鲜亮如初,像是昨日才贴上去的。 沈韫章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也看见了那枚囍字。他忽然想起乔愈穿着大红喜服、怯生生迈进沈家门槛的模样。那时乔愈才刚满十八,而他,还是个命不久矣的废人。 “愈儿,我们还没正经拜过堂。” 乔愈怔怔望着那枚囍字,喃喃道:“拜谁呢?” 沈韫章正要开口,外头忽然响起书文的叩门声。 “少爷,少爷!” 书文急切道:“您快出来,老爷夫人带着三叔祖、五叔祖,还有二堂伯、四堂叔几位族里长辈过来了!” 沈韫章烦躁地啧了一声,单手解开领带,扔到一边,起身下了床。 他走到堂屋门口。 小厮提着灯笼分立两侧,暮色里的庭院灯火通明。沈如诲身后立着几位鬓发如雪的长辈,都是沈家一言能定族中是非的耆老。 岳瑛华站在侧边,神色担忧。 沈如诲说:“颐安,你出来。” 沈韫章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走下青石台阶。 “几位长辈都在此,我把话再说清楚。你同乔愈这桩婚事,本就是一场误会,一场瞒天过海的骗局,原本就作不得数。我为保全沈家名声,万般无奈,将乔愈记在你大哥名下。一来堵住外面的流言蜚语,二来,也能留他在沈家安身。” 沈如诲说完,几位族老纷纷颔首。沈如诲继续道:“你不知体谅为父这份苦心也就罢了,偏偏还执意不认。今日我便叫你亲眼看清,他如今,到底是不是你的侄子!” 沈如诲从方伯手中拿过家谱。 “沈愈入谱那日摆了宴,便是在这几位叔公、堂伯的见证之下,行完了族礼。” 沈韫章接过来,翻了翻。 的确有乔愈的名字,改成了沈愈,落在沈兆林那一脉之下,同沈兆林的一双儿女在一起。 而作为沈兆林的亲弟,沈韫章的名字也出现在这一页,只不过和乔愈之间隔了几道红线,仿佛几道遥不可及、难以跨越的鸿沟。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质疑的?族中上下人尽皆知。你若还是执迷不悟,我明日便登报发声明,叫全城人都知道你与他的叔侄关系。” 门里的乔愈攥紧了自己的领口。 指尖用力到泛白。 沈韫章合上家谱,轻笑了一声。 “家谱,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亲手翻阅。”他抬眼望向沈如诲,语调平静,认真求证道:“爹的意思是,只要这册家谱在,乔愈就只能是我的侄子?” “是。” “我和他,就永远不能做夫妻?” 这话一入耳,沈如诲便觉一阵憎恶,眉头紧紧拧起,斩钉截铁道:“是。” “那好办。” 沈韫章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侧身伸手,接过身侧小厮手里的灯笼,又一把扯下小厮外头的布马甲,随手凑到灯焰上。 院里众人皆是一怔,无人猜得出他意欲何为。 火苗舔上粗布,转瞬间火势愈烧愈旺。沈韫章手一扬,将那本家谱扔进了熊熊火焰中。 “章儿!”岳瑛华失声惊呼。 沈如诲急忙命令下人上前去抢,沈韫章扬声一喝:“我看谁敢拿!” 火苗翻卷着,转瞬便将家谱尽数吞墨。 三叔祖猛地跨上前半步,白胡子气得不住颤抖,他厉声呵斥:“沈韫章,你太过肆无忌惮!家谱是一族之根本,你怎敢——” 沈韫章截断他的话:“我怎么不敢?乔愈于我而言有多要紧,你们心里都清楚。今日既然各位长辈在此,我就把话都说清楚了。” “乔愈,”沈韫章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堂屋,“我绝无可能把他当成什么侄子,他这辈子,直到死,都只能是我的妻子。” 他话音一转,冷眼扫过院中众人:“另外,半年前的事,到底内情如何,是谁掳走乔愈 第102章 ,是谁里应外合,又是谁设计害得我当场昏死过去,我会一桩一桩,同所有人算清楚。” “今日不在院里的人,最好求佛祖保佑他们能躲一辈子,我保证,绝不会手下留情。” 沈如诲面色涨得狰狞,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迸出一声怒骂:“孽子!你这个孽子,迟早要毁了整个沈家!” 沈韫章无动于衷。 他的荒唐放肆出格,令沈如诲颜面无光,父威扫地,可偏偏他又是唯一能撑起家业的子嗣,性格强硬,没人能与之抗衡。今晚的闹剧也只能草草收场,黯然落幕。 待所有人悻悻离开,西院终于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沈韫章看着地上的灰烬,略略出神,良久之后才转过身,回到堂屋,却不见乔愈的踪影。 书文告诉他:“少奶奶出去了,他说,他心里有些乱,望少爷不要找他。” . 乔愈来到了繁花巷子。 他透过外面的栅栏往里看了看,阮雁声还没有归家,他不想叨扰老人家,就蹲坐在门口的花坛边,抱着膝盖沉默地等待着。 直到不久后,一串脚步声踩着青石板路越来越近。 “乔愈?” 乔愈抬起头,看到了一身素白长衫的阮雁声。 阮雁声刚卸了脸上的油彩没多久,脸颊和鼻尖都被他擦得通红,但笑容依旧温柔,“你怎么来了?怎么不进去坐?” “雁声哥,少爷回家了。” 只一句,乔愈的眼泪便夺眶而出。 “他回来你还不高兴?”阮雁声走上来,拿出帕子为了擦了擦脸,“哭什么?” “我……我……”乔愈流着泪期期艾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把脸埋在臂弯里,许久才闷声说:“他就在我面前,我那么想念他,却不能靠近。他问我,我还要说那些违心的话,我……我不想说的,我好难受。” 阮雁声这才反应过来。 乔愈和沈韫章如今是叔侄的关系,这件事,除了沈家人,只有他知晓。 他和乔愈的友谊是从四个月前开始的。 四个月某一天,乔愈忽然出现在玲珑戏院,坐在一楼台前的位置,安安静静,从头至尾听完了他一出《英台抗婚》。 过两日,乔愈又出现了。 听得还是这一曲《英台抗婚》。 台上唱道:金山玉树有何用?难叫女儿来屈从。休讲孩儿不孝顺,都怪爹爹理不通。 再往后是:花轿匆匆出祝门,一心奔往梁山坟。生不能同衾成佳偶,死向坟前诉孤魂…… 阮雁声在台上,纵然灯光大亮,仍旧能清晰地看到乔愈的眼角落下了两行清泪。 散场之后,乔愈还没有走。 阮雁声走过去问:“怎么哭了?” 乔愈胡乱抹了泪,笑了笑,说:“第一次来戏院的时候,刚巧错过您的《英台抗婚》,那时还觉得很遗憾,现在想来,那时就算看了,也是不懂的。”说罢,又是一串泪落下。 自那以后,乔愈便时常来玲珑戏院看他登台,二人往来渐多,交情一日比一日深厚。 “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阮雁声问。 乔愈眸色怔怔。 阮雁声语重心长道:“旁人的闲言碎语,你觉得重要,才重要,若你觉得不重要,便无需顾及。” “怎么能不顾及?”乔愈抱紧了膝盖,哽咽着说:“他是沈韫章,他是沈韫章……”若沈韫章是个普通富庶人家的公子也就罢了,偏偏他是沈半城的儿子,偏偏他行事那般张扬,这么多年都是邺州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阮雁声蹲下身来,重新擦去乔愈脸上的泪,他也束手无策。 感情的事外人是无从介入的,这半年来,乔愈经受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沈家不许乔愈寄信给沈韫章。 乔愈起先试过,把写好的信交给陆君笙,不料半道上,信就被陆君笙的父亲拦下;辗转交到阮雁声手里,托他转交给陆贻明,最后还是在邮局门前被沈家的人截走。 中间还有一段时日,沈家干脆不准乔愈再来玲珑戏院,拿阮雁声登台的前程要挟他,才让乔愈断了寄信的心思。 这些事,不是一个十九岁刚上学堂的少年 第103章 所能承受的。 阮雁声纵是满心怜惜,也不知如何安慰。 乔愈独自静静落了半晌的泪,才慢慢站起身,看向阮雁声,声音都哭哑了:“雁声哥,打扰你了,多谢你陪着我。我该回去了。” “小愈,你这样子,撑得住吗?” 乔愈点了点头,“少爷见不到我,会动怒的。” 他独自走到巷口,抬手唤来一辆人力车,很快就回了沈宅。 方才沈韫章当众发作一场,到底起了作用,沿途无人再敢上前拦他。 只是府里的小厮丫鬟投来的打量目光,如同虫豸在皮肤上缓缓爬动,令他如芒在背。 他快步走向西院。 经过一段狭长的长廊,不知怎的,廊下的灯笼都灭了,四下昏暗,唯有月色斜斜落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的心底莫名浮起一阵不安,心口突突地跳,脚步不由得慢了几分。 忽然间,长廊尽头出现了一道高大的人影。 乔愈险些惊呼出声,定睛看清,才认出那是沈韫章。 “少、少爷。” 沈韫章立在阴影之中,冷声问他:“繁花巷子里和你说话,给你擦泪的人是谁?” 乔愈嗫嚅道:“是……是我的朋友。” “朋友?”沈韫章轻笑。 他朝着乔愈缓缓走来,“你现在竟然还有心情去找你的朋友,愈儿,你变化可真大。” 第27章(10000营养液加更) 乔愈并不害怕沈韫章。 哪怕沈韫章盛怒当前,哪怕沈韫章此刻苛责他、惩罚他,他也不害怕,他只是茫然又无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韫章。 在沈韫章走近的片刻里,他甚至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这深不见底的黑暗能否将他和沈韫章吞噬进去,忘却所有世俗和非议,让他们在无人的天地里,做一对永远的恩爱夫妻。 “愈儿,”沈韫章走到他面前,沉着脸,“在哪里交的朋友?学堂?” “是玲珑戏院的人,阮老板。”乔愈退无可退,几乎贴到墙上,他低头解释:“阮老板是个好人,半年前,是他救了我。” “你和他在我离开之前就认识了?”沈韫章微眯起眼,“他为何要救你?” “他……”乔愈唇瓣微颤,如实回道:“他在贻明哥那里听过我的事,也在戏院里见过我,那日恰好路过,顺手救了我。 沈韫章眸色渐冷,显然半句都不信,但他更在意那个亲昵的称呼,“贻明哥?” 他走之前,乔愈还规规矩矩叫着陆贻明“陆先生”,什么时候陆贻明变成了贻明哥。 而他,变成了叔叔。 “你叫我什么?”他问。 乔愈低着头,不吭声。 沈韫章再度上前,将乔愈困在白墙与自己之间,极力压制着怒意,说:“愈儿,你如今对你身边的每个人,都比对我更亲近。”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西服轻轻一滞,垂眸望去,是乔愈抓住了他的衣摆。 “不、不要生气。”乔愈极小声地说。 这仿佛是他在这个囚笼般的宅子里,鼓起全部勇气发出的一点小小的声音。 再大声一点,就会被人听见。 变成他勾饮三少爷的证据。 沈韫章到底还是心软,回过身,伸手将他揽入怀里。 乔愈本能地挣扎,肩头都绷紧了。 可是沈韫章说:“这里没有人,愈儿,让我抱抱你。”乔愈紧绷的身体便慢慢松缓下来,不再费力挣脱。 “愈儿很想我,”沈韫章低声说,手掌轻轻拍着乔愈的后背,“只是不敢说,是不是?” 昏暗无光的长廊里,乔愈把脸埋在沈韫章的肩头,感觉到沈韫章说话间,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眼泪就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恰在此时,长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名巡夜的小厮提着灯笼,缓缓走近。待看清暗影里相拥的人影,其中一人正要喝问,另一个忙扯住他袖子,低声道:“是三少和……那位。” 小厮立马露出一副难以言喻的神色,鄙夷道:“真是伤风败俗。要不,咱们装作没瞧见?” “不成啊。老爷吩 第104章 咐过,不让他们在西院以外的地方举止亲密,还是得管。” 小厮叹了口气,踌躇半晌,终究还是壮着胆子大喝一声:“什么人!” 乔愈闻声猛地一颤,像只受了惊的雀儿,仓皇挣开沈韫章的怀抱,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韫章怀里骤然一空。 那点好不容易得来的温存,被人生生打断。他眼底瞬间浮起一层不耐的冷意,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两盏灯笼。 两个小厮慌忙跪地磕头:“三少,小的眼拙,不知是您。” “不知是我,你们方才在那儿交头接耳什么?” 小厮脸色骤变。 “去告诉方伯,就说是我的意思。自今日起,聚贤阁以西所有地方,禁止夜巡。” “这、这是为何?” “我和三少奶奶不拘于西院。白日晴天也好,夜深人静也罢,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谁要是撞了我的好事,自己掂量掂量下场。” 小厮脸色一白:“老爷……老爷那边恐怕……” “你大可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传给他。”沈韫章两手插进西裤口袋,语气不容置喙,“问问他,我能不能做这个主。” 小厮只得点头,“是,三少。” 沈韫章独自回到西院。 书文和松林正在低头清扫院落。 沈韫章立在廊下环顾了四周,这才发觉,一别半年,他这座西院早已换了模样。 南侧移来一株海棠树,未到花期,但枝干舒展,枝叶生得茁壮繁密,暗夜仍能看出一片浓绿之色。北边凿出一方小池,池岸叠着几块山石,傍石栽了几丛南天竹,细叶错落。 “少奶奶安排的?”沈韫章问。 松柏过来回话:“是陆少爷。” 沈韫章微皱起眉。 松柏一五一十地说:“您离开以后,少奶奶每天都在哭,不吃饭也不睡觉,人都要哭坏了。陆少爷和君笙少爷就经常过来陪少奶奶。他们觉得这院子空旷冷清,少奶奶一个人待着只会更加愁闷伤怀,便一点点添置布置起来。不过,那几株南天竹是少奶奶亲自挑的,池子里的小鱼,也是少奶奶每日亲手喂食。少奶奶很喜欢这个新院子呢。” “除了他俩,还有谁来过西院?” “少奶奶被老爷夫人看得严,不敢带人回来,倒是陆少爷经常带人过来,有一位唱戏的阮老板,还有少奶奶在学堂的同窗,姓章,个子高高的,人生得很俊俏,他和少奶奶还有君笙少爷三个人很投缘,有时候在院子里谈天说地,一谈就是一下午……” 松柏话说一半,眼角余光陡然瞥见书文急切地朝他递眼色,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多嘴失言了。 他当即垂首噤声,大气都不敢出。 “很好。” 沈韫章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在这院子住了二十多年,竟不及这半年,变化得彻底。” 书文正要圆话,沈韫章已然抬步走向池边。他负手而立,垂眸静静看着塘中往来穿梭的游鱼,目光晦暗。 良久,他才开口吩咐:“书文,备水,我要沐浴洗漱。” “是,少爷。” 书文连忙应声跟上,走过松柏身侧时,飞快回头瞪了他一眼,指尖对着他一比,又在唇前轻轻一划,示意他切勿再多嘴多舌。 沈韫章沐浴结束,换上一身深色寝衣。 他此番归家的行程仓促至极,为了缩短时间,他一路远洋轮渡转河船、河船换汽车,日夜兼程,几乎片刻未歇。 直到此时,洗去一身灰尘,又重归熟悉的院落,深藏的疲惫才慢慢从四肢百骸里溢出来。他系好寝衣的盘扣,缓步走进堂屋。 屋内无人。 乔愈意料之中的不在。 沈韫章不假思索地转身出门,径直走向乔愈居住的厢房。 刚到房门口,便看到藕荷抱着两匹布匆匆走来。猝不及防撞见沈韫章,藕荷猛然一顿,连忙行礼,眉眼间满是难以掩饰的慌张。 沈韫章本要问她慌什么,手却随意抬起,落在厢房的木门上,轻轻一推。 推不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瞬间了然。 乔愈把门锁了。 是从里面锁的。 也就是说,除 第105章 非乔愈自愿打开,不然谁都进不去。 藕荷抱着布匹站在一旁,看着立在门前沉默不语的沈韫章,小心翼翼替乔愈求情:“少爷,您还是给少奶奶一点时间吧。您不在的这半年,老爷夫人日日过来轮番训诫,把少奶奶吓坏了,他也是没办法。” 沈韫章看着木门,一语不发。 半晌,他收回抵在门上的手,落在腿边。 藕荷心口一松,以为他准备离开了。 然而下一秒,就听见沈韫章扬声说:“愈儿,你不出来,我就把池子里那群草金鱼,全都捞出来活买了。” 屋内立马传来一阵窸窸窣窣掀被起身的轻响。 可是门还没开。 沈韫章耐性极好,又道:“或者,把藕荷书文几人这个月的工钱,全都扣了。” 这话落下,屋里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显然人已经奔到了门边,铜锁轻轻晃动作响。 然而门还是没有开。 沈韫章不紧不慢道:“愈儿,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再不开门,我明天就登报昭告全城,说我娶了男妻,自断沈家香火。” 没过多久,铜锁咣当作响。 门开了。 乔愈红着眼无可奈何地望着他。 沈韫章轻笑,走过去,屈指刮了一下乔愈的鼻尖:“愈儿,你怎么浑身都是弱点?” 随后掠过乔愈,径直走进厢房,动作自然又从容,仿佛乔愈是专程来给他开门的。 藕荷和书文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 乔愈更是郁结,他拿沈韫章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沈韫章走到床沿,坐到床上,两臂撑在身后,抬眼望向他:“过来。” 乔愈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愈儿,给你一句忠告。”沈韫章眉梢轻轻一挑,“我这人吃软不吃硬。你乖乖听话,我今晚便不闹你,我一路奔波,委实有些累了。但你若是执意这样不配合,那我也可以保证,干你的精力,我还是匀得出来的。” “……”乔愈只得合上木门,慢吞吞地走到床边,上了床。 沈韫章睡在外侧。 乔愈要躺进去,只能手脚并用地从他腿上爬过去。 只见沈韫章倚在床头,两条长腿懒懒地摊着,姿态闲适,像是特意给他让出一条道来。烛光将沈韫章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乔愈信以为真,两只手按在被褥上,一条腿刚要抬起来—— 沈韫章膝头忽地一屈,往上一挑。 乔愈整个人被掀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等落定了,人已经趴在沈韫章身上。 两个人胸口贴着胸口,呼吸撞着呼吸。 他的视线还没清晰,唇瓣已经被沈韫章含主了。 出乎他的意料,沈韫章的动作极轻。 他原以为会是一个带着火气的、惩罚的吻,可落在唇上的力度,却温柔得不像话。 沈韫章像含着一块舍不得咬碎的糖,慢慢地厮磨,轻轻地吮他,万般珍视。 乔愈闭上眼,任由自己在这份甜蜜中暂时沉伦了片刻。 直到窗外传来风声,吹动窗棂。 他才回过神。 他慌忙推开沈韫章,抱起被子,一头滚进了床里侧,背过身去,再不敢动。 沈韫章也没再开口。 良久,床边的蜡烛燃到了尽头,烛芯一晃,屋里便暗了下来。乔愈感觉到沈韫章扯过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又从背后抱紧了他。 很快,耳畔传来逐渐平匀的呼吸声。 沈韫章哑声说了一句,他今天已经说过好几遍的话—— “愈儿,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乔愈想,沈韫章之前说的没错,他可能真的是水做的,不然为什么沈韫章刚说完话,他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呢? 他怔怔望着帘幔上的绣花。 直到夜深,沈韫章彻底睡熟。 他松开了乔愈,平躺在枕上,呼吸沉匀,连胸膛的起伏都慢了下来。 乔愈试着挪了挪身子,又刻意弄出些细微的响动。沈韫章没有醒。他再三确认,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借着月色,用目光一点一点描摹那张令他朝思暮念的脸。 这一天,他只顾着躲,还没能好好看他的 第106章 少爷。 沈韫章的头发短了许多,眉眼看着比从前更凌厉,眼角添了两道极浅的纹路,只有靠近了才能发现,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但乔愈清楚地记得,半年前还没有。 乔愈鼻子忽然一酸,伸出手,虚虚地悬在沈韫章脸侧,不敢落下去。 他想,少爷,一个人在日本养伤的那些日子,一定很累,也很苦,是不是? 少爷,那些思念的煎熬,我同你一样,一分没少地忍受着。 求求你,别嫌弃我的怯懦。 贻明哥说,当初你几番自戕,是老夫人拿命逼着你,你才肯活下来。可见你心里到底还是看重爹娘的。他们给了你衣食无忧的半生,哪怕如今势同水火,说到底,还是爱你的。 我不晓得要怎样做,才能两全。 求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凑近了些,屏着气,在沈韫章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 翌日。 沈韫章归家的消息,风一般席卷了东院。 沈兆林与唐碧芳闻讯大骇,再三向方伯确认:“他完好如初地回来了?腿不瘸?不是说他的腿已经坏死了么?即便治好,也该是个半瘸。” “没有,”方伯摇了摇头,“三少爷完好如初地回来了,走起路来健步如飞。” “怎么可能!” “三少爷本来就是心病,再加上日本最好的治疗,完全康复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沈兆林下意识望向唐碧芳。唐碧芳脸色也不好看,对他道:“兆林,我们不能在这儿待了。沈韫章回来,定要同我们算账。你随我收拾东西,回我娘家住一阵子。” 说罢,两人便唤来丫鬟收拾行李。 还没收完,一个小厮冲进门来,气喘吁吁:“大少爷,不好了!三少爷他……他……” 沈兆林一瞪眼:“你慌什么?他还能来杀了我不成?” “他……”小厮指着门外,舌头都打结了,“三少爷把咱们前后左右的门全上了锁,说在半年前的事查清楚之前,这院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出去!” 沈兆林愣住,随即怒道:“他怎么敢的?爹娘不知道么?就由着他这般胡闹?” 他想了想,吩咐小厮:“无论如何,不能着了他的道。你们合力去把门给我撞开。” “不行啊少爷!” 小厮哭丧着脸,“三少爷在门口堆了炸药,说咱们敢飞出去一只鸟,他就把咱们都炸了!” 唐碧芳吓得差点昏死过去。 “碧芳!” 沈兆林惊呼一声,自己也险些昏倒。 消息传到西院时,沈韫章正坐在桌边,翻着书文半年前记下的审讯状。 面前跪着的,是东院的忠义。 半年前,沈韫章昏迷之前,曾命书文将忠义拿下,严刑拷问。忠义虽遮遮掩掩,到底还是吐了些东西出来。可惜沈韫章一去了日本,沈兆林便命人把忠义接了回去。 松柏几番相争,终究拧不过东院。沈兆林出于心虚,当晚就把忠义送回了老家。 今日一早,沈韫章便命人把忠义抓了回来。 “你半年前招认的,就这些?”沈韫章将那张纸掷到忠义脸上。 忠义趴伏在地,肩膀瑟瑟发抖。 “是谁在外面接应?” 忠义不吭声。 “你不说?”沈韫章冷笑,“我自有办法让你说。” 忠义吓得魂飞魄散,额头在青砖地上磕得砰砰作响:“三少爷饶命!三少爷饶命啊!大少爷拿我娘的性命逼我封口,小的实在不敢说啊!三少爷,求您饶命!” 沈韫章正欲开口,门口传来一声: “不用逼他了,我知道是谁。” 沈韫章抬眼望去,看到乔愈穿着学生装束站在门口。 沈韫章眼前一亮。 崇安学堂的男生校服是一身蓝色的斜襟长衫,里面是白色的里衣,外衫袖子不长,恰好露出袖子的一截白,穿在乔愈身上,更衬得他肤白如玉,眉目清秀。 “是阚龙。” 忠义浑身猛地一震。 他的反应坐实了乔愈的判断。 沈韫章示意书文把忠义带下去,乔愈拿着一沓纸走过来,放在沈韫章的手边。 “我当时被抓住 第107章 的时候,就听见有人说了一声阚老板,我猜测是他。” “不会,”沈韫章道,“我已经让三白馆的谭老板把阚龙杀了。” “若是他没有死呢?” 沈韫章一愣。 “他真的没有死,”乔愈说,“你走后,我立马请贻明哥去抓捕他,可是他逃的很快,庄子完全空了,人也不知所踪。” “这是我半年来查到的,他的祖籍,生平,还有从前的社会关系。他虽不是邺州人,可他祖母至今还住在邺州的崇安巷子里。贻明哥派人长期守在那儿。阚龙本人没回来过,但好几回有人在他祖母家附近徘徊,大概率是他派来的。可见此人,并非冷血无情之辈。” 乔愈顿了顿,指着纸上的一行字,说:“我推测,他多半在姚乡。那是他学武的地方,他师傅还住在那里。三白馆的谭老板说,阚龙从前每年都要回去一趟。” 话说完,屋里静了下来。 沈韫章久久没有应声。 他抬眼细细打量着乔愈。 原来变化的不只是院子,也不是称呼,而是乔愈。 他不在的日子里,乔愈飞速地长大,已经有了他完全陌生、更觉新鲜的一面。 他的嘴角噙起一抹笑意。 “愈儿,你长大了。” 乔愈侧过脸,没有接他的话茬,继续低声道:“贻明哥很忙,我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他,所以哪怕有了猜测也没有同他讲。你若是相信我,可以派人去姚乡找一找,若是能找到,从他嘴里拿到他和沈兆林夫妇勾结的证词,一切就好办了。” 说完,他抿了抿唇:“我去上学了。” 刚转身,手腕便被攥住,整个人被拽了回去,跌坐在沈韫章腿上。 他还没挣开,沈韫章的手已经顺着他长衫的开叉,一路摸到了腿上。 “你——” 沈韫章咬着他的耳垂,语气里带着不满:“你怎么叫陆贻明叫得那般亲热?贻明哥,他算你哪门子的哥哥?” 乔愈瓮声说:“我……我上学要迟到了。” “愈儿,你该叫我什么?”沈韫章捏了捏他,“叫得我满意了,我就放你走。” 乔愈别过脸,沈韫章就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了回来。 乔愈没法子,只好低低唤了一声:“叔叔。” 沈韫章脸色立时变了。 乔愈只当这一声能坏了沈韫章的兴致,谁知沈韫章定定看了他几秒,忽然间笑了,手臂反倒收得更紧,将他牢牢箍在怀里。 “再叫一遍。” 乔愈愣住。 “愈儿,再叫一遍。” 乔愈却不肯了。 “叔叔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就是叫我爹爹,我们也还是夫妻。” 乔愈的呼吸骤然间加快了。 “愈儿,你真的长大了,你竟然敢用这种话来刺激我。他们期付你,你就来期付我。” 沈韫章侧过头,在乔愈的脸颊肉上重重咬了一口,“就仗着我宠你。” 乔愈也不躲,垂着头一声不吭,长长的睫毛盖下来,在眼睑下遮出两小片阴影。 “谁都怕,胆子小的像粒芝麻。” 乔愈把脑袋埋得更低。 院外传来松柏的声音,他问藕荷:“少奶奶人呢?车来了,再不出发上学要迟到了。” 藕荷说:“少奶奶在堂屋。” 乔愈稍一挣扎,沈韫章就放开他了。 乔愈快步出了门,走到院门口了,才怔怔地伸手,盖住了沈韫章方才咬他那处。 痛意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些许触感。 他的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少爷,还是他的少爷。 乔愈走后,沈韫章喊来松柏,问:“少奶奶一般什么时候下学?” “下午五点。” 沈韫章拿起桌边的纸,翻看了看,说:“到时候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去接他。” 松柏笑着说:“好嘞。” . 沈韫章安排人去寻阚龙。 于他而言,想要给沈兆林夫妇定罪,并不需要依靠阚龙的口供指证,光是忠义的供词就足以让这对心思歹毒的贼夫妇付出代价。他要寻回阚龙,只是为了保障乔愈今后的安全。 他还有另一件事要查。 “那枚带血的铜制 第108章 带扣是哪里来的,忠义是否交代了?” “没有,他说他不知情,东西是大少奶奶亲手交给他的,其余一概不知。” 沈韫章微眯起眼,若有所思。 “给我盯着点二少奶奶。” 书文颔首:“是。” 得知沈韫章归家,陆贻明匆匆忙完手头的公事,就赶了回来,一进门,就看到沈韫章身形挺拔地站在床边,正在系西服的纽扣。 他在门口顿了一下:“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可真见你这样站着,还是有点恍惚。” 沈韫章朝他笑了笑。 “腿怎么样?完全好了吗?” “好了,虽是急着回来,但各项指标也都达标了,已经没有大碍了。” “那就好,你回来,西院也终于有主心骨了,不然这一群小小少少,看着真是可怜。” “我不在的时候,”沈韫章对着镜子整理好领带,“辛苦你处处照顾愈儿了。” 陆贻明皱眉一笑,“这话……怎么听着不像是真心感谢呢?” 沈韫章问陆贻明要不要一同去崇安学堂,陆贻明说好,顺便接一下陆君笙。 “阮老板是什么人?”沈韫章忽然问。 陆贻明脸色微变,“怎么突然提到他?” 沈韫章打量了他一眼,“你和他在一起了?” 陆贻明正色道:“没有。” “你要是真成了断袖,阻碍可不会比我小,”沈韫章走过去,拍了拍陆贻明的肩膀,“你家这三代单传,可容不得半点差池。” “所以我说,没有,”陆贻明浅笑了笑,“我刹住了车。” 他说完又恢复回玩世不恭的神色,问沈韫章:“你呢?都遇到了什么阻碍?” “你不知道?”沈韫章往外走。 陆贻明跟上去,“知道什么?” “乔愈进了我家家谱。” “我不知道,”陆贻明愣了愣,“进家谱?这是好事啊,没想到你爹看着那么古板老派,竟然还有点开明思想,他真的让乔愈以男子身份进家谱了?” “不是男子,是侄子。” “啊?”陆贻明没反应过来。 两人坐进车里,书文回过身,把昨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陆贻明听得直咋舌,听完之后一时间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叹。 “你……你有什么打算?硬扛到底?” 沈韫章点头。 “这以后可怎么办?他是个男孩,又那么小。” “男妻也是妻,少妻也是妻,”沈韫章语气淡淡,“一日拜堂,终生为妻。” 陆贻明怔了怔,无言以对。 很快,他们抵达了崇安学堂,沈韫章走到门口,看了眼门匾,评价道:“有些旧了。” 陆贻明拿出证件,他的身份允许他自由进入邺州的任何场所。他笑了笑,戏谑道:“你还别说,你往这儿一站,倒真有几分像叔叔。” 沈韫章没搭理他,两人一同往里走。 陆贻明看着满学堂的孩子,语重心长起来:“我同你讲,你也别跟小愈太亲密了。他到底十九了,该懂的都懂了,往后还得上几年学,你别影响他太深。亏得他是个男孩,若是个姑娘,就你俩如今这相处的情形,怕是大学还没念,人先当上小娘亲了。” 陆贻明委婉道:“你给他留点余地,让他自己长成他想成的样子。这半年,他交了不少朋友,变化大得很,你没看出来吗?” 沈韫章的脚步忽然停住。 陆贻明疑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一片紫藤花长廊底下,乔愈正与一个瘦高的男生并肩而行。那男生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书,讲得眉飞色舞。乔愈时不时低头瞧一眼书,不多时,两人相视一笑。 沈韫章眸色沉了下去。 “你方才说什么?”他忽然问。 “啊?” “小娘亲。”沈韫章把这三个字,自顾自地低声重复了一遍。 第28章 “这本书可有年头了。” 章幸之指了指手上的《青梧笺》,说:“我们学校的图书馆里都没有,是我去南京的时候,在夫子庙贡院西街的一家老书铺里发现的,记得你想要,就给你带回来了。” “真是谢谢了,我之前听声乐老师 第109章 提了一句,就一直心心念念着,难为你还记得。” “这是本情爱小说。你平日只看医书,我还当……”章幸之歪头看了看乔愈,“你对这些不感兴趣。” “也不是不感兴趣,”乔愈说,“只是之前没时间,也定不下心,只有看医书能让我平静。” “什么意思?” “我——” 话音初落,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小愈。” 乔愈循着声音望过去,先看到一身警察厅制服笑意吟吟的陆贻明,再然后,是陆贻明身边的沈韫章。 乔愈愣了一愣。 只见沈韫章穿着深灰色西服套装,上衣敞着,熨帖平整的马甲上垂挂着一条银色表链。 乔愈看惯了沈韫章穿长衫的模样,乍见他西装革履,总觉得陌生,不由得想起岳瑛华提过的—— 章儿在日本认识了一个使馆官员的女儿,比章儿小六岁,两个人相处得十分投契。 他知道这只是岳瑛华用来打击他的谎话,也不相信沈韫章会移情他人。只是他一看见康复如初的沈韫章,总会忍不住地想,要是被外人知道,沈三少是个断袖,该怎么办? 少爷吃了那么多苦,才有如今的好光景。 正想着,廊外再次传来陆贻明的声音。 “小愈,过来。” 乔愈抬起眼,无意对上了沈韫章满是审视的目光,那目光沉甸甸的,朝他压过来。 乔愈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无所适从。 好在一旁的陆贻明打破了僵局,笑着朝他招了招手,说:“小愈,过来。” 他对章幸之说了声失陪,刚要走过去,就听见沈韫章不冷不热地开了口,说:“愈儿,这位同学是谁,不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乔愈不明所以,明明沈韫章没发火,脸上甚至瞧不出半分愠色,可他心里就是一阵阵地发紧。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把章幸之带到沈韫章面前。 “幸之,这是我的……” 说到一半,话就卡在喉咙里。 说丈夫,太荒唐; 说叔叔,沈韫章必然要发火。 陆贻明想要替他解围,却被沈韫章抬手拦住。沈韫章微眯起眼,直勾勾地望着他,明知故问道:“愈儿,怎么不说话了?” 乔愈越发窘迫,耳根通红。 章幸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 就在这时,崇安学堂的董校长听说陆贻明同沈韫章到访,急匆匆从后头赶过来,隔着长廊便扬声唤道:“陆处长,三少,你们怎么来了?” 陆贻明抬眼望去,打了招呼,沈韫章的目光却一寸不移地钉在乔愈的脸上。 董校长快步走到近前,恭敬地问道:“两位突然过来,是有什么公事吗?” “算不上公事,过来看看孩子。”陆贻明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向一旁的乔愈。 “原来是乔愈啊!”董校长将乔愈往前推了一步,脸上堆起笑意,对沈韫章夸奖道:“三少,乔愈这孩子读书非常用功,在整个崇安学堂都是出了名的用功。听闻他之前私塾读了不到一年,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跟上进度。这个月数学、博物两门月考,都是年级第一。” 乔愈不习惯被当众夸奖,脸颊都稍红了,可董校长紧跟着出口的一句话,瞬间叫他心头一紧,大惊失色。 董校长恭维道:“真是天赋过人,不愧是三少的侄子。” 乔愈猛地抬起头。 果不其然,他眼睁睁看着沈韫章脸上原本淡淡的神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陆贻明也是一怔,疑惑地问:“董校长怎么会知道韫章是乔愈的叔叔?” “是沈老爷当初亲自交代的。” 董校长一门心思说着好话,全然没有察觉沈韫章的神色变化,自顾自地讲:“当初沈老爷亲自送乔愈来学堂登册,已经知会过我们了。乔愈虽是沈家大少那一房的孩子,但依我看,这份聪明伶俐,一点就通,倒是得了三少的真传,将来定有大出息。” 陆贻明听完,忍了半晌,还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手在沈韫章肩头拍了两下。 董校长一头雾水,不知自己哪句说岔了,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三 第110章 少,您放心。乔愈所在的班级,是师资最好、平均分数也最高的。他在我们崇安学堂,一定能受到最好的教育。” 他余光瞥见乔愈身旁的章幸之,又热络地介绍起来:“幸之,过来见过三少。三少,这孩子姓章,是醇香酒坊章老板家的独子,成绩和乔愈一样好,两人在学习上互帮互助,关系很好。乔愈当初刚进学堂,不大适应,是我特意安排幸之去做他的学伴……” 陆贻明听得一个劲挑眉,心想:别说了老董,你本来还能得着一块崭新的门匾。再说下去,这位爷怕是要把你的校门给炸了。 沈韫章只觉一阵心烦。 他从日本回来,是为了和乔愈双宿双飞。怎么所有人,都在跟他作对? “董校长。” 他打断了董校长的喋喋不休。 “感谢您对乔愈的关照,看得出来,乔愈在这半年里进步显著,不过,你们误会了,我和乔愈的关系,并非——” 话没说完,乔愈便扑上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沈韫章被撞得踉跄了半步,一低头,正对上乔愈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睛。乔愈小幅度地摇着头,求他别说。 “叔叔。”乔愈压着嗓子唤。 他想用这一声称呼,坐实他们的叔侄关系。 沈韫章只觉心头那把火,噌地往上蹿。 可对上乔愈那双浸了水一般楚楚可怜的眼,那火又硬生生堵在胸口,发作不出来。 陆贻明瞧这架势,连忙上前,一把拉住满眼探究的董校长:“校长,他们叔侄俩有点小别扭,别管他们。我今儿来,是想同您商量下个月警察厅要在各大学校开展……” 说着,便将人一路拉远了。 这边,乔愈已被沈韫章攥住手腕,一路扯出了校门。 沈韫章将他两条胳膊并在一处攥住,一只手攥住,另一只手拉开彻门,把司机轰了下去。下一秒,乔愈整个人被塞进了车里。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沈韫章欺身而上,占去了他全部的视线。 乔愈呼吸一滞,被沈韫章那迫人的气势吓得本能蜷缩起来。 沈韫章却攥着他的胳膊,冷声道: “愈儿,你很不乖。” 这里是学堂门口,人来人往。乔愈怕他真在车上做出什么,两只手抵在他胸口,呜咽着要逃。刚挣出一点空隙,翻身想从另一侧车门出去,便觉长衫下摆被人掀了起来。 沈韫章的手掌隔着中裤,落在他的臀上。 啪的一声。 力道很轻,可乔愈整个人还是僵住了。 他半趴在座位上,动也不敢动。 “你从前多乖,愈儿,”沈韫章的声音从背后压下来,低低的,发着狠,“只黏着我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我。每日一早便来房里看我喝药,下了课就躺到我身边,背书给我听。让你出去玩,你都不乐意,只想陪着我。为什么……为什么短短半年,你就变了这么多?” 乔愈不知如何应对,把脸埋进了臂弯。 沈韫章却不肯放过他。 他硬生生把手挤进乔愈颈间的空隙,捏着那张小脸,逼乔愈回过头来,俯身吻住那被掰得撅起的唇,末了又在下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而我,只有你,愈儿。” 乔愈被他这一口咬得泪都涌出来了,涟涟地望着他,声音发颤:“他们只是朋友……你就不许我有朋友么?可你也有贻明哥。他说你从前,也有很多朋友的。”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乔愈委屈极了。 “因为你——” 沈韫章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你性子太软,软得谁都想伸手碰一碰。因为你分不清好歹,别人递来的好意,你全当作真心。还有,因为你……能怀孕。 除了我,任何男人对你来说都是危险的。 但他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愈儿,我不想冲你发脾气。你留在车里,好好反省。”他竭力压着胸口那团火,伸手将乔愈的衣摆翻下来,随手理了理凌乱的褶皱,而后起身,推开了车门。 脚刚落地,便撞见了章幸之。 原来章幸之始终放心不下车里的乔愈,一路跑来,却被守在旁的司机死死拦 第111章 住去路。他无法靠近,只能焦灼地立在不远处张望,直到看见沈韫章推门下车,才终于抓住机会。 章幸之满是急切,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质问:“沈先生,您把乔愈怎么了?” 沈韫章望向他,淡淡道:“你倒是很关心他。” 章幸之只觉这人浑身阴气森森,半点不像个做叔叔的,当下站直了身子,扬声道:“是!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请您不要伤害他!” “朋友。”沈韫章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上,慢慢碾了一遍,轻笑出声,“朋友,是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乔愈已推开彻门要出来。 可沈韫章头也未回,一句冷斥倏然落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愈儿,乖乖待在车里,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乔愈伸出去的脚只得收回来,他眼眶泛红,带着哭腔哀求:“我们真的只是寻常同窗、普通朋友……你不要这样对他……” 普通朋友。 沈韫章心底冷嗤:真是好一对感天动地的普通朋友。 他回过身,重新打量章幸之。 果然如松柏所说,模样俊秀,文质彬彬。 向下打量,他发现了章幸之怀里那本书。 方才紫藤花长廊里,两个人一同有说有笑看着的书。 他走过去,伸出手。 章幸之心头一紧,下意识将书本死死藏在身后,不肯相让。 司机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不过三两动作,便从章幸之手中将书夺了过来。 章幸之怒道:“你!你欺人太甚!那是我送给乔愈的书!” 沈韫章不接他的话,只将书接在手里,翻开第一页。 几行文言小序,映入眼帘—— “尝谓天地之间,最蝉绵而难割者,莫若情也。古来才子佳人,一见倾心,纵有门第之隔、山海之阻,此心迢迢,终不肯泯。” 沈韫章的眉,一点一点拧了起来。 “你送这样的书给他?” 章幸之怕他迁怒乔愈,忙把胸膛一挺,声音也大了几分:“是,我给乔愈的。” “你可知道,我是乔愈的什么人?” 章幸之愣住。 “我是他的丈夫。” 这句话如惊雷落下。 章幸之脸色剧变,满眼难以置信,失声反驳:“你在开什么玩笑?” “信不信由你,我懒得同你多说。我只警告你,离他远一点。” “你——”章幸之胸口剧烈起伏。 “乔愈不愿公开,因此你不得对外泻露半分。倘若传扬出去,我唯你是问。” 章幸之又惊又怒,一腔血气冲上头顶,大声道:“你在强迫他!他怎么会甘愿与一个男子成亲?定然是你胁迫于他!” 沈韫章停住脚步,缓缓报出几个字:“醇香酒坊,是吧。” 章幸之倏然僵住。 沈韫章微眯起眼,字字敲在他的心头:“回去问问你爹,问他敢不敢得罪我。” 随后,沈韫章坐进车里,扬长而去。 等陆贻明出来的时候,正好与涨红了脸的章幸之擦肩而过,然而门口,早就没了车影。 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颐安是不是疯了?陆贻明想,康复治疗把腿治好了,把脑子治坏了吗? 回家这一路,沈韫章一言未发。 他不紧不慢地翻看着手中的《青梧笺》。 书中故事并不复杂,讲的是闺阁女子挣脱家族婚约,与寒门书生私相爱慕、辗转相守的旧事。他一页页缓缓翻过,目光掠过字行,直到看见某一句,翻书的手倏然停下。 ——情到浓时,精血相融,阴阳相济,结为胎息。 乔愈不明所以,被拽着下了车,又被拽着进了堂屋,可沈韫章没有跟着进来。 他松开乔愈的手,而后关上了门。 乔愈听见门外清晰的落锁声响,心头一颤。 他慌乱地扑到门板边,拍打着冰冷的木门,委屈地呼喊:“你这是做什么?我又不会离开!” 半晌,门外传来沈韫章压抑的声音: “愈儿,我锁着门,不是怕你出来,是怕我进去。你最好祈祷我还有理智。” 第29章 沈韫章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并不理智。 第112章 或者说,自打从日本回来、听见乔愈那一声“叔叔”起,他就再没恢复过理智。 他想不明白。 明明是命运把乔愈送到他身边,把他从那个见不得光的深渊里拽出来。好不容易能相守相伴了,偏偏又冒出一堆祖宗礼法、伦理纲常,横在中间,要生生把他们分开。 凭什么? 他不想活的时候,所有人逼着他活。他要好好活下去了,所有人又来逼他死。 不行,谁都不行,沈韫章自幼有反骨,张扬跋扈了半辈子,从不向任何人低头。 这辈子,什么都不能把他和乔愈分开。 良久,他开了锁。 铜锁敲在木门上,发出咣当的脆响,撩拨起他的心绪,令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推开门,抬起眼,却不见乔愈的身影。 “愈儿?”他迟疑地唤了一声。 环顾一圈,才发觉乔愈蜷在门边,缩成小小一团,额头覆着一层冷汗,神情痛苦得很。 沈韫章连忙蹲下身,将他抱住。 “愈儿,怎么了?” 乔愈歪倒在他怀中,两只手抵在胸口,连呼吸都困难,断断续续地道:“好痛……你不要这样了,我好痛……” 沈韫章忙将他抱起来,一边往床上送,一边扬声喊书文:“把程大夫请来,快!” 夜深时分。 程修祖收拾好药箱,与沈韫章一前一后走出堂屋。 程修祖低声说:“他这是惊悸过度的症状。喝些镇静的汤药,睡一觉便好了。” 沈韫章满眼都是担忧,“你如何断定?我瞧他神色痛苦得很。” “三少爷,其实……”程修祖叹了口气,“您离开之后,这样的症状,他已经发作过好几回了。” 沈韫章愣住。 “头一回,是您走后两天。书文半夜来寻我,说少奶奶发起高烧,梦里说胡话,一直喊着少爷。第二回,是老爷带他去学堂登册。回来后他起初没什么反应,谁知刚用完晚膳,便全吐了出来……后来又发作过两回,症状都差不多。”程修祖摇了摇头,“这孩子,心事多心思又重,身子底子本来也不好,自然撑不住。” 沈韫章呼吸骤沉。 “三少爷,我虽是个外人,可这院子里的事,多少也知道一些。” “您说。” “老爷身子骨还算硬朗,一时半会儿不会把家业全交给您。我们都知道,老爷把所有的指望都压在您身上的,可昨天那件事一出……” 昨天,沈韫章当着族老的面烧了家谱。 别说偌大的家业归沈韫章了,沈韫章会不会被剔出沈家,都是未知数。 沈韫章沉声道:“您是说,在我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护住乔愈之前,不该这样逼他?” “您真是心思剔透,我的确是这个意思。少爷,不是人人都像您一样,天之骄子,又见过大世面,自然无忧无惧。少奶奶出身微寒,自小习惯了仰人鼻息。您不能指望他同您一样,什么都不管不顾。” 程修祖笑了笑,抚须道:“别说他了,就说我这么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头子,让我做什么不顾礼法的事,我也是做不出来的。” 沈韫章颔首,“我明白。” “给他一点时间,也给您……”程修祖压低了声音,“接手家业,多一点时间。” 程修祖离开之后,沈韫章独自站在台阶上,负手望着静谧无声的院落。 片刻后,又望向东边。 程修祖说得对。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 他再怎么横行霸道也只是沈三少,是沈如诲的儿子,名声靠的并不是他自己。 若是沈如诲和他断绝关系,他也不能保证,能给乔愈永远优渥自在的生活。 他得先把东院那些尘秽清扫干净,把这座宅子的钥匙全都拿在手里,才能让他的愈儿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不受是非的惊扰。 乔愈醒来时,已是半夜。 视线一点点清晰起来,他望见一片紫色的帐顶,才反应过来,这是沈韫章的床。 他下意识看向枕畔。 竟是空的。 沈韫章不在。 他撑着胳膊缓缓起身,掀开垂落的帘幔,才看见沈韫章坐在桌边的背影。 第113章 沈韫章身穿寝衣,披了件外衫,正低头翻着账本。油灯昏黄,照着桌上一摞厚厚的册子,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乔愈本不想惊动沈韫章,可躺回去时,手臂一滑,蹭出一声轻响,到底还是被察觉了。 沈韫章当即回过头,起身走近。 “愈儿,你醒了。” 乔愈想起傍晚那场面,心里发怵,身子不由自主往后缩,一直退到冰冷的床角,脊背抵住了雕花床栏,警惕地望着沈韫章。 沈韫章见状,眼底漫上一丝愧疚,无奈道:“愈儿,别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他朝乔愈伸出手。 乔愈没有回应,垂下眼一声不吭。 “我承认,今日是我冲动了,吓着你了。”沈韫章脱了外衫,坐到床边,“可你告诉我,你若是我,心心念念盼了半年,只等着回来同你耳鬓厮磨、枕席相亲,结果一抬眼,却见你和另一个男子有说有笑、举止亲密地走在一处,你是什么滋味?” “没有举止亲密,”乔愈委屈地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在床角,“我们只是同学。” “同学之间,怕是不该传阅这样的书吧。” 沈韫章将那本《青梧笺》掷到乔愈面前。 乔愈神色一僵,慌忙把书拾起来,藏进怀里。 沈韫章瞧他这副样子,好不容易按下去的火气,眼看着又要往上顶。他强忍着,放缓了声音:“读书的年纪,大把的经史子集不去看,大把的外国新著不去看,偏看这种东西。” 见乔愈把脸埋进臂弯,他又道:“愈儿,你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他把你带坏了。” “这是我托他买的,不怪他。” 沈韫章怒道:“你还替他说话!” “我——” “那你告诉我,你买这种书做什么?小姐和书生私奔,你想和谁私奔?” 乔愈哑口无言。 “陆贻明说你三天两头去玲珑戏院,听那什么阮雁声唱《英台抗婚》,”沈韫章冷笑了一声,“愈儿,你对我们的婚姻到底有多不满意?又是要逃,又是要抗——你不想和我在一起,想和谁在一起?” 乔愈茫然地望着沈韫章。 他只觉得沈韫章简直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到,他连气都生不起来,只想问一句,少爷,你是不是病了。 “我和章幸之只是同学,你非要污蔑我,给我扣罪名,”他垂下眼,气鼓鼓地扭过脸,说,“我没有办法,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这是他头一回,敢对着沈韫章发脾气。 以沈韫章这般强硬的性子,想来从未有人当面顶东过他。话一出口,乔愈当即绷紧脊背,胳膊环住膝盖,等待着沈韫章的盛怒。 可预想里的斥责,迟迟没有落下来。 周遭静悄悄的,沈韫章一言未发。 乔愈心底忐忑,怯生生地抬眼望去,正好撞进沈韫章的目光里。沈韫章似笑非笑,微微扬起的眼角带着几分饶有兴味的打量。 乔愈小声问:“你……在看什么?” “看你。”沈韫章声音放轻,“你这个样子,很可爱,愈儿。” 乔愈脸颊一热,连忙埋了回去。 “方才那本《青梧笺》我在车上大略翻了翻,文辞平庸,故事也落了俗套,算不得什么好书。小愈若是想要明白情爱之中的关窍,我倒可以给你推荐几本。” 乔愈闻言,抬起了头,眼里盛着懵懂的好奇。 沈韫章见状,起身走到桌边,拿起几册线装书,递到乔愈跟前。 乔愈想,少爷终于恢复正常了。 又变回从前那个温柔的少爷。 他乖乖伸手接过来,垂眸一望,只见几本的封面是赫然写着《金瓶梅》、《巫山艳史》和《绣榻野史》。 乔愈像拿到烫手山芋一样,忙不迭扔开了。 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气息都乱了,幽幽怨怨地望着沈韫章,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 沈韫章低低笑出了声。 “原来愈儿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他将书拾起来,随手翻到一页带插图的,送到乔愈眼前。 乔愈只瞥了一眼,便羞得往床角缩,两只手胡乱挥着,要阻止沈韫章的靠近。 可他 第114章 没想到,这一挥,反倒给了沈韫章可趁之机。 沈韫章把书扔开,一手攥住他的手腕,一手托住他的膝弯,轻轻一抱,便将人揽进怀里,顺势压了下来。 乔愈本能地挣。可挣了两下,他忽然觉出不对——这一次两人之间,没有隔着被子。 沈韫章的呼吸落在他耳畔,烫得他一颤。 “愈儿,你感觉到了,是不是?” 乔愈被他灼热的气息烫得侧过脸去,偏偏又正好看见那本书摊开的一页—— 上头画着两个赤条条的人,缠在一处。 “愈儿,我真后悔,我该把你带到日本去,”沈韫章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乔愈的颈侧,“康复医院里那么多个孤孤单单的深夜,我都是靠想着你,一个人熬过来的。” 他的吻是温热的,落下之后又变凉,一冷一热,激得乔愈脖颈上的绒毛都竖了起来。 “愈儿,我真的不能忍受你身边有别人,”沈韫章扯凯乔愈的衣襟,吻住乔愈小小的喉结,“朋友也不行,知心好友和萍水相逢都不行。” “可是……”乔愈难耐地仰起头,“我总要接触人的。” “不行,愈儿。” “我手头还有些事要了结。在了结之前,你还有一点时间,把那些我不喜欢的关系,断干净。等我这边结束了,要是再让我撞见你和谁有说有笑……” 沈韫章压低了声音,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人,却听得乔愈后脊一凉。 他把手轻轻覆在乔愈的肚子上,说: “就别怪我罚你了,愈儿。 第30章 “乔愈?乔愈?” 陆君笙唤了两声,乔愈没有应。 他又凑近些,把手伸到乔愈眼前晃了晃。乔愈这才回神,身子像受了惊似的猛地一颤,低下头问:“怎、怎么了?” “是你怎么了?一上午都在发呆。”陆君笙指了指教室前门,“幸之哥找你。” 乔愈往门外望去,看见章幸之一脸担忧地立在那里。 他从桌柜里取出一盒饼干,走到门口,递给章幸之:“多谢你昨日替我带的书。昨天……吓着你了,对不住。这饼干你尝尝。” 章幸之没有接。他的目光落在乔愈颈侧。 那里有两处暧昧的红痕,长衫的竖领都遮不住,一抬头便露了出来。 章幸之深深吸了口气,将乔愈拉到无人的角落,压低声音,愤慨道:“乔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不是那个人强迫你——” “不是的。” 章幸之愣住。 “他没有强迫我。我们真的是夫妻。” 乔愈将一年多前的事简单讲了一遍,讲他替妹冲喜,讲他和沈韫章相知相伴的时光。 “你昨日问我,为什么只看得进医书,”乔愈抬起眼,“因为,我一直在等他回来。” “我收不到他的信,听不到他的消息,只能埋头念书,埋头看书,才能不胡思乱想。” “什、什么意思?”章幸之像是没听懂。 “他一回来,得知他父亲把我变成了他的侄子,精神上一时接受不了,难免暴躁,我可以理解。”乔愈抿了抿唇,认真道:“昨日他定是说了不好听的话,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我不信,定是他强迫你,逼你说这些话。”章幸之连连摇头,“他比你大那么多,对你那样的粗暴无礼。乔愈,你别害怕,我还有三个月就毕业了,我父母已经安排了我出国读书,去法国,我想办法带你一起走。” 乔愈疑惑:“我为什么要走?” “你要以什么名义留在他身边?他的侄子,还是他的太太?要是被人知道了你们的关系,你的学业怎么办?” 章幸之看了看四周,小声说:“你知不知道,五班的王钰和邹文轩已经被开除了。” 乔愈脸色微变。 “说是自请离校,实则就是开除。就算不开除,全校这样议论纷纷,他们也待不下去了。其实我听说,他们也没做什么,只是夜里约出来,互相交换了情诗,并没有像他们传说的那样搂搂抱抱,可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乔愈……你做好准备了吗?” 章幸之的话在乔愈的心头荡开了涟漪。 第115章 他上课时都恍恍惚惚,神思不属。 午后,他托消息最灵通的陆君笙,打听来了王珏的住处。 放学时,是松柏来接他,站在车门边笑吟吟地说:“少奶奶,今天功课多不多?” 之前松柏只是在沈宅门口候着他,今天出现在校门口,不用想,也知道是沈韫章的授意——沈韫章让松柏监视着他。 乔愈说:“松柏,我想去一下秀宁街。” 松柏面色为难。 “你放心,回去之后,我会自己向少爷解释的。” 松柏点头应好。 车子一路驶到秀宁街。陆君笙说,王珏的父母住在秀宁街的金银巷。那桩事闹得太大,左邻右舍指指点点,王珏一家已打算搬走,要离开邺州,往别处念书去。 乔愈走进金银巷,照着地址,寻到巷子最里头一户。 才到门口,便听见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那些都别拾掇了。行了行了,早些走,我还得去勉州寻活计,再耽搁,连他的学费都交不起了。” 一道女子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住了半辈子了,怎么舍得走,怎么舍得扔……” “不走?留在这里让唾沫星子把咱们淹死么?王珏,出来收拾东西!别躲在屋里,哭哭啼啼顶什么用!还嫌你老子不够丢脸么?” 乔愈立在门外听了片刻,只觉两腿发软,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 半晌,他从包里摸出自己攒下的零用钱,塞进门缝里,神色黯然地离开了。 …… 刚行至宅门前,尚未踏进门内,远远就听见沈如诲的怒喝:“给我移开!动作快些!” “难不成,我说话还没三少爷管用?” “在家里堆炸药,像什么样子!一旦走火出事,你们有几条命陪他这么折腾?” 乔愈这才恍然记起,他已经不用再走正门的。只是这条路走得久了,不知不觉又绕回了此处,偏偏还撞见了满面盛怒的沈如诲。 沈如诲一见他,本就阴沉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原本打算径直略过他,走了几步还是停住了,回过头沉声唤他:“乔愈,站住。” 乔愈吓得一抖,钉在原地。 沈如诲迈步朝他走来,正要开口训话,另一侧的暗影里,忽然响起沈韫章的声音: “爹,你若是对乔愈说上一句不该说的话——” 沈韫章手中提着一盏油灯,从暗处走出来。他神色淡淡,扬了扬手中晃动的灯火,“我立刻把这东西,扔到沈兆林院门口去。” “你!”沈如诲如今实在怵他。 沈韫章看着他一字一顿:“我说到做到。” 沈如诲犹豫半晌,只能撂下一句“真是疯疯癫癫,不成体统”,而后拂袖而去。 看着沈如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乔愈立马伸手,夺奏了沈韫章手里的油灯。 一口气吹熄了火光。 他心脏还突突跳着,声音里满是后怕:“太危险了,你不要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沈韫章低低一笑,说:“不是真炸药。” 乔愈愣住。 沈韫章俯身捏了捏他的脸颊,“他们死了就死了,要是伤到我们愈儿,该怎么办?” 乔愈只觉五味杂陈。 他借着余晖,盯着沈韫章的脸看了好久,才闷闷地开口:“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傻愈儿,”沈韫章将他揽进怀里,温热的掌心覆在他的后颈轻轻揉着,“我若是还像以前那样,你迟早被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 暮色渐渐漫上飞檐斗角。 宅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晚风忽起,吹得灯笼穗子直打转,昏黄的光影明明灭灭。 乔愈想起在王珏家门外听见的那些话,心头纷乱如麻,下意识抬起手,抵在沈韫章胸前将他推开了。 沈韫章骤然怀里一空,原本眼角扬起的笑意瞬间敛尽,眸色渐渐暗了下去。 他没有急着把乔愈扯回来,只是垂着眼,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乔愈被那浓稠如墨的目光压着,两只手都不知如何安放,几乎喘不过气。 长廊外头往来仆役不绝,东院那边还在搬运物件,细碎的脚步声、低语声一阵阵传过来,他只 第116章 想尽快躲开这片是非之地。 刚挪了半步,沈韫章便微微眯起了眼。 乔愈登时不敢动了。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不知僵了多久。 乔愈无计可施,趁四下无人,踮起脚尖,在沈韫章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声音细弱地说:“可以了吗?我……我想回去,我累了。” 沈韫章这才伸出手。 乔愈连忙握住他的手,也顾不得旁人的目光了,一路飞快地将他拖回了西院。 进了西院大门,乔愈的气立马顺了,仿佛从一条狭仄的石缝里脱身,顿觉豁然开朗。 沈韫章走到池塘边,忽然择了一块青石坐下,顺势一拉,将乔愈拽到自己腿上。 乔愈身形一晃,眼看就要栽进水里,慌忙搂住沈韫章的脖颈,才勉强稳住。 两个人靠得极近。 “如今没有人了,愈儿,只有我和你,”沈韫章的声音低下去,“你能不能变回从前的样子,像从前那样待我?” 乔愈怔了怔。 沈韫章说这话时,语气是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下位者的意味,像在央求。方才那点锋芒与棱角,一时全收了起来,又变回了那个倚在床头看他背书,冲他温柔一笑的少爷。 乔愈顿时鼻头一酸。 他侧过脸,定定望着沈韫章的眼睛。 不多时,他伸出两只手缓缓捧住沈韫章的脸,将自己的唇瓣贴了过去。 他不会接吻,不谙此道,连吮吸都不懂,只知道学着沈韫章的样子,厮磨,辗转。 他实在太紧张,耳边传来一点风吹草动,便慌忙停了下来,扭过脸去,脸颊烧得通红。 沈韫章很是受用,低低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乔愈颈侧。 “今日和章幸之说话了么?” 乔愈心口一咯噔,想要否认,可他实在不会撒谎,下意识的迟疑已经说明了答案。 沈韫章也不等他的回答,又问:“他看见你脖子上的吻痕了么?” 乔愈愣住,后知后觉地捂住脖子。 方才的旖你温存登时一扫而空。他眼眶泛红,质问道:“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不然,他怎么会信我们是夫妻?” “可学堂里还有那么多同学,被他们瞧见可怎么办?”乔愈急得声音都发颤了。 “不会的,你是乖孩子,他们只会当你被虫子咬了。”沈韫章稍作停顿,语气淡了几分,“再说,被发现了又如何?无非议论几句。” “议论几句还不严重么?你为什么全然不在乎旁人怎么想?” “为什么要在乎旁人?”沈韫章蹙眉,“愈儿,我们的世界有彼此还不够么?” 乔愈哑口无言。 四目相对,乔愈在沈韫章的眼底看到了炽热如火焰般的爱意。 这份熊熊燃烧的爱,几乎要把他吞墨。 正僵持着,书文犹犹豫豫地走上来,对沈韫章说:“少爷,陆少爷方才打电话来,说请您去一趟警察厅,关于阚龙的事。” 沈韫章这才放过乔愈。 “先用晚饭,再做功课,别胡思乱想。”他在乔愈的面颊,落下一吻,“等我回来。” 乔愈没有应声,只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半小时后,警察厅。 “颐安,你猜得没错。” 陆贻明指着地图,“他确实在姚乡露过面,且滞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你昨日让我去姚乡寻人,我一面派人过去,一面给姚乡警察局去了电话,让他们先行锁定范围。结果……” 他眼神一沉,“这小子连夜逃跑了。” 沈韫章坐下来,“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是。”陆贻明猜测:“会不会是你府上的人?” “这件事只有我与书文知道,连松柏松林我都没有透露。”沈韫章略一沉吟,“至于东院,他们的行动应该没这么快。” “那阚龙怎么会连夜逃跑?” “问题会不会出在你那边?” 陆贻明立刻摇头否认:“我这边没有向外传过半句。你电话通知我之后,我仅仅嘱咐了秦泓,你认得他,他性子稳妥,绝不会泻露。” “我只给你打了电话——”沈韫章低声自语,又忽然停住。 “你想到了什么?” 第117章 “我家的电话机用的是并联明线,若是东院想窃听,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大房一家不是已经被你困在院子里出不来了吗?” 沈韫章的眼尾微微一敛,指尖轻轻点了点座椅扶手,“那不是还有二房么?” “你二嫂?她不是病怏怏的,平常都不出来见客吗?她也参与其中?” 沈韫章把这几年一桩桩旧事在心底次第串起,心头骤然生出一层寒意沈兆林与唐碧芳,蠢钝如猪,伎俩拙劣。可半年前那场风波,却步步精准,正中靶心:那边绑走乔愈,这边逼他昏死。时机、分寸,都拿捏得刚刚好。 倘若阚龙仅仅只是动手的棋子,背后另有一人暗中引导,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沈韫章微眯起眼,冷声说:“恐怕,她不只是参与其中这么简单。” “你要是把你大哥二哥两家全按住了,你爹估计要跟你断绝关系。” “无所谓。” “断绝关系是无所谓,可他要是断钱断粮呢?你家小愈现在也是过惯小少爷的生活了,每天山珍海味,车接车送,你要他过回苦日子?” “为什么要过苦日子?” 陆贻明疑惑,“什么意思?你哪里来的钱?” “陆处长,这三年外面发生了什么,你一点都不知道?” 陆贻明眉梢一抬,示意他继续说。 “上海开了证券物品交易所,北京发行了上亿的公债,行情一路走高。我三年前便投了本金进去,如今算下来,利钱翻了将近百倍。” 陆贻明一时语塞,“你那时候不是一心求死吗?挣这钱做什么?” “我当时想着,我那三十五个弟兄,大多家里都有妻儿老小,我得给他们存好一辈子的用度,就随手炒了点股,让书文每个月寄给他们,没想到赚这么多,够他们三辈子花的。” “……” “我回去了,”沈韫章起身,余光扫见陆贻明桌上的档案,“你先前说,你在查袁临三的案子。查得如何?” “快收网了。” “以什么名义?” “杀人越货,私设违禁肚场。他们这伙人,身上罪行累累,想定他们的罪,有什么难的?不过,多亏你替我指了条线。我派人进去卧敌,花了五个月,成功策反了谢增文。如今证据差不多理清了,过几日便动手。” “他没察觉?” “有。我感觉有,他暗地里在查,所以我前几日刚把谢增文送去广州。” 沈韫章听了,没有作声。 “怎么,有顾虑?” “没有。”沈韫章系上西服外套的纽扣,“我只是在想,该扫的尘秽,还是早些扫干净的好,往后才能有安稳日子过。” “是。” 沈韫章走后,陆贻明刚要去关办公室的门,却见阮雁声出现在楼梯口,正朝他走来。 “你怎么来了?” “路过,见你办公室还亮着灯,猜你在加班,给你带了点夜宵。” 阮雁声将手里油纸包着的酥饼递过去。 陆贻明刚接过来,就看见阮雁声走到窗边,指着楼下准备上彻的沈韫章,问:“他是谁?瞧着有些眼熟,又不是你们警察局的人。” 陆贻明迟疑片刻,“……是沈韫章。” 阮雁声愣住。 他垂眸望着沈韫章的黑色汽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幕之中,半晌才说:“原来他就是沈韫章,和我哥哥在信里形容的一模一样。” . 沈韫章回到家,头一件事便是彻查电话房。 不多时,果然查出陈月容手下的人来电话房动过手脚。 她买通了接线生,插线监听。 与此同时,书文来报:忠义终于松了口,当初那枚铜制带扣,是大少奶奶从二少奶奶手下的忠全手里拿到的。 二少奶奶。又是二少奶奶。 沈韫章一拍桌子,当即冲去东院,直抵陈月容的院门口。 正要踹门,里头忽然传出一阵孩童的笑声。 “乳母,乳母,你来追我!” “孙少爷慢些跑,当心摔着。” 陈月容身子不好,她的儿子阳儿今年还不满五岁,一直是乳母带大的。 沈韫章蝉绵病榻这些年,极少接触自己 第118章 的侄子侄女。乍然听见阳儿的声音,心头一颤,原本那一腔怒火,竟硬生生压下去几分。 正想着,门开了。 跑得小脸通红的阳儿冲出来,一头撞上沈韫章的腿,险些跌坐在地。 他仰起脸,看见沈韫章,却没认出来,歪着脑袋问:“你是谁呀?” 沈韫章不习惯同孩子相处,往后退了一步,转头吩咐书文:“把孙少爷和乳母带到西院去。再安排人手,把二房的清月阁东南西北都给我看住,不许陈月容踏出半步。” “是。” 书文将阳儿和乳母带到西院时,乔愈正在院里喂鱼。 余光瞥见沈韫章走来,身后跟着二房的乳母,怀里抱着哭噎不止的阳儿少爷。 他愣住了,缓缓起身。 “先把他们安置在厢房。” 沈韫章自小最厌孩童哭闹,蹙眉吩咐完,便圈住乔愈的腰,将他揽进了堂屋。 乔愈满头雾水,不明所以。 直到沈韫章关上门,将今日推演出来的种种,一五一十说与他听,他才恍然,登时后脊发凉,难以置信道:“她这半年几乎不曾露面,我也没怎么见过她。实在想不到,她竟有这般深重的心机。” “我早前听闻,她嫁与我二哥之前,原有一位心上人。只是她父亲一心想要攀附沈家,硬逼着她嫁进来。我二哥性情温淡,寄情于琴棋书画,素来不与人争,他们婚后也不曾起过争执。我从前一直以为,她和我二哥一样,是恬淡无争的性子。” 沈韫章垂眸道:“我二哥走得太早了,明明我离家之前,他的身子骨还很硬朗。” 乔愈知道沈韫章与他二哥感情匪浅,于是倒了杯茶,送到沈韫章的面前。 沈韫章没有接杯子,反而握住了他的手,杯子里的茶水溅出来,诗了两个人的手。 “愈儿,接下来这几天,不会太平。” 乔愈点了点头。 “无论我做了什么事,你都要记得,”沈韫章圈住乔愈的腰,阖眼埋入乔愈的小腹,“我没有变,我永远都只是你的少爷。” 乔愈轻轻抚着沈韫章的头发,说:“我知道。” 两个人各有心事,以至于上了床,沈韫章也没像昨日那般,将乔愈翻来覆去地亲个遍,只是半覆在他身上,与他唇舌交缠。 亲着亲着,意味就变了。 手也不自觉地伸进了乔愈的衣摆。 偏在这时,厢房忽然传来一声孩童的啼哭,将满室暧昧生生打断。 是阳儿在哭。 哭声不止,一声紧似一声,像是要哭坏了,好久了都没有结束的迹象。 沈韫章让书文过去看看。书文回说,孙少爷是吓着了,乳母怎么哄都哄不住。 乔愈放心不下,想了想,还是下了床。 沈韫章让他别去。乔愈道:“我去瞧瞧吧。小孩子哭久了,容易气短,要出事的。” 他披上外衫,敲开厢房门。阳儿正在床上撒泼打滚,哭着嚷着,说不要待在这儿,要回家,要回家! 乔愈拿起先前搁在窗边的那只陆君笙送他的万花镜,走过去,笑道:“阳儿,瞧瞧这是什么?” 阳儿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沈韫章走到厢房门口时,一抬眼,正看见乔愈坐在床边,阳儿枕在他腿上,怀里抱着万花镜,呜呜咽咽地啜泣着,但啜泣声越来越小,已经有了要入睡的迹象。 乔愈轻轻摸着他的头发,给他唱着童谣。 沈韫章抱着胳膊倚在门框边,目光落在乔愈柔和的脸上,看着他温柔耐心的模样,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渐渐浓郁了起来。 阳儿忽然又呜咽了一声。 乔愈连忙拍了拍他的小肚子,轻声问:“想娘亲了是吗?” 谁料阳儿摇了摇头,瓮声说:“娘亲不喜欢阳儿。” “怎么会呢?” 阳儿自言自语道:“娘亲不喜欢阳儿,不喜欢乳母,不喜欢爹爹,不喜欢所有人……” 乔愈抬头望向沈韫章,忽见沈韫章脸色一变,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第31章 今天是周末,乔愈没有去学堂。 他在厢房里陪着阳儿。 阳儿说,娘亲很少对他笑,总是一副不大高兴的样 第119章 子。他竖起一根小手指,点了点乔愈的嘴角,软声道:“你笑起来好看。” 乔愈莞尔。等乳母出了门,他压低声音问阳儿:“那……娘亲有没有高兴的时候?” 阳儿歪着脑袋想了想:“钱庄的刘管事来的时候,娘亲才高兴。” 乔愈呼吸一滞。 他犹豫再三,还是让松柏将这话传给了沈韫章。 阳儿不知出了什么事,歪着头凑到乔愈面前。乔愈望着他,目光里满是欲言又止的哀伤,末了,只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说:“乖,再睡一会儿。我去做蛋羹给你吃。” 阳儿眼睛一亮,立马躺了下去。 看着阳儿睡熟,乔愈起身去了小厨房。 接下来两日,沈韫章都在外头奔忙。 沈宅的空气里浮着一股说不清的躁动,危险像是绷紧的弦,一触即发。 乔愈坐在厢房里,看着松柏和松林一趟趟跑进跑出,神色严肃,来回奔忙。他的心也跟着擂鼓似的,咚咚作响,没一刻安宁。 直到三日后的深夜。 沈韫章带着一身疲色,推开了堂屋的门。 乔愈本坐在床畔出神,见他进来,连忙起身。沈韫章大步走来,将他一把抱住。 “愈儿,”沈韫章轻轻唤他,“阚龙抓住了。与陈月容通奸的刘晟,也抓住了。” 明明是成事的好消息,乔愈听了,脸上却不见喜色。 他心里空落落的,只觉得茫然。 沈韫章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自顾自讲述起这几日的经过,讲他如何循着陈月容情夫这条线索,锁定阚龙的藏身之处,又如何查出陈月容同情夫联手做空钱庄银款,顺着账目,继而发现了沈兆林和唐碧芳也参与其中…… 乔愈推开窗子,看到皓月当空。 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了。 中秋原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愈儿,”沈韫章从后面拥住他,轻声说:“别胡思乱想,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任由他们这样下去,沈家迟早会跟着遭殃。” “可是……非要将这些事捅开,”乔愈侧过脸,望向沈韫章,眼底蕴着浓浓的担忧,“老爷夫人会恨你的,你就没有家了。” “我还有你。” 沈韫章轻咬了咬他的耳垂,语调笃定,“愈儿,我们会有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家。” 帘幔落下。 将雕花大床隔成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外头的烛火透过紫色纱帐,光线朦胧的如同烟雾,落在沈韫章的身上,明明看不真切,却又什么都瞧得见,乔愈本能地闭上眼。 不多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寝衣扣子被一颗一颗地解开,沈韫章的指尖时不时划过他的皮肤,带起细细密密的战栗,令他又痒又热,片刻之后,身前骤然一凉,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沈韫章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他猛地仰起头,睁开眼。 正对上帐顶那枚小小的红囍字,床身轻晃,那囍字也跟着一颤一颤,红得晃眼。 沈韫章的吻一路从胸前辗转到颈侧,察觉到乔愈的走神,顺着他的目光往上一看,低低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将那掌心大小的红囍字摘了下来,套在乔愈纤细白皙的指尖。 乔愈小声问:“你……你干嘛?” “在结束之前,这个囍字不能破,愈儿可要好好保管着,”沈韫章握住乔愈的小腿,眼底漾起坏意,“要是破了——” 他俯下身,气息拂过乔愈耳廓,不紧不慢地说:“愈儿就要受罚了。” 乔愈没听懂他的意思。 可沈韫章已经压了下来。 虽说做足了准备,乔愈还是吃痛。 他慌得抵开沈韫章的胸膛,翻身便要爬走。可指尖那点红囍字又让他分神,一边要逃,一边还惦记着不能叫那纸破了,两边难以兼顾。没挣两下,便被沈韫章捞了回来。 他蜷缩在沈韫章的怀里,惊惶未定地抬起头,就迎上沈韫章似笑非笑的眼。这一眼,他便知今晚是躲不过了,于是主动凑上去,亲了亲沈韫章的唇,抽噎着问:“可以了吧?” “不可以。” 沈韫章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撩拨着,一边说:“床第之事,可不只是亲亲嘴巴,愈儿。” 第120章 乔愈感觉到身体的失空,惊慌了一瞬,立即把脸埋了起来。 “愈儿不是最爱看书的么?我给了你三本好书,怎么不看?白白浪费我一番心意。” 乔愈用力攥着沈韫章的衣裳。 沈韫章好心地提醒:“愈儿,囍字要破了。” 乔愈只得松开手,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去看自己的指尖。可还没等他看清那红纸究竟碎成什么样,沈韫章已经再度覆了上来,把他整个人连同那点残存的清醒,一并吞了下去。 烛火在帐外微微晃动。 那小小的囍字到最后到底也没破。 只是被汗浸得透湿,软软地贴在指尖。乔愈手一颤,那细细的边缘就显出一道裂缝。 乔愈委屈道:“没破……不是我弄的。” 沈韫章捏着他的手腕,慢条斯理地栽赃:“就是愈儿弄破的。愈儿把咱们的红囍字弄破了,叫我好伤心。” 乔愈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沈韫章却只是笑一笑,把红囍字从乔愈的指尖取了下来,俯身和他十指相扣。 乔愈疲累到了极点,浑身像被拆散重拼了一遍,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撩开帘子一角,望向角落的自鸣钟——已经过了夜里一点。 手还没落回原处,人又被抓了回去。 沈韫章咬住他的侧颈,闷哼了几声。 片刻之后。 乔愈垂眼,看着自己小腹上的东西,既困倦又疑惑,小声问:“你怎么……” 沈韫章喘夕未匀,促狭一笑:“愈儿,你怎么知道这东西该留在里面?” 乔愈脸一红,扭过脸不吭声。 “愈儿还在上学,要是怀孕了怎么办?”沈韫章亲了亲他,“挺着肚子上课,别人问起来,愈儿怎么回答,怀了叔叔的孩子么?” “你……”乔愈觉得荒唐,“你在说什么?” 沈韫章看着他笑。 乔愈觉得这人越发莫名其妙了。 索性闭上眼,不理他了。 沈韫章披上外衫,一身轻松地下了床,拿了条湿帕子回来,将乔愈的身体擦干净。 “睡吧,愈儿。” 沈韫章吹灭了灯。 他坐在床边,借着月光静静看着乔愈熟睡的脸,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 沈韫章上一回踏进清月阁,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二哥还在世。 他自军中告假归来,二哥沈兆远正在阁里练字。一见他进门,惊喜万分,攥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 看见他胳膊有伤,沈兆远当即露出心疼的神色,叹气道:“前些日子我做了个梦,就梦着你受了伤。章儿,你真该好好保重自己。” 他握着沈韫章的手,语重心长道:“不能仗着自己身强体健就胡来。你还有爹娘,还有兄长,还有这么多人惦记着你,要好好的。” 他话音刚落,陈月容走进来,看到沈韫章在场,愣了一瞬之后便面色如常地退了出去。 沈韫章那次走后,不过半年,沈兆远便意外坠湖。虽被人及时救起,无性命之虞,身子却一天不如一天。 沈韫章想,这怪不得旁人,怪他。 怪他只顾着自己,只顾畅快人生,从不曾留意身边的人。若他早些看出陈月容的异样,二哥或许还能躲过这一劫。 他迈进清月阁。 陈月容一见他,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猛扑上来,一改往日的孱弱病态,厉声道:“沈韫章,你把阳儿弄到哪儿去了?你究竟想做什么!” 沈韫章不答,只将一张纸掷到她面前。 那是一纸供状,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罪状,杀人,通奸,侵吞庄银…… 陈月容如遭雷劈,脸上血色霎时褪尽,身子像一枝风中的残荷,摇摇欲坠。 “按手印。”沈韫章懒得同她多话。 “我不认……”陈月容一把将纸挥落,连连后退,“我不认!这上头写的,跟我半点干系都没有!钱是沈兆林和唐碧芳做的假账,刘晟是钱庄管事,我同他没有私交!至于兆远的死,更与我无关。他本就身子弱,坠湖之后百病缠身,与我何干?我日日夜夜守在他床前侍奉汤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我只问你,”沈韫 第121章 章打断她,“认,还是不认?”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卧着一只小小的金镯,虎头纹样,是阳儿的。 陈月容认出那镯子,脸色骤变,可嘴里还在硬撑,迟疑着不肯松口。 沈韫章不慌不忙,又让书文拿出另一样东西,摆在桌上。 一块玉,玉上沾着血。 是刘晟的传家玉。 陈月容定睛认出,登时“啊”地惊叫一声,双腿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失魂落魄地仰起头:“你……你把他怎么了?” “他好不好,”沈韫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道:“全看你认不认。” 陈月容此刻已是狼狈不堪,两行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脸上的脂粉都花了。 良久,她终于不再挣扎,俯下身,伸手去够那张纸。 沈韫章却用鞋尖踩住纸角,往后退了一步。 陈月容扑了个空,愣怔片刻后,她只能匍匐着,一寸一寸爬到他脚边。 她仰起头。 沈韫章垂眼看着她:“陈月容,我不杀你,是因为我发过誓。离开战场之后,手上再不沾血。若可以,我真想将你千刀万剐,替我二哥报仇。” 陈月容忽然笑了,嘴角扬了起来,眼底却冷得结了一层霜。 “你别太张狂,沈韫章,”她死死盯着他,声音沙哑,“你以为没了我们,你和乔愈就能幸福安稳一辈子?两个男人鸡.奸狗合,说出去,整个沈家都跟着你蒙羞。” 她睁大着眼,一字一顿道:“沈韫章,我咒你情缘分断,爱人离散,终生不得安乐!” 沈韫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末了,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俯身问:“你想不想知道,刘晟交代时说了什么?” 陈月容脸色微变。 “他说,都是你勾饮他的。所有的主意,都是你出的。他早忘了什么年少情分,是为了钱,才甘愿同你纠缠不休。” 陈月容面如死灰,像被人抽去了魂魄,微微一晃,彻底瘫软在地。 …… 沈韫章走出清月阁,松柏、松林便迎上来,递上一份供状。 是方才一个时辰里,从沈兆林那儿得来的。 沈兆林和唐碧芳就是两只绣花枕头。沈韫章还没开口说什么,两人已经吓得屁滚尿流,连声哀求,没费什么周折,供状便到了手。 两份都按了手印。 不多时,沈韫章行至沈如诲的堂屋门前。 今日是个晴天,院子里艳阳高照,堂屋里却暗沉沉的,像入了夜。 沈韫章走进去,看到沈如诲和岳瑛华端坐在上首,脸色皆是沉暗无比。 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他跪了下去。 沈如诲一时愣住。 “爹,娘,我不是个孝顺的儿子,自记事起,似乎就一直都在给您二老添乱,成天惹祸,好不容易长大了,您盼着我我学成归来,承继家业了,我却执意投军,置生死于不顾。” 他缓缓俯身,磕了一个头。 “四年前,爹娘执意花钱买回我的命,我几番求死,又为了娘的一句‘不愿白发人送黑发人’,苟延于世,也算是报答了爹娘的恩情。” 他起身,拿出两张供状,命书文送到沈如诲和岳瑛华面前。 沈如诲接过去,岳瑛华也凑过来看。两人一行一行往下读,手便一点一点抖起来,纸页在指间簌簌作响,脸色由白转青,变了又变。 堂屋里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这几日的事,爹娘大概都知道了。东院藏着这么多腌臜,我不信爹娘对此一无所知。若只是贪财,或是嫉恨于我,我都不放在心上,然而,他们为了一己之私,伤害了乔愈。” 沈韫章顿了顿,冷下声来,“我就不得不与他们算账了。” 岳瑛华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快步上前,攥住沈韫章的手臂,声音发颤:“章儿,陈月容害死兆远,其罪当诛,娘不拦你。可你大哥大嫂就是蠢笨过了头,他们还有两个孩子,旭儿才刚会走路,他——” “将他们逐出家门。”沈韫章说。 岳瑛华愣住:“他们养不活自己的!章儿,你大哥那身子骨,他……他出去就是个死啊!” 沈韫章站得笔直,不为 第122章 所动,“我会将陈月容移交警察局,也请爹早做决断。” 他目光移向沈如诲,“若是爹不愿将沈兆林夫妇逐出家门,我自有我的办法。” 此话一出,满室寂然。 沈韫章转身离去,沈如诲忽然从背后唤住了他。 “沈韫章,你当真执意要和乔愈在一起?” “是。” “纵然遭世人唾骂,令父祖颜面蒙羞,你还是要和他在一起?” “是。” “哪怕我与你断绝父子名分,自此不许你再踏足沈家大门,你也不改初衷?” “是。” 沈如诲一掌重重拍在案上,案上茶盏猛地一颤,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 “沈韫章,你日后必会后悔!” 他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粗重,声音都已然变调,“莫要将你二人的感情视作什么旷世之恋。他不过是你卧病蝉绵之际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你们感情尚未开始,就分离半年,这份所谓的情意,不过是你生出的幻觉罢了!我告诉你,你们这样的关系是禁不住朝夕相处的,柴米琐碎、世人闲言,轻轻松松就能将你们的感情磋磨殆尽。不消三五年,你就会跪到我面前,求我的原谅!” 沈韫章立在原地,一言未发地听完沈如诲的一番斥责。 良久之后,他微微颔首,面色如常道: “那就拭目以待。” . 三天之后,沈兆林与唐碧芳一家四口,被逐出沈府。 岳瑛华到底于心不忍,暗中命两个小厮、两个丫鬟随行照料。 沈韫章得知后,索性花重金,将那几个仆从一并赎了身,彻底断了沈兆林的后路。 同日,陈月容被逮捕入狱。依民国律例,她与刘晟二人,会被判处死刑。 陆贻明去了一趟监狱,回来给沈韫章带了一句话—— 你要当心些,陈月容在牢里发了疯似的嚷嚷说,沈韫章你等着,你的日子绝不会太平。 沈韫章听了,不以为意。 第八天,他搬出了沈宅。 其实自归国那日起,他便已托人在崇安学堂近处,置下了一座公馆。 中西合璧的三层小洋房,形制是照着上海最时兴的样式建的。屋宇是飞檐斗拱,门口却立着西式的罗马柱拱廊,既清雅,又洋气,还带了一方不大不小的院子。 这些日子,他一直命人收拾打扫,又让人照着西院的形制,把院子重新打造了一遍,移来一棵海棠树,树下开了一方池塘,连池子里游的鱼,都是乔愈在西院喂养的那群草金鱼。 他带着乔愈走进去。 乔愈满眼新奇,左看看,右看看。 楼梯转角摆着几件西洋器物,有锃亮的铜制望远镜,还有刻纹精致的西洋座钟,样样都新鲜,乔愈从没见过,忍不住伸手去摸。 上楼梯时,他只顾着看,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沈韫章自后面托住他的腰,顺势将人打横抱起,快步走到床边,覆压上去。 “愈儿。” 乔愈搂着他的肩,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后颈。任他重重压着自己,也不想松手。 “谢谢。”乔愈轻声说。 “谢什么?” “从小到大,你是第一个为我出头的人。”乔愈弯了弯嘴角,“在你出现之前,我一直以为,我受气挨骂都是应该的。” 沈韫章轻笑,俯身吻住了他。 一切都重新安定了下来。 就在乔愈以为,日子正一点点变好的时候,命运却总会以残忍的方式告诉他—— 没那么容易。 半月后,他走进崇安学堂的大门。 走到一半,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大门到教室这一路,似乎都有人看他。那些目光黏在他身上,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脊背发僵。 他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赶紧躲进教室。可才一进门,议论声便扑面而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乔愈来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他身上。 乔愈愣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 “看不出来啊,他跟王珏是一样的人。” “他更吓人,跟自己小叔好上了。” “好像没血缘,他是沈家收养的。” “那也不行啊。差 第123章 着十几岁呢,还是两个男人。” “听说他们现在住一块儿了。都这样了,还来上学?真够膈应人的……” 乔愈只觉呼吸发紧。尽管早有准备,也极力压着情绪,那股难言的窒息感,还是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直到陆君笙冲进来,挥着胳膊怒骂:“你们在说什么说?我刚已经去找校长了!我告诉你们,再乱传乱说、期付乔愈,我把你们的名字全报给校长!” 说罢,他一把攥住乔愈的手腕,将人拖了出去。 章幸之也赶了过来。见乔愈面色苍白,他忙问:“你还好么,乔愈?” 乔愈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 陆君笙叉着腰,气道:“是谁传出去的?”他转头望向章幸之,“幸之哥,应该不是你吧!” 章幸之当即道:“我用我的人格,用我的命担保,绝不是我。我不会做伤害乔愈的事。” “那是谁?”陆君笙想不出来。 半晌,才听见乔愈低声开口:“沈老爷。” 陆君笙愣住。 “他不会放过我和少爷的。” 陆君笙和章幸之一时都没了声音。 乔愈沉默了许久,缓缓起身,陆君笙拉住他:“你要去哪里?” “回教室。” “可是——” 乔愈朝他浅浅一笑,笑得有些苦,“这点议论都承受不住,今后该怎么办呢?” 他强撑着上完一天的课。 回家的路上,他特意买了一束茉莉花,抱在怀里快步回到公馆。 藕荷为他开门,笑吟吟道:“少奶奶,下学了。今天累不累?” 乔愈摇了摇头,没有透露今天的事。 “少爷呢?” “在楼上书房。” 乔愈立即弯起嘴角,一扫眼底的阴霾,抱着茉莉花快步上楼,刚走到书房门口,还没推开那扇虚掩的门,便听见里头传来沈韫章的怒喝。 “到底怎么回事?这成交价半点问题都没有,他凭什么不签?” 对面坐着的,是沈韫章新聘的杨秘书。 杨秘书低着头,无奈道:“是沈会长……就是您的父亲。他打了招呼,让邺城所有工厂厂主,都不许和您做生意。” 第32章 “邺州做不了生意,就往外头走。” 沈韫章冷静下来,指尖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说:“生意若做不成,我便卖地。他能管着邺州的工厂,总管不到租界去。余园路那块地皮,日后必定要涨。你替我去踏勘一趟,合适的话,找个律师问问归属。” 杨秘书疑惑:“余园路那块地,凤水上都说不好,周边连间面馆都寻不着,怎么会涨?” “会涨的。”沈韫章语气笃定,他随手翻开桌上一份报纸,“租界这几年一直往西越界筑路,圈进去的地,哪一块不是先荒后涨?” “越是眼下没人要的,越值得押。” 杨秘书恍然,“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离开之前,他问沈韫章:“沈少,您如果非要和沈老爷斗法,恐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其实在我看来,离开邺州发展也未尝不可。” 沈韫章沉默片刻,抬眸说:“我不能当两次逃兵。” 杨秘书似懂非懂地走出了书房。 下楼时,他看到一个身量纤细的年轻男孩正在楼下的桌边摆弄花瓶,漂亮的侧脸和花瓣掩映成景。他知道那是沈韫章的夫人,可要他对着一个男子叫“沈太太”,他也叫不出口。 正迟疑着,乔愈朝他莞尔一笑,说:“您辛苦了。” 杨秘书立马颔首,说:“应该的。” 乔愈抱着花瓶来到二楼,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来。” 乔愈推开门,看到沈韫章正蹙眉翻看着账本,一见到他,那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了,嘴角也扬起了笑,伸出手,乔愈刚走到他身边,就被他揽到了腿上。 “下学了?”沈韫章低头亲了亲他。 乔愈点头,把花捧给沈韫章看,“在巷口买的,好不好看?” 沈韫章看了看,视线很快又回到乔愈的脸上,盯着乔愈泛着红晕的脸颊说:“好看。” 乔愈侧过脸,不让他看,自言自语地说:“还没完全开. 第124章 苞呢,等全盛开了才漂亮。” “还没开.苞啊,”沈韫章把手探进乔愈的衣摆,又将下巴垫在乔愈的肩头,调笑道:“那不如愈儿,我们愈儿已经开了。” 乔愈回头瞪了他一眼。 沈韫章毫无羞惭之意,凑上去亲了亲他,一本正经地问:“愈儿今天学了什么?” 乔愈没有跟他讲今天在学校的经历,就像沈韫章也从来不把工作上的烦恼告诉他。 他强装出轻松的样子,说:“新来了一个博物老师,拿了一个可拆装的人体蜡像教具来,教我们认器官,还有人体的肌肉分布。” 沈韫章闻言挑了下眉,抓住乔愈的手腕,放到自己的身上,“愈儿教教我。” 乔愈惊讶于自己一点都没惊讶。 仿佛他提起这个话题,沈韫章没有这般浪荡的反应,才是不应该的。 他把手放在沈韫章的肩胛处,轻声说:“这里是肩肱肌,连接臂膀的骨节。” 接着是左胸,“这是胸肌,能护住心肺。” 沈韫章看着他的唇瓣一翕一张,看他说话时偶尔露出的殷红舌尖,还有小小的滚动着的喉结。桌上那瓶茉莉明明还没有开.苞,沈韫章却已经感觉到了沁人的香气,萦绕在鼻间,他忽然拥紧了乔愈,咬住乔愈透粉的脸颊。 乔愈微怔,来不及躲,只能哼一声,怨道:“你根本没在听。” “听见了,这个肌那个肌,”沈韫章握着乔愈的手,低眸看了一眼,坏笑道:“愈儿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肌?” “……” 乔愈拿这人一点法子也没有。 沈韫章逗弄起乔愈来,向来是脸不红心不跳的。他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将不甚配合的乔愈揽进怀里,低下头,与他亲了亲。 乔愈感觉到他的疲惫。 怎能不疲惫? 父亲是邺州商会的会长,相与的铺户、钱庄遍及全城,从纱厂到码头,从钱庄到报馆,处处都有他的故旧知交。沈如诲只消递一句话出去,便能让沈韫章在邺州寸步难行。 可乔愈也明白,以沈韫章的性子,他断然不会退缩。 他会和沈如诲斗到底。 乔愈无条件地相信沈韫章。 可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同学们的议论,会忍不住冒出一个软弱的念头—— 我真的该留在他的身边吗? 这个念头始终困扰着乔愈。 几日后,乔愈从图书馆借了几本书出来。 廊下正好遇上两位先生,谈着话经过他的身侧,他本无意去听,偏偏“沈韫章”三个字,就这么飘进了他的耳朵。 “听说没有?沈韫章要买余园路那块地。” “余园路?那不是前头交通厅陈厅长置产的地方么?人都倒了,那地方晦气得很,前后折了两任,他买那块地做什么?” “等着涨价呗,可惜没买成。” “怎么说?” “他老子得了消息,抢在前头,高价把那块地收走了。” “这父子俩,斗的什么法?” “你还不晓得?沈韫章好男风,被沈如诲逐出家门了。不过沈如诲暗地里放了话,只要沈韫章肯低头认错,沈家的家业,还是他的。” “那可是价值半城的财富啊。” 乔愈停在原地,怔怔失神。 散学后,乔愈独自回家。走过平日里常走的那条巷子,一抬头,正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方伯。 他刚从沈家名下的荣华钱庄收完账出来,见着乔愈,也是一愣,干笑着问了声好。 乔愈颔首,没说什么,径直过去了。 方伯回到沈宅,向沈如诲回话,说今日在路上碰见了乔愈。 “三少——乔小少爷面色红润,瞧着比先前好了不少。只是眼神里,总有些郁郁寡欢。” 沈如诲呷了口茶,慢悠悠道:“满城风雨都传遍了,他但凡还要点脸面,也该收敛些。” 岳瑛华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心口发闷,无奈道:“你非要把章儿和那孩子的事张扬出去。丢人的何止那孩子一个。章儿呢?章儿不也被人戳脊梁骨?” “那是他自找的。” “你看看这个家,如今成了什么样子。”岳瑛华的声音低下去,眼圈 第125章 也红了,“兆林一家去了冯县。昨日来信,说碧芳熬不住苦,闹着要同他和离。兆林又寻不着差事,人还病倒了……” 话没说完,眼泪就落了下来,她忙拿帕子去拭。 “我们到底哪一步做错了?三个儿子,我们亏待过哪一个?不过是多偏疼了章儿几分,就落到这般田地。可是……可是天底下,哪有能一碗水端平的爹娘?” “错就错在,我们太纵着章儿了。”沈如诲搁下茶盏,“把他养成了这副狂妄自大、不知感恩的性子。” 岳瑛华掩着帕子,哭得肩膀直抖。 “你别哭了。话我已经放出去了,他撑不了多久。” 岳瑛华抬头道:“你别把他逼绝了。他若在邺城待不下去,还能去别处。” “以你儿子的性子,”沈如诲冷笑一声,“你觉得,他会同我斗到倾家荡产,还是灰头土脸地败走他乡?” “让他当逃兵,还不如杀了他。” 半晌,沈如诲想起了什么,招来方伯,说:“陈月容离开之前,说有个人和阚龙一起被关在三百馆的牢里,你去查了吗?” 方伯说:“上午刚来的信,还没来得及告诉您,已经查到了,是——” 他略显迟疑,沈如诲连忙追问:“谁?” “是乔小少爷的爹,乔一奎。” 沈如诲微愣。 方伯说:“三白馆的谭老板讲,一年前,乔一奎欠下赌债,把儿子抵了过去。这事叫三少爷发现了,三少爷动了怒,将赌坊里当打手的阚龙和乔一奎一并关进了水牢,一关便是三个月。两个人出来时,几乎都瘫了。谭老板去讨三少爷的口风,三少爷只说让乔一奎自生自灭。谁承想这人命硬,就这么吊着半口气,一直活到了今日。” 沈如诲沉下眸,思忖片刻,说:“你带着钱,去找三白馆的谭老板,把乔一奎赎回来。” “是。” . 沈韫章为着生意上的事,带着杨秘书和书文去了南京。 乔愈散学回家,实在无心做功课。正巧陆君笙打来电话,问他晚上得不得空,去玲珑戏院听戏,“阮老板今晚可是唱新戏呢!” 他想了想,便应了。 不想到了场子里,才发现章幸之也在。 “君笙叫我来的,我就来了。”章幸之朝他笑了笑。 乔愈不用问也明白,这是陆君笙和章幸之约好了的。他弯了弯嘴角:“多谢你们陪着我。” 陆君笙一摆手:“谁叫咱们是朋友呢?” 乔愈转头问章幸之:“去法国的事,都安排妥当了么?” “手续都办完了。等预科考试的结果一出来,我差不多就该走了。” 陆君笙在一旁问:“幸之哥,你去法国学什么?” “学医。我大伯父是头一批留洋的学生,他见过外头的世界,知道咱们差得有多远。他同我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医学,是强生救民之道,关系到国家之安危。” 他说完,见乔愈眸色怔怔,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乔愈回过神,笑了笑,说:“我之前就立誓学医,却不知学医还有如此宏大的目标。” “那你从前是为什么学医?” “为了救一个人,”乔愈展颜一笑,“不过他现在已经好了。” 正说着,台上锣鼓骤起。 阮雁声一身红装登了台。今日唱的是一出《梁红玉》。他收起了平日的柔弱神态,眉眼一凝,英气逼人,扬声唱道: “遥望着一江风浪拍天高,我撒网中流待钓金鳌。” 台下轰然一声喝彩:“好!” 乔愈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相貌粗犷、满身邪气的男人正在鼓掌,扬手便往台上抛了一串金珠,叮叮当当落了满台。 戏院老板慌忙捧着茶壶迎上去,笑吟吟道:“多谢袁爷捧场,多谢袁爷捧场!” 阮雁声自台上转眸,两指并拢,朝台下虚虚一指,唱道:“眼看这黠虏奔逃,恨不尽扫——” 这一句还没唱完,门口忽然闯进一群警察。砰砰砰三声鸣枪示警,而后直奔台下,三两下便将方才那位“袁爷”和几名手下死死按在了座上。 不多时,陆贻明带人走进来,朝 第126章 台上的阮雁声看了一眼,而后,肃然冷下脸,望向袁临三,“袁爷,好久不见,咱们聊聊?” “你果然在查我!” 陆贻明一笑,“是啊,你早该知道的。” 说完,陆贻明一挥手,命手下疏散戏院人群。 袁临三被死死按在地上,两只胳膊反剪着,动弹不得。可就在挣扎间,他的余光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是……沈韫章那个小男妻!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他早有所耳闻。又想起陆贻明与沈韫章那层交情,他脑筋飞转,趁两侧警察稍一松劲,两条腿猛地往后一蹬,正踹翻一人,手一翻,竟硬生生夺过一支枪来! 他红着眼,朝着人群便冲了过去。 章幸之就走在乔愈后头。那黑影扑来时,他连想都没想,抬起手臂,将乔愈死死挡在身前。一颗子弹堪堪擦过他的肩膀,砰地钉进了门框。 一时间,整座戏院炸了锅。尖叫、桌椅翻倒、茶碗摔碎,乱作一团。 下一秒,陆贻明的枪精准地击中了袁临三的后背,而后冲上来将他狠狠按倒。 “幸之!” 乔愈转头看见章幸之肩头渗出了血,登时慌了神,将他拉出了戏院,来不及思考,直奔医馆而去。 …… 沈韫章回到家,是第二天的中午。 他风尘仆仆地回来,推开门,藕荷正在往食盒里装鸡汤,见到他,微微一怔。 “少爷,您回来了。” 沈韫章点头,“乔愈呢?” “少奶奶……”藕荷刚想回答,被芙蓉一个眼神制止,连忙改了口:“少奶奶在学校没回来。” “他不知道我今天回来?再说,他中午一向是回家吃饭的。”沈韫章察觉到不对,脸色沉了下来,问:“他到底去哪里了?” 藕荷怯怯道:“少奶奶昨晚去戏院听戏,没想到出了乱子,陆少爷不知道在抓什么贼人,差点误伤了少奶奶,幸好少奶奶的同学救了他,现在……少奶奶正在章家陪着。” 沈韫章立即问:“愈儿受伤了吗?” “没有,少奶奶一点伤都没有。” 沈韫章这才松了口气,望向藕荷手里的食盒,“那是什么?” “是少奶奶让我煲的鸡汤,送到章少爷家。” “章少爷?”沈韫章蹙眉:“他这个同学,叫什么名字? “章幸之。” 沈韫章的脸色瞬间变了。 章家。 乔愈端着药碗走到床边:“快把药喝了,这是补血的。” 章幸之轻笑:“我就流了那么点血,这点小伤,不碍事的。你别太担心。” 乔愈垂着眼,愧疚道:“他是少爷的旧交,多半是冲我来的。谁想连累了你。幸好没伤着筋脉,不然我真是……难辞其咎。” “你不过是个学生,那些事同你有什么干系?”章幸之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乔愈的头发,“别多想了。乔愈,你往后一定要多加小心。” 乔愈点了点头。 “乔愈,”章幸之看着他,声音放轻,“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我想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想好了,要和沈韫章一直在一起么?” 乔愈本该脱口而出的。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你若想走,我仍旧可以带你离开。” 乔愈垂着眼,一言不发。 “抛开男子相爱,抛开叔侄名分,只说你在这邺州,还能好好念书么?成日笼罩在那些无聊的议论底下,你的才华根本得不到培养。” 乔愈抿了抿唇:“我没什么大的志向。” “你可以有。” 乔愈愣住了。 “我知道我们只是朋友,我没有资格对你的人生指手画脚,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想离开,还有一点时间,我愿意等你。”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 “他哪里都不去。” 乔愈心神一凛,猛地回过头,看到沈韫章一袭深黑长衫,眸色森冷地站在门口。 “你……你怎么……”乔愈缓缓站起。 章幸之腾地坐了起来:“你怎么进来的?这是我家!” 沈韫章不答。他转身,将一盒补品亲手交到下人手里,又朝立在门口、一脸局促的章家父母微微颔首。 第127章 “章老爷,章太太。多谢令郎挺身而出,救了内子一命。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收下。” 章家父母连连道谢,忙不迭地接了。 沈韫章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令郎留洋在即,是件好事。只是如今时局动荡,各人顾好自己尚且不易。旁人家里的事,还是少插手为好,以免,自己遭殃。” 他语气平平,却字字含刺。 章老爷脸色一变,连忙躬身:“是,是是。三少教训得是。老朽定当好好管教犬子。” 沈韫章将目光移向乔愈,缓缓道: “愈儿,过来。” 乔愈浑身都绷紧了。 章幸之在他身后说:“乔愈,你不要被他威胁,你要说出你内心的想法。” 沈韫章声音渐冷:“愈儿,过来。” 乔愈深吸一口气,回身对章幸之说:“抱歉,幸之,我先回去了,你好好养伤。” 说完,便转身朝沈韫章走去。 沈韫章当着章幸之的面,一把攥住乔愈的手腕,将人扯了出去,塞进车里。 到家时,乔愈已经怕得浑身发颤。 他被沈韫章打横抱上二楼,心里已然明白要发生什么,连声哀求:“你听我解释……他受了伤,我总得去照看。我没有要走,你听我解释……” 可沈韫章像是发了狂的凶兽,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他将乔愈往被褥上一掷,抬手解开长衫领扣,欺身压了下来。 “沈韫章!” 乔愈惊得魂飞魄散,一把攥住沈韫章的手,呜咽着道:“你为何不信我?我根本没有答他的话。” “你也没有立刻回绝他!”沈韫章一把挣开他的手,捏住他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四目相对,“愈儿,他问你想不想走的时候,你为什么迟疑?” “你为什么迟疑?”他声量陡然拔高,吓得乔愈浑身一抖。 “我——” “愈儿,若是你问我要不要离开邺州,我半分不会犹豫,天涯海角我都随你去。可我没想到,你竟动过离开我的念头。”他赤红着眼,逼得更近,死死钉住乔愈,“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我对你还不够好么?” “不是的……”乔愈吃痛,呜咽出声。 “愈儿,你不能走。我是为了你才活下来的。” 话音未落,长衫已经落地。 恐惧铺天盖地罩下来。 乔愈想要安抚沈韫章,可此刻的沈韫章太陌生,太危险,令他浑身战栗。他本能地挣了一下。 这一挣,彻底将沈韫章激怒。 “愈儿,你若执意要逃,那我也没法子了。” 他看着乔愈白皙的后颈,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来,“我一直舍不得,一直忍着。愈儿,我那么宝贝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可你竟然想逃,那就别怪我了。” 乔愈手脚并作,想要爬到床角。 刚往前倾了倾身,就被沈韫章按住了腿,他含着泪,怯生生地回头看了一眼,此刻的沈韫章,面色冷淡,眼底赤红,像是要将他拆骨入腹,生屯活剥。 一时间,纷乱的思绪充斥进他的脑海。 他想:该怎么办?他们还能回到最开始的样子吗?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烦恼,就在与世隔绝的西院里,他背书,少爷静静听着,那时候少爷从来不会对他说:愈儿,你哪里都不能去。 良久以后,沈韫章擦去乔愈额头的汗,俯下身子细细密密地吻他。 乔愈缓过神来,察觉到他的情绪平稳了许多,软绵绵地抬起手,揽住了沈韫章的脖颈,回应他的吻。 然而片刻之后,沈韫章忽然拥紧他。 乔愈猛地瞪大眼,觉出异样。 “你怎——” 正疑惑间,沈韫章俯身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令他浑身发麻的话: “愈儿,怀了我的孩子,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乔愈只觉莫名其妙,下意识往后挣。 却又听沈韫章道:“愈儿,那日你从三白馆浑身是伤地回来,程大夫替你诊脉。他发觉,你的身子与旁人不同。” 乔愈没听懂。 沈韫章将宽大的手掌,覆在乔愈窄窄的小腹上,声音轻得像呢喃:“愈儿的脉象,天癸 第128章 丰盈,肾气充足,有胞藏之象。” 他垂眼看着乔愈一点点瞪大的眼睛,不紧不慢道:“愈儿读了那么多医书,没听过这几句么?意思是,愈儿,能怀孕。” 他弯唇一笑,和乔愈碰了碰鼻尖,说:“愈儿做了小娘亲,就不会走了,是不是?” 第33章 乔愈整个人都是懵的,沈韫章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可拼在一处,他却听不懂了。 什么叫,能怀孕? 他,能怀孕? 他不是男子么?男子怎么能怀孕? 怀了孕会怎样?会变成一个怪物么?他还能回到正常人的生活吗?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涌上来,充斥在他的脑海里,他感到满眼的恐慌,两只手挡住脸,呜咽出了声。 与方才挣扎时的抽噎不同,这一回,他的每一声呜咽都透着委屈,像是攒了许久,终于决了堤。 这哭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向了沈韫章。 他的眸色一点一点恢复了清明。 “愈儿。” 沈韫章低头看着乔愈涨红的脸和颤抖不停的肩膀,像被击中一般,猛然清醒过来。 他方才做了什么?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如何方才是将乔愈按在身下,惹得乔愈痛哭不止。那些落在乔愈心口的话,回过头来,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在他自己身上。 他怎么会……他怎么能? 那股子上了头的热气,霎时褪得干干净净。他慌慌张张地抽身出来,抓起被子,将乔愈严严实实地裹住,搂进怀里。 “愈儿——” 乔愈两只手抵着他,用力地抵着。 其实乔愈压根没什么力气,再用力,到了沈韫章身上,也是软绵绵的。 可沈韫章还是感觉到了满心的惶然。 “愈儿,愈儿,”他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伸手拢起被角,又擦去乔愈脸上的泪,“我方才疯了,那些话都不作数,一个字都不作数。是我混账,是我发了疯。愈儿别怕,我这就去找程大夫,开避子的汤药,这就去……” 他一边说,一边往床外去,穿上衣裳正要下床时,他感觉到乔愈拉住他的衣袖。 他连忙回身,抚着乔愈的脸颊问:“怎么了?哪里难受,我现在让程大夫过来。” 乔愈泪眼涟涟地问他:“你早知道这件事,所以……和我在一起是因为这个吗?因为我能生,所以无所谓那些香火断绝的话……” 沈韫章怔住,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愈儿,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我压根不在乎什么孩不孩子,香不香火,我只想要你。我承认我方才发了疯,做了错事,你要怎么罚我都行,唯独不能质疑我对你的心意。” 乔愈的眼角还在往外淌泪。 “你若是不信,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同你做这档子事了,若有违背——” 话音未落,乔愈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不要说这些话!”乔愈呜咽着抱怨。 沈韫章不吭声了,他缓缓俯下身,把脸埋在乔愈温热的颈间。 “愈儿,这几年,我已经受够了这种不能掌控自己人生的滋味,”他哑声说,“你是我心里唯一一片安稳之地。等我料理好手上的事情,过阵子,我就带你离开邺州,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好不好?” “很难的,”乔愈痛苦地蜷缩起来,低声说,“我不想你为我放弃一切。” “除你之外,都不重要。”沈韫章俯身,在他的额头印下一个吻,说,“总之,你别离开我。” 沈韫章重复地说着,“你别离开我。” 乔愈怔怔地望着帐顶。 沈韫章的爱好满,满到他完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出众的地方,值得沈韫章如此深爱。也许并没有,只是他出现在沈韫章人生最灰暗的时刻,无意间成为了沈韫章的一根浮木。如今沈韫章将这根浮木视若珍宝,紧抓不放。 乔愈生平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被爱束傅,也是会窒息的。 …… 沈韫章去寻程大夫开了避子药的方子,亲自熬好,端上楼来。 乔愈已经洗过身子,换了新的寝衣,枕头被褥也都换了干净的。 第129章 沈韫章一进门,就看到乔愈拢着莲纹织锦的被子缩在床角,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抵在膝头,怔怔地出神。 直到他靠近了,听见他的脚步声,乔愈才猛地回神,像受了惊的小鸟,浑身一颤。 沈韫章瞧他这样,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走过去,温声道:“愈儿,这是程大夫配的,不伤身的避子汤,趁热喝了。” 乔愈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伸出手,接过药碗。 “有点烫。”他小声说。 “我去给你扇扇风。” 沈韫章伸手要接碗,乔愈却没松手。 他两手捧着碗,指节攥得发白,良久,他忽然抬起眼来,对着沈韫章说了一句:“我想吃新街口的豆沙糕,你能不能……买给我?” 沈韫章一时心急,竟忘了吩咐书文跑腿,当下起身:“好,我这就去买。” 他转身下楼,脚步匆匆。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乔愈低头,看着碗里那碗汤药。 深褐色的药汁,飘散着稀疏的热气。 随后,他唤来藕荷,把药碗递了过去,轻声说:“藕荷姐姐,劳烦你帮我把药倒了。” 又叮嘱:“不要告诉少爷。” 沈韫章回来时,乔愈已经睡下了。 空了的药碗搁在床边。 沈韫章放下包着豆沙糕的油纸,放缓了步伐,悄悄走过去。他坐在床边,看着乔愈蜷缩在被子里的小小背影,还有后颈狼藉的吻痕。 良久,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 乔愈已经接连三节课心神不宁了。 下了课,他还一动不动、眸色怔怔地坐在原位,直到奔跑打闹的同窗撞到他的肩膀,他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课间休息时间。 陆君笙见他这个样子,趴在他桌前,问他:“乔愈,你怎么了?脸色很不好。” “没什么。”乔愈朝他笑了笑,“忘了问,那天戏院的事情,贻明哥都处理结束了吗?” “结束了,”陆君笙一提起这个,眼睛都亮了,“你猜怎么着?那个人竟是黑龙帮的头目,袁临三。说起来,还跟沈叔有点交情呢。这几年他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四叔便设了个圈套,把他诓到玲珑戏院去,连他手底下那帮人一网打尽!” 他意犹未尽,又絮絮道:“还有,你晓得不?从前青石帮有个老大,叫郑青。好多年前在湖南,为了抢钱庄,把几个门房都杀了,其中一个门房你猜猜是谁?是雁声哥的爹。” “雁声哥立志报仇,一路从湖南寻到咱们邺州,千里迢迢的。他打听到郑青爱听戏,就进了玲珑戏院。当初郑青和袁临三闹出那场纠纷,就是雁声哥在里头使的计,借刀杀人。后来被我四叔查了出来,我四叔活了三十年,也徇了一回私,替他瞒了过去……” 他说得兴起,一抬头,却见乔愈神色恍惚,压根没在听。 “乔愈!”他凑上去喊了一声。 乔愈猛地回魂:“你方才说……雁声哥要什么?” “他要走啦,要回老家了。” 乔愈倏地站起身。 下午,他以身体不适为由,向老师告了假,出了校门就直奔繁花巷子。 果然见到阮雁声正在收拾行李。 看到他出现在小院门外,阮雁声有些讶异,问:“已经下学了吗?” “你……你要走了,雁声哥。” 阮雁声莞尔,“是。” “为什么?” “是君笙告诉你的?”阮雁声打开小院的门,让乔愈进来,待乔愈进了堂屋,才轻声说:“大仇得报,没什么牵挂了。” “雁声哥,我不知道你背负了这么多。” 阮雁声笑了笑,给他倒了杯茶:“人各有各的担子,这没什么。” “你和贻明哥呢?” 阮雁声递茶的手一抖,脸色微变:“我同他只是朋友,什么关系都没有。” “我以为……”乔愈垂下眼,“我以为他喜欢你。” “没有。”阮雁声立即摇头,“我和他,不过是为着袁临三的案子才有些往来。他替我瞒下郑青的事,我替他抓袁临三,互相利用罢了。” 乔愈担忧地问:“你在玲珑戏院才刚唱出些 第130章 名声,怎么就要走?回老家去,能找到好营生么?” “不打紧的。”阮雁声抬手摸了摸乔愈的头发,“别替我操心。我爹、我哥都走得早,只余下我和我娘。这些年,我一个人也撑下来了。去哪里都无所谓,能混口饭吃就行。” 乔愈急忙起身:“我回家取些钱给你路上用。” 阮雁声按住他:“不用,小愈,真的不用,我有积蓄的,光是戏院赏的就够用几年了。” 乔愈看着他。看他的脸上挂着看似豁达的笑,可眼底沉甸甸的,像是含着许多难以言说的悲伤。他忽然就红了眼。 “雁声哥,你这一走……有没有一点点缘故,是同贻明哥有关的?” 阮雁声愣住。 乔愈两只手抠着袖口,瓮声道,“从前我不懂,如今我看得出来。” 阮雁声在他身侧缓缓坐下,“你和沈三少的事,我都听说了,陆老爷陆夫人知道后,特意把陆贻明叫了回去,要他离沈三少远些。” 他无奈地笑了笑:“你也知道,陆家和沈家一样,也是邺州的名门望族。陆贻明二十八岁就当上省会警察厅的三把手,前途不可限量。我不能……同他扯上关系,耽误他的前程。” 乔愈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衣摆。 “我同他差得太远,也不想牵扯其中。趁事情还没坏到不可收拾,及时止损,”阮雁声轻轻叹了口气,“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若是他也喜欢你呢?” “不会的,他很看重自己的事业,心里自有分寸,他嘴上说自己不婚主义,只不过是公务缠身的托词,但再过几年,等他累了倦了,还是会找一个门当户对、能帮衬他的妻子。走仕途的人,最在乎名声,权衡利弊……” 阮雁声轻声说,“他拎得清。” 乔愈执意留下来,帮阮雁声将院落收拾干净。临行之时,阮雁声送了一束芍药花给他。 “小愈,愿你同沈三少,能够幸福美满。” 乔愈伸手接过花束,想扯出一个笑,唇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 他低声道:“谢谢你,雁声哥。” 辞别阮雁声,他垂着头,沿着街巷缓步往公馆走去。不曾察觉,一辆福特汽车与他擦肩而过,那是陆贻明的车,车轮重重碾过路面,以急迫的速度,驶入繁花巷子深处。 乔愈回到公馆。 藕荷为他开了门,告诉他,少爷在楼上,不知为什么事,发了好大一通火。 “什么贷不贷款,钱不钱的……”藕荷摇了摇头,“我没听清,也不敢细听,少奶奶,您还是晚些再上楼吧。” 乔愈在餐桌边坐下,忽然问:“藕荷姐姐,你想去别处吗?离开邺州,去别的城市。” “为什么要去别处?我们不是刚安顿下来吗?外面的院子还没修结束呢。”藕荷不知发生了什么,只一心伺候好乔愈,她拿了下午刚买的新鲜酥点给乔愈,说:“邺州很好啊,气候好,水土也养人,我爹娘虽然早早把我卖了,但我到底也是在邺州长大的。” 藕荷说着说着,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看乔愈的脸色,连忙改了口:“如果……如果非要去外地,也挺好的,就是头几天得适应适应。” 乔愈神色越发黯然。 正想着,楼梯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沈韫章穿着一袭藏青长衫朝他走过来,眉眼含笑道:“愈儿,来。” 乔愈下意识伸出手,放在沈韫章的掌心。 “我带你去个地方。”沈韫章说。 . 乔愈被蒙住了眼。 四周很静。静得听不见人声,只余潺潺的水响,在耳畔一圈一圈地荡开。晚风迎面拂来,微微发凉,吹得他颈后的碎发都立了起来。可他不觉得冷,因为他的背后贴着沈韫章温热的胸膛。 沈韫章用一根绸带蒙住了他的眼睛,从后头扶着他,掌心扣着他的腰,带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 沈韫章让他抬腿,他就乖乖抬腿。 让他落脚,他就落脚。 脚下踩着的板子有些晃,高低也不大平,可他没有半点退缩,只管跟着沈韫章走。 直到绸带被解下。 光一下子涌进来,他眯了眯眼。 第131章 待视线清明,才发现自己立在一艘画舫的船头。脚下是甲板,四周是水。两岸灯火次第亮起来,倒映在河面上,被夜风一吹,晃成千万条碎金,随着水波一漾一漾。 再远些,一座石拱桥横在水上,桥上挂满了橙红的明角灯。 这是邺州最美的夜景。 乔愈痴痴地望着,半晌才想起什么,回过头去看沈韫章。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河上那么多画舫灯船,怎么他们这一艘,前后左右都空着,连个船工、艄公也不见,桥上、岸上也不见人影。 “因为这是我送给愈儿一个人的礼物。” 沈韫章轻笑一声,把手伸到他面前,用诱哄的语气说:“愈儿,在我手上写你的名字。” 乔愈怔了怔:“我的名字?” “你忘了?你的名字还是我教你写的。”沈韫章俯下身亲了亲他,柔声说:“再写一遍。” 乔愈于是伸出手指,一笔一划,在沈韫章温热的掌心里,慢慢写下“乔愈”两个字。 最后一笔落下。 下一秒,岸上、桥上、远处街市的方向,无数烟火腾空而起。 一簇接着一簇,拖着长长的火星子,撕凯夜幕,在最高处轰然绽开。红的、金的、紫的,蓝的,层层叠叠,闪闪发光,像有人把满天的星子都摘下来,又齐齐撒了上去。 火光映在水面上,映在岸边的窗户上,最后,映在乔愈仰望的眼睛里,一闪一闪。 沈韫章从背后拥紧了他。 “愈儿,看完这场焰火,我们就要离开邺州了。” 乔愈侧过脸。 “我打算去上海。那里机会多。” 沈韫章望着河面,声音放得很轻,“可到底是上海,日子怕不能像如今这样肆意。恐怕要愈儿跟着我过一段清简日子。不过愈儿放心,会好的。给我一年,我让愈儿重新住上大宅子,重新过回山珍海味、样样不缺的日子。” 乔愈看着他,心道:少爷,我从不在乎你说的那种日子。 只要同你在一处,吃糠咽菜,我也愿意。 “沈如诲想尽了法子不让我走,拿些莫须有的名头,把我的账目都冻结了。” 沈韫章说:“我想着,先把你送去上海。学校我已经替你联系好了,是所教会学校,方方面面都比崇安学堂更好。” 他将乔愈转过身来,掌心轻轻覆上乔愈被风吹凉的脸颊。 “愈儿我才知道,你在崇安受了那么多非议。都是我的错,”他声音有些哑,“是我害了你,愈儿。我在上海教育厅有个朋友,入学的事,他会帮你安排妥当。” 他顿了顿,又说:“若是你一个人害怕,不想上学,就先住下来。松柏松林,还有藕荷芙蓉,都会跟着你过去。你在上海乖乖等着我。等我到了,再带你去学校办登册手续。” 乔愈问:“若是老爷一直不放你走,把你的钱都冻住了,怎么办?” 沈韫章脸色微变,眉头蹙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乔愈从未见过的挫败。可那点神色转瞬即逝,他语气仍旧笃定:“我一定有法子。愈儿,你信我。我不会让你受一点苦。” 乔愈没有回话。 沈韫章只当他应了,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乔愈把脸埋进沈韫章肩头。 余光里,天际最后一朵烟花正在坠落。 他多希望时间能停住。 就停在这一刻。 他依偎在沈韫章怀里,鼻间萦绕着沈韫章身上熟悉的气息,令他如此安心。 往前一步,是沈韫章的胸膛,往后一步,是沈韫章的臂弯。这是世上最美满的囚笼。 . 这夜过后,沈韫章便着手筹备送走乔愈的事。 手续比他想的要麻烦,再加上沈如诲从中作梗,一拖,便比原定的日子耽搁了几天。 乔愈却还没做好走的准备。 他心里惶惶的,像悬着一块石头,夜里翻来覆去,白天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沈韫章四处奔走,替他办学籍转移的事。算下来,这是他在崇安学堂最后几天了。 陆君笙听说了他要走,一把鼻涕一把泪:“乔愈,你在上海要好好的。我放了假就去找你玩。对了,到时候,你可 第132章 别忘了带我去明珠马戏团瞧瞧。” 乔愈勉强笑了笑,点头说好。 就在这时,有人冲进教室,朝里头大喊了一声:“乔愈,快出来!你爹在外面!” 乔愈心神一凛。 他爹……这个人,他有多久没想起来了?怎么会突然冒出来? 他倏地起身,神思恍惚地冲出教学楼。到了外头,一眼便看见乔一奎。 一身褴褛,躺在一只木板车上,两条腿瘫软无力地垂着,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他一见乔愈,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一瞬。 他踉跄着滚下木板车,只剩半截身子,用两只手撑着地,一寸一寸爬到乔愈面前。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抬起手,直直指着乔愈,用沙哑难听的嗓子嚷起来: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爬上男人的床,勾着沈韫章来害我!” “你们都来看看啊!这种儿子,养了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小小年纪就会勾饮男人!” “沈三少那时还在病中,被他一通蛊惑!我不过是拦了一拦,不叫他们在一处,就被他害成这副样子!” …… 乔愈耳畔嗡嗡作响。 他怔怔地摇头,想同周围的人解释——他没有,这人在说疯话,他没有做过那些事。 可围观的同学们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变了,那些探究的眼神像针一根一根扎过来。 乔愈整个人都失了神。 直到陆君笙反应过来,冲进门房,一把夺过电话机,摇通了沈韫章的号。 沈韫章来得极快。 他满脸愠色,下了车便径直过来,声如寒铁,将围观的人一一喝退。又吩咐手下,把正想溜走的乔一奎当场按住。 一行人到了校外一片僻静的空地。 沈韫章让乔愈坐在车里,关上了车门。 乔愈隔着车窗,看见沈韫章走过去,看见乔一奎被按在地上,看见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他听不见,只看见沈韫章的手抬了起来。 “砰——” 一声枪响。 乔愈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来。 他一把推开彻门,冲了出去。 空地上,乔一奎仰面倒着,额前正中一个血洞,红得刺眼。沈韫章立在一旁,手里还握着枪。眼底的恨意,久久没有褪去。 乔愈只觉胃里一阵翻涌。 那股恶心来得又急又猛,他撑着站了一会儿,还是腿一软,瘫倒在地,就倒在乔一奎的首首旁边,低头吐出一口又一口的酸水。 沈韫章半跪下来,将他揽进怀里。 乔愈转身抱住他,终究是忍不住这几日的惊惶、委屈、害怕,失声痛哭起来。 当晚回去,他就发了烧。 一直昏睡到第二天的中午,他才缓缓转醒。 沈韫章不在,他手头有太多事要料理。 乔愈倚在床头,捧着小碗喝退热的汤药。不多时。藕荷送来一封信,说是信差送来的?乔愈虚弱无力地接过来,拆开信封,里头滑出两张照片。 他定睛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睛,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是沈韫章持枪处决乔一奎的画面。 信里还附了一张纸,上头只写了一行字:余园路十五号,见面。 乔愈捏着那两张照片,手阵阵发抖,他想了许久,还是撑着病体,赶了过去。 快到十五号门口时,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一切,是谁的圈套。 果不其然。 推开门,沈如诲坐在里头。 “乔愈,”沈如诲看着他,“你若不想沈韫章锒铛入狱,就离开他,我安排你离开。” 第34章 “我知道,这对你并不公平。” 沈如诲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搁在桌上。 “我该谢你。你的出现,救了章儿一条命,叫他重新振作起来。我们全家都该谢你。” 他顿了顿,又说:“可沈家不是我一个人的沈家。从荣华织坊到荣华纱厂,经历了几代人,几度濒临败落,才熬到今日这点光景。” 说着,他取出一张报纸,推到乔愈面前。上头一行大大的黑字:【洋纱压价竞售,江南缫丝大厂锦宁合宣告倒闭。】 “如今民国初立,洋货倾销一日凶过一日,咱们 第133章 的价越压越低,外销也没了路子。我听说颐安同人家谈了一桩合作的计划,他着实有些新想法……”他看了乔愈一眼,摇了摇头,“同你说这些,你也不懂。我不过是想讲一句,这个家,需要颐安这样有魄力的年轻人来撑。”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缓下来。 “你走之后,他同我是断不会再和好如初了。以我对他那点了解,他必迁怒于我,把我赶下台去。这原是我乐意看见的事。” “至于你,”沈如诲看向他,“我会替你在国外安排妥当。读书生活一应所需,必不亏待你。你是个安分懂事的孩子,我也盼你离了这种不伦不类的关系,另择一条好路走。” 乔愈听完,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半晌后,他把那叠银票推到一边,问:“是您让我爹去学堂的。” “你爹这样的人,于你有害而无益。我只让他去学堂找你,那些话,并非我逼他说的,”沈如诲摇了摇头,“他自作聪明,以为把颐安撇出去,讨了我的好,我就能优待于他。” “我也没想到,颐安会为了你直接杀人。”沈如诲的声音沉下来,“看到了么?这就是你们违背人伦、非要在一起的恶果。他今天能为你杀人,明日又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来?” 乔愈已经逐渐听不清沈如诲的声音了。 他觉得自从沈韫章从日本康复归来之后,每天,每个人,每件事,都仿佛在推着他们分离。可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无力的滋味倾覆他的全身,几乎将他淹没,令他窒息。 他闭上眼,良久才睁开,哑着嗓子说: “不用说了,我答应离开。” 沈如诲松了口气。 “可是……”乔愈抬眸望过去,“我恨你。” 沈如诲愣住。 “我真的,非常非常恨你。” 乔愈赤红着眼,死死盯着沈如诲:“我若是少爷,我也想死在四年前的战场上。” 沈如诲一拍桌子,“你懂什么!” “我懂他。”乔愈深吸一口气,扬声道:“他热爱什么、想要什么,在你眼里都不重要。无能的儿子,逐出家门也不心疼;有用的儿子,哪怕断了关系,也要绑回家业上。你生他养他,就只是为了家族的荣光么?” “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他付出了多少!你没做过父母,你不会明白!” “我明白,”乔愈攥紧了拳头,“我若有孩子,只求他健康平安地长大,仅此而已。” 沈如诲冷哼一声:“你还能有孩子?那我便在此祝愿你,早日恢复正常,结婚生子。” 乔愈临走前,沈如诲在他身后道:“我查过了,同你交好的那个叫章幸之的男孩,不是要去法国么?你就随他一道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他父母那边,我自会补偿。” 乔愈的步子缓了缓。 他抬起头,望向天井上头那一方天空。 今日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他觉得脸上有些湿润,以为是下雨了。 直到出了余园路十五号,走上街,见路上无人打伞。 他才后知后觉,是他在哭。 从今天起,乔愈想,他的世界不会再有晴朗天了。 . 乔愈回到公馆时,沈韫章还没回来。 他脱去外衫,刚躺到床上,书文就急匆匆地跑进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问:“少奶奶您好些了吗?少爷不放心,让我回来看看您。” “我好多了,少爷呢?” “少爷手头上还有最后一桩事,他说,您先安稳睡一觉,他一定赶在晚饭前回来。” 乔愈怔了怔,缓缓点头。 暮色四合时,沈韫章果然不负承诺,赶在晚饭前回来了。 他快步上楼,推开睡房的门,见乔愈正倚在床头翻一本小说。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晕昏黄,落在乔愈侧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他神色平静,安宁得很,像是已经缓过来了,不似昨夜发烧时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沈韫章心头一松,走过去,唤了一声:“愈儿。” 乔愈听见了,却没有抬头。 “愈儿?” 乔愈这才慢慢放下书。 “退热的药 第134章 喝了么?”沈韫章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握他的手,皱眉道:“手怎么这样凉?” 乔愈没有回答,只是一点一点把手从沈韫章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沈韫章怔了怔。 “怎么了?”他俯身凑近了些,想看清乔愈的脸色。 乔愈抬起头,蹙眉问他:“为什么你当着我的面,杀了我爹,还能表现得这样无所谓?” 沈韫章脸色骤变。 对着乔愈定定的目光,他竟下意识躲闪了一瞬。可很快,无可诉说的冤屈便涌了上来,他无奈道:“愈儿,乔一奎他压根不配为人父。我杀他——我承认,是我气上了头,是我冲动。可我也是为了保护你。” 乔愈垂下眼,声音低低地说:“我不需要这样的保护。” 这话像一把利刃,生生捅进沈韫章心口。 他连嘴唇都微微发起颤来,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没有。”乔愈摇了摇头,把书搁到一边,正要下床。 沈韫章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那本书上。 摊开的封皮内侧,夹了一张图书馆的借阅卡,卡面写着一行字—— 章幸之,崇安学堂四级生。 他的眼神一下子暗了。 他下意识便要发作,拳头在膝上收紧,到底还是忍住了,强装出温和的样子,语气轻松地问:“什么时候跟他借的书?他不是要走了么?书再不还回去,就不好了。” “还没走,不急着还。” “可愈儿要走了,”沈韫章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身前,“我已经安排好了,后天的火车,愈儿先去上海,那边有人接你。” 乔愈转头看他:“你不去么?” 沈韫章扯了扯嘴角,含糊道:“有点事。” 今早沈如诲打来电话,说已拿住他杀人的证据。他若敢离开邺州,便立即上报警察局,派人将他截在车站。沈韫章与陆贻明合计了一夜,想出个突围的法子。 可保险起见,他和乔愈只能分开走。 以免发生冲突,伤害到乔愈。 “愈儿先过去,不要怕,”沈韫章把乔愈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像哄孩子一样说,“最多半个月,不,最多十天,我就赶过去。” 他低下头,去亲乔愈的脸颊。 乔愈扭过脸,躲了一下。 其实并没有躲得开,可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还是让沈韫章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半晌没有动,眼里那点温存一点点褪下去,语气也变得低沉, “愈儿,你若是因为你爹的死,从此恨上我,那我真是有苦难言、百口莫辩了。” 乔愈只小声说了句“不会”,便挣出他的怀抱,披了件外衫,往楼下去了。 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去。 沈韫章独自坐在床边,灯影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低头看着空落落的手掌。片刻之后,他拿起一旁的花瓶,狠狠砸到了地上。 尖锐的声响传出来,让刚到楼下的乔愈浑身一颤。 藕荷和芙蓉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乔愈朝她们笑了笑,摇头说:“没事的。” “少奶奶,”藕荷端起一碗处理好的乌鸡块,“这只乌鸡,是炖给章……章少爷的么?” “是。他伤还没好,我明日去看看他。” 话音落下,他顺着藕荷惊慌的目光回过头去,沈韫章站在楼梯上,显然已经听见了。 “我去还书,顺道看望他。”乔愈转过身,赌气似的问,“这也不可以么?” “可以,当然可以。” 沈韫章走下来,冷嘲热讽道:“我还能拦得住你么?”他说完,自顾自在餐桌边坐下,接过芙蓉递来的碗筷,完全视乔愈如无物。 两个人各怀心事,一顿饭吃得了无声息。 沈韫章搁下碗便回了书房,关上门。乔愈在楼下听着,里头一通电话接着一通,时而发火,时而压着嗓子匆匆交代。 这一晚,焦躁、不安、混乱,充斥着这座公馆。 乔愈回到卧房,开始收拾行装。 他翻了翻柜子,翻出一件墨色寝衣,是沈韫章卧病在床时常穿的那件,上头的药味早已散尽,只余一点淡淡的皂角气。他把柔软的 第135章 寝衣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吸。 还有,沈韫章给他买的第一双皮鞋。 六孔方头三接头牛皮面,才过了一年多,式样已经不时兴了。后来沈韫章又给他添了许多双,可乔愈最喜欢的,还是这一双。 他想起头一回穿上这双皮鞋时的光景。 那时他兴奋得像只小鸭子,踩着鞋,围着堂屋那张红木桌子一圈圈地走,鞋底磕在砖地上,哒哒哒地响,吵得沈韫章直皱眉,都快要骂人了,他却厚着脸皮钻到沈韫章臂弯里,软声道,将来赚了薪水,都给少爷花。 原来,背弃承诺的人是他。 他把能带走的东西一件件收进行囊,藏进衣柜最深处。 当晚,沈韫章一直忙到深夜,才洗漱完回房。 推门一看,灯光昏暗,乔愈躺在床里侧,像是已经睡熟了。 他立刻放轻了脚步,擦了擦头发,把棉帕搁到一边,关了灯,轻手轻脚上了床。 不知是乔愈身上的气息,还是屋里点了什么香,一股安息凝神的味道萦绕过来,把沈韫章纷乱了一整日的神经一点点抚平下去。 他在乔愈身边躺好,掖了掖被角,从背后将乔愈搂进怀里。不多时,也睡熟了。 四更天时。 乔愈睁开了眼。 这一夜他压根没有睡,装出呼吸均匀的样子,直到沈韫章睡沉了,才缓缓翻了个身。 他趴在一旁,借着月光,托腮看着沈韫章的脸,怎么看都看不够,不知看了多久。 其实他第一眼见到沈韫章,就觉得少爷长得好看。那时候沈韫章满脸病容,憔悴不堪,他仍旧觉得,沈韫章的眉眼像少年将军那样英挺,是旁人没有的好看。 如今想来,他当初没看错。 他的少爷,他的丈夫,就是少年将军那样了不起的大人物。 他慢慢俯下身,在沈韫章的唇上印了一个轻柔又眷恋的吻。 眼瞧着天要亮了,他从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银剪子,在沈韫章发顶瞧不出来的地方,剪下一小绺头发,又剪下自己的一绺,用红线缠在一处,放进事先备好的锦袋里。 而后,他蹑手蹑脚躺回去。 他重新窝进沈韫章的臂弯,小心翼翼地牵起那只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他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怀孕。 他不敢去找程大夫,怕沈韫章知晓,也不敢去医院,怕旁人拿他当怪物。 可他盼着有。 从小到大,他都逆来顺受,接受命运的一切安排,从未如此盼望老天给他什么。 然而这一刻,他盼望老天施舍他一点好运气,让他和沈韫章之间,永远有一份羁绊。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他都甘愿。 . 翌日。 乔愈来到章家。 章幸之已经得了消息,多半是沈如诲授意过的。他的父母特地过来,问乔愈路上要不要带些什么,还缺什么不缺,他们好去备齐。 乔愈摆手说不用,起身向章家父母深深鞠了一躬,歉疚道:“给二老添麻烦了。” “没有,也算是托了你的福。” 乔愈疑惑。 章幸之告诉他:“我家这酒坊,效益一年差过一年,本来就岌岌可危。沈老爷过来,说愿意买下,价钱还给得比市面高出一大截。” “钱攥在手里,又没了生意的牵绊,将来就算沈韫章要报复,也无从下手。”章幸之十分豁达地笑了笑。 乔愈听着,只觉得无奈。 虽说不是他所为,到底还是留下这一地的烂摊子。不知道他离开之后,这一切能否就此平息。 “明晚就要走了,你东西收拾好了吗?” 乔愈点头。 “乔愈,你真的做好决定了吗?”章幸之问,“这一去,也不知道何时能回来。” 乔愈还是点头。 “是沈老爷逼你的,是不是?” 乔愈没有回答,只转头对章幸之浅笑了笑:“幸之,我不会法语,长这么大还没怎么出过邺州,等到了法兰西,就要麻烦你了。” “这没什么。” 乔愈把食盒拿出来,放在章幸之手边,“这是乌鸡汤,补身子的,你多喝一点。” “好,谢谢。” 两人谈了一 第136章 会儿话,章幸之给乔愈讲了很多去法兰西之后要注意的事宜,一直到天黑,乔愈才离开章家,回到公馆。 灯亮着,但佣人们都不在,藕荷和芙蓉也不在厨房,乔愈踩着楼梯往上走,推开睡房的门,看到沈韫章面色冷沉地坐在床沿。 他穿了件银灰的长衫,颜色原是极淡的,可此刻坐在那片昏暗里,整个人就像墨色的夜空,沉得叫人害怕。 乔愈停在门口。 “怎么不进来?”沈韫章抬眸望向他。 乔愈垂着头,不吭声。 “一去一整天,你和他的感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沈韫章想了想,“说起来,你和他认识的时间,也比我和你短不了多少。” 沈韫章缓缓起身。 “我们满打满算,在一起还不到一年。” 乔愈往后退了一步,瓮声说:“只是聊了一会儿天,你不要多想。” “愈儿,你让我很失望。” 乔愈呼吸一滞,几乎要承受不住地落下泪来,可是他明白,此刻但凡流露出一丝委屈和不舍,那他这两天的伪装就全部功亏一篑。 没等他开口,沈韫章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进了屋子,而后咣当一声,关上了房门。 沈韫章直接将他压在门板上,怒道:“愈儿,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累,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和我闹脾气,疏远我,你知不知道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有多伤我的心?” 乔愈垂着眸,不敢看他。 “愈儿,我决定好好活下来的时候,就告诉自己,这辈子我只为你而活,只要你开心,我付出再多都不觉得辛苦,若你和我离了心,那我每天忙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为什么全是为了我?” 乔愈抬起头,直直望着沈韫章,不满道:“为什么你做什么事都要打着为了我的名义,对也是为了我,错也是为了我,你说你不想被人掌控命运,那为什么要来掌控我的命运?” 沈韫章如遭雷击,登时失了色。 他缓缓松开钳制乔愈的手。 “愈儿,这些是你的真心话吗?” 乔愈死死咬住嘴里的软肉,他感觉到了一股腥气的锈味,大概是咬出血了,疼痛让他强忍着没有摇头。 “是,我早就这样想了。”他说。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周遭瞬间冷了几度。 沈韫章伸出手,重新捏住乔愈的下巴,逼他抬起头,与自己四目相对。 “愈儿,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你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 乔愈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了头。 沈韫章有一双深邃又浅倦的眼,他常拿这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乔愈的脸,仿佛乔愈的脸是什么稀世的珍宝,看多久都看不够。 可是这一刻,乔愈清清楚楚地看见—— 那双眼睛里的爱意顷刻间散去了大半。 剩下的,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沈韫章攥着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掼到床上,站在床沿,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沈韫章压抑着如火的怒意,颈侧的青筋根根凸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随时要破体而出。 乔愈躺在那里,动也不敢动,只觉得屋里的空气都被抽干了,片刻后,他感觉到沈韫章的手用力抓住了他的领口,指节收拢。 他闭上眼。 他预感到他今晚的下场会很惨烈,但他甘愿承受,哪怕沈韫章要杀了他,他也不想躲。 可沈韫章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乔愈,”沈韫章哑着嗓子,一字一顿,“一切,等到了上海,我再同你算账。” 随后,他扔下乔愈,摔门而出。 “砰”的一声,震得整屋的家具都跟着一颤。 乔愈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 他慢慢蜷起身子,缩在床角,把脸埋进臂弯里,不受控制地哭出了声。 第三天的傍晚,暮秋时节,冷风簌簌。 天色暗得比往常早,太阳还没落尽,街面上的热气便先散了。 仿佛是专门为了离别的季节。 书文开彻带着乔愈来到车站。 松林 第137章 松柏,还有藕荷芙蓉,都跟在乔愈的身后,他们要陪着乔愈一同去上海。 芙蓉左右张望着,“少爷不来吗?” 书文为难道:“少爷说他有事在忙,赶不上就不过来了。” 芙蓉连忙望向乔愈。 乔愈垂眸不语,只盯着手里的车票。 去上海的车票。 无人知晓,他怀里还有另一张车票,目的站是杭州,章幸之在杭州等他。他们将从杭州出发,走水路抵达香港,再从香港乘坐远洋轮渡,前往法兰西,总共需要近一月的时间。 乔愈回过头对藕荷和芙蓉说:“衣柜里有一个蓝布袋子,里面是我之前给你们买的东西,忘了带,你们回去的时候,记得拿出来。” 藕荷连忙道:“哎哟,您不早说,怎么忘带了?我们下次回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乔愈莞尔,他回过头,自言自语道:“很快的。” 话音刚落,站台里便响起站务高声呼喊:去往上海和杭州的乘客,请列队检票。 乔愈随人潮缓缓向前,肩膀贴着肩膀,布囊挤着布囊,一步一步朝闸口挪动。 快要排队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愈儿。” 乔愈猛地回过头。 沈韫章正从不远处,穿过拥挤的人群,朝着他的风向快步走来。 乔愈知道,他不该回头的。 他甚至不该停步。 他只要一靠近沈韫章,就必定要哭出来。可双腿像生了根,怎么都迈不动。 他实在受不了了。 和沈韫章分开,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苦。 章幸之念完大学还能回来,他呢? 他没有家了,他只有沈韫章。 他只有沈韫章。 他无法控制地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待沈韫章走近,往前一步,扑进了沈韫章的怀抱。 “少爷……”他在心里哭着唤了一声。 沈韫章的手臂紧紧箍住他,掌心覆在他后脑上,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头发。 “愈儿,在上海等我。” 他的语气温柔一如往常:“有什么话,等到了上海,我们再慢慢说。” 乔愈几乎要落下泪来。 汽笛又响了一声,响彻整个站台。 乔愈倏然清醒过来,从沈韫章怀里挣出。他抬起头,红着眼,也不顾周遭人群那些异样的目光,只贪恋地望着沈韫章的脸。 片刻之后,他收起所有情绪,对沈韫章道:“少爷,你好好照顾自己。” “嗯。” “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沈韫章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那就好。” “我不在的时候,你能不能……替我喂一喂池塘里的小鱼?” 沈韫章无奈地笑了笑:“过几日,我让人想法子送到上海去,让你一直养着,好不好?” 乔愈又道:“我不在的时候,不要从早到晚地忙工作。太辛苦了,身子会吃不消的。” “好。”沈韫章应他。 “少爷,”乔愈望着他,“谢谢你。” 沈韫章觉得乔愈的眼神有些不对,明明就在他的眼前,那目光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已经离他很远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站务又扬声催了一遍:“上海、杭州的乘客,请尽快检票——” 乔愈往后退了一步,朝沈韫章弯了弯嘴角,飞快地转过身,走进人潮之中。 沈韫章看着乔愈纤瘦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 不知是人潮太挤,还是那汽笛一声接一声催得他心烦,他总觉得有些不安,心口像悬着块石头,落不了地。 检票的时辰早过了,他还站在原地。 直到目送那趟去上海的火车,完全消失在铁轨尽头,他这才转身,走下站台。 他问书文:“和曾先生确认过接站的时辰了?” “确认过了,”书文道,“曾先生说,他亲自去接。公馆也都收拾好了,里头一应布置,全是照着咱们公馆的样子来的,断不会叫少奶奶住着害怕。” 沈韫章点了点头:“这些日子太动荡,他也被吓坏了。” 他又吩咐:“让程大夫开几张安神养气的方子,送到上海去。还有池塘里那些鱼,想个法子,能活着送过去的,尽量送过 第138章 去。” “好。”书文应下。 沈韫章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道:“等安稳下来就好了。” 片刻后,又重复道:“等安稳下来就好了。” 然而,他刚踏进公馆的门,电话就响了。 那铃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炸开,一声紧似一声,像在催他的命。 沈韫章心里那点没来由的不安,“腾”地一下被点着了。他几乎没有迟疑,一把抓起黄铜听筒,听见那头传来松柏仓惶的声音—— “少爷,少奶奶跑了!” “他故意和我们分开,转眼就不见了!” 第35章 民国十七年,初秋。 法兰西,巴黎。 萨尔皮特里耶医院附近的公寓。 这是一栋三层石砌小楼,红砖墙面,窗外悬着铁艺花架,爬满了淡紫色的藤萝,风掠过窗沿,捎来路边面包房烘烤麦粉的香气。 章幸之抱着两册厚重的医书,推门进来,穿过走廊,同厨房里的房东太太颔首问好。 系着围裙、面容和蔼的法兰西老妇人唤住他,递来用油纸裹好的奶酪糖块,说:“章,给小宝贝的。” 章幸之笑着道谢,走上木楼梯。老旧梯板踩上去,发出咯吱轻响。尚未走到房门前,便听见屋里传来细细软软的啼哭声。 他抬手推开门。 屋内光线柔和,薄纱窗帘滤去午后的日光。乔愈跪在橡木地板上,一手环抱着啼哭不休的孩子,另一只手捏着方帕,正低头擦拭地上泼洒的奶渍。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见是章幸之,浅笑着解释道:“方才一不小心,碰翻了奶瓶。” 章幸之当即挽起袖口,上前一步:“我来收拾。” “不用不用,快要擦好了。”乔愈摇头,手上动作利落,很快就把地板擦干净了。 他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脸色却半分没显露出来,只伸手抓住桌沿,借了把力,很快便站了起来。 章幸之接过他怀里的承儿。 乔愈这才得了空,去卫生间清洗抹布顺带着洗手。 章幸之把糖块送到承儿嘴边,承儿闻到了熟悉的奶香味,抽噎两声。忽然就不哭了,伸出小小的舌头,舔了舔糖块。 章幸之望向乔愈:“这样下去总不是长久之计,还是雇个保姆吧,你这样没日没夜地照管着他,连学业都要耽搁了。” “我不是已经雇了一个保姆吗?” “那只是在你上课的时候帮你简单照管,我想的是,你直接雇一个住家的保姆,经验丰富的,全天候帮你带着承儿,你这样就轻松多了。” 乔愈欲言又止,只说:“承儿体质太差了,又娇气,旁人照顾他,我总是不放心。” “你不放心孩子,我还不放心你呢,”章幸之看着乔愈,“你自己呢?这两年你瘦了快十几斤吧,本来身子就够单薄了,现在……” 章幸之忽然反应过来,“小愈,你是不是没什么钱了?” 乔愈面色一僵,摇头说:“有的。” “沈如诲——”突然提起这个名字,章幸之下意识顿了顿,“他给你的钱,你何必执意分文不动?还不肯用我的钱,就靠当初带来的一点钱还有奖学金,哪里够在巴黎生活的?更何况,你还要养一个孩子。” “够的,我前阵子当了一只镯子,现在手头挺宽裕的。”乔愈露出故作轻松的笑容,擦干手走过来,莞尔道:“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他没有回答前一个问题。 章幸之执意问:“你为什么不用沈如诲的钱,乔愈,这两年你把自己逼得太苦了。” 乔愈垂下眼:“我不晓得沈家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也不晓得沈如诲和他……眼下怎么样了。沈如诲给的钱,我不是存着不用,是我改了地址,没告诉他,他的钱到不了我手上。没办法,我真的想和沈如诲彻底断了联系,我不想再和他扯上一点关系。” “你不想让他知道你的近况吧。” 章幸之没有点明这个“他”是谁,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乔愈没有回答,转身去桌边重新冲泡奶粉。这是法国药房里统一售卖的一种谷物和奶粉混合的代乳品,原本三岁的孩子应该不用再 第139章 吃了,可是承儿体弱,一直戒不了奶。 “若是他知道你冒着生命危险,为他生了一个孩子,他恐怕今晚就要冲到巴黎来。” 乔愈似不在意地笑了笑:“那太可怕了。” 章幸之住在隔壁,他帮乔愈哄了一会承儿,等承儿喝完奶,在小床里安睡了,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乔愈打开窗户,把房间里打扫了一番,又关上窗户,打开灯,坐在书桌前看书,做教授布置的题目。 他法文学得不太好,有时候还要借助字典,因此等做完所有题目,他的手腕肩颈全都像重新组装了一般,酸痛得快没了知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关了台灯,去盥洗室洗了个澡。 出来时,承儿正扒在小床边,小脑袋枕着床栏,睁着眼睛发呆。 一看到他,立马露出笑容,“爸爸!” 乔愈只觉全身的疲惫都消除了。 他走过去,把承儿抱了起来。 他坐在床边,承儿就软绵绵地缩在他的怀里,时不时仰头看看他,发现他抬起胳膊时眉头蹙了蹙,立马说:“爸爸,手酸酸。” 乔愈还没回答,他就急忙忙从乔愈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跪坐在床沿,把乔愈的胳膊抱在怀里,有模有样地捏了捏。 乔愈轻笑,顺势躺了下来。 承儿像只小蚕豆一样,圆滚滚地缩在他身边,帮他捏捏左胳膊,又爬过去,捶捶他的右胳膊,然后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凑到乔愈面前,软声软气地问:“爸爸,有没有好好?” 乔愈看着他,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笑着说:“承儿好厉害啊,爸爸一下子就不疼了。” 承儿咧嘴笑,两手拥住乔愈的脖颈,带着一身奶香气地贴了上去,伏在乔愈的肩头。 “爸爸……” 不知道是生活环境太单调,还是男人生子带来的先天缺陷,承儿都三岁了,话还说不利索。他只会说些简短的句子,再不然就是一叠声的叠词,奶声奶气的,跟刚会开口说话的小宝宝差不多。 他的身量也比同龄的孩子瘦小,旁人三岁能跑能跳,他还得牵着大人的手,慢慢地走。 一想到这里,乔愈就感到无穷的愧疚。 是他太自私了。 他是在开往法兰西的远洋轮渡上发现自己怀孕的。 起初是频频呕吐,他还以为是晕船的缘故,吃了晕船的药,依然不见效果,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两指搭在手腕上,随后心神一凛。 他感受到了异常的滑脉。 自从知道自己能怀孕那天起,乔愈就有意识地看了相关的医书,他当即陷入恐慌与不安,直到抵达巴黎之后,在章幸之的帮助下,去了医院,果然查出来,他妊娠两月有余。 那一刻,乔愈竟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悲。 几番犹豫之后,乔愈还是决定生下这个孩子。 因为他在这里举目无亲,实在太过孤单。 他知道章幸之会陪着他。可他不想同章幸之走得太近,怕无意间给了人家不该有的指望,到头来,连朋友都做不成。 承儿是早产。 八个多月就降生了。 那天乔愈真是过了一场鬼门关。 他醒来之后,章幸之告诉他,生产过程中,护士几番从手术室里出来,向他通报病危。又说男人生产,没有先例可循,让家属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好在乔愈命硬,最后还是挺了过来。 承儿生下来又轻又小,只有四斤重。 章幸之都不敢抱他,说他的小手指就像牙签一样细,小小的身体,看上去一碰就要坏掉。医院的护士也打趣说,这像个小老鼠。 乔愈却爱不释手。 他毫无心理过渡地,就接受了这个命运的礼物,在医院的那些日子,他常常抱着襁褓里的承儿,一坐就是半夜,有时自言自语,有时就静静地望着窗外…… “爸爸,这个破了!” 承儿的声音唤回了乔愈的思绪。 他转头望去,看到承儿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红色锦袋。 束口松开了,落出几绺头发。 乔愈连忙接过来,把发丝装了回去。 “这是什么呀?”承儿问。 乔愈把他揽在怀里,高高举 第140章 着锦袋,和他一起看上面绣的鸳鸯,乔愈说:“这是爸爸和……另一个爸爸。” “爸爸是小鸭鸭吗?” 乔愈轻笑,“这不是鸭子,是鸳鸯,是一种很漂亮的鸟。” “鸟,那……另一个爸爸呢?” 乔愈怔了怔,他侧过脸,亲了亲承儿软乎乎的脸颊,说:“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虽然承儿不能和他见面,但是他和爸爸一样爱着承儿。” “爱着承儿。”承儿学舌道。 “爸爸,”承儿把脸埋在乔愈的颈间,“想出去玩。” 乔愈怔了怔。 他看着承儿央求的眼神,心痛得几乎窒息,他想:他真是一个失职的父亲,只顾着学习,完全不顾承儿已经三岁了,每日都被困在公寓里,没有正常的社交,也没有同龄的伙伴。 他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坐了起来,对承儿说:“爸爸现在就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好好!”承儿立马露出灿烂的笑容,两只小手高高举起。 乔愈给他穿好衣服,带着他出门,经过厨房时,承儿用生疏的法语,向房东太太问好。 他是个腼腆害羞的孩子,但很有礼貌,乔愈让他打招呼,他就打招呼。他站在厨房门口,向房东太太鞠了一躬,两只小手都在背后翘了起来,乖乖地说:“谢谢奶奶给我的糖。” 是乔愈下楼时紧急教他的。 房东太太非常喜欢他,走过来抱起他,第不知道多少次由衷地感慨:“怎么会有如此乖巧可爱的小宝贝。”她望向乔愈,说:“乔,你的太太一定是个大美人。” 乔愈无奈地笑了笑,说:“是的。” 他带着承儿出门。 承儿走路慢,乔愈就跟着他慢慢走。 一路教他说车子房子马路的法语。 承儿学得很认真,但他连中文都说不好,法文也只能说马马虎虎,含含糊糊。 正走着,马路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枪声。 随后是人群的尖叫声。 乔愈下意识把承儿抱进怀里,急忙往回跑,跑到公寓门口,正好撞上出来的章幸之,章幸之松了口气,“外面发生暴动了,我刚刚去你房间看你不在,吓了一跳,快,快进来!” 乔愈安抚着呜呜咽咽的承儿,心有余悸道:“怎么回事,法兰西最近不太平吗?” “很不太平,”章幸之忧心忡忡,“还不知道学位能不能顺利拿到。” 乔愈心里一紧,皱眉望向窗外。 又过了一个月,乔愈正在整理过季的衣裳,承儿坐在床上玩玩具。 他收拾好夏天的衣裳,打开衣橱,往外翻找秋天的衣裳时,无意间摸到一片光滑柔软的绸料,指尖忽顿。 他拿出来,是沈韫章那件寝衣。 前两年,他都要抱着这件寝衣才能入睡,这一年,终于在纷乱的生活中找到一些秩序,逐渐不再沉溺于悲伤。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寝衣里,淡淡的皂香味道已经完全没有了。 也不知道,沈韫章这个时候正在做什么。 还会……想起他吗? 是还恨着他,还是将他慢慢淡忘了。 他们分开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偶尔回忆起十八岁嫁给沈韫章的那段日子,乔愈都觉得朦胧得像一场梦。 正愣神着,章幸之大步闯了进来,素来沉稳温润的眉眼此刻完全失了从容,他呼吸急促,告诉了乔愈一个无异于晴天霹雳的消息。 “小愈,法兰西全境发生大规模暴乱,使领馆都被砸了。这里很不安全,使领馆发布通知,让所有留学生紧急撤离,动身回国。” 他无奈道:“我们要回国了。” 乔愈手中的寝衣应声而落。 . . 乔愈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回邺州的。 可能在四十岁,或者五十岁,等承儿完全长大了,不需要他的照顾了,他就能回到家乡。在离沈韫章不近不远的地方置办一个小房子,一个人住着,找个诊所的工作,简简单单地生活,偶尔能隔着人群看一眼沈韫章,他就很满足了。 只是没想到,不过四年,他就坐上了回国的远洋轮渡。 他们暂时只能回邺州。 章幸 第141章 之的父母催着他回去,乔愈一个人带着孩子也没办法去别的地方,章幸之告诉他,他的父母已经在教会医院给他们找好了工作,让他别担心。 虽说二人尚未拿到大学的学位证书,但在巴黎大学苦读三载有余,也有过实习经历,凭着这份留洋的学习经历,紧缺人手的教会医院愿意破格接纳他们。 乔愈扯了扯嘴角,低头看向怀抱里熟睡的承儿。 承儿晕船,上船之后就一直难受,吃不下睡不好,喝一点奶都会吐掉,乔愈万般无奈之下给他开了点安神的药剂,才让他勉强睡着。 再过一晚,他们就抵达上海了。 再从上海坐火车回到邺州。 时隔四年,回到邺州,乔愈来不及欣赏风土人情,就跟着章幸之匆匆进了圣埃尔医院,登记入册,拿到宿舍钥匙,安顿下来。 乔愈和章幸之一同被分进了内科部。 他们的顶头上司姓覃,大家叫他覃医长,看起来有些严肃,护士长姓杨,年纪稍大,体态丰腴,为人热心,总是笑吟吟的。还有两位医师同僚,都比乔愈大了十多岁。 乔愈雇了一位保姆帮他看顾孩子,让他腾出时间来,白天可以上班。 上班第一天,杨护士就得知乔愈年纪轻轻带着一个孩子,不禁打听:“真的是你的孩子吗?” 乔愈尴尬地笑了笑,“是……” 他犹豫片刻,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猜测,还是决定否认,他说:“是我姐姐的孩子。” 他编了个理由:“她难产去世了,夫家又不要,我就收养过来,做自己的孩子了。” 杨护士瞬间露出既心疼又敬佩的目光,走过来,摸了摸乔愈的肩膀,“小小年纪,真是辛苦了。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 乔愈朝她笑,“谢谢杨姐。” 因为他和章幸之都太年轻,还没正式毕业,覃医长就没给他们安排什么实质性的工作,半个月下来,乔愈要么是配合坐诊,要么是观摩手术,没做太复杂的事情。不过一天下来,也是很辛苦。 “终于结束了,”杨护士脱去白外衫,对乔愈说:“乔医生,今晚一起去荣茂昌吃粤菜吧。” 乔愈想回去照顾承儿,下意识婉拒,可杨护士过来拉住他的手,“叫你几次了,都不肯去,这次说什么要去,把承儿一起带去!” “这——” 杨护士朝他笑,拉着他往宿舍楼走,“我和你一起去带承儿,今天医长做东!” 乔愈无奈,只好同意。 他抱着承儿走到医院门口时,听到章幸之朝他喊了一声,他抬眼望去,看到内科部的人都站在路灯下面说说笑笑。他迎上去,颔首问好,一行人一同往不远处的荣茂昌走。 刚落座,伙计就过来倒茶。 杨护士接过乔愈怀里的承儿,指着杯子上的竹子花纹,问承儿:“这是什么呀?” 承儿想了想,“竹竹。” 杨护士噗嗤一笑,忍不住捏他的小脸。 “眼下西药管制太厉害了,”覃医长点完菜,转头说,“我们之前订购的一批米诺芬注射液,被扣在埠头半个月了,迟迟没法入库。” “为什么?”章幸之问。 “商会发布了反倾销令,这一任会长,对西洋商品的态度极其保守。” 章幸之疑惑:“会长不是沈如诲吗?” “去年就卸任了,现在是他儿子,沈韫章。” 章幸之愣住,下意识望向一旁的乔愈。 乔愈低头剥花生给承儿吃,面色如常,像是没听见。 一桌人聊着医药相关的事宜,讨论要不要减少肺结核病人的收治数量,不多时,一道道菜传了上来。 正吃着,门口忽传来一阵喧嚷,一群伙计涌了过去,簇着什么人走了进来。 乔愈这一桌坐在一楼的雅座里,三扇绣花屏风做了半隔断,正好挡住乔愈向外探看的视野。他本来也不好奇,一桌的人都引颈倾身,他也视若无睹,只低着头,静静品茶。 “三少!” 乔愈的手骤然一颤。 店老板这一嗓子,把满堂的热火朝天都喊熄了,顷刻间,堂中饮酒畅谈的、大快朵颐的……全都停了动作,添茶 第142章 的伙计也僵立在过道。所有目光,齐齐投向了即将掀起的门帘。 “谁是三少?”邻桌有人问。 “这么大阵仗,还能是谁?沈韫章呗,他在家排行老三,大家都喊他三少。” 乔愈终究还是忍不住抬起头,侧过脸。 透过屏风的窄小缝隙,他先是看到了书文,又看到两个穿着暗纹铜钱马褂的中年男子跨进门来,分立门侧,躬身迎候。 紧接着,一道颀伟挺拔的身影迈步而入,那人穿着一袭玄色的罗纱长衫,肩背如松,周身萦着迫人的威圧感,将门边的两盏灯火都衬得黯了几分。 第36章 “会长!” 荣茂昌的东家许老板一听见沈韫章到了,瓜皮帽还没戴正就急匆匆下了楼。到了楼梯口一看,门边垂首两侧站的,竟是邺州两家知名大药房的老板。 瞧这阵仗,恐怕是得罪了沈韫章。 他连忙迎上去,躬身堆笑,袖子一甩:“会长,您请进。” 沈韫章沉着脸色往里走。 他一向不喜欢这种喧闹的地方,可是荣茂昌位置特殊,正处两家药房的中央。为着今晚这场谈话,他也只能屈尊,走这一趟。 他一进门,人群便迅速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路过三扇绣花屏风,屏风上绣着寓意团圆美满的团花纹,沈韫章最是憎恶这种纹样。 正要快步略过,忽然,屏风里传出一道孩童的声音。 明明一听就是男孩,却黏黏糊糊的,软绵绵带着笑意,说:“爸爸,花生胖胖的!” 沈韫章的脚步,毫无缘由地停住了。 他侧过脸,微眯起眼,透过缂丝屏心,隐隐约约看到了一桌人影。 有大人,还有一个小孩子,围坐在一处。 他正要走过去,又有一道妇人的声音自屏风后响起,听上去有些年纪,笑盈盈地说:“承儿这么爱吃花生啊,这一盘都给承儿。” 沈韫章倏然回过神来。 他站在原地,眉头忍不住蹙起,一时想不明白自己方才的失神是为了什么。 两侧的人瞧他这副模样,不明所以,皆窃窃私语起来。许老板也愣了一下,凑上前来,弯着腰谄笑道:“会长,请登台阶。” 沈韫章便收回目光,转身上了楼。 屏风里。 乔愈低着头,死死咬住嘴里的软肉,整个人绷得紧紧的,紧到微微发颤。 章幸之靠近他,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替他挡着屏风两侧可能漏出去的视线。直到沈韫章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二楼转角,才俯下身,在乔愈耳边轻声道:“好了,他走了。” 乔愈缓缓抬起头。 一楼重又热闹起来。 邻桌有人问:“这位三少瞧着还挺年轻,成家了没有?” “成了。”答话的人笑了笑,“你别看他出来进去的气势逼人,其实还挺惧内的。我有一次亲眼见到旁人敬酒,他推说太太不让多喝。” 章幸之下意识地望向乔愈。 乔愈定定地看着桌角,眼神发怔,本就憔悴的脸庞一点点褪去了血色。 “小愈,你——” 话没说完,一旁的杨护士已抢着开口:“乔医生,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 乔愈朝她勉强笑了笑,点头道:“是,胃里忽然有些难受。对不住各位,我……我想先回去了。” “啊?这就要走?”杨护士看了看桌上,“还有一道热菜没上呢。” “我胃口小,已经吃饱了。” “瞧你瘦成这样,哪里就吃饱了?” 乔愈张了张嘴,正僵着,覃医长开了口,替他解了围:“不舒服就先回去吧,身子要紧。这几日降温,怕是着凉了。” 乔愈如蒙大赦,连声道谢,从杨护士怀里接过承儿,向众人赔了个不是,快步出了门。 一上街,冷风迎面而来,将乔愈纷乱震荡的思绪压制了下来,他终于重获呼吸。 时隔四年,再度重逢,他甚至没看清沈韫章的脸,就已经慌乱到失了心跳。 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悲伤。 ——“我有一次亲眼见到旁人敬酒,他推说太太不让多喝。” 这话直接划开乔愈的心口。 比任何刀子 第143章 都要锋利,比他独自一人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等待产子时,还要痛楚。 所以,沈韫章成婚了吗? 他变回了正常的男人,像雁声哥说的那样,拎得清,识时务,前途无量,等疲了累了就会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结婚生子。 他再度颤抖起来。 这时候,脸颊传来一阵暖意,是承儿凑上来,和他贴在一起。 承儿大抵是感觉到了他的悲伤,伸出短短的小胳膊,圈着他的脖颈,和他脸颊贴着脸颊,努力将自己身上的温暖传递给乔愈。 他问:“爸爸,你怎么了?” 乔愈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没事,就是吃得有点多,肚子不舒服,我们回去吧。” 承儿乖乖点了点头。 . “三少。” 薛老板躬身递上一只锦匣,颤巍巍送到沈韫章手边,“知道您向来不喜那些黄白之物,听闻您前阵子染了风寒这是益合堂的千年老参,最是益气养血——” 偌大的雅间里金玉满堂,灯影绰绰,沈韫章坐在金丝楠木制成的太师椅上,一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按着眉心,眼皮都未抬一下。 书文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了数,扬声截断薛老板的话头:“薛老板,有话直说。” 薛老板面色一僵,迅速进了正题:“运药的船,叫码头那边扣下了。货卸不下来,生意便做不成,求三少高抬贵手,只这一回——” 另一旁的魏老板也躬身哀求:“求三少高抬贵手,大势所趋,西药见效快,我们也没有办法,尤其是近来城里结核病肆虐,米诺芬一类的药物有神效,我们就见钱眼开,脑袋发了昏,只这一回,今后再也不敢了!” 沈韫章未发一言,仍旧缓缓揉着眉心。 书文怒喝道:“会长去年腊月便贴出告示,明令不许超限额私运洋药入境,你们还敢顶风行事。如今不过是封船扣货,没招呼官府那人,已是法外开恩了,二位老板还要怎样?” “可……可船上那批货……”薛老板嗫嚅着,额上已沁出汗来。 沈韫章忽地掀起眼皮,问:“什么货?” 这道声不高不低,却令人后脊一凉。 “洋……洋货……”薛老板嘴唇翕动,汗珠子顺着鬓角淌下来, 他知道,洋货进港是沈韫章的逆鳞保一时利头,还是保身家性命,全在一念之间。 沈韫章斜靠着椅背,指尖叩了两下扶手,慢条斯理道:“二位老板,话说到这个份上,也该知趣了。” “三少——” 沈韫章抬手将锦匣掷到薛老板面前。 匣子落在地上,“啪”的一声,满室俱静。 “你们这些帮洋人吸血的蠹虫,”沈韫章脸色骤沉,“正经药行生意不做,跑去帮洋人囤积特效药,压价贱售,绞杀本土药厂。” 他冷眼望向二人,“我今天来,是来听你们悔过的,既然二位无悔过之心,那我接下来要做的,就不只是查封货船这么简单了。” 说罢,他便起身。 薛老板和魏老板这才知晓他的刚硬之处,连声求饶,一口答应放弃货船,可沈韫章理都没理,神色淡漠地朝书文看了一眼。 书文当即会意,上前拦住人,道:“三少一向公私分明,从不为谁徇私开恩,二位老板就趁早死心!也不妨将今日之事告诉所有为洋人做事的人,让他们知晓,三少对此绝不姑息!” 下楼时,沈韫章又一次毫无缘由地往那扇屏风的方向瞥了一眼。 从楼梯上望过去,能瞧见里头的光景, 那桌人似乎刚散了场,四方桌上残羹剩盘还没收走,铜锅还飘着热气。 他收回目光,快步下楼,坐进车里。 不多时,书文也坐了进来,呼吸有些急,几番回头望向沈韫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就说。”沈韫章揉着眉心。 “少爷,我方才……好像是瞧见章少爷了。” 沈韫章动作顿住。 “章幸之,”书文咽了口唾沫,“章少爷。” . 乔愈回到宿舍。 坐到床边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的腿都是软的。 比起思念沈韫章,他竟然更害怕沈韫章。 第144章 四年前临走前,他给沈韫章留了一封信。信上大略是说,他不愿再被禁固着过日子,他也有自己的想法,需要朋友,需要除伴侣之外种种关系。他说,他对感情的那点理解,全是沈韫章一人给的,那算不得真正的爱。 他说,他要去寻真正的爱。 他太了解沈韫章,因此知道这段话落在沈韫章心里,会是何等分量。 沈韫章连他与章幸之多说一句话都无法忍受,更何况这般明晃晃的背叛。 他想,沈韫章看到信的那一刻,怕是想杀他的心都有了。 他强打着精神,给承儿泡了奶,洗了澡,而后抱着沈韫章那件寝衣,疲惫不堪地躺到床上,他把那件寝衣平摊开,放在床上,而后靠上去,像以前靠在沈韫章的怀里入睡那般。 可这样没有温度的拥抱,更令他难过。 眼泪还是很不争气,簌簌不停地往下淌,浸诗了寝衣的襟口。他把脸埋进去,哽咽着、小小地唤了一声:“少爷……” 承儿还没睡着,他扒着小床的围栏,看到床上肩膀微颤的爸爸,担忧不已,连忙把胳膊伸出去,五根小手指张了又张,想要触盆到爸爸,可是爸爸的抽噎声盖住了他的呜咽。 他只能努力翻身,从小床爬出来,哪怕一咕咚摔在地上,摔得有些发懵,也没有哭。他强忍着泪意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努力手脚并用地爬上床,一路爬到乔愈身边。 他把自己挤进乔愈的臂弯,仰起小脸,认真地说:“爸爸不哭,承儿会保护你的。” 乔愈看着他。 承儿的眉眼并不像沈韫章,可他这一刻的神情,却像极了沈韫章。 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认字读书时,常常闹出笑话来,沈韫章就会卷起书,轻轻敲他的脑袋,说他笨,无奈地感慨:“乔愈,如今世道这么乱,没有我保护你,你该怎么活?” 他盯着承儿的脸看了许久,终于破涕为笑,低下头,和承儿脑袋抵着脑袋。 “有承儿保护爸爸,爸爸就不怕了。” 乔愈靠在承儿身边,闻着他身上似有如无的甜香味,许久之后,才昏昏沉沉地睡着。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 他起身去了盥洗室,用冰凉的冷水洗了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别多想了,他对自己说。 你和沈韫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沈韫章的人生已经重回正轨,这是天大的好事。 你当初远渡重洋,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别再抱有一丝妄想,别去打扰他。 他简单洗漱完,换了衣裳去上班。 经过了一个月的实习,覃医长通过了乔愈和章幸之的考核,允许他们正式行医。 乔愈的工作开始忙碌起来。 一忙起来,他就顾不上吃饭,早上给承儿做好早餐,等保姆来,就急匆匆去上班了。 可是这天,他等了很久,保姆都没有来。 快到上班时间了,他才在楼下门房接到保姆的电话,保姆说她的丈夫突然昏倒了,刚刚送到医院,今天实在是没时间去了。 乔愈表示理解,连声说没事。 没办法,他只能把承儿带到办公室。 好在承儿乖巧,不哭也不闹,就坐在办公室的简易小床里,一个人叠纸玩。谁来哄他,他都笑脸相迎,还送对方一只折纸小狗。 到了中午,乔愈带着他去膳堂吃饭。 杨护士一看到承儿,就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她给承儿留了一碗牛肉羹,亲自喂他,乔愈说不用,她摆手说:“没事没事,你多吃点。乔医生,自从荣茂昌回来,你这几天好像更憔悴了,胳膊比刚来医院的时候又细了一圈。” 乔愈笑着说:“我天一冷就没什么胃口。” “那可不行啊,你还要照顾孩子的。” 杨护士喂承儿吃了小半碗牛肉羹,又对乔愈说:“对了乔医生,早上有两个人来医院,一进来就问,有没有一个叫乔愈的医生。” 乔愈猛然顿住。 “陈护士本来要说有的,正好章医生路过,说了声没有,那两个人就走了。” 杨护士没注意到乔愈的脸色,自顾自地说:“章医生说一看那两人就不 第145章 是什么好人,不该轻易把你的身份透露出去,我听了也是吓一跳,咱们医院没开在租界,又是教会医院,就成了众矢之的,三天两头被警察厅卫生厅的人挑刺检查,现在还查到医生头上来了……” 她说了半天没听见回音,一抬头,只见乔愈眸色怔怔,筷尖那点米饭已经停了很久。 “乔医生?” 乔愈回过神,干笑了一下,说:“是啊,真是好险。” 吃完饭,他找到章幸之,慌张道:“幸之,我想离开邺州。” 章幸之愣了愣,“因为……他?” “我害怕被他发现。” “发现又怎么样?你跟他说明当年的原委,不就好——” 乔愈打断他的话:“他现在一切都好,生活安稳又是商会会长,我不想去打扰他,以免再起流言。”他说着,叹了口气,“回邺州实在是个错误又冒险的决定,我本应该离得远远的。” “乔愈,你别总是委屈自己。” “不委屈。”乔愈摇了摇头,思忖片刻说:“我听覃医长说,开办圣埃尔医院的柏维廉传教士在福建也开了一家传教医院,我要不向他申请,调到福建的医院吧,这样手续上也好办一些,我待会儿就去找他。” 章幸之无奈道:“你若执意如此,我也不劝了。” “谢谢你,幸之,”乔愈朝他弯起唇角,“这几年若是没有你,我一个人是撑不下去的。” 章幸之看着他,一时无言。 乔愈离开章幸之的办公室,就去了覃医长的办公室,偏巧今天覃医长不在。 他没办法,只能先回去工作。 傍晚时分,他结束一场耗时几乎半日的腹腔手术,走出手术室的时候,他已经身心俱疲,连脚步都是虚浮的。 护士从后面跟了出来,抹了把汗,抱怨道:“乔医生,以后可怎么办?麻醉剂眼看着就要不够用了。听医长说,商会的人把我们新采购的十几箱西药全扣在码头了。” 乔愈听到“商会”两个字,睫毛微微颤动,但没有表现出和护士一样的愤慨,只摘了口罩,轻声说:“领事馆会出面交涉的。” “没用的,那商会会长在邺城只手遮天,叫……叫沈韫章。我从没见过这般不讲理还封建守旧的人,我们明明是在治病救人。” 乔愈猝不及防听见这个名字,心口猛地一震,原本平静的心脏在胸腔里四处乱撞,咚咚咚,撞得他整个人都不安起来。 “覃医长说,咱们里头要是有人认识他就好了,向他求求情。” “不然,咱们这手术就没法接着安排,病人也得少收,内科部还不知要不要裁人呢!” “可是谁认识那种大人物啊?” …… 小护士絮絮说着,乔愈却听不进去,他觉得四周有些怪异。 周围太安静了,所经之处空无一人。 照平常,每逢他做完手术出来,杨护士都会笑呵呵迎上来,就算没有杨护士,这个时辰也是下工的时间,怎么一个人都看不见? 他觉出几分异样,却也没有深想,快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推开门,走到里间,看到承儿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他心口一松。 快步走到小床边,轻声唤了唤。 承儿很快醒了,仰起一张粉白的小脸,声音软软地说:“爸爸,我等你好久啊。” 乔愈莞尔,俯身将他抱了起来,用脸颊贴了贴他柔软的额发,歉疚道:“爸爸做手术做太久了,承儿饿不饿?” 承儿摇头,靠在乔愈的肩头,学着乔愈的动作,小猫似的蹭了蹭他的脸颊。 乔愈顿觉一身倦怠尽数消失,忍不住将小家伙抱得更紧些,忽然胸前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硬邦邦的,顶在他的心口。 低头一看,只见承儿的背带裤口袋鼓鼓囊囊,他探手去摸,摸到一把朱古力糖,被花花绿绿的锡纸包裹着,锡纸上写着法文。 乔愈问:“这糖是谁给你的?” “叔叔。” “哪个叔叔,章叔叔?” 承儿摇了摇头。 乔愈心里莫名一紧,连忙追问:“那是谁给你的?” 承儿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知看到 第146章 了什么,忽然睁大眼睛,朝着乔愈的身后咧嘴一笑,伸出小手指了指,软声说:“是这个叔叔。” 乔愈浑身一僵。 半晌,才缓缓回过头。 正值傍晚,办公室的灯没有开,昏暗交错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那道身影颀长挺拔,举手投足透着乔愈再熟悉不过的倨傲和威严,哪怕被暮色淹没了大半,乔愈也能一瞬间认出来。 他在心里说,不要。 下一秒,沈韫章伸手开了灯。 暖白的灯光骤然亮起,两人时隔四年,再度咫尺相望,乔愈的目光本能地凝固了,他像四年前火车站离别时那样,贪婪地、忘记一切地用目光临摹着沈韫章的模样。 可是很快,沈韫章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乔医生。”沈韫章关了门,朝着他的方向缓步走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催人的响。 “四年不见,不和我打个招呼?” 他声音比从前更低沉了,听不出半分情绪。 乔愈步步后退,绕过小床,往角落里躲,直到药柜挡住退路,实在避无可避了,才语气干涩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叔叔。” “叔叔,”沈韫章轻笑,“你的孩子也这般唤我,我该应答你和他,哪一个?” 乔愈咬紧了下唇。 沈韫章看着他,又瞥了一眼乔愈怀里的孩子,这孩子和乔愈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柔软可爱,长着一双漂亮的杏圆眼。 看身形,应该不到三岁。 就算到三岁,也不会是他的孩子。 他只犯过一回错,而且那晚,乔愈喝了一碗避子汤。 他用最短的时间接受了乔愈有孩子这件事,强压下心头的妒火,一字一顿道: “我告诉过你,我从不认什么侄子。” “你十八岁就嫁给我了,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妻子。” 乔愈诧异地抬起头。 沈韫章为什么这样说,他不是已经—— 就在这时,章幸之冲了进来,咣当一声撞开了办公室的门,他大概和什么人搏斗了一半,头发凌乱,连长衫领口都撕扯凯了,还没等站稳,就急忙忙问:“乔愈,你还好吗?” “幸之!”乔愈见状,立马冲了过去,神色担忧地问:“你这是怎么了?谁打你了?” 承儿也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哭出来,挣脱出乔愈的怀抱,扑到章幸之的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抱住章幸之的脖子,说:“承儿吹吹。” 章幸之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说:“没事,没事,承儿不怕。” 乔愈忽然意识到什么。 下一秒,他就感觉到有一道森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一条冰凉的蛇,顺着他的脊骨一路油行下去,叫他浑身发寒。 他缓缓转过身,对上了沈韫章的眼睛。 “对不起,”乔愈颤声说,“我不是有意回来打扰你的。” “的确是打扰,四年前我对自己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若是重逢……”他顿了顿,目光从乔愈脸上缓缓滑下去,落在那双微微发颤的手上,“我定要将你的双腿打断,双手折断,把你永永远远地关起来。” 章幸之怒道:“你发什么疯!” “管好你自己。”沈韫章连眼皮都没抬,只冷冷丢过去一句,随即又望回乔愈。 他抬起手,握住乔愈的手臂,可是乔愈的袖管空空,里面那截手腕细得都要硌他的手,他下意识低头去看,可就在这时候,乔愈挣扎了一下,这个类似逃跑的动作重新激怒了他。 “乔愈,”他将乔愈拽到身前,气息落在乔愈耳侧,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猜猜,医院里为什么一个医生护士都见不到?” 乔愈猛地抬起头。 “想救他们。”沈韫章直起身子,理了理袖口,看了一眼章幸之,又看向乔愈。 “明晚八点,来公馆找我。” 第37章 沈韫章临走前,与抱着承儿的章幸之擦肩而过。 他略一回头,就和伏在章幸之肩头的承儿对上了视线。承儿眨着一双泪汪汪的杏圆眼,睫毛又长又密,怯生生地望着他,感觉到他冷沉的目光,立马吓得闭上眼睛,把脸 第147章 埋在胳膊里。 沈韫章愣了一瞬。 小家伙这个样子,简直和六年前新婚那晚,伏在他床边抽泣的乔愈一模一样。 豆大的泪珠悬在眼眶边,一哭起来,就扑簌簌往下掉,两颊和鼻尖都泛着红。 沈韫章忽然想到刚才他到达办公室时,小家伙还醒着,一个人躺在小床里,两只手举得高高的,比比划划,哼哼唧唧,自娱自乐。 听见脚步声,小家伙一骨碌爬起来,软声软气地喊了声“爸爸”。 沈韫章感觉到心脏有一瞬间的停跳。 发现来人不是乔愈,小家伙立马露出警惕的表情,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角,缩成小小一团。 “你爸爸是谁?”沈韫章问。 小家伙抱着小被子,一声不吭。 “你几岁了?” 小家伙把嘴巴抿得更紧了,大概是乔愈叮嘱过他不要同陌生人讲话。 沈韫章让书文立即去附近买点小孩子爱吃的糖果,书文气喘吁吁地跑来,拎了满满一袋。承儿还是不敢拿,直到看见几颗亮晶晶的朱古力糖,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巴。 沈韫章从没有同这么小的孩子相处的经验。在此之前,他见了孩子就烦。 他皱了一下眉,抓起一把朱古力糖,塞进了小家伙背带裤的口袋里。 “吃吧,”他说,“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小家伙终于反应过来,他不是坏人,歪着脑袋打量了他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地从小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低头舔了一口。 甜津津的。 他两眼一亮,咧起嘴角朝沈韫章笑,又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只折纸小狗,递给沈韫章。 “谢谢叔叔。”他软声道谢。 这几年,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叔叔”两个字。他一听就要发火,对谁都能翻脸。 偏偏这一回,听小家伙喊出这声“叔叔”,他竟没生出半分怒气,只是看着手里皱巴巴的折纸小狗,心里没由来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孩子若养在他身边,定能长得更结实,更活泼,像只小牛犊似的,满地撒欢才好。 他回头看了乔愈一眼,又扫了章幸之一眼,脸色沉到了极处。随即“嘭”的一声,摔门而去。 那一声震得乔愈身子一颤。 章幸之急切道:“小愈,你不能去。” 乔愈慢半拍才回过神,连声音都是虚的,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抬头问:“他方才把你们关在哪儿了?其他人呢?” “就在一楼。派了几个人,以卫生检查的名义,把我们全拦在办公室里。”章幸之把承儿放下,忍不住一拍桌子,“卫生检查,也得有凭有据!他真是太肆无忌惮了。从前就像个疯子,如今坐上商会会长的位子,更是无法无天。” 他顿了顿,道:“小愈,你别慌。我今晚就把你送走,你和承儿今晚就离开邺州。” 乔愈揩去眼角的泪:“那你们呢?” “他还真敢犯法不成?咱们是教会医院,受红十字会和使领馆的庇护。他若真敢胡来,我明天就登报,说他非法监禁,妨害人身自由!” 这话让乔愈心神一凛。 犯法?不行。 沈韫章四年前就犯过一回了。 沈韫章枪决乔一奎的照片还在沈如诲手里。哪怕沈如诲死了,那些照片也像定时炸弹一样,随时可能炸出来,把沈韫章的人生毁个干净。 一旦他失了约,沈韫章还不知要做出什么疯事来,不行,他绝不能让沈韫章重蹈覆辙。 “我必须赴约。”他说。 章幸之很是不解:“为什么?” 乔愈没有回答。他抱起不安的承儿,对章幸之道:“明晚就劳烦你照看承儿了,幸之。” “他已经疯了!”章幸之满眼担忧,“你明晚过去,还不得被他折磨死?” “我伤他太深了,他恨我也是应该的。无论他如何折磨我,”乔愈垂下眼,“我都认。” 唯独放心不下的,就是承儿。 感觉到了气氛的凝固,承儿越发害怕,哽咽着唤了一声,“爸爸……” 乔愈收拾好情绪,露出笑容来,和他贴了贴脸颊,“没事的,承儿,爸爸在。” 承儿把小脸埋进乔 第148章 愈的颈窝。 第二日,医院照常开门,可所有人只进不出。沈韫章派了人,前后门都看着。 乔愈实在没脸去面对同事们的议论和盘问,一整天都躲在宿舍里,没有出门。他听见门外有人来来去去,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一停,又走了。好在章幸之给他送了饭菜,他才有东西喂饱承儿,不然孩子也得跟着他挨饿。 他深觉自己的怯懦与无能。 四年过去,没有一点长进。 好不容易捱到傍晚时分,章幸之下了班,刚回到宿舍楼,就看见乔愈站在他房门口。 “小愈,”他走过去,“承儿呢?” “在屋里睡觉,”乔愈说着,递上一封信,“我不知今晚这一去会出什么事。若是我回不来,或者一时回不来,劳烦你把承儿和这封信,一并送去警察厅,交给陆贻明。” “陆君笙的四叔?” “是。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应该……应该会帮我的。” “你若出了事,”章幸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替你养承儿,养一辈子。还有,我定会替你报仇的。” 乔愈又是感动,又是无奈,轻笑道:“不会的,没那么夸张,他总不至于杀了我。” “这个……”他取出一只玉坠,“这是我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物什了。你拿着,幸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这几年,若没有你的帮助,我恐怕没法把承儿带到这么大。” 章幸之没有接。 他有些动了气,一把将乔愈拉进屋里,忍不住火气地质问:“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回?当年的事就不提了,你半点错处也没有。这四年,你没他,他没你,大家不都过得好好的吗?到底为什么,就是不能直白告诉他?” 他想不明白:“沈韫章若是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走,必然愧疚难当,你们就能和好如初了,这么简单、张张嘴的事情,你为什么——” “因为我爱他。” 章幸之愣住了。 “因为我爱他,所以盼他过得比我好。” 乔愈低下头,声音很轻:“当年就是满城风雨才走的。如今,还要把那些闲话再带回来么?” “我真的有些累了。” 他把玉坠放到章幸之的手上,“况且沈韫章新官上任,气焰太盛,听说他四面树敌,我也不希望承儿因为他,受到一丁点危险。” 他抬起头,朝章幸之弯了弯唇角。 “原谅我吧,幸之,我就是一个胆子很小,又瞻前顾后的人。” 章幸之无言以对,也不说什么了。 乔愈回到房间,看着小床里安睡的承儿。 他想起承儿刚出生那会儿。 那段日子简直和打仗一样乱,一样的苦。 因为刚到法兰西安顿下来没多久,就兵荒马乱地生下来孩子,乔愈压根来不及上完法文课,无法跟人顺畅地沟通,连保姆都没法找。 章幸之白天要去上课,他就一个人,笨手笨脚地带着孩子。 承儿刚落地,不知是什么缘故,总在三更半夜哭。乔愈白天已经忙得人仰马翻,夜里还常被那哭声惊醒。他没有母乳,承儿打出生起就喝羊奶。他怕吵着邻居,也不敢下楼去借厨房热奶,只能一个人在屋里捣鼓瓦斯炉,灯不亮,他好几回半夜把自己的手烫出水泡。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真后悔生这个孩子。更恨自己明明没本事,还非要生。 可一转头,看见承儿窝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喝奶。喝完了,哼唧哼唧地伸着手讨抱。 小家伙的五官明明只像乔愈,可耍起赖、缠起人来的时候,却莫名地有沈韫章的影子。 乔愈忽然又不后悔了。 他将脸贴着襁褓,轻轻给承儿唱起童谣: “桥东走来一只羊, 桥西走来一只羊。 风吹溪水荡, 双双过山岗。 小路小路长又长, 何时回故乡……” 奇怪的是,承儿每回听到这首童谣,都能很快安定下来,没过多久就睡熟了。 乔愈抱着他,独自望着窗外的月亮。 . 昏暗的暮色浸染了邺州城,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挂在枝头,月华如霜,落了一地。 第149章 乔愈这才想起来,再过些日子,又是中秋了。 他站在公馆的门口。 缤华路18号,附近有百货大楼,有剧院,离崇安学堂只有步行十分钟的距离,比他记忆中的更加繁华,只是他没想到—— 四年了,沈韫章还住在这里。 他还以为,以沈韫章的性子,看到他的告别信后,会发疯砸了家里的一切值钱物什。 他刚走到门口,书文就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少——”书文看到乔愈时满眼惊喜,脱口而出一个字,又生生咽了回去。 “乔医生,您来了。” 乔愈点头,主动打了招呼:“书文,好久不见,你还好吗?看起来瘦了不少。” 书文笑了笑:“我挺好的,一直跟着少爷,现在还要帮他管工厂上的事,天天在外跑,忙瘦了。松柏藕荷他们都在,我们都还好,就是少爷他—— 话没说完,他忽然觉出身后某处暗影里,射来一道冰冷的目光,令他后脊一凉,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只得闭上嘴,刻意摆出一副漠然的神色,抬手请乔愈进去。 乔愈经过小花园时,看到草坪郁郁青青的,可草坪之中的池塘里却只有一点水。 水里一条鱼都没有,更没有他之前养的那群草金鱼。 书文说:“那个……您走之后,少爷就把那些鱼都捞起来活、活买了。” 乔愈垂下眼,心里默默祈祷着。 若是这样的杀生会有孽报,千万别应在沈韫章身上,都算在他头上就好了。 他走进屋子,书文说:“少爷在睡房。” 乔愈心里一紧,忍不住攥紧了袖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西服。是当年在法兰西买的。那几年生活拮据,开销又大,他从不舍得给自己添置什么。这身西服还是有一回开会,教授勒令他们必须着正装,他才不得已,临时买了一套。 本就不甚合身,如今人又瘦了一圈,穿在身上松松垮垮,越发显得难看。 今日出门前,他在衣柜里翻了半晌,竟寻不出一件像样的衣裳,只得套上这一身。 上楼梯时,他一低头,便瞧见自己的裤管空荡荡地晃。 这些日子,他比在法兰西时更瘦了。眼眶陷下去,脸颊也瘪了,实在不好看。 沈韫章见了,定要说些嫌弃他的话。 他其实很怕听到,谁说他都无所谓,沈韫章若是嘲他难看,他可能要记一辈子,可再怕也没用。 以沈韫章的坏脾气,一定会嘲讽他的。 “嘟,嘟。” 他鼓起勇气,叩了叩门板。半晌,里头才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进来。” 乔愈咽了咽口水,握住门把,一点一点拧动,拉开一道门缝。灯光从那缝里溢出来,淌在他脚边。 他推门进去。 只见沈韫章穿着一件石青色长衫,躺在一张花梨木藤面的躺椅上,似乎在闭目养神。灯影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瞧不出什么神情。 乔愈已经走进来了,他仍没有睁眼。 乔愈只得蹑手蹑脚地阖上门,后背轻轻贴着门板,垂着头,等着他开口。 沈韫章始终没有出声。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乔愈觉出时辰一点一点过去,沈韫章却像是厌恶他到了极处,连理会一下都不肯。他只能继续站着等,连头都不敢抬,后颈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良久,沈韫章才缓缓开口: “孩子交给章幸之了?” 乔愈一愣,他知道沈韫章误会了,可不愿把火引到章幸之身上,便道:“暂时托他照看。不过,孩子的父亲不是他。” 沈韫章倏然睁开眼。 “是……我在法兰西认得的一个华侨。” 沈韫章蹙起眉,目光沉沉地压过来:“你说什么?” “是那个男人的,他不认这个孩子,我便自己养了。”乔愈声音发紧,“还望你不要迁怒章幸之。” “乔愈。”沈韫章缓缓坐直了身子,整个屋子的空气都随之滞涩,“我劝你不要为了保护章幸之,就编这种叫我恶心的谎话。” 乔愈浑身一颤,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沈韫章竟然瞬间猜出这是谎话,可是说已经说了, 第150章 再否认,沈韫章只会更怀疑他和章幸之的关系。 半晌,他才壮着胆子,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是真的。” 沈韫章看起来已经怒到了极点。 乔愈把后背死死贴在门板上,齿根打着颤,两只手在袖子里攥成拳,指尖生生掐进肉里。 “把衣服脱了。” 乔愈愣住,只当自己听错了。 可他抬眼望去,沈韫章面色坦然,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我让你把衣服脱了,没听见?” “为、为什么?” “你是来求人的,没有资格问为什么。”沈韫章定定看着他,“惹我生气,你应该知道后果。” 乔愈打从心里抗拒, 一来,他受不了这种近乎折辱的对待。沈韫章再怎么着,也不该这样对他。 二来,他肚子上有一道剖腹产留下的疤。像条蚯蚓,横在腹上。他术后没有好好将养,也没按时上药,疤痕增生,再也去不掉了。他自己都不愿看,更不愿叫沈韫章看见,他宁愿沈韫章打他一顿。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沈韫章冷哼一声:“圣埃尔医院如今还有二十箱超限额的特效药压在码头,我随时可以寻个由头,叫你们停业整顿。你以为你们那位柏维廉院长,当真是一位无私廉洁的传教士?你以为圣埃尔那块地皮,他是怎么拿到手的?有些事,我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顿。 “乔医生,最好别逼我动真格的。” 乔愈无可奈何。 打从十八岁嫁进沈韫章的房里,他就一直仰着头看这个人,从来没有同沈韫章硬碰硬的底气。 良久,他只能抬起手,颤抖着,一颗一颗去解外套的纽扣。 不知是手太抖,还是扣子太小,一件外套,他竟脱了好几分钟。 他把外套搁到一边,正要去解衬衣的纽扣—— 沈韫章忽然起身,阔步走过来,在他毫无防备之际,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死死压在门板上。 乔愈呼吸一窒。 他眼睁睁看着沈韫章抬起手,落在他的脸侧,又缓缓辗转到脖颈,指腹擦过他的皮肤,那动作,有些说不清的暧昧。 乔愈怔了一瞬,立时挣扎起来。 “不要。” “不要?”沈韫章俯身贴近,鼻尖与他似有若无地一碰,气息拂在他的唇上,“不要什么?你当我要对你做什么?” 乔愈垂下眼:“你不是已经成婚了么?” “我成婚?”沈韫章微微眯起眼,“听谁说的?” “……外面的人都这么说。” 沈韫章思忖片刻,忽然轻笑:“是啊,我成婚了。你也知道,我公务缠身,总得找个体己的人,做我的妻子。” 乔愈侧过脸,呼吸急了几分。 “他是我在人生最黑暗最无望的时候遇见的。可爱,单纯,又乖巧听话。我很喜欢。” 乔愈觉得自己的心快碎了,强忍着泪,想挣开逃走。可沈韫章的臂膀牢牢箍着他,将他困在胸前,冷言讥讽道:“有什么听不得的?躲什么躲?” “有本事跑,怎么没本事听?” 乔愈还在挣扎,沈韫章捏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想不想知道,他是谁?” 乔愈呜咽着:“不想……” “不行。你必须知道。” 话音一落,他便吻了下去。 乔愈僵住了。 这个吻,比他们从前任何一次唇齿交缠都要凶猛。乔愈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攥紧的橡胶球,快要被吸瘪了。他甚至觉得,沈韫章有一刹那,是真的想要将他拆骨入腹。 就在空气将尽时,沈韫章松开了他。 “就是你。” 乔愈怔住,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我的确成婚了,所有人都知道。只不过我的妻子,四年前就死了。”沈韫章看着他,一字一顿,“我这辈子,只爱他一个。” 乔愈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沈韫章。 “但你不是他。” 沈韫章这短短一句,又把乔愈生生打回了现实。 “你怎么配和我的太太比?”沈韫章冷眼打量他,目光从头到脚,像在审视一件赝品, 第151章 “你不过是个,带着来历不明的孩子,在教会医院里填个短缺,连身合体的衣裳都没有——” 话没说完,他忽然停住了。 他松开手,微皱起眉,掌心顺着乔愈的脖颈缓缓滑下去,隔着衬衣,从颈侧到锁骨、到胸口,一寸一寸地按过去,像是想从那单薄的皮肉底下,摸出点什么别的东西来。 可摸来摸去,只摸到一把骨头。 他眉头越拧越紧。 “你怎么瘦成这样?” 哪怕屁股上,也没什么肉,一摸全是柴禾般硌人的骨头。 “这是你答应过的,会好好照顾自己?”沈韫章一把抓住乔愈,“你有本事和别的男人生孩子,没本事把自己养得和从前一样?” “原来是一尺九的腰,”沈韫章用手大致张了张,声音更低了些,“怎么瘦成这样?” 沈韫章在乔愈的全身摸了个遍。 胳膊也是,腿也是。 乔愈临走前,不是这样的。 他和乔愈刚搬进这座公馆那阵子,有过一段安生日子。那时候乔愈被他养得面色红润,脸上有肉,腿上也有肉,整个人就像一块暄软的糖糕,捏一把都怕化了。 “乔愈。” 乔愈被他叫得浑身绷紧了,抬头看到他的目光比最开始拷问他的时候还要森冷。 “你这四年,到底把自己过成什么样子!” 这一句,几乎把乔愈击溃了。 可他不能哭。 他了解沈韫章,然而他是沈韫章亲手养大的,也一样地了解他。他的眼泪是委屈,还是恐惧,沈韫章一眼就能看穿。 他只能自暴自弃,解开自己衬衣领口的纽扣,继续惹沈韫章生厌。 “是。我就是过得很烂。这四年在外面,醉生梦死,浪荡放纵,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他硬撑着抬起头,“我要怎么做,你才肯放过医院的人?我求你,放过他们。”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沈韫章看着他:“什么都可以?” 乔愈顿了顿,缓缓点了头。 “住过来。” 乔愈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开口:“什、什么?” “我要你住过来。带着孩子。” 乔愈像是听不明白,眸色有些恍惚。 “别以为我对你还有什么眷恋,”沈韫章声音淡淡,“我不过是想寻个更方便的法子,继续折磨你。” 乔愈信以为真,颤声道:“你想怎么折磨我都行,能不能不要伤害孩子?他还小,我什么时候过来都成,孩子能不能——” “你想让他继续跟着章幸之过?” 乔愈心乱如麻,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我不许。” 沈韫章卷起他的袖子,露出那条瘦骨伶仃的胳膊,皮肉薄得几乎能显出骨头的形状,他不忍细看,只能紧紧攥住,狠声说:“这是你欠我的,乔愈,你得亲自还回来。” “至于孩子,你知道的,我最厌烦孩子。你得让他把我哄高兴了,我才能还给你。” 第38章 乔愈走出公馆时,书文跟在后头,替他开了院门,一路送到车前。 “我……”乔愈还陷在怔忡之中,半晌才回过神,“不用派车,我自己走回去便好。” “不碍事的,少奶奶,”书文拉开彻门,“路程有点远,晚上风大,您还穿得这么单薄。” 话说出口,他自己没留意,乔愈却听得真切,书文还是叫他少奶奶。 四年,一千多天,这栋公馆里似乎没什么变化,仍是这群人,沈韫章仍是少爷,而他,仍是少奶奶……仿佛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谢谢你了,书文。” 书文慢半拍反应过来——少爷叮嘱过他,不准叫少奶奶,连忙改了口:“司机会把您送到圣埃尔医院门口的,乔医生,您路上小心。” 乔愈坐进车里。 书文看着汽车消失在街口,转头就进了后院,松柏松林还有藕荷芙蓉都躲在里面。 藕荷和芙蓉一见到书文,连忙上前问:“少奶奶还好吗?” 书文叹气道:“瘦得一塌糊涂,跟变了个人似的。” 藕荷一听,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那少爷和少奶奶吵架了没有?” 第152章 “听动静倒是没有,少爷没砸东西,也没摔门,”书文回答,“我特意把少爷睡房里的花瓶、留声机还有烛台都拿走了,生怕他一气之下全摔了。对了,鱼怎么样?” 松柏指了指小水缸里的草金鱼,“都在这儿呢,是现在倒回去么?” 书文想了想,“倒回去吧,等少奶奶下次来见到了,心里会欢喜的。” 他说完,又叮嘱道:“心里头怎么想是一回事,行事总要顺着少爷的意思。少爷吩咐过,不许我们同少奶奶过分亲近,我们还是要守好本分,别惹少爷不高兴了。” 众人道:“明白。” 乔愈回到医院宿舍。章幸之就在他屋里,抱着承儿等他。一听见门响,章幸之便警惕地起身,见是他独自进来,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么?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乔愈缓缓摇了摇头。 他倒是希望沈韫章对他做点什么,可事情的发展,全然出乎他的意料。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沈韫章为什么要他带着孩子搬去公馆。 “他……他让我搬去公馆。” 章幸之愣住。 乔愈像是撑到这一刻才敢松劲,整个人泄了力,在桌边坐下。承儿立马从章幸之怀里挣扎着下来,踉踉跄跄地朝他跑过去。 “那你去不去?”章幸之问。 “我不知道。” 乔愈伸手将承儿抱起来,搂在怀里。 小家伙大约是为了等他,哭了好一阵子,这会儿还一抽一抽地打着小小的哭嗝。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只是放心不下承儿。”乔愈低头看着那张还挂着泪痕的小脸,声音轻下去,“沈韫章对孩子一向不热络。他在沈家的时候,连亲侄子亲侄女都懒得多看一眼。我怕他吓着承儿。” “既如此,你还是让他知道真相吧。自己的孩子和别人的孩子,到底不能比。” 乔愈陷入沉默。 “乔愈,你同我说实话,你心里,还是想和他在一起的,是不是?” 乔愈垂下眼,还是那句:“我不知道。” “你想走么?想走的话,我来想办法。” 乔愈摇摇头,“幸之,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小愈——” “别说了。”乔愈轻声打断他,“沈韫章如今正在气头上,逆着他,必然没有好下场,恐怕还会连累更多人,一切等他消了气再说吧。” 章幸之走后,承儿见乔愈神色郁郁,立马搂住他的脖子问:“爸爸,你怎么了?” “爸爸要带着承儿去一个新地方住。” “很远么?” 乔愈摇摇头:“坐车很快就到,不是很远,那是一个很好的地方,有漂亮的房子,有大树,有草坪,还有小池塘。” “有爸爸吗?”承儿怯怯地仰起头。 “当然了,爸爸会一直陪在承儿身边的,”乔愈俯身亲了亲他,“承儿不怕。” 承儿这才安心。 乔愈强撑着精神,把承儿哄睡了,夜深人静时,他一个人在窗边坐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沈韫章说话时的样子。眼神、语气、一字一句,全刻进他的记忆,他设想过沈韫章还记着四年前的事,甚至还在意他,可他万万想不到,沈韫章会对他说,这辈子只爱他一个。哪怕说的是四年前的他,也足够让他始料未及,茫然失措。 可是…… 如今的他,依旧是男儿身,还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真的能留在沈韫章身边么? 沈韫章若只是个寻常商人,像从前那样,想离开邺州,抬脚便走了。 可如今不同了。 沈韫章现在是邺州商会的会长,听医院的同事说,两年前,沈韫章把沈如诲从位子上赶了下来,独揽荣华制业的大权,正式在邺州生了根。若议论再起,他们还能往哪儿躲呢? 他不知道。 奇怪的是,明明此刻心乱如麻,但和四年前有所不同的是,他没那么急着逃跑了。 恐惧还在,不安也还在。可他仍旧期盼着明日的太阳升起来,因为承儿明早还要喝奶。 或许是被这四年的生活磋磨得没了脾气,只要日子还能过,乔愈就会努力往下过。 第二天, 第153章 沈韫章便派人催了。 乔愈只好连声应下,说会加紧收拾行李。 令他没想到的是,迁出宿舍的手续办得格外顺当,主任像是早就知道他要走似的,当天便批了申请,还热络地问要不要帮着收拾。 乔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还能是谁在背后安排?从沈韫章出现在圣埃尔那天起,他就该意识到,他再也逃不出沈韫章的掌控了。 第二日,趁承儿睡着,他一大早就出了门,给同事们买了火腿和德国方角面包,又单给杨护士买了一罐梨膏糖,给章幸之买了两本书、一斤大闸蟹,聊表心意。 章幸之看着他,像是想说些什么,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沉沉叹了口气。 “小愈,”他说,“需要我的时候,随时找我。” 乔愈朝他弯了弯唇角,“谢谢你,幸之。” 不多时,沈韫章派来的两辆车气势汹汹地停在宿舍楼下。 书文也来了,他上楼对乔愈说:“乔医生,东西我来拎,我带了两台车来,东西再多也放得下。” 结果一进门才发现,乔愈统共只有两只箱子,他都愣住了,“就这么点吗?” “是,”乔愈讪讪一笑,“我……东西不多。” 正说着,一个小脑袋从他腿后冒了出来。承儿歪着头,好奇地朝书文张望。 “小少爷!”书文又惊又喜,忙从怀里掏初事先备好的糖葫芦,蹲下身,递到承儿面前。 承儿没见过红艳艳的糖葫芦,唬了一跳,眼睛眨巴眨巴的,想吃又不敢伸手。 书文也没多想,笑吟吟地把糖葫芦塞进他手里。乔愈替他剥了糖纸,轻声道:“承儿,说谢谢书文叔叔。” 书文连连摆手:“少奶奶,使不得,使不得,这可折煞我了。” “没什么使不得的,”乔愈道,“该叫叔叔。” 承儿咧嘴一笑,露出又白又小的牙齿,学着乔愈的话,乖乖说:“谢谢书文叔叔。” 书文的心登时被软化了。 他载着乔愈和承儿离开医院,往缤华路的公馆去。 承儿坐在乔愈的腿上,望着窗外流动的景色,很是新鲜。他这一个月几乎被关在宿舍楼里,最远只去过上次的荣茂昌,看着承儿满眼惊讶的模样,乔愈顿觉歉然。 车子很快在公馆门口停下。 乔愈的心也随之提了起来。 他小声问:“书文,三少……在家吗?” “在的。” 乔愈脸色一僵,下车的动作都有些迟钝。 他把承儿放到地上,承儿看着眼前高大的铁门,心生怯意,一转身抱住了乔愈的腿。 乔愈当即蹲下身柔声哄他:“别怕,承儿,没事的。”他伸手理平承儿衣衫的褶皱。 他今日给承儿穿了一身精致的小洋装,深棕小西服内搭了一件浅黄色的棉衬衣。乔愈自己不曾添置什么衣物,可给承儿选的全是上等法兰绒料子,衬得小家伙像个漂亮乖巧的小绅士。他希望这样能让沈韫章没那么讨厌承儿。 “爸爸跟你说的,你记住了吗?” 承儿怯怯地点头。 “不怕。”乔愈两手贴着承儿的小脸蛋,轻声说:“承儿最勇敢了。” 承儿立马攥起小拳头,说:“承儿最勇敢。” 乔愈浅笑,带着他往里走。 经过池塘时,他忽然发现,昨日还只有一汪浅水的小池,今日竟蓄得满满盈盈,水里还游着一群草金鱼。 红身白尾,身形细长。 “这不是——” 他刚要开口问,耳边便传来沈韫章冷冰冰的一句:“不是。” 乔愈一愣。 “你养的那群鱼,早死了。” 沈韫章冷眼扫向书文。书文连忙接话:“是啊是啊,早死了。这鱼是昨儿新买的。” 乔愈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承儿从没见过这样的小金鱼,视线一下被勾了过去,连对新地方的害怕都忘了。他松开乔愈的手,撒腿就跑过去,伏在池塘边,满眼新奇地数起来:“一、二、三……” 乔愈蹲到他身边,一手托着他的腰,轻声道:“承儿,咱们待会儿再来看小鱼,好不好?见了人,要先打招呼,得有礼貌。” 承儿依 第154章 依不舍地把目光从鱼身上挪开,转过身,望向沈韫章。 可是沈韫章太高了,他得使劲仰起头,才够得着沈韫章的视线,而且沈韫章穿着一身深黑长衫,眼神又威严又冷漠,立在那儿,活像图画书里那种吃仍的黑衣魔鬼。 承儿吓得往后一退,脚跟绊在草坪沿上,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乔愈连忙把他抱起来。 小家伙嘴一扁,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把脸埋进乔愈胸口,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重新看向沈韫章。 “叔叔好。”他带着小小的哭腔,一字一顿地说,“我叫乔、乔心承。谢谢叔叔给我——” 他说话本来就有些费劲,再加上许久不与人说话了,这么短短一句,竟还卡了壳。 乔愈摸了摸他的领口,正要替他把话说完,只见承儿抹了把眼角的泪花,又接着道:“……让我和爸爸,有一个住的地方,谢谢……谢谢叔叔。” 乔愈下意识望向沈韫章。 沈韫章明显有一瞬的愣怔,但又猛然别开了目光,他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乔愈垂下眼帘。 看来沈韫章是真的很讨厌他,连带着他这么讨人喜欢的孩子,也一并讨厌了。 他努力弯起嘴角,收起悲伤的情绪,朝承儿笑了笑,夸奖道:“承儿真厉害,把爸爸交代的话,全说出来了,叔叔已经收下承儿的感谢了,咱们接着看小鱼,好不好?” 他刚把承儿放回池塘边,余光便扫见几道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是藕荷和芙蓉,还有松柏松林跟在后头。 “少奶——” 藕荷刚出声,就被芙蓉一把止住。 “乔医生。”藕荷露出翘首以盼的笑容,眼里亮晶晶的,“您来了。我们等您好久了。” 乔愈一见他们,不禁一阵眼热。 碍着沈韫章,几个人也不敢多说话,围着乔愈,把他带来的零嘴分了。藕荷和芙蓉一见承儿,就连连惊叹,说小少爷长得跟乔愈一模一样,可爱得要命,活脱脱一个年画娃娃。 乔愈心里始终记挂着沈韫章。 片刻后,他起身望向二楼,沈韫章房间的窗户紧闭着。 “乔医生,上楼安顿一下吧。”书文说。 乔愈点头。 他放心地把承儿交给藕荷和芙蓉,转身拎着箱子和书文一同上楼,“少爷给您安排在二楼靠北的那间屋子,通阁楼的那一间。” “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也就简单拾掇了一下。” 乔愈原已做好了面对一间简陋屋子的准备。谁想一推门,便怔住了。 屋里摆着一张雕花大床,旁边紧挨着一张一米来长的小童床,床头雕着几朵缠枝花。 再过去是一方小书桌,桌面擦得锃亮。桌边那片地,铺了一张厚厚的绒毯,上头满满当当堆着孩子的玩意儿,有一匹油亮的小木马;一辆弯弯的滑行车;还有一条铁皮小火车,从书桌脚下一路铺过去,直到衣橱边上。 乔愈呼吸一滞。 他站在门口,好半晌没动。 “书文,谁让你弄这些的?” 身后猝不及防地响起沈韫章的声音,乔愈吓得身子一颤。 他立马后退一步,侧身立在门边。 沈韫章走到门口,扫了一眼,负手问书文:“我让你买这些了?乔医生可是法兰西留学回来的,哪里瞧得上这些东西?” 乔愈把头埋得更低。 书文低着头道:“少爷莫怪,是我自作主张。” “这个月薪水扣了。” 乔愈连忙开口:“把东西都收了吧,不、不用的。承儿有玩具,你别扣书文的薪水。” “不扣他的。”沈韫章冷眼望着他,“你给他填上?” “好。”乔愈连忙应下。 他掏初随身的钱夹,打开来,里头只剩两张纸票。沈韫章伸手拿过去,捏出那两张面额五十的银元票,嗤笑一声:“乔医生,你那华侨情人未免也太吝啬,一点钱都没给你留。” 乔愈窘迫地低下头。 沈韫章把钱塞回钱夹,冷声道:“等你下个月发了薪水再说。” 书文见状,退了下去。 门口只剩乔愈和沈韫章两个人 第155章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沉默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沈韫章始终垂着眼,打量着眼前的人。乔愈受不住那目光,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半晌终于站不住了,扭过头,径直走了进去。 他细细打量这间屋子。 虽不是朝阳的,倒也窗明几净,通透明亮,很适宜孩子住。他在法兰西、在医院宿舍,都不曾住过这样好的屋子。 再往里走,靠窗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搁一盏台灯,正好可以让他夜里安安静静地看会儿书。 他抬起头,见柜子上已经摆了几本线装书。 他刚要伸手,脸色忽地一僵。 只见那几本书的封皮上,分别写着《红杏出墙记》《薄幸郎君负盟约》《萍踪私奔记》。 “……”他刚要开口,沈韫章的身子便从后头覆了上来。 “乔医生,这几本书,我这几年可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通俗小说,写得不错。” 他的气息拂在乔愈耳侧,“你也看看。” 乔愈只觉半边身子都苏麻了,软得使不上力。他正要逃开,沈韫章却又压了过来。这一回,他的整片后背都贴在了沈韫章的胸膛上,耻骨抵着坚硬的桌沿,两个人严丝合缝。 他退无可退。 “乔医生,每晚要跟我汇报一下阅读心得,我通过了,你才能睡觉。” 第39章(14000营养液加更) 承儿被藕荷抱上二楼时,沈韫章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 乔愈本倚在桌边,怔怔地出神。直到承儿跑到他腿边,小手扯了扯他的裤管,他才回过神来,抬手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低头朝承儿笑:“承儿,瞧瞧这是什么?” 承儿这才看见一旁的小木马和小火车。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乔愈蹲下身,替他脱了小皮鞋,让他坐在绒毯上玩。 藕荷走过来,轻声道:“乔医生,饿不饿?我给您炖了鸡汤,还有您最爱吃的干鲍焖肉和鱼头煨豆腐。” 乔愈蓦然想起新婚那晚,也有这两道菜。 承儿听见了,仰起小脸,学舌道:“蹲豆豆。” 说完,把两条小短腿一抱,整个人团成一个小球,窝在毯子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乔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两日的阴霾,总算散了些。 他同藕荷道了谢,说:“辛苦你们了。”然后脱了鞋,坐到承儿身边,把小家伙抱到小木马上,轻轻推着,看他兴奋地摇来摇去。 承儿笑起来,嘴角边会漾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说来也是奇怪,乔愈和沈韫章都没有这样的梨涡,也不知是怎么传下来的。 他伸手轻轻戳了戳那梨涡,承儿便笑得更欢,小身子在马上一颠一颠的,没过多久,没控制住方向,身子一歪,就倒在了乔愈怀里。 他歪着头,对乔愈说:“爸爸,承儿喜欢。” “喜欢什么?” 承儿指了指周围。 “承儿喜欢住在这里,是吗?” 承儿害羞地把脸埋在乔愈的怀里。 乔愈刚要说话,承儿又抬起头,扁了扁嘴,“叔叔坏。” 乔愈明知故问:“哪个叔叔?” “魔鬼叔叔。” 乔愈无奈地笑了笑,“他不是魔鬼叔叔,是……”他在心里说,是你的爸爸。 “叔叔很好的,这些玩具都是叔叔给你买的,小床也是,池塘里的小鱼也是。” 承儿仰起头,“真的吗?” 乔愈抬手,摸了摸他的小脸:“当然是真的。叔叔其实很关心承儿的。只是叔叔每日忙得很,要管好多人。若是不凶一点,旁人就不肯听话了。所以他不是故意要凶承儿的。” 承儿似懂非懂,窝在乔愈怀里,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跟着乔愈一起打量这间新屋子。 窗上安了一块大玻璃,擦得光亮。望出去,是一片干干净净的蓝天,云絮薄薄地抹在天边。偶尔有小鸟扑棱棱地飞过去,掠过窗框,一眨眼便没了影子。承儿的目光追着那鸟,一直追到窗子那头,才慢慢收回来。 乔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逸。 仿佛整个人、连带着所有的关节,都松懈了下来,五脏六腑重获了平稳的运行 第156章 。 可这份安逸没撑多久。 下楼吃饭时,他的神经又绷了回去。 他不敢先动,一直坐在房里等。 等到沈韫章从书房出来,脚步声一路下到一楼,他才抱起承儿,小心翼翼地跟下去。 沈韫章已经坐在桌边了。 藕荷和书文在一旁布碗筷,沈韫章慢条斯理地拿热帕子擦手,擦完了,余光扫过来,正落在乔愈身上。乔愈抱着孩子,拘谨地立在一旁,像个等着被发落的仆人。 “我……要不盛一点,端到楼上吃?”乔愈抿了抿唇,说:“承儿吃饭慢,我怕打扰你。” 那畏畏缩缩的样子,看得沈韫章一阵心烦。四年前,他费了多少工夫,才把乔愈身上这股奴气去掉。如今倒好,全回来了。 他把帕子往桌上一扔,冷声道:“你光是站在这儿,就够打扰我了,用不着装模作样。” 乔愈垂下眼,踌躇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书文搬来一张特制的靠背高椅,先看了沈韫章一眼,才对乔愈道:“少奶奶,这是……这是我平日里剪树枝用的凳子,先给承儿少爷使吧。” 乔愈连忙道谢,把承儿放上去。 他和承儿坐在沈韫章对面。 藕荷端上热腾腾的鸡汤,给两人各盛一碗。乔愈照顾孩子早已熟练得很,他要了一只空碗,把鸡汤舀了些进去,又拆了只鸡腿,挑最嫩的那块肉,搁在勺里,一口一口喂到承儿嘴边。等汤凉了些,再一勺一勺喂汤。 沈韫章坐在对面,半碗饭都下去了,乔愈的碗里,还几乎没怎么动过。 难怪瘦成这副样子。 沈韫章“咣当”一声,把汤匙掼进碗里。 乔愈和承儿都吓得一抖,乔愈意识到沈韫章又不高兴了,立刻搁下碗筷,惴惴不安地等着他开口。 “他几岁了?”沈韫章问。 “……不到三岁。” “三岁的孩子,还不能自己吃饭?”沈韫章盯着他,“是你教养失当,还是他先天不足?” 这次住过来,乔愈就是怕听他说这种话,更怕他当着承儿的面说。 承儿不足月就落地了,在男子身子里,本就没得着好的发育,生下来没有母乳,没得到好的照料,吃饭睡觉,样样都离不开乔愈。 乔愈一个人顾里顾外,忙得连觉都没时间睡,哪还有工夫教承儿自己吃饭。 “对不起,我……我会慢慢教他的。” 他抬起头,望向沈韫章,眼里已蓄了一层泪:“可不可以,别在饭桌上说这些话?” 沈韫章一愣。 他看了看乔愈,又看了看那扁着嘴、眼看就要哭出来的小家伙,心里登时一阵说不清的烦乱,也说不上是恼谁,匆匆扒了几口饭,便撂下筷子,起身上了楼。 乔愈留在桌边。 没多会儿,承儿便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乔愈只能先紧着他哄,小家伙一头扑进他怀里,把乔愈方才在楼上说的那番话,全给推番了,抽抽搭搭地说:“坏叔叔……坏叔叔……” 乔愈一时无措,张了张嘴,连怎么解释都不知道。 好一会儿,在藕荷的帮衬下,承儿才止住了眼泪。乔愈喂他吃完饭,心里盘算着,从明日起,得一点一点教承儿自己拿勺子了。 惹沈韫章不高兴,一屋子人都没有好日子过。 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吃完饭,松柏朝他招了招手,说要带他去捞小鱼,承儿立时咧开嘴笑了。松柏过来将他抱出了门。 藕荷把汤重新热了热,端过来:“少奶奶,您自己还没吃呢,快喝口热的。” 乔愈道了谢,捧着小碗喝了一口,两眼一亮:“藕荷,你这手艺,还和当年一样好。” 藕荷登时眉开眼笑:“往后您想吃什么,或是小少爷想吃什么,只管同我说。” 可乔愈没喝上两口,瞥见沈韫章那只碗里还剩着大半碗饭。他想了想,对藕荷道:“劳烦你单独盛一份出来,我送到楼上给少爷。” “好。”藕荷连忙去取碗盘。 乔愈端着托盘上了楼。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书页翻动的声响。他腾出手,叩了叩门板。片刻,里面才传来一声:“进。” 第157章 乔愈端着托盘,立在门口。 “抱歉,是我教养无方,太惯着孩子了。我保证,从明日起,我就教他自己拿勺子。只是他还小,要完全学会自己吃饭,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还请您多担待。”他往前迈了一步,“您方才没怎么吃,要不……再吃一点吧。” 沈韫章看着他,只觉一阵心烦意乱。 他真想晃一晃乔愈的脑袋,问问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为什么要生这个孩子? “你吃了么?”他问。 乔愈怔了怔。 “你一回来,藕荷就尽拣你爱吃的做。我不想吃,你自己吃吧。”沈韫章看了他一眼,“最好都解决了,我今晚可不想再瞧见剩菜。” 乔愈迟疑道:“你吃得不多,还要做事,下午……下午会饿的。” “不关你的事。”沈韫章拿起账本。 乔愈没法子,只得默默退了出去。 他回到楼下,一个人坐在桌边,慢慢地吃。这几年,他的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常常扒拉几口就得去忙别的事,好久不曾这样安安稳稳坐下来吃一顿饭了。沈韫章在楼上,承儿在院里,倒给了他片刻的清闲。 书文进来,见乔愈一个人吃着,正要说话,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他心里一紧,立时跑了上去。 果不其然,是沈韫章在唤他。 “他在吃饭么?”沈韫章问。 书文反应过来沈韫章说的是乔愈,连忙低声答:“在吃,碗边已经堆了几块鸡骨头。” “孩子呢?” “小少爷在院子里玩。” “孩子吃过了?” “吃完了。只是……”书文犹犹豫豫,“哭过一阵,怕比寻常吃得少些。” 沈韫章脸色沉了几分。 “下午,你同芙蓉去一趟新洋百货。三岁的孩子寻常吃什么零嘴,喝什么奶粉,市面上有的,全给我买回来,让他自个儿挑。” “是。” “就说是你们买的,”沈韫章忽然顿住,改了口:“就说是陆贻明买的。” “明白。” 吩咐完,沈韫章踱到窗边,从二楼往下看。 小池塘边,承儿正蹲着,和松柏一道拿小网兜捞鱼。 瞧那身量,不像三岁,还要更小些。 这么远远望过去,跟只小狗差不多。 得知乔愈有个孩子时,他其实是没法接受的。倒不是觉着被背叛了,是气乔愈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他当时也有过冲动的时刻,如今一想起,都还阵阵后怕。 乔愈能生,可女子生产尚且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更何况男子。 然而此刻望着那孩子,望着那小小的身影,他忽然又不知该不该气了。 这是乔愈的孩子。无论父亲是谁,都是从乔愈肚子里出来的。长得也像乔愈。让他忍不住去想,乔愈小时候,是不是也这副模样——小小的脸,大大的眼睛,一哭一笑都招人疼。 乔愈一个人喝了两碗鸡汤,又吃了两块焖肉,实在撑得慌了,才搁下筷子。 承儿玩完回来了。两只袖口都沾了水,湿漉漉的,高高举着,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笑。 松柏抱着他进来,对乔愈道:“少奶奶,小少爷袖子诗了,得赶紧换一件。” 乔愈发觉这群人压根改不了口,还是时不时说错。可他心里存着一点私心,也没去纠正。 他伸手把承儿接过来:“辛苦你们陪他玩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咱们这公馆,好几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乔愈抱着承儿上楼,经过书房时,刻意放轻了脚步,接着快步回了自己屋里。 他给承儿擦了擦胳膊,取出一件居家的小羊毛衣给他换上,又换了条轻便的裤子。 说来也怪。 承儿从前是最怕生的。乔愈在法兰西时,有个关系要好的同学,一个月来上四五回,承儿每回见着,还是怯生生地往被子里躲。 可到了这公馆,也不知是书文他们面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承儿竟毫无过渡地就接纳了他们。乔愈觉着很是新奇。 他问承儿:“承儿是不是很喜欢这里?这儿的叔叔姨姨都很好,是不是?” 承儿连连点头 第158章 :“都好,好好。” 说完,小嘴又扁起来:“除了坏叔叔。” 乔愈手上动作一顿,无奈道:“承儿不可以这样叫叔叔。不礼貌的。” 承儿有些委屈,翻过身去,把脸埋进被子里,撅起屁股对着乔愈。 乔愈轻笑一声,捏了捏他的屁股。 承儿吃饱了又玩累了,没一会儿就在小床里睡着了。 乔愈把放行李的箱子打开了,把衣物都拿出来,才放进衣橱,承儿的用具也都一一摆放好,整间屋子,顿时有了生活的气息。 他没有睡午觉的习惯。收拾停当,就坐在桌边歇了一会儿。 不多时,听见书文快步上楼,对沈韫章道:“少爷,车来了。” 沈韫章要出门了。 乔愈下意识起了身,走到门口。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站到那儿。明明沈韫章这般厌恶见他,可他还是舍不得错过每一回能看见沈韫章的机会。 沈韫章换了一身长衫,胸前挂着玉坠压襟,额发梳得一丝不苟。明明还是那张脸,岁月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可乔愈还是清晰地感觉到,沈韫章和以前不一样了。 如今的沈韫章沉稳,威严,立在那里,叫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轻下去。 沈韫章也看见了他。 乔愈两手攥在身前,朝沈韫章微微弯了弯腰,结结巴巴地道:“路、路上小心。” 沈韫章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他卷起的衣袖底下,那一截细瘦的手腕,骨节都凸了出来。 他的眉头忍不住蹙起,什么也没说,转身径直下了楼。 乔愈只好默默回了屋。 他心里记挂着尽快教承儿吃饭的事,下午,他独自去了一趟百货商店,挑了一套陶制的碗勺。碗身高高的,胎又厚,不怕摔。 结完账,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叫卖萝卜的吆喝。他愣了愣,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也就没听见,柜台后两个售货员正凑在一处嘀咕: “你知道么?沈三少家的家仆,近来天天来买小孩儿用的东西,怕是府里有孩子了。” “有孩子了?真是难得,我还以为他要当一辈子和尚呢。” ”什么和尚?他一直有太太啊,只是从不带着太太露面,他还很惧内呢!” …… 乔愈跑到门口,见一个老人挑着扁担,两头挂着白皮萝卜,正沿街叫卖。 他思忖片刻,走上前,买了三只。 回到公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承儿在院子里玩累了,窝在藕荷怀里。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乔愈不在,小嘴先是一瘪,忍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好在乔愈赶了回来。 承儿一眼瞧见他,立刻从藕荷怀里挣下来,迈着小短腿奔过去。 原本只有乔愈和章幸之宠着,承儿已经够娇气了。如今又添了这么些人围着哄着,更是变了个模样,伏在乔愈肩头哼哼唧唧,仿佛乔愈不过出去一趟,就叫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好,是爸爸错了。爸爸出去,没同承儿说一声。” “爸爸错,爸爸错……”承儿正嘟囔着,忽然一下子噤了声。 乔愈正纳闷,一转头,看见沈韫章正从车上下来。 承儿立马把脸埋起来,小老鼠似的,一个劲儿往乔愈衣裳里钻。 乔愈一半的心思还挂在沈韫章身上,胳膊本就没什么力气,被这么一折腾,脚下踉跄了两步。眼看要摔倒,沈韫章伸手扶住了他。 紧跟着,一把就将承儿从他怀里薅了出来。 他压根不会抱孩子,只能两只手夹着承儿的腋窝,悬空拎着。 两人骤然四目相对。 承儿呆滞了两秒,嘴唇扁了又扁,下一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沈韫章没法子,只好又把人塞回乔愈怀里,沉着脸,转身进了屋。 乔愈一时不知该哄哪个。 承儿窝在他怀里,泪涟涟地说了好几遍“坏叔叔”,乔愈怎么劝都没有用,直到夜里,要睡觉了,承儿还时不时扭头望向门口,生怕“坏叔叔”进来似的。 乔愈心想,坏叔叔才不愿意到我们这儿来。 可没一会儿,门就被人推开了。 沈韫 第159章 章穿着寝衣,站在门口。 “书看了么?” 乔愈愣住。他还以为早上那番话,不过是沈韫章拿来刺激他的由头,哪想到竟真有这么一桩。 他嗫嚅道:“还、还没。” 沈韫章缓缓走进来。 乔愈刚洗过澡,正急着给承儿擦头发,自己还没拾掇好。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没穿寝裤。好在那寝衣是在法兰西买的,尺码不对,过于宽大,一直遮到大腿根。 沈韫章的目光落在他那两条细长的腿上。肉是少了,可还是一样的白,白得晃眼。 “我说过了,不读,不能睡。”沈韫章说着,一步一步走近。 屋里漫着一股腻人的甜香。 “你……你等一下。”乔愈半晌才缓过神,慌忙转身去衣橱里翻寝裤,一时手忙脚乱,把里头的衣裳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又想到自己这个姿势实在奇怪,又匆忙转身,不小心把一摞衣裳带了出来,散了一地。 沈韫章觉得眼熟,微微眯起眼。 忽然认出来,最底下那件墨色缎面寝衣,似乎是他的。 第40章 “那是……什么?” 沈韫章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件墨色寝衣上。桑蚕丝织的杭缎,细密柔滑,一看便知不便宜。 其实沈韫章压根不记得自己有多少件寝衣,也从不特意留心哪一件。可也不知为何,瞧见的一瞬,他忽然福至心灵,想起几年前芙蓉替他收拾睡房时,曾嘀咕过一句:“有件黑色的,怎么找不着了?” 找不着,却在乔愈的衣橱里出现了。 “是我的衣裳。”沈韫章语气笃定。 乔愈慌忙去掩:“不、不是。” 沈韫章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要不要让芙蓉过来认一认?” 乔愈心里一慌,改口道:“是……是我走的时候,收拾得匆忙,不小心塞进箱子里的。” 听上去似乎是个挑不出错处的理由。 可惜沈韫章没兴趣破案。 他在意的压根不是乔愈偷没偷他的衣裳,而是—— “你为什么如此紧张?” 沈韫章又近了一步,用鞋尖轻轻抵住乔愈的小腿,将乔愈那两条修长白皙的腿,往两边分了分,随即在他身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我还什么都没问,你在紧张什么?” 乔愈忙不迭低下头。 沈韫章就蹲在他面前,两个人离得极近,他稍一抬起眼皮,就能看到沈韫章的寝衣襟口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片胸膛。 目光无处安放,乔愈只能盯着自己脚边那堆衣裳,心阵阵发紧。 “我只想知道,你拿我这件衣裳……”沈韫章勾起寝衣的一角,“做过什么?” 这话一出,乔愈的脸就烧了起来。 他其实什么也没做过,不过夜深难眠时,把这衣裳抱在怀里。再不然,就是趁承儿睡了,将这衣裳穿在身上,想象是沈韫章从身后拥着他……可他对情爱之事的全部了解,都来源于沈韫章。 此刻沈韫章拿那样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瞧着他,他便以为,连这点举动也是羞耻的,是不该有、见不得人的。 热气一路从脸颊烧到脖颈,露在衣裳外的皮肤都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粉。 沈韫章看得喉结滚动。 两个人正僵着。 小床上的承儿以为乔愈受了期付,两只小手扒着床沿,急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哭声把乔愈的魂儿唤了回来。 他连忙起身,绕过沈韫章,到小床边把承儿抱起来,拍着后背哄。 “爸爸在呢,承儿不怕。” “坏叔叔期付爸爸。”承儿抽抽搭搭。 乔愈轻声解释:“叔叔没有期付爸爸,叔叔在跟爸爸说话呢。” 承儿本就害怕沈韫章,此刻心里的不安被勾了起来,就轻易哄不下去了。乔愈抱着他来回地走,轻轻地晃,如何安抚都不顶用。 他刚洗过澡,为了给承儿穿衣裳,自己还没来得及穿,随着时间的流逝,身上的热气一点点散了,才后知后觉,自己也有些冷。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一暖。 沈韫章不知何时取了一条厚厚的绒毯,披在他的肩头 第160章 ,又顺势往前一拢,把承儿也兜了进去,就像是,将他们两人抱在了怀里。 乔愈猛然僵住。 “这几年,”沈韫章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 为了给孩子穿衣裳,自己冻着,受了凉生了病,还得撑起来照看小的。没工夫吃饭,没工夫穿衣,任自己消瘦下去,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乔愈鼻子一酸,眼眶变得潮热。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拥抱。 无数次他心力交瘁到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总会想着,沈韫章从后面抱住他,托住孩子,光是想一想,都能让他咬牙再撑一阵。 “谢、谢谢。”他瓮声道谢,伸手攥住绒毯的边角,裹住了自己和承儿。 “把孩子哄睡了,来我房间。”沈韫章说。 . 乔愈在床边找到了自己的寝裤,穿上之后,想了想,又在外面套了一件氅领大衣。 他连件居家的外套都没有。 已是夜深人静,月上枝头,大家都入睡了,公馆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时不时拂过的风声,因此,乔愈踩着木地板走向沈韫章的睡房,以及叩响门板的声响,就显得格外明显。 “进来。” 得到允许,乔愈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往里一看,只见房里光线昏暗,沈韫章已经躺在了床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正聚精会神地读。 乔愈走近了,待看清沈韫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脚步忽然停住,不敢往前走了。 “怕什么?”沈韫章扬了扬手里的信纸,“自己写的东西都不敢面对了?” 乔愈垂下眼睫, “少爷,此番不告而别,是我负罪在先,还望你宽宥。”沈韫章对着乔愈读起了信。 “近来变故丛生,使得我身心俱疲,方才醒悟,情爱终究抵不过万般磨难。学堂议论纷纷在前,吾父命债在后,我已无力再面对你。” “少爷,你待我恩义深重,我毕生感念,没齿难忘。然而你对我的管束、对我交友的限制,也令我难以忍受。我恍然发觉,往昔朝夕相伴的情意,或许并非真正的爱慕……” “我决意远去,寻找真正的爱。” “惟愿两相忘却,各自安好,也愿少爷余生安稳,岁岁无忧。” 听到最后几句,乔愈明显感觉到沈韫章语气中的怒意就快要压制不住了。 “两相忘却,各自安好。”沈韫章冷笑一声,将信纸掷向乔愈,“我原当你性子怯懦,思前顾后,如今看来,你倒比我潇洒得多。” 乔愈一言不发,俯身把信纸拾起来。 那纸已经褪了色。想来是被沈韫章翻看过许多遍,揉皱了又展平,展平了又揉皱,早已不成样子。上头许多字,都模糊得认不出了。 “对不起。”他轻声道。 沈韫章没应他这句歉,只问:“你可找着真正的爱了?” 乔愈没有回答。 沈韫章最厌烦他这副沉默隐忍的模样。明明负心的人是他,可他那副样子,倒像是自己欠了他什么似的。 沈韫章掀开被子下了床,径直走到他面前。 “我在问你话,你听不见?” “没有,”乔愈摇了摇头,“没有找着。” 重逢至今,乔愈总算说了一句让沈韫章没那么生气的话了。 他稍微消了些气,垂眸打量乔愈。 见乔愈穿着那件厚重又不合时令的氅领大衣,便知他压根没有合适的居家衣裳,于是转身从衣柜里取出一条羊绒外衫,递了过去。 “换上,到床上来。” 乔愈愣住:“床、床上?” 沈韫章拿起一旁桌上的《红杏出墙记》:“你当我在同你说笑?” 乔愈连靠近他都不敢,更别说同睡一张床。他怕自己那堵本就岌岌可危的心墙,就此坍塌,于是小声央求:“我……我会好好看的,我保证,我每晚给你写一篇阅后感。” 沈韫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冷了些,“乔愈,你同我之间,只有我能谈条件。” 他退至床边坐下,状若随意道:“你们医院那二十箱特效药,还在码头上。” 又是这句。 可这句偏偏就戳在乔愈的心上。 他最怕连 第161章 累旁人。 圣埃尔医院那些同僚,待他都很照顾。若是因他的缘故,害得人家丢了差事,或是叫医院经营不下去,那他真是犯了大罪过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脱下大衣,换上沈韫章那件羊绒外衫。衣裳柔软厚实,又有弹力,往身上一裹,正好驱散他的寒意。 他慢吞吞挪到床边。 在沈韫章的注视下,脱了鞋,上了床。 “把帘子拉上。”沈韫章又吩咐。 乔愈只好跪在床边,抬手将束在两侧的帘幔解开。帘子一垂,床里床外,便隔成了两个世界。 沈韫章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看着他跪坐时,寝衣勾勒出的身形,他喉结滚动,呼吸沉了沉,刻意移离视线,拧开床头的小灯,躺下来,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把书丢到乔愈腿上,阖着眼道:“从第一页开始读。” 乔愈跪坐在他腿侧,把书翻开。 第一页的楔子,上头写着—— “天下负心薄幸之徒,多半始于一时温存,终于两生辜负。或因一时意气,或因半点猜疑,便将山盟海誓抛作云烟……” 乔愈读了两句,抬眼看了看沈韫章,不敢再往下念。 “怎么不读了?” “少爷。”乔愈闷闷地唤了一声。 沈韫章猛地睁开眼。 不知有多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他一时怔住,方才那股威严,霎时散了个干净。 他望着乔愈,眼里翻涌着难言的情绪。 “少爷,是我对不住你,因此无论你怎么折磨我,都是我活该。可是……”乔愈低下头,攥着书,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你这样把我和孩子安置在你的宅子里,迟早会叫外头的人知晓。” “知晓又怎么样?” 乔愈急急道,“我和你从前那些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少爷,你如今是商会会长,若再重蹈当年的覆辙,可怎么办?” 沈韫章神色稍松了些,但仍旧板着脸,“我不像你,这点非议都受不住。” 乔愈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壮着胆子问:“少爷要折磨我多久?” “看我心情。” “可不可以……不要太久?” 乔愈本想说的是,他怕日子久了,承儿对这公馆里的人生出感情来,才不过半天,承儿已经很喜欢松柏他们了,可话还没出口,忽觉天旋地转,沈韫章一把将他抓了过去,压在身下。 “你又要走?”沈韫章哑声质问他,眼底都变了色,“你想去哪儿?” “不……不是……”乔愈连忙摇头,“我只是怕环境一变再变,对承儿不好。” “你眼里就只有孩子?” 沈韫章一想到乔愈这般宝贝着旁人的孩子,那股火就压不住了,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我告诉你,你哪儿都去不了!我不仅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在我的公馆里养了一个男人,连他带着的孩子,我也一并养了! “议论?非议?”沈韫章冷笑一声,“我沈韫章这辈子,就没在乎过这种东西!” 乔愈连连摇头:“不可以……” 沈韫章永远这样强势、专断、恶劣,四年前那种铺天盖地的恐慌,又一次席卷而来,更叫乔愈无法接受的是,旁人会怎么看待承儿? 一个来历不明、连身份都没法解释的孩子,有两个父亲,还是名义上的叔侄。 等承儿长大了,去学堂,会不会像他那时候一样被同学们指指点点,暗暗嘲笑? 一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他委屈的眼泪总能立即让沈韫章怒火骤熄,只剩下束手无策。 “又哭什么?” 他把乔愈抱进怀里,扯过被子裹住,像乔愈平日里抱承儿那样,将人圈在胸前,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乔愈的后背:“行了,别哭了。” “少爷,求、求你把方才的话收回去。”乔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张脸都涨红了。 沈韫章没法子,只能应他:“好,我收回去,我今晚说的都不作数。” 乔愈这才稍稍安定了些,半晌又轻轻说了声:“少爷,对不起。” 沈韫章只能将他一再拥紧。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抽噎声渐渐低下去,越来越小,越来 第162章 越弱。沈韫章低头一看,才发现乔愈已经睡着了,大概是累坏了。 他睡得极不安稳,满脸都是泪痕,眉头还微微蹙着。灯光昏暗,更显出他脸颊瘦削,形容憔悴。 沈韫章将他轻轻放到枕边,被子原封不动,全盖在他身上,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自己则躺在他身旁,盯着乔愈的脸看了许久,才俯身过去,吻住乔愈湿润的唇瓣,辗转蝉绵。 “愈儿,”他在心里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其实这四年,他一直在找乔愈,从未放弃过。 可章幸之的父母诓了他,说章幸之改去了德国。还每月像模像样地往德国的账户上汇一笔款子,好教他信以为真。他便寻错了方向,可是回回派人去寻,又回回希望落空。 “你不是和他私奔了么?”沈韫章抚着乔愈的脸颊,低声自语,“他虽算不上富有,贴补你些日用,总还做得到。怎么会叫你操劳成这副样子?” 说着说着,他忽然觉出不对。 乔愈身上处处藏着矛盾。 若乔愈真是同章幸之私奔去了法国,那就不该再冒出一个什么华侨情人。章幸之也断不会眼看着乔愈过成这般光景。 若真有那个华侨情人,乔愈和章幸之之间,早就该闹翻了。可两人一道回国,一道进了圣埃尔,瞧着仍是要好的样子…… 乔愈在法国,到底出了什么事? 联想到乔愈私藏着他的寝衣,沈韫章微眯起眼,忽然起身,轻手轻脚下了床,快步走到乔愈房里,从他的箱子里翻出他的出国证件和大学证明。 巴黎大学,医学部。 查一查,不就知道了。沈韫章想。 正思忖着,耳边忽然传来小小的抽噎声。 沈韫章循声望过去,发现是承儿醒了。 初到新家,承儿睡得不太安稳,结果醒过来发现乔愈不在身边,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黑衣站在桌边的沈韫章,吓得哭都不敢哭了,躲在被子里小声抽噎。 沈韫章走过去,隔着被子,动作生疏地碰了碰承儿的屁股。 “那个……”他清了一下嗓子,“不许哭了,快点睡觉。” 抽噎声更重了。 沈韫章想,真是亲父子,眼泪一样的多。 他又不想吵醒乔愈,无奈之下,只能连人带被子将承儿抱了起来。他已经尽力学着乔愈抱孩子的动作,可他的臂膀实在太硬,又怕摔着孩子,承儿在他的怀里滚了两三圈,才勉强寻到一个能躺的姿势。 沈韫章扒拉开被子一角。 露出了承儿巴掌大的小脸。 他怯怯地望着沈韫章,嘴角一个劲往下撇,眼看着又要哭出来。 “不哭了,我不会伤害你的。”沈韫章将他抱紧了些,手掌拍着承儿的屁股。 承儿呜咽着说:“屁股痛。” “……”沈韫章只好收回手。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半晌,承儿大概是察觉到沈韫章对他真的没有恶意,终于停止了抽噎,两只小手挡着脸,小声说:“我害怕。” 沈韫章的心莫名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怕什么?”他放轻了声音问。 “爸爸不在。” 沈韫章想了想,“爸爸在隔壁房间,你只要不哭了,乖乖睡觉,我就带你去找爸爸。” 承儿连忙抹掉眼泪。 “保证不哭了?” 承儿连连点头。 “爸爸已经睡着了,我把你放在他身边,你不能吵醒他,就挨在他身边乖乖睡觉,能不能做到?” 承儿捣蒜似的点头。为了讨好沈韫章,他还伸出两只小手,轻轻圈住沈韫章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瓮声瓮气地说:“要爸爸……” 他的“要”字被抽噎声盖过去了,就好像是对着沈韫章喊了一声:“爸爸。” 沈韫章微微愣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承儿毛茸茸的脑袋,什么也没说。 他一手托着承儿,一手抓起枕头就要走。 承儿发出一声哼唧,沈韫章蹙眉看他。 “还有小狗狗。”承儿怯生生地说。 沈韫章这才看到床角躺着一只棉布小狗。 怕沈韫章责骂,承儿吓得把脸埋了起来,沈韫章倒是没说什么,俯身拿 第163章 起小狗,转身去了睡房。 乔愈还在床上沉沉睡着。 沈韫章探身进去,把承儿放到床里。 小家伙立马止住了抽噎,一点声音也不敢出,抱着那只棉布小狗,躺到乔愈身边,侧过身,搂住乔愈的腰,委屈巴巴地打着哭颤。 等沈韫章抱着被子回来时,承儿已经睡着了。窝在乔愈身侧,小小一团,像颗小蚕豆。 乔愈睡着的时候,也是蜷着的。 一大一小,就这么紧紧缩在一处,脸上还都挂着泪痕。沈韫章仿佛能想象出他们在法兰西时,大约也是这样相依为命。 乔愈这一夜做了很多梦。 梦到五六年前的事情,梦到他和还在病中的少爷那些相处的时光,梦到少爷和他一起看书,给他讲课,夸他聪明……一幕幕画面实在太过美好,他醒来时还有些依依不舍。 天光亮时,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大约是前一夜哭得太凶,醒来时头疼欲裂。他想抬手揉一揉太阳穴,胳膊却被什么东西压着,动弹不得。 他低下头,看见了承儿的小脑袋。 他下意识便要去抱,可肩膀也似乎被什么东西压着,抬都抬不起来。 他一愣,转过头。 发现是沈韫章的胳膊。 沈韫章从后头抱着他,承儿从前面搂着他,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 乔愈怔怔的,怀疑自己还在梦里。 第41章 这几年,也不知是产后没调养好落下的虚症,还是旁的什么缘故,乔愈总是畏寒。 身上像是存不住热气,手脚一年到头都是冰的。 可是此刻,他感觉身前身后各贴着一只火力旺盛的小暖炉。热气一丝一丝渗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焐透了,全身血液也随之活泛起来,重新开始流动似的,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刻。 只不过,捂久了也觉得热,前头那只小暖炉倒还罢了,贴着他的肚子,后头那个…… 他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往前挪了挪。又怕吵醒沈韫章,只敢小幅度地动,还把手悄悄伸到背后,探了探两人中间剩的那点空隙。 正探着,耳边忽然落下一道将醒未醒的声音,幽幽的,哑哑的: “手没处放的话,可以把我的寝裤脱了。” “……”乔愈抿紧了唇,一声不敢吭。 很快,沈韫章又贴了上来,将他方才好不容易挪出的那点距离,一寸不剩地全给填了回来,乔愈整个人都被挤得往前倾了半寸。 “孩子还在呢。”他小声提醒。 “孩子不在,你想怎么样?” “我——”乔愈觉得沈韫章这人真的很坏,怎么移花接木成“他想怎么样”了。 他决定不再跟沈韫章纠缠这个危险的话头,转而问:“承儿怎么也在这儿?” 沈韫章矢口不提昨夜自己擅入乔愈睡房、吵醒承儿那档子事,只把责任一推:“他一个劲儿地哭,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把我喊醒的。” “你刚哭完。”沈韫章声音里还带着清晨的困倦,抱怨道,“一个哭完,另一个接着哭。真是亲父子,眼泪都不值钱。” 乔愈的脸一下子红了。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躺着。 窗外的天光透过帐子,朦朦胧胧地漫进来,把被面上的褶皱都染上一层浅淡的灰白。门里门外,一点声响也没有,早起的雀儿都还没开嗓,仿佛时辰就停在了这一刻。 乔愈想睡,却睡不着。 半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轻轻开口:“以后能不能……别在孩子面前批评他?” “我什么时候批评他了?” “你说他先天不足。”乔愈垂下眼睫,“或许是有一点。可这是我的错,不是他的。承儿虽才三岁,但已经听得懂话了,会记在心里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会好好教他的。他真的很乖,你可不可以……不要表现得那么嫌弃他?” 沈韫章心想:我要是真的嫌弃他,那一屋子的玩具和零食,又是打哪儿来的? “我不嫌弃。”他说。 乔愈闻言转过头,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我给你雇个专门照看孩子的、经验丰富的保姆, 第164章 藕荷和芙蓉年纪都不大,也没带过孩子。你去上班的时候,就让保姆带着他。” 乔愈欲言又止。 沈韫章见他这副模样,不禁升起一股无名火,怒道:“家里五个人守着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非要亲力亲为,把自己累死才甘心?” “放心的。”乔愈顿了顿,连忙解释:“我只是惊讶,你竟然……还允许我去上班。” “你以为我会怎么对你?” 乔愈不吭声了。 “其实我是想把你打一顿的。” 乔愈咬住下唇,又听沈韫章道:“可想着你如今身上除了骨头没二两肉,一下打死了怎么办?打死了,我去折磨谁?” 乔愈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 “少爷,你和从前比起来一点都没变。” 沈韫章缓缓睁开眼,看着乔愈后颈短短的碎发,还有一对粉白的耳垂。良久,他忽然问:“乔愈,离开我,你可曾有一刻后悔过?” 话音刚落,他便觉出乔愈的身子僵住了。 半晌,也没等到回答。 他知道这话一问出口,自己就落了下风。他一向不愿示弱,本是不该问的,可这问题在心里压得太久,脱口而出,拦也拦不住。 见乔愈一语不发,他伸手去够床头的手表,准备看时间,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金属表壳,就听见乔愈说:“后悔的。” 他怔了怔。 “少爷,我后悔的。” 沈韫章神色骤变。 “少爷,别生闷气了,生气伤身体。”乔愈微微转过头,枕上一阵轻响,他说:“我这几年过得也不好,已经付出代价了,遭报应了。” 他原以为这话能让沈韫章的怒意稍稍平复,可沈韫章的眉头反倒皱得更紧了。 沈韫章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能看出来乔愈过得不好,和乔愈亲口说自己过得不好,是两码事。乔愈从小吃苦,若不是苦到了极处,绝不会说出口的。 他撑起上半身,被褥从肩头滑下去,乔愈恰好转过身来,望向他,帐子里光线稀疏,柔化了目光,两个人对视着,沉默无声蔓延。 不多时,沈韫章伸出手,抚过乔愈的脸颊,指腹擦过颧骨,正要俯身吻下去—— 余光忽然扫到一双黑漆漆的葡萄眼。 他转过头。 承儿正睁着滴溜溜的大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乔愈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登时回过神来,忙抵开沈韫章的胸膛,翻身把承儿抱住,故作轻松地晃了晃:“承儿醒了?饿不饿?” 承儿却像揣着什么心思似的,两只小手攀着乔愈的肩头,睁着一双圆眼睛,继续盯着沈韫章。 “看什么?”沈韫章朝他挑了下眉。 承儿把乔愈抱得更紧:“爸爸是我的。” “不是。” 承儿一听,只觉得天塌了,眼泪瞬间涌上眼眶,小嘴像鸭子似的扁了起来。 乔愈无奈,连忙搂着他哄:“是是是,爸爸是承儿的,承儿不哭。” 承儿这才稍微好些,抽抽搭搭地低下头,扁着嘴,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直勾勾瞪着沈韫章,希望能吓得沈韫章离他爸爸远一些。 沈韫章也不恼,看戏似的瞧着他。 瞧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 承儿被吓得定住了。 只见那只手一点一点朝他的脸靠近,他嘴巴都不自觉地抖起来,然而沈韫章只是伸过手,屈起指节,在他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随即掀开被子,下了床。 承儿愣愣的,半晌才反应过来,转过头委屈巴巴地望向乔愈,乔愈看他满脸泪痕的可怜模样,笑着说:“小花猫,爸爸带你回房间。” 等他们收拾好下楼时,沈韫章已经穿戴整齐地出现在餐桌边了。 “陆家二少奶奶去年刚生孩子,找了个保姆,听说照顾得很好,一直带到孩子会走路,你去找陆贻明身边的肖安问问情况,好的话,就雇到咱们家来,照顾小少爷。” “是。” 听到“小少爷”三个字,乔愈有些怔然。 “哎哟小少爷,别摔着!”芙蓉走上来,一把抱住正跃跃欲试着要跳下台阶的承儿,“少奶奶,什么东西 第165章 忘了拿?怎么不下来?” 乔愈听到这乱了套的称呼,不免有些尴尬,朝沈韫章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望向芙蓉。芙蓉这才想起来,改口道:“乔医生,早膳好了。” 乔愈朝她笑笑,径直走到桌边。 刚落座,电话铃忽然响了。 书文走过去接听,脸色微微一变,捂着听筒说:“少爷,是……是章先生打来的。” 沈韫章正在夹菜,“哪个章先生?” “章幸之章先生。” 沈韫章和乔愈同时筷子一顿,沈韫章面色未变,只是语气冷了些,问:“什么事?” “章先生说,乔医生的宿舍里还落了几样东西,他问乔医生今天上不上班,不上班的话,需不需要他送过来。” 沈韫章抬眼望向乔愈,似笑非笑地说:“他真关心你,我许久没见过这么真挚的友情了。” 乔愈不知如何应对,只能顶着沈韫章灼热的目光站起身来,走到电话机旁,接过听筒。 “幸之,是什么东西?” “几本法文书,还有你之前放在我这里的几个橡胶的器官模型,还需要吗?” 乔愈想了想,“需要的,谢谢你帮我收着。” “我不是为了这个,我就是想问问你现在怎么样?”章幸之语气担忧,“他是不是又把你关起来了?你现在还好吗?承儿怎么样?” 乔愈不敢回答这一串问题,只敢捡一个不踩雷池的答:“没有,我今天要回医院的。” “他准你上班?” “嗯。” “那就好,我在医院等你,”章幸之刚要挂电话,又想起来,“那承儿怎么办?” “家里有人带,没事的,谢谢你了。” 挂了电话,乔愈只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屏着气转过身,果不其然,猛地对上了沈韫章那双审视的眼睛。 “真是关心得面面俱到。”沈韫章道。 “朋友之间,不就该这样么?”乔愈小声替自己辩解,坐回餐桌边,“贻明哥对你也一样上心。你病着那阵子,他三天两头往这儿跑,处处替你打算,需要他的时候再忙也会过来。” “他同陆贻明能一样么?陆贻明又不喜欢男——”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想起如今的陆贻明,已经用不上这句话了。 于是改口:“我和陆贻明多少年的交情。你和章幸之,算什么交情?” 说完,他再一次顿住了。 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乔愈和章幸之认识快五年了,比乔愈同他在一起的日子久得多。 这么一想,胃口登时全无。 筷子正要往桌上摔,乔愈却忽然夹了一片山药,搁进他碗里,软声安抚道:“别生气了,少爷,我和章幸之真的只是朋友。” 沈韫章冷眼睨着那片山药。 “我昨日在街上,无意间瞧见有人卖白萝卜,就买了几根。”乔愈抬眼望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少爷,你今晚有应酬么?若没有,我今晚做萝卜丝饼给你吃,好不好?” 沈韫章紧皱的眉头忽然就舒展开了。 筷子也因此幸免于难,被他重新拾起来,夹起那片山药,送进嘴里。 “不一定,有早有迟,看情形。”他语气淡淡的,像是不甚在意。 “好,”乔愈应道,“那我等你回来。” 沈韫章本不爱喝粥。可今日这粥,他觉着口味还不错。一碗见了底,又让藕荷盛了半碗。 不多时,汽车停在公馆门前。他起身要走。 乔愈连忙捏了捏承儿的小手,示意他开口。承儿却不肯回头,百般为难,直到乔愈俯在他耳边,轻声哄道:“承儿乖,替爸爸说一声。” 小家伙这才不情不愿地溜下凳子,小跑过去拉住沈韫章的衣裳,扁着嘴,朝沈韫章摆了摆手。 “叔叔再见。”他飞快地丢下这一句,又转身跑回凳子边上。 沈韫章抬起眼皮,看见乔愈抱着承儿坐好,朝他弯了弯嘴角。 这一刻,不知为何,沈韫章忽然生出一种错觉,这四年的分别,仿佛从未发生过。 就好像四年前,乔愈怀上了他的孩子,十月怀胎,生下了承儿。他们一家三口,就 第166章 这样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子。此刻也只是一个寻常的早晨,乔愈带着孩子,目送他出门去。 他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吩咐书文:“我交代的事,别忘了。” “是,少爷。” . 乔愈向藕荷和芙蓉交代好照看承儿的事,又对着泪眼婆娑的承儿解释了好半晌。 小家伙拽着他的衣角不放,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乔愈蹲下来,替他擦了擦眼角,再三保证下了班就回来,又让松柏拿小鱼吸引小家伙的注意力,才在最后一分钟赶到了医院。 经过沈韫章这一通发作,他的事,大约已经传遍了医院。 刚一进大门,他就感觉到几道目光投了过来,有打量的,有窃窃私语的。他只能强打起精神,若无其事地同擦身而过的医生护士打招呼,快步上楼,却在半路遇上杨护士。 杨护士一见他,愣了一愣:“乔医生,你怎么来了?我还当你辞职不干了。” “没有,”乔愈浅笑了笑,“只是身子不舒服,歇了两天。” 他走进办公室,脱去外套,换上白罩衫。杨护士跟进来,把门掩上,压低声音问:“乔医生,你和沈会长真是叔侄?你真是沈家的人?” 乔愈手上的动作一顿:“谁说的?” “也不知打哪儿传出来的,就说……”杨护士把声音压得更低,“说你是沈会长大哥的养子。然后……然后四年前,沈会长看上了一个女人,结果那女人跟你跑了。沈会长大发雷霆,所以自你回国,就在车站码头到处寻你。” 杨护士说得煞有其事,乔愈听得一愣一愣。 那女人似乎是他呢。 他想解释,可转念一想,这谣言偏偏是对沈韫章和他的名声伤害最小的一个。 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说法,只能含糊道:“是……过去的事,我都忘了。” “这才几年啊就忘了,你还年轻呢,乔医生。” 乔愈朝她笑了笑。 “对了,乔医生,”杨护士凑近了些,“你要是和沈会长关系缓和了,能不能替我们求一求码头上那批货?” 乔愈面露为难。杨护士便絮絮地说起医院的难处,如今银元票越发贬值,那批药本就是花了大价钱才买下的,再这么压着,内科部就要关门了,大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乔愈无奈道:“关系还没缓和,我……我试试吧。” 杨护士连忙笑道:“那我替大家谢谢你了,也替覃医长谢谢你。” 她走后,留下乔愈一个人,独自为难。 让他去求沈韫章…… 沈韫章一定会让他把《红杏出墙记》读三遍的,估摸着,还得再看三遍《金瓶梅》。 正想着,章幸之推门进来。 “幸之。” “虽然不愿意信,”章幸之关上门,在乔愈对面坐下,“你的气色倒像是比先前好了些。” 乔愈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么?” “他……”章幸之顿了顿,“算了,不说他了。有件事,我得提你一句。” 见他神色严肃,乔愈凑近了些。 “我听我爹说了这几年的事。当初咱们走了之后,沈韫章颓唐消沉过一阵子。可没过多久,他就把矛头对准了他爹。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几个月里,关停了他爹名下几个厂子,逼着他爹让位。沈如诲没法子,只能把权柄交出去,带着一府老小,去了冯县。” “沈兆林住的地方?” “是。沈兆林到了冯县之后,身子一直不好,没两年就卧病在床。他夫人同他离了婚,回了娘家,光景十分凄凉。沈如诲便在冯县置了一处宅院,把沈兆林的两个孩子,连同沈兆远的孩子,都带在身边养着。不过……” “不过什么?” “自打听说沈韫章大张旗鼓地在车站码头寻你,有人瞧见,沈如诲身边几个贴身仆人,出现在了邺州的街头。” 乔愈面色凝重。 “多半是听了消息,又不放心了。” 乔愈垂下眼。他这人情绪向来内敛,甚至有些怯懦,唯独听见沈如诲的名字,会罕见地露出那样一种恨意滔天的神色。 “他怎么阴魂不散?” “他把整个沈家 第167章 的基业交到沈韫章手里,就指着沈韫章顶住这一口气,把家业撑下去。沈如诲怕是担心,你一回来,沈韫章心气不稳,商会会长这位子就坐不久了。” 乔愈陷入沉默。 “还有。我昨日去了一趟青方大药房,听见魏老板——”章幸之解释道,“你还记得上回咱们去荣茂昌吃饭,有两个中年人陪着沈韫章一道进来的?” 乔愈点头。 “其中一个姓魏的,做了买办,专替洋人进货,害得邺州一家新起的制药厂直接倒了闭。沈韫章一气之下,把他那批货全锁在了码头。那天我估摸着,他就是去求沈韫章的,可沈韫章到底没松口。听我爹说,足足两船货,值上千万美元。真赔进去,姓魏的怕是要倾家荡产。” “我是被覃医长派去各大药房,看看有没有米诺芬注射剂,正巧听见魏老板同另一个人说话。他提到了一句,沈韫章有孩子。” 乔愈神色一凛,倏地站了起来。 “你先别急,我听到他问另一个人,沈韫章是不是有个孩子?以前从没听人说过,他不是断袖吗?哪里来的孩子? 那人回,不晓得,但是他身边那个小子最近去百货大楼买了一堆婴孩用品,成箱成箱的买,若不是有孩子,买那玩意做什么? 魏老板说,沈韫章原先六亲不认,杀伐随心,简直是活阎罗,可若是他有了孩子,是不是就有了软肋……” 乔愈身形一晃,几乎站不稳。 章幸之连忙伸手扶住他:“你先别急。我就是这么一听,他们未必敢做什么。以沈韫章的暴烈性子,他们若敢碰承儿一根汗毛,沈韫章不把他们碎尸万段才怪。怎么敢——” “沈韫章还不知道,承儿是他的。” 章幸之愣住,惊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尚且没关系,就闹得议论纷纷,”乔愈无奈地捂住脸,“若沈韫章知道了,还不把承儿当眼珠子似的宝贝着?到那时候,承儿不就更危险了?” “你——”章幸之无奈,“小愈,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总是这样瞻前顾后。” 乔愈低头不语。 “我知道劝不动你。我只同你说一句,别太低估沈韫章了。有些你办不到的事,该交给更有能力的人去办。一味压在自己肩上,才会压出事来。” 乔愈神色怔忡,反复想着章幸之这番话。 这话似乎是对的。 回到家时,承儿已经玩腻了小鱼,正和松林在树下荡秋千,秋千是松柏新给他做的。 这孩子打出生起,就和乔愈困在公寓里。屋子朝北,一年到头没有几个艳阳天。别说同人玩了,能陪他说句话的人,都屈指可数。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陪他玩,有人同他说话,有人哄他睡觉。承儿不亦乐乎,连乔愈回来了都没瞧见。 乔愈心里装着事,也没唤他,独自一人站在池塘边发怔。 直到沈韫章的车停在公馆门口,芙蓉喊了一声“少爷”,承儿才留意到乔愈的存在。 他两眼一亮,喊了声“爸爸”,撒腿就跑过来。可他本就走路磕磕绊绊,这一急,更是脚下没个准头。草坪的边沿没看清,一脚绊上去,整个人往前扑——偏偏旁边就是池塘围边的石头,眼看着他就要撞上去。 乔愈伸手去捞,可到底慢了一步。 倒是沈韫章,不知何时已到了跟前,他箭步上前,手一抄,便将承儿稳稳揽进了怀里。 承儿吓得魂都没了,也顾不上抱他的是谁,只死死搂住沈韫章的脖颈,小脸都白了。乔愈心有余悸,紧跟着冲上来,一把将两个人一起抱住。 “少爷,还好有你在……” 沈韫章一边脸颊抵着承儿毛茸茸的头发,一边贴着乔愈的额角。 熟悉的茉莉香味和奶香融在一起,叫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少爷!”书文忽然一声喊,把这难得的温情打断了,“您手受伤了!” 乔愈循声望去,这才看见沈韫章的手背连着手腕,擦伤了好大一片,是为了护住承儿的脑袋,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划的。 他眼底骤然泛起一层泪光,却还算稳得住。吩咐书文去取药箱 第168章 ,把承儿交给芙蓉,自己拉起沈韫章回了屋。 坐到床边,替沈韫章包扎伤口。 清创,上药,再用纱布一层一层裹好。 沈韫章垂眼看着乔愈的动作。那双手又轻又稳,指尖绕着纱布,一圈一圈妥帖细致。 他忽然想,乔愈当起医生来,是个什么模样?他还没见过乔愈坐诊的样子。 明明还是那么小小的一个人,瞧着跟个学生似的,怎么就成了治病救人的大夫? 时间过得真快。沈韫章想。 “还疼么?”乔愈忍着抽噎问。 沈韫章没答话,伸手将他拉到身前,掌心落在乔愈的白衬衣上,顺着纤细的腰线一点一点往后摸。 “你要怎么补偿我?” 第42章 乔愈看着沈韫章的脸,想起的却不是十八岁新婚那夜,是分别的前一晚。 那晚他不过翻着章幸之借他的书,就惹得沈韫章勃然大怒,说等到了上海,再同他算账。因此当他制造出与章幸之私奔的假象,踏上开往杭州的火车时,他几乎已经预见了自己的下场——沈韫章想杀他的心,怕是都有了。 可沈韫章没有。 嘴上说得那样狠,实则处处是为他打算。 把他从那间逼仄的宿舍里接出来,替他布置睡房,给承儿买各式各样的玩具……池塘里那些小鱼,其实就是四年前那一批,他知道。 因为其中两条身上带着点状斑纹。 若是太合心意的巧合,那便不是巧合,是人为。 他没想到,沈韫章竟这样爱他。 这般不可一世的人,竟如此爱他。 乔愈只觉鼻腔一酸,抬手抚住沈韫章的脸颊,掌根贴着他的下颌,指腹滑过颧骨。 “我什么都没有,”他垂着眸,“没有钱,买不起礼物,我只会做萝卜丝饼,你要不要——” 沈韫章不由分说,便将人往身前一揽,叫他整个人贴上来。 “那不是补偿,”沈韫章用手兜住乔愈的后臀,“那本来就是我今晚该吃到的。” 乔愈招架不住,他觉出沈韫章的手从后腰缓缓往前移,隔着衣料一寸寸地碾过去,眼看就要落到小腹上。他心里猛地一紧,一把抓住了那只手,“不、不要。” 沈韫章皱眉:“怎么了?” 乔愈的目光躲了躲,他想起肚子上那条骇人的疤,剖腹留下的,像条蚯蚓横在那儿,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 “少爷,我比以前丑了许多。” “谁说的?” 乔愈扁了一下嘴。 时隔四年,沈韫章再一次看见他这个动作。委屈的,又带着点撒交的意味。 沈韫章将他搂紧了些,没受伤的那只手隔着他的西裤布料慢条斯理地游走,在某些地方留下恶劣的暗示。乔愈的呼吸顿时乱了,膝盖不自觉地并拢,又被那只手强硬地分开。 他意识到气氛正往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去,可窗外的天空还没完全暗,慌忙开口:“幸之今日同我说——” 话没说完,臀上就被用力抓了一把。 “我警告你,”沈韫章的声音沉了下去,“往后只有我们两个在的时候,不许提他的名字,再提一次,我就让他这辈子出不了门。” “你总吃他的醋做什么?我可以发誓,我们只是朋友。你不能断绝我和他的接触,我们不只是同事。在巴黎那四年,他照应我许多,是很深的情分。” “有多深?” 沈韫章的指尖抵在不可言说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有我深么?” “……” 乔愈想不明白。这人明明饱读圣贤书,还投过军,怎么张口闭口全是这些话。 他脸上烧得厉害,别过脸去,不肯接这茬。 “说啊。”沈韫章不依不饶地逼问。 乔愈没法子,只能答:“我和他自始至终都以礼相待,从未有过任何逾矩的行为。” 沈韫章这才放过他。 被他这么一打岔,乔愈半晌才想起自己方才要说什么:“你等一下,我有要紧事同你说。幸之说,他在路上瞧见了你爹身边的人。” 沈韫章脸色微变。 “还有,他去青方大药房的时候,听见魏老板正同人议论你有 第169章 孩子的事。” 沈韫章骤然收回手,神色沉了下来。 “我……我很怕承儿陷入危险。他是我丢了半条命才生下来的,请你体谅我的不安。” 沈韫章沉默片刻:“我知道。” 乔愈见他松了手,想起承儿还在楼下,转身便要走。沈韫章却一把将他拉住,按回腿上。 “补偿呢?”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摆着一副老板架子,给我下了两道命令就走?搞清楚你如今是什么位置。” “那……你要怎么样?” “我受伤了,不能洗澡。”沈韫章看着他,一字一顿,“今晚过来,给我擦身子。” 他蝉绵病榻那会儿,乔愈也给他擦过身子。可沈韫章自尊心重,只肯让乔愈擦擦后背和胳膊,像抬身子、抬腿这类活计,一概不肯交给他。 不过今晚,乔愈想,怕是要反过来了。 乔愈再无奈,也只能应下。 匆匆下了楼,承儿正坐在藕荷怀里,捏着饼干,呜呜咽咽地吃。一听见脚步声,立马挣脱藕荷的怀抱,急急忙忙跑过去。 见是乔愈,两眼一亮,一头扎进他怀里。 乔愈抱着他哄了哄,又检查小手小脑袋有没有磕着。好在沈韫章那一抱,又快又稳,承儿半点没摔着。乔愈低头,和他碰了碰额头:“承儿乖,爸爸去做萝卜丝饼给你吃,好不好?” 承儿仰起脸:“什么是萝卜丝饼?” “是爸爸最爱吃的东西,”乔愈笑着捏了捏承儿的小脸,“希望承儿也能喜欢。” 承儿向来是爸爸的忠实拥趸,还没尝过,就急着把手高高举起:“承儿最最最喜欢!” 乔愈轻笑出声。 这下承儿是小鱼也不看了,小火车也不玩了,只知道陪着爸爸,独自坐在高高的凳子上,趴在桌边,呆呆地望着乔愈切菜的背影。 乔愈一回头,他也跟着抬起头,咧嘴朝乔愈笑。 不多时,乔愈便做好了一盘萝卜丝饼。 这回买的白萝卜水分足,口感脆嫩,也没什么辣味,正适合孩子吃。他切了一小块,喂到承儿嘴边。承儿嚼了嚼,忽然“哇”了一声,夸张得很,嗲声嗲气地道:“太好吃了!” 乔愈被他逗笑了。 他抬眼往楼梯的方向望了望,轻声道:“承儿还记不记得,方才谁救了承儿?” 承儿扁了扁嘴,有些不情愿,乔愈又问了一遍,他还是乖乖回答了:“是叔叔。” “叔叔也喜欢吃萝卜丝饼。承儿想不想把饼端上去,给叔叔尝尝,再向叔叔道个谢?” 承儿心里总是怕沈韫章的。 扭扭捏捏,半天不肯动。 “爸爸陪着你,好不好?”乔愈温柔地哄他,“叔叔受了伤,现在正需要安慰呢。” 承儿点了点头。 乔愈用盘子装了两片萝卜丝饼,还有一盅雪梨银耳羹,带着承儿送到了楼上。 沈韫章正在书房里,乔愈在外面听他接完一通电话,似乎没有下一步的工作了,便转过身,低声对承儿说:“承儿,勇敢一点。” 承儿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乔愈莞尔,叩了叩门,得到了沈韫章的允许,他才推门进去。 “少爷,承儿来给你送萝卜丝饼。” 沈韫章抬眼望去,看见了藏在乔愈腿后头的小家伙。 乔愈轻轻唤了一声,承儿才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只眼睛,怯怯地望着他。 沈韫章挑了挑眉,往后倚在椅背上。 乔愈走到桌前,把托盘搁到沈韫章面前,又把筷子交到承儿手里。 承儿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顶着沈韫章似笑非笑的目光,绕过桌子,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挪地走到他跟前。 “叔叔,谢谢你,救了我。” 说完,他回头看了乔愈一眼。 得了乔愈一个鼓励的眼神,才鼓起勇气接着道:“这是、是我爸爸做的萝卜饼。叔叔尝一尝,好、好吃的。” 沈韫章平日里是真厌烦孩子,赴宴时若有孩子在他眼前跑来跑去,他都要皱眉避开,更别提同孩子说话了。可此刻瞧着承儿那张软乎乎的脸,他竟莫名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他故意道:“这是你爸爸做的萝卜丝饼,又 第170章 不是你做的。” 承儿吓得两只小手绞在一处。 “拿旁人的东西,说是自己的礼物。这是乖孩子该做的事?” 承儿眼眶瞬间红了,很快就泪眼汪汪。 乔愈知道沈韫章是在逗孩子,可看着还是心疼,正要上前打圆场,就见承儿一扭身子,跑了出去。 他唤了一声“承儿”,小家伙头也不回。 乔愈忍不住怨怪地看了沈韫章一眼,沈韫章自知理亏,把手里的账本搁到一边。 两人正要起身去哄,那跌跌撞撞的小脚步声,竟又响了起来。 承儿跑了回来。 他一路跑到沈韫章身边,摊开小手,掌心里托着一只红纸叠的小鱼。是藕荷今天教他叠的,这一只是他叠得最好的,宝贝得很,原想着留到晚上送给爸爸的。 他把小鱼举到沈韫章面前:“叔叔,给。” 沈韫章愣住了。 半晌,才想起伸手去接。他把那只小鱼放在掌心看了看,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艺,边缘都没对齐,两只鱼眼睛还画在了同一边。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低头对承儿道:“好,你的道谢,我收下了。” 承儿腼腆一笑,红着脸,退回到乔愈腿边。 沈韫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丝饼,送进嘴里。 酥脆,清甜。 确如乔愈所说,同山珍海味比起来,这饼并不见得多好吃。可这滋味,却深深留在了他的记忆里,勾出了许许多多旧日的画面。 他和乔愈共有的记忆,又何止这一块萝卜丝饼。那时候两人朝夕相处,随手拈来一桩,都够回想半晌。 他一连吃了两块,抬眼问乔愈:“在法兰西的时候,经常做饭吗?” 乔愈摇头,“公寓里没地方做饭。” “饮食怎么解决?” “给房东钱,供我们一日三顿。” 沈韫章看向承儿,问:“在法兰西的时候好,还是在这儿好?” 承儿想了想,小声说:“这里。” 沈韫章心头微动,眉眼里添了几分笑意。 乔愈带着承儿离开之后,沈韫章独自坐在书房里,摇通了陆贻明的电话。 那头陆贻明刚散会:“正查着呢,你别急。给我几日工夫。法兰西那边暴乱还没平息,巴黎大学的门都叫人推倒了,使领馆的人回来大半。如今就是想查,也找不到人。” “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 “沈如诲八成是听说乔愈回来了,贼心不死,又派人来邺州观望。我待会儿让人送份名单过去,你替我在城门口和各大关卡,把这干人等都卡住,免得他们进来生事。” “你爹真是疯了,他到底是为你着想还是想毁了你?”陆贻明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 沈韫章道了声谢,正要挂电话,陆贻明笑吟吟问他:“高兴了吧,听你这声音就知道,你和他和好了?” 沈韫章冷嗤一声,“和好什么?” “没和好,你就把人家拐进家里了?还搞了一出金屋藏娇,”陆贻明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当后爹的滋味如何?” “没事我就挂了。” “别啊,”陆贻明叫住他,“怎么还恼羞成怒了,跟我说说呗,当后爹的感觉怎么样?” 沈韫章冷声道:“很好,你羡慕不来。” “那我是羡慕不来,雁声可生不出。” “孩子很可爱,”沈韫章顿了顿,“乔愈很憔悴,其实我宁愿他春风满面地回来。” 陆贻明嗤之以鼻:“他要是真的春风满面地和章幸之回来,你还能容得下他俩?必定妒火焚身,将人家一对鸳鸯生生拆散,一个关进家里,一个扔进邺州河。” “是。”沈韫章毫不否认。 陆贻明笑了一声。 “那样更好,我这四年积攒的怒火也能有个去处,可他如今憔悴成这副模样,叫我连句重话都不忍说。所以,我实在想知道,他在法兰西究竟出了什么事。” “你问他,他不肯说?” “不说,对于之前的事一概只字不提,还和以前一样,怕他在我身边,坏了我的名誉。” “一定有隐情,颐安。” 沈韫章沉默 第171章 。 “其实你心里已经有判断了,只是你从没被人抛弃过,心里咽不下那口气罢了。” 沈韫章没有否认。 挂了电话,他独自坐在书房里,不多时,他打开门,听到楼下传来乔愈和藕荷芙蓉说话的声音,时不时的笑声,充盈着整栋公馆。 乔愈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恰在此时,书文拾级上楼,躬身回话:“少爷,人手都安置妥当了。新挑了二十名精干人手,即日起,少奶奶自公馆到圣埃尔医院的整条路途,都安排了便装暗守,全程戒备,确保万无一失。” “好,重点关注魏成堃和薛铭,两人与其手下但凡出现在公馆附近,立即拿下。” “是,少爷。” “让你寻的保姆,有消息了么?” “问了陆少爷家那位奶娘。陆家小少爷虽已大了,用不着她,偏赶上她老母过世,回乡服丧去了,一时来不了。我已在寻旁人,两日内必有回话。” 沈韫章点头,“辛苦了。” 夜深了,乔愈陪承儿玩了很久,好不容易哄他入睡之后,就一直等着沈韫章的指令。 沈韫章说他帮忙洗澡,可已近十一点了,沈韫章还在书房里忙公务,听筒里的电话铃声不停响起,听着便是棘手的要紧公事。 乔愈心里不安,下楼寻了书文询问情况。 书文见他过来,如实回话:“是路政上的事。洋人借着一桩涉外劫案,想要插手咱们邺州的铁路修筑权,少爷正在牵头阻拦。” 乔愈疑惑:“少爷只是商会会长,怎么还要管路政的事?” “这几年您不在,其实邺州也不太平,”书文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陆少爷升任警察厅副厅长后,给少爷挂了省铁路保商协会会长的头衔。是个虚衔,就是想借少爷在江南商界的威慑力,压一压那些帮洋人奔走的买办。” “这两年世道乱得很,人心浮躁,利字当头,”他顿了顿,“就拿隔壁的良州来说,当地官府软弱、商人畏事,把港口码头的经营权抵押给了荷兰洋行。如今所有进出货轮,不管盈利多少,都要被洋人抽走三成。” “少爷听说之后,当众保证,绝不会让邺城落得同样的下场,邺州的路权、埠权绝不能让洋人渗透。如今,他和陆少爷里外配合,一个保商,一个维.稳,势必要护住邺州。” 乔愈听得怔怔,他竟不知沈韫章心头还压着这么重的担子。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开门声。 乔愈连忙上了楼,沈韫章见他深夜和书文在楼下窃窃私谈,脸色登时沉了下去。 乔愈真是想不明白,沈韫章这一天忙成这样了,怎么还有这么多醋要吃。 “你不会要怀疑我和书文吧?”乔愈问。 书文站在楼梯转角,闻言吓得腿一软,眼睛都睁大了。 沈韫章冷哼一声,说:“谁在意?” 转身去了盥洗房。 乔愈回头与书文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连忙抬脚上楼,追了过去。 眼看快到门口,沈韫章作势要把门关上。乔愈慌忙按住门把,像哄承儿似的哄道:“少爷,别气了。当心手。” “你还知道心疼我的手?” 乔愈莫名其妙又挨了一记白眼,扁了扁嘴,只好侧身进去,替沈韫章解长衫的盘扣。 他将手指搭了上去。 那扣子是小巧的铜制扁扣,做得又小又精致,扣得也紧,他只能往前近了一步。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沈韫章的呼吸。 随着铜扣一颗颗松开,长衫的前襟也跟着散开来,露出一层薄薄的里衣,隐约透出胸膛的轮廓。他下意识错开目光,可余光感受到沈韫章正一瞬不移地、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乔愈受不住那目光,只得岔开话头:“少爷,你怎么不穿西装?我路过市政厅时,看里头的人进进出出,多半都穿西装。” “看见西装就烦。” “为什么?”乔愈分明记得,沈韫章刚从日本回来那阵,穿的就是一身黑西服。又挺拔又精神,比那些外国绅士穿得还好看。 “一想到某人在国外,身边都是些西装革履的,我就烦,”沈韫章语气 第172章 淡淡,“索性把家里的西服全烧了。” “……” 乔愈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好。 他低下头,继续解扣子,半晌才闷闷开了口:“那几年我忙孩子忙学业,连和人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哪里注意过身边的西装革履?” 话音未落,人已被沈韫章按在门板上。 吻汹汹落下,没有半分试探。沈韫章一手扣着他的后颈,一手撑在门板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乔愈只觉胸腔里残存的那点空气,都被攫了去,脑子里嗡嗡的,渐成一片空白。 没过多久,腿就软了,站都站不住,只能抬起两臂,圈住沈韫章的脖颈,才勉强挂住自己。感觉到他的主动,沈韫章的吻越来越深,乔愈被逼得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那声音一出来,沈韫章就压得更重了。 过了许久,沈韫章才稍稍退开。 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处,气息交缠。 乔愈的眼睫垂着,湿漉漉的,嘴唇被吻得泛红,沾着晶莹。沈韫章看着他,说了句:“真是水做的。”话音刚落,又吻了上来。 . 翌日,乔愈顶着肿起来的嘴唇去了医院。 杨护士问起来,他脸一红,讪讪道是自己过敏了。 进了办公室,接了一下午的诊,正腰酸背痛,起身去水房添杯茶。刚到门口,险些和一个低头看诊单的年轻男子撞个满怀。 那人手里的诊单应声落地。 “抱歉。”乔愈俯身去捡,一抬头,却愣住了。 对方倒没他这般惊讶,只笑盈盈地望着他:“好久不见啊,小愈。” “雁声哥。”乔愈眼眶蓦地一热。 阮雁声穿着一身素色长衫,头发比从前短了些,气色却柔润了许多,眼里满是笑意。 乔愈把他让进办公室:“我以为你离开邺州了。” “本是要走的,只是被人拦下了。” 乔愈刚要问,随即反应过来:“贻明哥?” “是。他拦住了我,盼我留下。”阮雁声笑了笑,“他说,再给彼此三个月。若三个月到了,我还想走,他绝不阻拦。” 乔愈露出欣慰的笑:“那太好了。” 说完,又想起陆贻明三代单传那桩事:“他同家里是怎么交代的?” “有了沈会长这个前车之鉴,他就好说多了。翻来覆去就一句,你们若非要拦,我便破罐破摔,像沈韫章那样,你们也不想落得那般后果吧。” 乔愈轻笑,心想,也算是名声在外了。 “其实我今天就是特意来看你的,恰好最近唱戏多了,嗓子不舒服,顺道开了点药。” “还在玲珑戏院?” 阮雁声点头,“一晃四年过去了,岳朝歌去了上海,我现在也算是半个台柱子了,有空过来看我的戏。” 乔愈笑着说:“一定。” “对了,听贻明说,你有一个孩子。” 乔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是怎么说的?” “他没说清楚,只说你有一个孩子,是你的。” “是,是我的,”乔愈垂下眼,头一回对人直白地承认:“我生的。” 他笑了笑:“我也是在怀上他前几天,才晓得自己竟能生孩子。雁声哥,你不忙的话,待会儿同我一道回去,看看孩子?” “那太好了。”阮雁声起身,“你先忙着,我去给孩子买点东西。” “不用不用。”乔愈连连摆手,“家里东西多得都快堆不下了。沈韫章把市面上能买的婴孩用品全买了回来,光是奶粉就有几十罐,我真不知要吃到哪一天。千万别买了。” “好吧。” 很快,乔愈下了班,同阮雁声一道坐车回了公馆。 承儿正在院子里和松柏、松林玩老鹰捉小鸡。他扮小鸡,松柏一跑,他便被甩了出去,一屁股坐在草坪上。 乔愈下意识就要去抱,却见承儿并没有哭。他自己拍了拍屁股,又爬起来,兴冲冲地去捉松柏的衣摆。 乔愈忽然明白过来,承儿并不是天生的哭包,也不是天生怯懦。 他只是没有得到过好好与人相处的历练。 甚至几个月前他在巴黎的时候,走路还磕磕绊绊,需要人牵着走,现在已经能玩 第173章 游戏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承儿。”他唤了一声。 承儿立马停下来,看到乔愈,旋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爸爸,你回来啦!” 他冲过来,乔愈一把抱住他,向他介绍阮雁声。 “承儿,这是阮叔叔。” 承儿有些害羞地靠在乔愈怀里,小小地喊了一声“阮叔叔”,就把脸埋在了乔愈的颈窝里。 阮雁声感慨道:“你不说是你生的,我也要怀疑是你亲自生的了,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乔愈浅笑。 阮雁声逗了逗承儿,承儿胆子就大了些,没一会儿就握住了阮雁声的手,阮雁声将他抱起来,掂了掂,说:“看着小小的,还挺重。” “就这两三天,涨了一斤多。” 乔愈望向一旁的藕荷和芙蓉,无奈道:“你们真的不能再给他吃饼干和糖果了。” “已经减量啦,少奶奶你放心,”芙蓉说:“不过小孩子嘛,胖乎乎的多可爱。” 乔愈笑了笑。 阮雁声听出不对劲,压低了声音说:“他们还叫你少奶奶?” “沈韫章不让,可她们改不过来。” “我看沈会长可不像是不让的样子,你不知道你刚走那阵子,他真的差点把邺州城给掀了,真的是气坏了,还和他爹闹了将近半年。” 乔愈垂下眼,“闹得很厉害吗?” “何止是厉害,那阵子我们都怕他一时气极,公然弑父,真在明面上闹出人命,陆贻明就是想帮他压,也压不下来。” 乔愈呼吸一窒。 “小愈,你那时候是因为沈如诲,才走的,是不是?” 乔愈怔了怔,没有立即回答。 “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你看了几十遍《英台抗婚》,每次都泪如雨下,哭着问我为什么老天不让你和你的少爷在一起。” 乔愈咬住嘴里的软肉,眼眶有些潮热。 阮雁声把承儿交给藕荷,拉着乔愈走到池塘边,低声说:“我真不知道沈如诲在想什么,他把你逼走了,不就等于毁了沈韫章半条命么?也彻底断送了父子情分,难不成就为了守住家业吗?” “是,就为了一点家业,”乔愈冷冷望着池塘,脱口而出:“他是这么说的,家不是一个人的沈家,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 “他果然找过你!”阮雁声听出不对劲,立马说:“我就知道!我和陆贻明两个人思来想去,都一致觉得你是被沈如诲逼走的,苦于没证据。沈如诲到底用什么理由逼你离开?” 乔愈摇头。 “不想说就算了。” “我很想说,但……我怕少爷那个脾气,一旦知道了真相,又要惹起腥风血雨。” 他刚想让阮雁声帮他保密,忽然感到身后有一束熟悉的目光投来。 他倏然愣住,转身看到了沈韫章。 “告诉我,”沈韫章压制着怒火,“他用什么理由逼你离开?” 第43章 “他用什么理由,逼你离开的?” 这些天,沈韫章其实已经隐隐有预感了,这个念头早在四年前就在他的脑海一闪而过,然而重逢之后,乔愈的闭口不谈以及刻意的疏离,令他心烦意乱,理智一时落了下风。 直到方才,听到阮雁声那句“我和陆贻明都觉得你是被沈如诲逼走的,苦于没证据”,他才幡然醒悟—— 就连两个普通友人都不相信以乔愈的性格,会与人私奔,他反而当局者迷。 恨为爱之极。 他早该意识到的。 “告诉我。”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那股隐而待发的怒气,压得在场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阮雁声也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然惹来这样的风波,他转头望向乔愈, 乔愈的脸登时没了血色,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全乱了,急忙上前握住沈韫章的手,“少爷,少爷,你先别急,别动气,你听我说。” “我听着。” “是,是有过逼迫,可是——” 他还是不知如何开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沈韫章父亲的罪状,他几番欲言又止。 沈韫章打断他,“你还有顾忌,是不是?” 第174章 乔愈眼底满是为难,沈韫章却没有丝毫恼意,只定定望着他,“无妨,你不用袒露伤疤,该说的,让罪魁祸首说。” 说罢,他攥住乔愈的手,径直往外走。 他把乔愈塞进副驾驶座,转身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 乔愈还没反应过来,车子已轰隆一声冲了出去。 乔愈不知道沈韫章要做什么,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不说已然纸难包火,可是说了,又怕沈韫章一发疯,真做出弑父的事来。他在车上打了一路腹稿,心口擂鼓似的一下响过一下。 直到车子驶出邺州城门,径直朝着写有“冯县”的路牌拐过去,他忽然明白过来。 沈韫章是真的要去找沈如诲。 “少爷!” 乔愈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哽咽着劝,“你停下来!不要冲动,不要冲动!我都同你讲——他、他用你杀我爹的事来威胁我,他说我不走,就让你锒铛入狱。就为这个,就为这个我才走的!” 车子眼看着就开出城门了,失空般往冯县的方向开去。 乔愈吓得发抖,他死死攥着沈韫章的衣袖,含泪央求道:“少爷,你不要冲动。我们回去好不好,我还有好多话,想同你说……” “愈儿,有些话,咱们用一辈子慢慢说。可你受的委屈,我一刻也不能再忍。” 沈韫章将乔愈的手从袖子上拽下来,一把握住。他握得那样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可那力道,却没传到乔愈手上。 他在跟自己较劲。 乔愈忽觉此生不过就此一刻,有这一刻就够了,无论发生过什么,今后还会发生什么,于他而言,都是值得的。 他再也忍不住满腔的悲伤,哭着倾身过去,伏在沈韫章肩头,呜咽着流泪。 冯县离邺州不远,车子出城上了土路,颠簸了一个钟头,才到沈宅门口。沈韫章熄了火,随后从车座下面摸出一只驳壳枪。 枪身乌沉沉的,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 乔愈一见,惊呼出声:“少爷!” “别怕,愈儿,我不会做蠢事,我有你,还有承儿。”他欺身吻住乔愈,而后用额头抵着乔愈的额头,哑声道:“我绝不会做蠢事。” 乔愈紧紧拥着他,还是想挽留。 可是沈韫章说:“愈儿,这件事终归要有个决断。” 说完,他推开彻门,带着乔愈下了车,径直走向沈宅。 门口两个家丁一见他下车,立马拦上来,唤了声“三少爷”,瞧出他来者不善,又齐齐横身挡在他面前。沈韫章抬起枪,枪口对准其中一人的脑袋,冷声道:“我不伤无辜。可我正在气头上,你们最好别惹我。”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只得退开让路。 方伯听见外头的动静,赶了出来。 一见沈韫章持着枪,恶煞阎罗一般闯进来,方伯脸色都变了,连忙上前想拦,连声唤着:“少爷少爷,有话好说”,沈韫章却置若罔闻,将乔愈护在身后,径直闯进中堂。 沈如诲正同岳瑛华说着话。 沈兆林歪在一旁嗑瓜子。他前年生了瘤疾,大烟抽多了又落下痨病,多病缠身,险些不省人事,这两年在调养之下,才勉强能下地行走,人却还是虚胖着,一张脸肿得发亮。 他说:“爹,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沈如诲抿了口茶:“乔愈的,也不知他和谁生的。我还当他对颐安有多深的情分,去了一趟国外,不也移情别恋,连孩子都有了。” “那韫章岂不是替旁人养孩子?传出去,叫人怎么想。”沈兆林啧了一声,“韫章也真够疯的。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这般肆无忌惮。” “行了,你别说他了,”岳瑛华叹了口气,“你把你自己的两个孩子顾好了再说,旭儿读书一点儿都不用功,将来可怎么办?” 话音刚落,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扇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咣当巨响,震得沈兆林肥硕的身子抖了一抖,整盘瓜子全撒了,哗啦啦落了一身。 满屋的人齐刷刷望过来。 “沈韫章你——”沈兆林对沈韫章又怕又恨,下意识伸手指向沈韫章,却见沈韫章手里 第175章 拿着枪,登时吓得脸都白了。 “滚出去。”沈韫章微眯起眼。 “你又发什么疯!” 沈韫章对着他的脚边就是一枪,火星四溅,“再废一句话,就崩了你,滚。” 沈兆林差点吓尿,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韫章冷眼看着他,又持枪环视一圈,周围的仆役丫鬟纷纷夺门而逃。 偌大的中堂,转眼只剩沈如诲与岳瑛华。 “章儿,你这、这是做什么?”岳瑛华强压着恐惧,迎上前来。 “娘,你别插手。我来只为一件事。” 沈韫章望向神色幽暗的沈如诲:“四年前,你有没有单独找过乔愈,逼他离开我?” 沈如诲沉默片刻,沉声道:“你既信他,又何必过来向我求证?” “我不是来求证的,也无需任何人佐证,”沈韫章握着枪,站得笔直,“他说什么,我都信。我今日前来,不为是非对错,只为替他讨一个公道,为他独身一人在法兰西受苦,为我和他白白浪费的四年!” 沈如诲冷嗤一声:“浪费?他未必这么想。他在法国读书交友,说不定活得比你潇洒。” “那又如何?”沈韫章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将乔愈拉至身前:“愈儿,你今日站在这儿,把我的话,一字一句听进去。” “第一,乔一奎那桩事,只有你知我知,再就是他。他绝不敢把这事捅出去。我的名声也是他的名声;我的死活决定着沈家的存亡。如今沈家所有的厂子、铺子、钱庄,全系我一身。他宁可自己认下罪状,也不会容我身陷囹圄。” “第二,什么世人非议、名声好坏……愈儿,我最后同你讲一遍,我不在乎。我当这个商会会长,不过是情势使然。若几句闲话就能将我赶下台,这般虚名,弃之便是,我早就备好了退路,这辈子绝不让你和孩子缺衣少食。” “第三,我今日至此,不是要同沈如诲对簿公堂。我只是要把你拉到这儿来,站在他面前,清清楚楚听我说一句——” 他顿了顿,字字如金石,落地有声。 “愈儿,我与你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男子又如何?我从未有过一刻动摇。 时局动荡至此,来日尚且难料,何必困于世俗的流言蜚语,白白辜负了相守的光阴? 我与你,生同衾,死同穴。 此生此心,天地不移。” 乔愈听得怔住了。 沈韫章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股溪流,涌进他的耳朵,流入他的身体,末了汇成一道汹涌江流,在他心房里激荡不休。 只是这样汹涌的爱,令他倍感不安。 他余光扫到岳瑛华垂泪的模样,沈韫章却托住他的后背,引着他往前看。 “你不用有负担,我的家不是你拆散的,在他们执意把我的命从战场上买回来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死了。” “是你把我救活的,你不是沈家的罪人。” 他抬眼看向沈如诲:“当初是你们把他送到我身边的。因是你们种下的。你若觉得这是孽债,觉得我辱没门楣,那就由你们自己还。” “我接过家业近三载,盘活五座纱厂,营收比你在时翻了两番,我问心无愧。” 沈如诲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得乱响:“那你也是沈家的子孙!” 沈韫章并未答话。 他取过手枪,放入乔愈掌中,扶着他的手,教他握稳,带着他的指尖搭上扳机。 乔愈以为他要杀人,吓得浑身发抖,拼命要抽回手。沈韫章却俯在他耳边,轻声道:“别怕,愈儿,我说过我不会犯蠢。” 说完,他握着乔愈的手,一同举起来,先对准了沈如诲的脑门。 沈如诲神色大骇,身子一歪,险些从太师椅上滑下去,厉声道:“沈韫章,你敢弑父!” 话音未落,沈韫章猛地抬起乔愈的手,握着,叩响了扳机。 砰的一声。 一枪社向沈如诲背后的《鹤鹿同春图》。子弹不偏不倚,正打在鹿头上。 这画里的祥鹿,本是沈家世代祈愿门第绵延、禄运昌盛的吉兆,此刻宣纸炸裂,鹿头之上破开一处焦黑弹孔。 “我与沈家,从此断绝关系。 第176章 ” 沈如诲被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几乎瘫软在太师椅上。他怔怔望着沈韫章,半晌才哑声道:“沈韫章,你就不怕下地狱么?” 沈韫章只回了一记讥诮的冷笑,放下乔愈的手,带着他,走到岳瑛华的面前,他说:“娘,别恨我。”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宅院。 . .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开口。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土路两旁的田埂退成黑黢黢的一片,偶尔有几棵树的影子从车窗外掠过,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晕黄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车窗。 乔愈借着那点光,怔怔望着沈韫章的侧脸。 沈韫章英俊得一如从前。 轮廓还是那样凌厉,比记忆里更甚。 这样不可一世杀伐果决的一个人,到底为什么这样爱他?乔愈实在想不明白。 他有什么值得沈韫章付出这么多。 沈韫章说,命运把他送到自己身边,可对于乔愈而言,沈韫章又何尝不是命运的馈赠。 也不知怎么了,他忽然开口,轻声说:“少爷,这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沈韫章转头看了他一眼。 车子正开到一片河边,四下无人。沈韫章猛地一打方向盘,把车刹停在路边。 他是先下车的,像是喘不上气一般,推开彻门,走到河边的草地上,站定了。 乔愈望着那道宽阔的背影,缓缓跟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凉意,把草叶吹得窸窸窣窣。 “孩子也是我的,是不是?” 乔愈身子一僵。 “压根没有什么华侨。” 乔愈把脸埋在他后背,闷声问:“怎么猜到的?” “昨晚你很生疏,愈儿。比我们在一处的时候还要生疏。” 乔愈莫名被逗笑了,原本沉重的心情,忽然轻松了些许。沈韫章总是正经不了太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瓮声道:“昨晚又没做完,你凭什么这样断定我?” “谁叫你不肯脱依服。” 乔愈把脸完全埋在沈韫章的后背,思忖了许久,松开手,绕到沈韫章身前。 他看了看四周,确定两边和河对岸都没有人,才当着沈韫章的面,解开了西服的纽扣。 又一颗一颗,解开衬衣的扣子。 胸前的皮肤一寸一寸露出来,被月色照得泛着白。解到最后两颗时,乔愈忽然停住了,抬头看了沈韫章一眼。 “愈儿,这儿有点脏。”沈韫章误会了他的意思,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哑,“可你若是非要在草地上来,我也依你。” 乔愈含着笑嗔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许久之后,像是好不容易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颤着手解开了最后两颗纽扣。 将那道剖腹留下的疤,露了出来。 月光和路灯前后辉映,光线恰好够沈韫章看清那道疤,他心神一震。 终于明白,昨晚乔愈为什么宁愿惹他生气也要攥着寝衣,死活不让他脱。 “你觉得我会嫌弃你?” 乔愈摇了摇头,又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沈韫章伸出手,覆在那片疤痕上。掌心贴着那道凸起的肉痕,像一只粗糙又温热的肉虫,换做另一个人见了,必然要害怕。可对于沈韫章来说,那不是一道留在乔愈小腹上的疤,更像一把划在他自己胸口的刀。 划开他的心脏,疼得鲜血淋漓。 “为什么会这样?” “术后伤口感染,生了瘢痕,”乔愈低着头,有些沮丧,“很丑,是不是?” “我只会心疼,愈儿,”沈韫章的声音涩得厉害,“当时……不是喝了避子汤么?” “没喝。” 沈韫章一愣,半晌才抓住乔愈的肩膀,质问道:“你说什么?” “没喝,我把药倒了。” “为什么?” “因为……”乔愈头一回袒露心声,声音哽了一下,“我当时觉得,我们怕是走不下去了。我不敢留在你身边,可又不想从此同你断了联系。我想,有个孩子也是好的,至少……给我一个念想。” 沈韫章 第177章 一把将他拥进怀里,既无奈,又后怕:“小傻子,怎么这样傻?” 乔愈看着温驯怯弱,遇事总带着几分畏缩,像经不起风吹的娇花。可一旦他心底拿定主意,便是要赌上性命,他也敢独自承受。 沈韫章想,他真是小看了这个小家伙。 他拢起乔愈的衬衣领口,轻声问:“一个人进产房的时候,是不是很害怕?” 这一问令乔愈久久失语。 半晌之后,沈韫章忽然感觉到怀里的人开始发抖,那哭声先是极轻的,压抑着的,随后一点点涨起来,最后成了嚎啕大哭。 河畔的风一阵一阵吹过来。 吹不散这经年的委屈。 等回到家时,乔愈已经在后座里睡着了。他哭得太狠,没了力气,整个人蜷在座垫上,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沈韫章将他从车上抱下来,一路抱进屋,如此颠簸,他都没有醒。 他将乔愈放到床上,脱了衣裳,盖好被子。 坐在床沿看了许久,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才起身走出去。 书文守在门口,来回踱着,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您可算回来了!小少爷哭了一晚上,一直寻少奶奶,嗓子都快哭哑了。” 沈韫章快步穿过走廊,走进对面的睡房。 承儿躺在小床里。藕荷和芙蓉坐在床沿逗他,两人脸上都已带了倦色。屋里的灯拨得很暗,昏昏黄黄一团。 沈韫章走过去,低头看着小床里的承儿。 小家伙怀里抱着乔愈的一件寝衣,抱得紧紧的,小脸都埋进去了。明明眼睛闭着,却还在一下一下地打着哭颤,显然还没睡熟。 沈韫章看着,心里忽然一动。 承儿抱着乔愈的寝衣,乔愈抱着他的寝衣。 真是亲父子。 他放轻了声音,唤了一声:“承儿。” 承儿倏地睁开眼,抬起头望向他。 “爸爸回来了。咱们去找爸爸,好不好?”沈韫章竭力把声音放得温和些。 承儿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也顾不上沈韫章是他顶顶害怕的人了,急急忙忙伸出两只小手,要沈韫章抱。 沈韫章却没像先前那样只托着他的屁股。他用两条手臂一圈,把承儿拢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完全贴在他的胸口。 承儿觉出些奇怪来,他仰起小脸,看了看沈韫章,倒也没有挣扎。 他察觉到沈韫章的情绪不高,便学着乔愈安抚他的样子,伸出两只小手,搂住沈韫章的脖子,像只小猫似的,拿额头轻轻蹭了蹭沈韫章的下颌,软声道:“叔叔,你是不是冷?” 沈韫章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还沾着一层湿湿的寒气。 “不冷。”沈韫章低头看他。屋里灯昏,承儿的脸仰着,小小一团,睫毛细细的。 “承儿,”他顿了顿,“叫我爸爸。” 这话来得突然,承儿一下怔住了。他眨了眨眼,睫毛颤了颤,眼神怯怯地躲了一下。 沈韫章便收回了话。 就在这个瞬间,他明白了乔愈的担忧。 要叫承儿知道自己有两位父亲,而别的孩子都是一父一母,这般复杂的事情对一个幼童而言,会不会难以接受?会不会扰了孩子的心性,留下难以抚平的影响…… 原来这就是为人父母的感觉。 处处担心,处处为了孩子着想。 “叔叔带你去看爸爸,”他走到睡房门口,“爸爸已经睡着了,还是像上次一样,安安静静睡在爸爸旁边,不发出声音,好不好?” 承儿连连点头。 沈韫章将他抱到床边。承儿按着吩咐,不发出一点声音,乖乖地爬到床里,在乔愈手臂底下寻了一小块空处,钻了进去。 他小心翼翼地把小手搭在乔愈腰上,把脸贴过去,闻着乔愈身上的气息。那一点一点打着的哭嗝,渐渐就没了声。 不多时,便窝在乔愈怀里睡熟了。 小胸脯一起一伏,呼吸匀匀的,一只手还攥着乔愈的衣角,攥得牢牢的。 沈韫章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他们。 屋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很暗。乔愈睡得沉,眉眼还带着哭过的红肿。承儿蜷在他臂弯里,小小一团,像只归了窝的雏鸟。 他不 第178章 知看了多久。 窗外天色一点点透出灰白,鸡叫头遍的时候,他还是那么坐着。 这一夜,他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清晨,书房的电话响起,他走过去接。 是陆贻明打来的。 陆贻明告诉他,使领馆刚刚回了信,说实在腾不出人手,只查到一个请假的信息。 “乔愈在入学之前,读了将近两个月的语言预科班,他三月份入学,七月份以重病为由,申请了四个月的假,之后就回来继续上课了。” “就查到这个,”陆贻明叹了口气,“我再帮你想想办法吧,昨晚雁声回来说,你这边出事了,也不知道情况如何,总之,你别动气。” “不用查了。”沈韫章说。 “什么意思?” “有现成的人问,还要查什么?” 沈韫章挂断电话之后,驱车来到章宅,门房通报不久之后,章幸之走了出来。 章幸之似乎对沈韫章的突然邀约早有准备,并不惊讶,他径直走到车窗边。 “沈会长,好久不见。” 沈韫章向他颔首。 两人找了一间安静无人的茶馆。 章幸之落了座,主动说:“其实我一直想找您,可乔愈不让,我只是朋友,或者说,只是个外人,不方便插手你们之间的事。” “乔愈在法兰西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沈韫章开门见山。 “看他的样子,也能猜到七八分吧。” 沈韫章眉头微蹙。 “他过得很不好,主要是身体,他从没坐过船,从杭州到香港,再从香港到法兰西,我们在船上就漂了将近三个月,乔愈一直吐,脸色吐得蜡黄,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后来才知道,是怀孕了。” “可这事又不能声张,不能向旁人求助。远洋船上三教九流都有,一个怀着身孕的男人,若传出去,还不知要招惹出什么祸事来。” “起初他根本吃不下东西,但为了孩子,他只能逼着自己吃,吃了又吐,到巴黎的时候,他已经瘦了一圈。” “我带着他办证件,找公寓,他为了省钱,租了最小的一间房,我问他,沈如诲不是给你很多钱吗?你为什么不用?他总是笑笑不说话,说喜欢小屋子,后来我才知道,他压根没有用沈如诲给他的钱,一分钱都不肯用。” “他看着那么柔软,却那么固执。怀孕到第五个月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浮肿了,小腿一捏一个印,下楼都费劲,我劝他去引产,谁都不知道男人生孩子会有什么后果,说不定会死在手术台上。我问他,你就不怕吗?” “他摸着肚子对我说,怕,但是又没那么怕,因为有这个孩子在,就仿佛你在他身边。” “孩子是八个多月降生的,早产,手术持续了五个小时,中途护士几次出来,对我说,让我随时做好产妇去世的心理准备。” “好在,父子平安。” “你别看承儿小小一个,乖得很,其实刚出生那几个月,哭得可凶了,白天哭也就算了,夜里也哭,房东年纪大了,受不了,几次委婉地劝说乔愈离开,乔愈只能一遍遍央求。” “我能帮的,也不过是给些钱,或是趁我没课、他有课的时候,替他带一带孩子。可乔愈这人,心太重。既怕还不起我的情,又怕越了界限。承儿过了周岁,不再那般磨人了,他连我的帮衬都开始推拒。当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雇了个保姆,白日里替他看着孩子。” “他还要念书,书也念得很认真。” “说句实在话,我有时会想,若没有这个孩子,乔愈在学问上,怕是能有一番大成就。他的教授很赏识他,他年考的排名比我还高,很难想象,他十八岁前连字都不认识。” “之后的事,我也不多说了,由乔愈自己跟你说吧。” 章幸之抬起头,正要开口,忽见沈韫章目光怔忡,眼尾泛红。 他微微一愕,在他的印象中,沈韫章向来狠决凌厉,气势慑人,不曾料到,谈及乔愈的遭遇,他竟会显露出这样一面。 “你会好好待他吗?”章幸之问。 “在听到你这番话之前,”沈韫章缓缓起身,“我 第179章 已经在好好待他了。” 他取出数张纸页,搁在章幸之面前,说了句“这几年多谢了”,便阔步离开了。 章幸之疑惑地伸出手,拿起来一看,竟是自家酒坊的地契与契书。 沈韫章将他家的酒坊无偿地归还于他了。 他愣了愣,连忙追出茶馆,可沈韫章的车已经消失在了街口。 “你竟这么爱他。”章幸之喃喃自语道。 沈韫章回到家。 才跨进院门,便见院中立着个面生的妇人。穿着朴素,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挎着一只蓝布包袱,正低头站着。书文迎上来回禀:“少爷,这是陆家举荐来的常保姆。” 那妇人抬眼,飞快地扫了沈韫章一下,随即慌忙垂下头去行礼,声音恭谨:“见过沈会长。我姓常,名春桦。” 沈韫章淡淡颔首,吩咐书文:“你先探一探她的底细。一是照顾孩子的能耐,二是品行端正与否,三是探探她的口风严不严。” “是。”书文应下。 沈韫章转过身,往屋里走。 就在这一刻,常春桦又悄悄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沈韫章的背影上,细细地打量了一回,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心里暗自揣摩着什么。 沈韫章并未察觉,径直穿过庭院入屋,快步踏上楼梯。 他放轻脚步,蹑手蹑脚推开卧房的门,本想悄悄看上一眼。 不料乔愈早已醒了,他披着沈韫章的外衫,斜倚在床头,承儿穿着绵软的寝衣,伏在他的身上,父子二人正笑盈盈地玩着抓小手的游戏。承儿输了,在乔愈怀里打着滚撒交。 听到脚步声,乔愈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乔愈眼里泛起淡淡的暖意。 第44章 “醒了?” 沈韫章脱去外衣,随手搭在衣架上,关了门,朝乔愈走过去。 “你去哪儿了?”乔愈抱着承儿,抬眼望向他,“一觉醒来没瞧见你,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沈韫章在床沿坐下。 乔愈在心里暗暗说:以为昨天是一场梦,以为那些海誓山盟是我的臆想。 “我去找了章幸之。”沈韫章说。 乔愈心里一紧,忙问:“找他做什么?” “你还护着他?”沈韫章微微眯起眼,故意吓唬乔愈,“我去找他,命他离开邺州。” 乔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满脸慌乱,声音都扬了起来:“你都知道真相了,为什么还要报复他?他为人很好,没做错任何事情!” 沈韫章俯身贴过去,一副你奈我何的戏谑神色,急得乔愈咬紧了下唇,他盯着乔愈看了半晌,才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逗你的。” “……” 乔愈拿他一点法子也没有。 一旁的承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本好好地趴着,一只小脚搭在乔愈腿边,沈韫章忽然落座,毫无察觉似的,正好把他的脚夹住了。 他拔了拔自己的腿,拔不出来。 又没人理他,他扭头一瞧,见乔愈皱着眉,像是被沈韫章期付了,当即扑过去,抱住沈韫章的胳膊,张开小嘴,一口咬了下去。 沈韫章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反手把承儿拎起来,还是老样子,两只手夹着承儿的腋窝。 像端详一只小狗崽似的,举到眼前。 原先他只当承儿和乔愈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今细细看来,眉眼间,竟也有几分像他自己,尤其是皱着眉头故作凶狠的时候。 承儿被他直直盯着,后知后觉生出惧意,小嘴一扁,嗓子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呜咽。 “叫爸爸。”沈韫章说。 承儿把脸扭过去,坚决不配合。 沈韫章向来是孩子眼里的瘟神,只有孩子怕他的份,从没有嫌弃他的份。这还是他头一回在小家伙面前吃瘪。 他转头看向乔愈:“愈儿,同他解释解释。” 乔愈还气他方才吓唬自己,装作没听见,也把脸扭过去,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沈韫章眼角噙了些许笑意,把承儿放回到腿上,俯下身就要去亲他。 承儿眼看着坏叔叔把嘴巴贴在了自己爸爸的脸上,登时大惊失色,急忙一个飞扑, 第180章 扑到乔愈身上,横在两人中间,扬声嚷道:“那是我、我的爸爸!你不许亲我的爸爸!” “我不仅要亲你爸爸,”沈韫章又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语气满不在乎,“还要亲你。” 承儿震惊地捂住自己的小脸。 片刻之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乔愈无奈地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哄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减轻承儿的悲伤,他捂着自己的右脸,越想越生气,最后哼的一声,把脸埋进乔愈的胸口,用力蹭了又蹭。 沈韫章看着他的模样,轻笑出声,可没过多久,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待藕荷过来,将承儿抱去洗漱。 屋子里只剩下他和乔愈两个人的时候,他握着乔愈的手,轻声说:“我找章幸之,是为了向他打听你在法兰西的生活。” 乔愈也猜到七八分,垂眸说:“他一定把我说得很苦,其实……只是和在你身边的日子比起来,苦了些,但若是没遇到你,我就在三河湾村长大,和我爹一样去码头打工,日子也是一样的苦,所以我没觉得自己有多可怜。” 他看了一眼沈韫章,温声说:“少爷,不要太在意,都过去了。” 他把手从沈韫章的掌心挣脱出来,抚墨着沈韫章的脸颊,整个人挪近了些,靠在沈韫章的肩头,“我不是完完整整回到你身边了吗?” “不完整。” 乔愈面色微变,“我……我在巴黎四年,从没和任何人……” “我说的不是这个,”沈韫章的手覆在乔愈的腰侧,一路摸到胸口,那里瘦得几乎能摸出根根肋骨,“你知道我第一次把你叫过来,看你瘦成这个样子,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 “我宁愿你过得风生水起,让我一辈子恨你,也不要看到你这副瘦骨嶙峋的模样,”沈韫章轻轻抚墨着,“原先那些肉都是我亲手养出来的,你把它们弄丢了,得好好赔给我。” 乔愈莞尔,“我最近有在好好吃饭。” 沈韫章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他掌心微拢,指腹轻蹭,低声问:“愈儿,承儿刚出生的时候,喝的是什么奶粉?” “就是巴黎一家商店卖的羊乳粉,很贵的,一罐要十八法郎,相当于工人两三天的工钱,起初承儿还不肯喝……”乔愈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沈韫章动作的暗示,反应过来沈韫章想问的不是这个,登时红了脸,连忙把沈韫章的手从衣襟里抽出来,攥着衣领钻进了被窝。 沈韫章只觉得通身舒畅,俯下身压住他,掀开一点被边,露出乔愈红到发烫的脸颊。 他捏了捏脸颊边那颗又红又软的耳垂。 “我没有。”乔愈瓮声说。 沈韫章轻笑,“我知道。” “你不许乱想。” 沈韫章学着他的声音,“我没有。” 乔愈觉得这人真是太坏了,再过一个月就要过三十六岁的生辰了,还这般不正经。 沈韫章隔着被子将他抱住了。 “愈儿,从今天起,你我之间就再没有秘密了。” 乔愈轻轻地点头,“没有了。” 他贴着沈韫章的脸颊,认真道:“少爷,我不会再胡思乱想了,更不会什么事都压在心里头,我会学着和你一样开诚布公的。” “这还差不多。”沈韫章说。 . 乔愈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才知道新保姆已经到了。 这位妇人名叫常春桦,看着四十余岁,举止沉稳得体,眉眼间带着常年伺候高门大户的妥帖老练。民国前后在好几个官宦人家做了二十几年的奶娘,还系统学习过幼儿教育课,擅长引导孩童心性,规整言行习惯, 常春桦一见到乔愈,连忙上前打招呼,却不知乔愈的身份,书文说:“这是我们的少奶奶。”书文事先提醒过,常春桦也就没表现出意外,恭恭敬敬地问了声好:“少奶奶好。” 乔愈向她颔首。 稍顷,常春桦端来了一碟亲手烹制的辅食小点,菜式清淡软烂,软硬适中,是特意适配幼童脾胃的吃食。她恭敬递到乔愈面前,请他品评味道。 见乔愈尝了还算满意,便保证道:“把小 第181章 少爷交给我,您就放心吧,我上一位东家是使领馆的陈科长,他家的孩子我从一个月大,一直带到三岁,陈科长一家对我都十分信任。” 乔愈打量她片刻,实在瞧不出丝毫异样,书文也上来附耳说,此人的身份来历都核实过了,没有问题,便温和道:“往后辛苦你了。” “应该的。”常春桦笑着说。 不多时,藕荷带着穿戴整齐的承儿下楼,乔愈在一旁看着常春桦给承儿喂饭,一边喂,一边引导承儿自己握住勺子,确实比他们这群新手熟练得多。待承儿吃完早饭,他凑过去和承儿说了会儿话,保证一下工就回家。 又上楼找沈韫章。 沈韫章正在书房里接电话,挂了之后,乔愈敲门进来,轻声道:“少爷,我去医院了。” “过来。” 沈韫章正系着领口的扣子,见乔愈站在门口,索性把原先系好的又解开了,抬眼道:“帮我。” 乔愈弯了弯嘴角,走过去。 还没开口,腰上便被沈韫章一把揽住,整个人带得往前一步。 “给你定做了几套西服,过两日就好。” 乔愈疑惑:“定做?可好像没人来量过我的尺寸。” “你的尺寸,用不着量,”沈韫章的手在他腰后轻轻一张,“我一伸手,就知道几尺的腰,几尺的臀。” 乔愈脸一红:“我才不信。” “不信?”沈韫章俯身凑到他耳边,“若是衣裳到家,有哪一处不合身,就罚我……” 他顿了顿,“夜夜读书给你听。” 乔愈最怕他那些书,更不想沈韫章在他耳边读《金瓶梅》,还逼他认插图,他真是没见过沈韫章这种做坏事面不改涩心不跳的人。 他忍着笑,说:“我才不要听。” 说着,纤细修长的手指已搭上沈韫章的领口,全神贯注地替他一粒一粒系起来。 沈韫章今日穿了件银灰长衫,比平日的鲜亮些,衬得人都年轻了几分。乔愈捏着小小的盘扣,扣好了,又取过玉佩压襟,替他挂上。 “少爷的身形,跟刚从日本回来那会儿差不多。”他抬手拂了拂沈韫章的肩头,又捋好玉佩的流苏,“没怎么变。” “你还没回来,我舍不得变。” 乔愈怔住了。 “我今天事情有点多,可能会回来晚些,你若是困了就先睡,不困的话,就乖乖等我。” 乔愈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他离开之后,沈韫章下楼吃早饭。见常春桦动作熟练,对孩子也极有耐心,喂饭、擦嘴、哄着逗着,样样都妥帖,心里便放了下来。不多时,他也出门了。 常春桦喂完承儿,书文走过来道:“会长同意你留下来了。” “那太好了。”常春桦面露喜色,应了一声,随即又问,“那个……我能不能回一趟家?我瞧着外头还有些凉,怕是要降温了。我带来的衣裳都不够厚,想回去拿几件过冬的。” “好。” 常春桦便离了公馆,往家的方向走。 快到新纺街时,忽然被两个人拦住了去路。她也不言语,跟着那两人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深处,立着一个穿棕布马褂、戴瓜皮帽的人,显然已等她多时。 “魏老板。” 魏成堃急忙迎上来:“他们把你留下了?” 常春桦点头,“是。沈会长和他……和他太太都没有异议,允我留下了。” 魏成堃大喜过望,连忙掏初一张银票递过去:“那太好了。这是先前答应你的。”说着,又取出一张银票,外加一根金条。 “事成之后,这些也归你。” “我未必能成。”常春桦面露难色,“公馆里三个仆役、两个丫鬟,全都围着孩子转,怕是寻不着下手的时机。” “不急于一时,总归会有机会。” “我得提醒您一句,魏老板,沈会长的脾气,全城无人不晓。连他爹都不认的人,您要是真绑了他的孩子,后果不堪设想。” “他封了我的船,整整两艘,那是我的全部家当,”魏成堃咬了咬牙,“横竖一个死字,我总要出口气。” 常春桦神色紧张,面露不安。 “你别担心, 第182章 你的家里人,我这几天就安排他们出城。届时你把孩子交给我,我再把你送出邺州,牵连不到你身上。那沈韫章再手眼通天,出了邺州城,他也鞭长莫及。” 常春桦点头说好,又贪恋地朝那根金条看了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魏成堃独自立在巷子里。贴身小厮凑上来,低声问:“老爷,她能成么?” “没有别的法子了。” “那些货,就算沈韫章还了您,您也不能在邺州卖了。” “我哪里还在乎那些货?”魏成堃叹了口气,背着手,望着巷口那一线天光,“日本人来邺州了,想拿下邺州到宁州那段铁路的专营权。可沈韫章是省铁路保商协会的会长,他不松口,日本人就拿不下。如今两边僵着,我若能攥住沈韫章的把柄,日本人自会帮我。” 他朝南指了指,“就是现在住在永南公馆的松本荣吉,他亲口答应我的。” “老爷,可那是日本人啊……” “外面仗都打成什么样了,还管什么日本人美国人!”魏成堃一甩袖子,振振有词道:“如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金条是真的!” . 乔愈到了医院,一进门便遇上杨护士。 杨护士随口同他打了招呼,等走到楼梯边,忽然又想起什么,折回来拉住他:“乔医生,乔医生,你等等,那个……” 她也有些尴尬,压低声音问:“特效药的事,你同沈会长说了没有?覃医长昨日下晌问起我,我都不知该怎么答。” 乔愈一愣,这事他还真给忘了。 “我这两日便寻个机会问问,”他面色为难,“只是……沈会长也不是存心针对咱们圣埃尔,超量的洋药洋货都扣在码头上了。若单为我们开这个后门,怕要惹来非议。” 杨护士想了想:“也是,可还是请你帮忙想想法子吧。我方才去库房瞧了瞧,米诺芬注射液只剩一箱了。近来城里得肺病的人实在太多了,再这样下去,一周都撑不到。” “我明白,”乔愈点头,“我尽力。” 乔愈回到办公室,开始坐诊。 他本还想着早早回去,等沈韫章归家,不料午后急诊送来一名重症病患,情势危急,须得即刻处置抢救,折腾到六点多才到家。 常春桦已经给承儿喂过了饭,正在教他认数字。 见乔愈回来,她起身唤了声:“少奶奶。” 乔愈听她这么叫自己,不免有些窘迫,想让她改成“乔先生”一类的称呼,但说了,又怕藕荷她们多想,于是就随她去了。 他抱住承儿,父子俩亲昵地碰了碰额头。 承儿伏在乔愈肩头,乖乖说着自己今天都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乔愈带着他上楼。 常春桦见状,忍不住向藕荷打听:“承儿究竟是少奶奶的孩子,还是沈会长的孩子?” 藕荷按沈韫章的叮嘱答:“是少奶奶的。” 常春桦面色僵了僵,心想,若不是沈韫章的亲生儿子,那还能对沈韫章产生威胁吗? 乔愈一个晚上的时间都给了承儿。 乔愈原本的房间彻底沦为了玩具房,乔愈陪着承儿玩了小火车,又给承儿洗了澡,来到沈韫章的床上,把小家伙抱在怀里念了一段童话故事,很快,小家伙就热乎乎地睡着了。 乔愈想了想,抿了抿唇,决定把小家伙送回自己的房间去。 他蹑手蹑脚,动作放得极轻。 结果走到半路,承儿没醒,先撞上了沈韫章。 沈韫章一眼便猜出他要做什么,眸色里透出几分戏谑,偏还要明知故问:“愈儿,这是做什么?” 乔愈别过脸去。 “把承儿送去小床做什么?” 乔愈不吭声。明知他起了坏心逗自己,本想着忍了。可沈韫章不依不饶,横身一拦,伸手捏了捏承儿的小脸:“我还想着,咱们一家三口睡在一处。” 乔愈嗔了他一眼,转身就要往回走。 沈韫章笑着拉住他:“送过去,送过去。” 两人一道把承儿放进小床,小家伙白日玩了一整天,精力都发泄完了,晚上一倒头就睡沉了,也不像从前那样闹觉,省心许多。 “他怎么和我不亲?”沈韫章 第183章 问。 乔愈无奈:“你只会逗他,吓唬他,他怎么和你亲?” 沈韫章安静了片刻,倒诚实起来:“我确实不知道怎么和孩子相处。” “小孩子最简单了,你陪他玩,喂他好吃的,让他知道你喜欢他,他自然就喜欢你了。” 沈韫章思忖片刻,点头:“我试试。” 乔愈忽然轻笑出声。 “笑什么?” “我在想,你哄他的样子,软声软气地哄他,陪着他玩玩具。”乔愈转过头,凑到他面前,笑吟吟道:“我还没见过你那样。” 沈韫章向来脾气大,又居高临下惯了。哪怕两人最浓情蜜意的时候,他也常常把乔愈逗哭,乔愈实在想不出他没脾气的样子。 沈韫章俯身贴近他,气息拂在他耳畔。 “今晚体验一下。” 乔愈怔了一瞬,脸颊慢半拍地泛起红晕。 他替承儿盖好被子,灭了灯,只留墙角一盏小油灯,转身出了睡房。 他走在前面,沈韫章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书文一行人都住在一楼,因此二楼只有他们俩,乔愈觉得沈韫章的眼神落在他的后背上,赤裸裸,直勾勾,像沾了火星子一般。 乔愈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回到房间,明明上一秒还记得自己要做什么,下一秒就忘了,茫然地走到桌边,随手理了理桌上的书。偏偏是一本他最不愿看到的书,沈韫章走到他身后,将他困在桌前,握着他的手随意一翻,便见一句: [那时正值七月二十头天气,夜间有些余热,这潘金莲怎生睡得着……回首见西门庆仰卧枕上,睡得正浓。不觉银心辄起,放下烛台……] 乔愈猛地合上书。 他羞恼地瞪了沈韫章一眼,“书中写了那么多风俗人情、市井百态,明明是本难得的白话小说,你怎么只看得到这些?” “没办法,愈儿,”沈韫章从后面压住他,说得一本正经,“你一走就是四年。” “你就从未……”乔愈试探着问:“就没有一刻想过放弃,想重新开始一段感情吗?” “没有,”沈韫章咬住乔愈的颈侧,“愈儿,我说过,是你引诱我活下来的。” “你得负责到底。” 吻到身子发热,乔愈才想起自己还没有洗澡。 他回了房间,拿上寝衣,正要往盥洗室走,谁承想下一刻,沈韫章就跟了上来。 “我要洗澡了。”乔愈扶着门框。 “知道。” “那你——”乔愈用眼神示意他离开。 可沈韫章寸步不移。 不仅不离开,还摇了摇头,失落地说:“愈儿,你真是不守信用,我再不能信你的话了。” 乔愈疑惑,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得罪沈韫章了。 “这就是你说的坦诚布公?”沈韫章按住门板,“洗澡都躲着我,算什么坦诚布公?” “……” 他压根来不及推阻,沈韫章已经走了进来,咔哒一声,将门关上了。 第45章 “少爷,有件事……” 乔愈看着自己的衬衣被沈韫章随手扔到地上,下一刻,西裤的纽扣也松开了,他下意识攥住沈韫章的手,说:“我一直很好奇。” 沈韫章听到他的问话,缓缓抬眸。 “你……”乔愈抿了抿唇,“你何时意识到自己喜欢男子的?就没有过一刻的犹豫吗?” 沈韫章轻笑了一声。 他扣住乔愈的腰,将他按向自己,一旁的浴缸里已经聚满了热水,水汽氤氲,将镜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沈韫章只能看见自己和乔愈的人影,在镜子里几乎重叠,就仿佛…… 乔愈完全融入他的身体一般。 他将乔愈抱起来,放在洗手台上,看着乔愈皱起眉头,露出难耐的表情,最后害怕从洗手台滑下去而迫不得已搂住他的脖颈,沈韫章才在耳边低声说:“某天晚上,梦到你。” 乔愈睁开泪蒙蒙的眼。 “梦到你这样哭,哭得很可怜,身上一塌糊涂,”沈韫章说,“可是我靠近你,你还是伸手抱住了我,说,少爷,我会一直陪着你。” 乔愈怔了一怔,拥紧了双臂。 “可是……可是少爷从小到大什 第184章 么都不缺,还见过那么多大世面,”乔愈轻声道,“我从不觉得我有什么好,值得少爷付出这么多。” “人不是因为好,才被爱,”沈韫章微微松开手,低头捧住了乔愈的脸,“照你这么说,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值得被爱,爱是只有寥寥几个完人才配享用的东西——并不是,愈儿。” 他俯身亲了亲乔愈的唇瓣。 “你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填补了空缺,从此我这颗心,就再也装不下第二个人了,就这么简单。” 乔愈把手覆在沈韫章的胸口。 隔着皮肤,能清晰感觉到那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地搏动着。 “还有承儿。” “嗯?”沈韫章一时没反应过来。 乔愈竖起指头戳了戳,莞尔道:“还要装下一个承儿。” “那是自然,”沈韫章俯身吻住乔愈,将他抱进浴缸,“我们的孩子,我怎么会不爱?” …… 承儿一觉醒来,天已经亮堂堂的了。 他先是支起两条小胳膊,张开五根短短的指头,在半空里抓了抓,自己跟自己玩了一会儿。又抱住布偶小狗,翻了个跟头。 想瞧瞧爸爸醒了没有,一抬头,却愣住了——床上空空的,爸爸压根不在。 他大惊失色,小嘴张了张,喊了一声:“爸爸。” 没人应,屋里静悄悄的。 他心里越发怕起来,眼眶一热,泪珠子就在底下打转,可他没有哭。 他扒着小床的栏杆坐起来,怀里搂紧了布偶小狗,两条小短腿探到床边,出溜一下就跳到了地上,他想,爸爸一定在坏叔叔那里。 于是他壮着胆子,抱着小狗出了睡房,哒哒哒,光着脚丫一路小跑,穿过长长的走廊。 到了沈韫章门口,他努力踮起脚,才勉强够着门把手,使了半天劲儿,终于把门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 只见两面的窗帘都紧紧闭着,里头暗蒙蒙的。床上的纱帘层层叠叠地垂着,隐约看见两个人影缠在一处。他悄悄走过去,到了床边,伸出一只小手,才把纱帘拉开一点点—— 忽然,一只大手从帘子里伸出来,一把圈住他,直接把他搂上了床。 承儿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人已经被塞进一个暖烘烘的被窝里。 他从被子里拱出脑袋,看见睡意惺忪的沈韫章。 沈韫章朝他挑了下眉。 承儿的小脸立马皱了起来。 沈韫章不为所动,宽大的手掌在他后背上摸下去,摸到屁股,再到腿,到脚,那两只小脚丫冰凉凉的,似乎还……沾着灰。 沈韫章不容分说又把他拎出来。 承儿以为沈韫章要把他丢掉,吓得就要哭出来,可是沈韫章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他,稳稳当当地来到楼下,让书文打盆热水。 “少爷,我来吧。”书文拿着帕子要上前。 沈韫章抬手拦住了。 他坐下来,把承儿搁在自己右腿上,接过帕子,替他把脚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把脚底沾的灰都擦得干干净净。 他又让书文另打一盆热水,把帕子浸诗了,捂在承儿脚上,一点一点把两只冰凉的小脚丫完全捂热了。 藕荷拿来棉袜,沈韫章一只手折腾了半天,袜子套上去又滑下来,总是穿不上,藕荷忍不住笑了笑,过来帮着把棉袜穿好。 “好了。” 承儿呆呆地望着脚上那双棉袜,又抬起头,呆呆地望着沈韫章,一双圆眼睛眨巴眨巴的,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怎么?”沈韫章颠了一下腿,“吓着了?” 承儿被他颠得差点滑下去,吓得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沈韫章低头瞧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嘴角弯了弯,托起他的屁股,把他抱了起来。 常春桦正好从厨房出来,瞧见沈韫章和承儿这般亲昵,愣了一愣,随即问好:“沈会长,起这么早,是要用早饭了么?” “再等一会儿。” 沈韫章把承儿带回楼上,回到睡房时,乔愈还没醒,窝在床里睡得很沉。 他把承儿放到床上。 承儿却没像先前那样,骨碌碌滚进乔愈怀里装小蚕豆。 他坐着,仰起小脸 第185章 ,一眨不眨地望着沈韫章。 沈韫章坐回床上,掀起被子盖住承儿的腿,倚着床头,一只手枕在脑后。 “盯着我瞧什么?” 承儿不吭声,他还是有点害怕沈韫章。 沈韫章看到一旁的布偶小狗,“这是谁送给你的?” “章叔叔。” 沈韫章微眯起眼,问承儿:“你喜欢小狗?” 承儿点了点头,忽然又摇头。 小小的人儿竟然也会纠结,沈韫章觉得新奇,又问:“那你为什么喜欢这只小狗?” “爸爸不在的时候,小狗保护我。” 沈韫章愣住。 “爸爸要上学的时候,我就和、和小狗在家里。阿姨说话……”承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听不懂。” 沈韫章反应过来,是在法兰西的公寓里,乔愈去上课的时候,叮嘱承儿,这只布偶小狗会保护他,承儿也只能和布偶小狗一起玩,因为雇来的法兰西保姆说话,他也听不懂。 所以才这样呆呆的,笨笨的。 他伸手把承儿揽到胸前,承儿却支着胳膊的,下意识抵着他,不敢靠他太近。 “承儿,我是爸爸。” 承儿面露疑惑。 但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爸爸对他说过的话——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虽然承儿不能和他见面,但是他和爸爸一样爱着承儿。 “很远的地方,”他顿了顿,“鸟。” “什么鸟?” 承儿想到了什么,忽然睁大了眼睛。 …… 乔愈醒过来时,胸口一片温热。 低头一看,果然是承儿的小脑袋。 他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弯下腰,把小家伙抱住,埋下头,在他身上深深吸了一口,好一会儿才松开。一转头,还没瞧见沈韫章。 一只红锦囊倒先撞进了眼里。 沈韫章一只手捏着那锦囊,前前后后地翻看。锦囊上绣着一双五彩鸳鸯,一左一右,浮在蓝线勾成的水面上。 乔愈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怎么——” “愈儿,”沈韫章转过头看他,“怪不得这几年我没法爱上旁人,原来是愈儿给我下了情蛊。” 乔愈脸一红,伸手去夺:“才没有。” “什么时候剪的?” 乔愈垂下眸:“就……前一晚。” “趁我睡着,剪我的头发。”沈韫章侧过身,凑近他,压低声音,“还做了什么?” 乔愈躲开他的目光:“没有了。” “没偷偷吻我?” 乔愈哪想到他一猜就中,连忙往后躲。沈韫章却掀起被子,把两个人都蒙了进去,翻身压住他,逼问:“说,有没有?” 乔愈无处可躲,只抿着唇,一声不吭。 沈韫章不依不饶,“还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有没有拿我的寝衣做过什么坏事?” 乔愈一把捂住他的嘴:“承儿在呢。” 沈韫章稍微顾忌了些,俯身贴在他耳边:“仔细回忆回忆,我今晚要看。” 话音刚落,一颗小脑袋挤了进来,凑到两人脸旁,仰着问:“爸爸看什么?” “……” 沈韫章的脸色僵应了须臾。 乔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把承儿抱进怀里,凑到沈韫章面前,说:“看承儿。” “看承儿什么?” “看承儿肚子上的肉肉,”乔愈轻轻捏了捏,笑吟吟道,“看承儿又胖了几斤。” “承儿不胖。”承儿捂住自己的肚子。 他想了想,看了看爸爸薄薄的肚子,于是伸手在自己的肚子上抓了一把,又贴在乔愈的肚子上,小声说:“给爸爸,承儿都给爸爸。” “爸爸要这么多肉做什么?” “爸爸的肚子大一些,承儿就能回去了,”承儿歪头说,“想回到爸爸的肚子里。” 乔愈转头看了一眼沈韫章,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惊讶与动容。 他弯了弯唇角,将承儿紧紧拥入怀中。 . 乔愈在上班之前,向沈韫章说明了杨护士交代给他的话。 沈韫章闻言默了片刻。 乔愈见他不语,轻声宽慰:“我晓得你的难处,我不勉强你。” “如今城里情况有些复杂,暗流迭起,单为你们开一个特 第186章 例,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沈韫章顿了顿,“你们暂且再忍耐一阵。邺州本地开了一家新式药厂,现下正潜心研制国产米诺芬注射液,还有一些替代舶来品的新式西药。待动物观测期结束,通过核验了,就能投入使用。届时诸多限制,都会缓和下来。” 乔愈自然应允。 他是绝不愿拖累沈韫章的。 他走到沈韫章身边,轻轻按了按沈韫章的额角,“少爷,独自承受太多会很累的,我虽帮不了你,但若有烦心事,也可以同我讲一讲。” 他知道沈韫章如今面临很多危险。 日本商团大摇大摆地来到了邺州城。 不仅打压本地商会,还纵容手下去市政厅门口小解,故意挑衅,战争或许一触即发。 对寻常商人而言,让渡利益、与日合作,便是最稳妥的自保之路。只要拱手让出铁路专营权,换取日方庇护,他们一家三口大可抽身远走,远赴海外安稳度日,一世逍遥无忧。 可沈韫章从来不是这般苟且偷安的人。 沈韫章被迫当过一次逃兵,曾眼睁睁看着同袍战死,乔愈心里明白,若有一次真刀真枪与敌人厮杀的机会,沈韫章必定迎难而上。 在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更是如此。 “愈儿,等战乱结束了,”沈韫章低声说,“我们就带着承儿四处游山玩水,看遍大江南北。” 乔愈轻轻揽着他的肩膀,让他把头靠在自己的身上,“好啊,到时候我们各处走一走。” 乔愈出了家门,去到圣埃尔医院。 忙了一天,乔愈见诊号没了,也没有手术安排,时间才到四点,于是提前下了工,在路边买了一束鲜花,来到了玲珑戏院。 阮雁声还没上台,正在戏房里化妆。 从镜子里见到他的身影,起身笑道:“不知怎么的,隐隐猜到你要来,你知道为何?” 乔愈摇头,“为什么?” “因我今天唱《英台抗婚》。” 乔愈缓步走来,笑了笑,说:“那我听了必不会哭,我现在啊,只想听《喜团圆》。” “那可不是我的主场,”阮雁声接过花束,“我师傅曾说过,我的嗓子就适合唱些离合悲苦。” “哪有这样的话?你什么都唱得好。” “同沈会长和好如初了?” “嗯,”乔愈点了点头,“还得谢谢你了。” “也是误打误撞,”阮雁声朝他轻轻一笑,“只能说老天有眼,不忍有情人分离。” “雁声哥,伯母身体怎么样?” “还好,陆贻明找了个外国医生给她开了药,吃了几年,状态好些了,已经知道我哥去世了,不会再义桥义桥地唤着了。” 乔愈听着很是欣慰,转而又愣住,“义桥……一直没问,雁声哥,你本名叫什么?” “范家宜。” 乔愈倏然起身,嘴唇翕动,“范、范义桥,少爷的班长也、也叫这个名字。” 他的脸色骤然僵住了,往后退了两步。 阮雁声却神态自若,“你才知道?沈会长没告诉你?” 乔愈愣住,摇了摇头。 “他已经知道了,你走之后,他查到你在离开之前来见了我,便派人来查我的身世。我知无不言,都告诉了他,他当时的反应同你一样。” “对了,”阮雁声起身,“我上个月回了一趟老家,从旧屋子里翻出一沓信,是我哥之前写给我的,他出事之后,我娘伤心过度,精神出了问题,瞒着我把这些信都藏了起来。” 阮雁声拿出一只扁木匣子,“里面有几封与沈会长有关,我想,他应该看一看。” 乔愈接过来,忍不住疑惑道:“我以为……你会记恨他。” 毕竟范义桥的惨死有沈韫章的原因。 沈韫章也为此心有芥蒂多年。 “看了信,”阮雁声朝他笑,“你就知道了。” 乔愈看完一场阮雁声的《英台抗婚》,鼓掌叫好,天色暗淡之时,才回到家。 远远地,就闻见饭菜香了。 隔着窗户,也瞧得见小厨房里热气腾腾。藕荷书文一群人全聚在里头,灶上锅气蒸腾,人声也跟着热络,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说着 第187章 什么,偶尔还夹着笑。 而院子里,只有常春桦和承儿两个人。 “承儿,饿不饿?”常春桦问。 承儿刚吃了饼干,于是摇头。 “那我们出去走一走。” 常春桦说罢,就牵起了承儿的手,带着他一步步绕过小池塘,往院门口走。 恰在此时,乔愈推门进来。 常春桦连忙将承儿抱了起来,对乔愈笑了笑,说:“少奶奶,您回来了。” 第46章 乔愈看了看常春桦和院门之间的距离,又看向热热闹闹的小厨房,不免心生疑窦。 “常姐,怎么就你一个人带着承儿在外面?” “里面太暖和了,”常春桦笑着晃了晃承儿的小手,“就带着承儿出来透透气。” 承儿伸出手,常春桦就把承儿交到了乔愈的怀里,顺势接过乔愈的公文包。 “工作辛苦了,少奶奶。” 乔愈见承儿穿着厚实的小皮衣,扣子都系得严严实实,也没有多加怀疑,朝她笑了笑说:“你也辛苦了。” 他低头和承儿碰了碰脸颊,承儿立马像没骨头一样歪倒在他怀里,软绵绵地说:“爸爸,承儿想你。” “这么多叔叔阿姨陪承儿玩,”乔愈走到秋千边,“我以为承儿已经没空想爸爸了。” “好想的,好想的,”承儿像小猴子一样急忙忙抱住乔愈的脖子,“脑袋想,嘴巴想,心口也在想。” 乔愈失笑。 环境对人的影响比他预想还要多,在法兰西的时候,他几个同学来公寓看望过承儿之后,都隐晦提议要不要去精神科看一下孩子有没有孤独症,因为承儿看到生人就躲进被子里,除了章幸之和房东太太,他几乎不张嘴。谁想,几个月的功夫,就变得如此伶俐。 乔愈拥紧了小家伙,来到秋千上,轻轻摆动秋千,说:“承儿,爸爸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好不好?” “好。”承儿歪头认真听。 “爸爸之前说,承儿还有一个爸爸,那个爸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和爸爸一样地爱着承儿,”乔愈顿了顿,看向承儿那双黑漆漆的圆眼睛,“承儿知道那个爸爸是谁吗?” 承儿想了想,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不愿意说,把脸埋进乔愈的颈窝。 “怎么了?” “是坏叔叔。”承儿说得不情不愿。 乔愈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叔叔不坏,叔叔对你很好的,承儿也能感觉出来,是不是?” “叔叔总是……”承儿抽了抽鼻子,“叔叔总是和我抢爸爸。” 乔愈莞尔,刚要哄,就看到承儿小小的眉头皱起又松开,小家伙抬起头,搂着他的肩膀定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唤了声:“爸爸。” “嗯?” 承儿伸出一根指头,抵在乔愈的嘴角,“和叔叔在一起,爸爸常常笑。” 乔愈愣了愣。 “承儿想要爸爸多多笑。” 承儿跨坐在乔愈的腿上,举着两只手贴在乔愈的脸颊上,“爸爸一个人的时候常常哭。” 乔愈鼻头一酸。 他没想到,他的情绪都被承儿看在眼里,承儿只是不会表达,其实什么都懂,每个他独自垂泪的深夜,承儿一定也跟着他难过。 他低头拥紧了承儿。 “这是怎么了?” 沈韫章的声音落在正前方,带着几分戏谑,他走到秋千前,微眯起眼,看着紧紧贴在一起的父子俩,“除了我,还有谁期付你们?” “怎么还抱头痛哭起来了?” 乔愈偷偷用指尖揩去眼角的泪花,瓮声说:“才没有哭。” 沈韫章俯身拍了一下承儿的屁股。 “这个呢?” 承儿哼唧一声,往前挪了挪屁股。 沈韫章轻笑。 他把公文包和大衣递给书文,走到两人身后,抬手轻轻推了推秋千。承儿起初还有些怕,两只小手紧紧搂着乔愈不放。可沈韫章推得并不用力,只够秋千悠悠地荡起来,又稳稳地落回去。 一来一回,承儿渐渐松了手,咧开嘴笑。 荡到后来,力道大了些,秋千往前一送,乔愈没坐稳,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前倾。还没等他惊呼出声,沈韫章已一步上前,伸臂一揽, 第188章 将他和承儿一同揽进了怀里。 秋千停了下来。 “两个人加起来还没秋千架重,风一吹就吹跑了。” 沈韫章的手一路从承儿的脸蛋,捏到乔愈的脸蛋,用命令的口吻说:“晚上多吃点。” 乔愈站起来,思忖须臾,趁着这个恰好温馨融洽的时机,将小家伙塞到沈韫章的怀里,随即转身就往屋子里走,留承儿和沈韫章大眼瞪小眼。 “你……”沈韫章轻咳了一声,“饿不饿?” 承儿有些饿了,却不敢说。 点点头又摇摇头。 恰好一阵冷风灌过来。沈韫章下意识侧过身,抬手挡在承儿脸前。 这是爸爸经常做的动作,承儿微微抬起头,正瞧见沈韫章那刀切似的下颌。他壮着胆子,伸出小手,怯怯地碰了一下。 跟爸爸的不一样,硬扎扎的。 沈韫章低下头,故意蹭了蹭他的小手。 承儿觉得痒,缩着脖子想躲,又被沈韫章抱着压根躲不开,哼哼唧唧地扭来扭去,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咯咯笑出了声。 笑完,他仰起脸看了看沈韫章,到底没喊出一声“爸爸”,可想了想,还是软下了身子,小脑袋一歪,全然信赖地倒在沈韫章肩头。 沈韫章动作一顿,身子有些僵。 片刻后,才抱着承儿转身进了屋。 家里人多了,晚饭格外地丰盛,沈韫章一家子一桌,书文他们一桌,常春桦坐在承儿旁边,教他吃饭。 她到底经验丰富,乔愈平时让承儿自己握勺子,承儿总是爱答不理,坚持不到两分钟就开始“爸爸爸爸”地撒交,可常春桦让他握勺子,一边说着承儿真厉害,一边把菜夹到承儿的勺子里,承儿竟然一口接着一口地吃了。 乔愈很是惊讶,转头望向沈韫章,沈韫章说:“早这样,你得省多少心。” 乔愈心说是啊,但嘴上还是夸:“谁说的,承儿本来就很让我省心,是不是呀?” 承儿听到爸爸夸自己,立马举起小手:“是!” 谁料他刚舀起的一勺汤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洒到了常春桦的身上,连脸上都沾了点,乔愈连忙起身道歉,可常春桦脸上并没有半点怒意,摆摆手说没事,换件衣裳就好了。 她回屋子擦了把脸,换了件外袄,又坐回到承儿身边,轻声细语地哄承儿吃饭,全然是一副周全、细心又好脾气的保姆模样。 乔愈低声对沈韫章说:“这年头能找到这样好的保姆,真是难得。” 沈韫章点头。 吃完了饭,沈韫章在书房处理工作,乔愈抱着承儿在自己房间里看书。 常春桦就和藕荷芙蓉一同擦洗桌子,她随口问了句:“你们就一直这么叫乔先生少奶奶?他们真是夫妻的关系?” “是啊,是夫妻。” 常春桦低声问:“我怎么听说……是叔侄啊?乔先生是沈大爷家的,外人都这样传。” 藕荷摇头,“才不是呢,是夫妻。” “这、这哪有男子同男子成婚的道理?”常春桦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少奶奶三个字,我总是叫不出口。我想着,沈会长如今也和沈老爷分了家,再称少爷也不合适。不如就叫沈会长、乔先生,这样叫着最简单,也最舒服。” “那可不行,我们都叫惯了少奶奶。” 芙蓉打岔道:“常姐,你别多想了,该怎么叫就怎么叫,这不是我们能管的事。总之,少爷和少奶奶是天生一对,他们情深意笃,谁都拆不散,现在还有一个小少爷,和和美美的,一家子多好啊!” “是,”常春桦干笑一声,“是啊。” 片刻后,她又说:“少爷和少奶奶的感情确实好,我当了十多年乳母,年轻的夫妻也见了不少,像少爷少奶奶这样恩爱的不多见。” 藕荷说:“那是当然,他们可经历了不少磨难,当初老爷把少奶奶逼走,少爷就这么痴痴等了——” 话没说完,就被芙蓉打断,芙蓉朝藕荷瞪了一眼,示意她不要随意乱说,藕荷吓得脸色一变,连忙噤了声。 常春桦见状,笑吟吟打圆场道:“主家感情好,我们这些做帮佣的,日子就过得轻松,这是好事。” 第189章 当天晚上,常春桦写了张字条,趁出门扔东西的时候,放在了她和魏成堃约定的第三节篱笆下面。 很快,字条被送到魏成堃的手上。 他打开来看—— [乔愈并非沈韫章的侄子,二人实为夫妻,感情深厚,孩子为乔愈之血脉,然沈韫章待之如亲子,以父自称。另外,沈韫章与乔愈曾因父辈插手被迫分离,沈韫章苦等四年之久。] “真是违逆人伦,荒唐至极。”魏成堃看得皱眉头,嫌恶地松开了字条。 他叫来管家,“给永南公馆打个电话,询问一下松本先生明早是否得空,我查到了沈韫章相关的紧要事宜,需当面向他汇报。” “是,老爷。” . “这是雁声哥给我的。” 乔愈哄好了承儿,回到沈韫章的床上,他把小木匣放到沈韫章的腿上,随后坐到沈韫章的身边,“里面是……他哥哥写给他的信。” 沈韫章怔了怔。 “他同你说了?” 乔愈点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他垂眸道:“雁声哥无意中说出他兄长名叫范义桥的时候,我心跳都停了一下,我生怕他……他接近你……虽然我知道是不可能的,也信任雁声哥的品行,可是这种事……” 沈韫章闻言,勾起唇角,“若他接近我,真是为了给他兄长复仇,你要同他绝交吗?” 乔愈没有回答。 沈韫章笑着揽住他,将他圈进怀里,正要打开木匣的时候,听见乔愈轻声开口: “我会求他,用我的命抵你的命。” 话音落了片刻,沈韫章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将乔愈揽到了自己身上,两条腿夹着乔愈的腿,哑声说:“愈儿,你不能这样佑惑我,我发过誓的,这辈子只有承儿一个孩子,只让你吃一回苦,你这样佑惑我,我会犯错误。” 乔愈轻笑,朝着他的胸膛拍了一下。 他半躺在沈韫章身上,两个人一同拆开那只木匣,取出里头的信。 第一封,来自九年前。 信封已经旧了,纸色发黄,边角起了毛,一碰便簌簌往下掉碎屑,展开时,折痕处几乎要裂开,可一定睛看清那字迹,那熟悉的字迹,饶是沈韫章的手,也不受控地颤动起来。 上面写着—— [家宜吾弟,近来一切安好?听闻你为养家,弃了学业拜师学戏,兄长心里万般不是滋味。你年纪尚轻,不必背负太多。我身在军中,薪饷尚可支撑家用,你只需读书、侍奉母亲即可,家中重担,有我一力承担。 随信附上银票一纸,可兑五百银元。其中三百,来自我同袍沈韫章君。他性情慷慨仗义,听闻你为家弃学,特意资助添补。 下次回信,可顺带寄些湖南土产,容我转赠给他,聊表谢意。 近来无战事,勿念。] 第二封是之后半年的—— [家宜吾弟,最近战事吃紧,听闻湖南地界也受波及,不知家中近况如何。你务必万事谨慎,若外面凶险,便不必去上课了。 此番寄去的银钱,仍有韫章一份。他上次见你信中提及母亲病重,特意典当了贴身金怀表,将钱款予我补贴家用。前几日夜半遇敌军突袭,危难之际,是他舍身护我,险些遭枪弹所伤。生死患难,我实在无以为报。 他祖籍江南邺州,他常说家乡山清水秀,战火至今未曾波及。他家境殷实,富甲一方,仍有此兼济天下之心,实在难得。家宜,待战事结束,我们一家该去邺州,亲自登门谢恩。 只盼战事早日结束,我们早日团聚。] …… 乔愈抽噎着,把脸埋进沈韫章的颈窝,明明写的是沈韫章,他却哭得比沈韫章还凶。 沈韫章没有哭,但眼角已然湿润。 “他是个好人。”沈韫章将信仔细叠起,放回木匣,叹气道:“好人总是不长命的。” 乔愈连忙捂住沈韫章的嘴,“少爷也是好人,少爷不许这样说。” 沈韫章将木匣放到床头,翻身压住乔愈,“我这般期付你,你还觉得我是好人。” 乔愈乖乖地点头,“很好很好的。” 沈韫章的目光扫过乔愈的脸,看他 第190章 比起四年前明显褪去青涩的五官轮廓,看他清纯动人的眉眼,看他漂亮的唇瓣一张一翕,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 “愈儿,别叫我少爷了。” 乔愈愣住,“那……那叫什么?” 沈韫章循循善诱:“法兰西的太太们,都是怎么称呼丈夫的?” 乔愈脸颊微红:“monsoleil。” “什么意思?” 乔愈抿了抿唇:“我的爱人。” 沈韫章便哄着他,一遍一遍地叫。乔愈拗不过,只得压着声,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 “那我们这儿从前的人,又是怎么叫的,愈儿知道么?” 乔愈嘴角噙着笑,故意不吭声。 “相公,官人,郎君。”沈韫章捏了捏他的腰,“选一个。” 乔愈的脸红透了,扭着身子往床里躲。 沈韫章哪里肯放过他,跟着扑进床里,将人夹在床板与自己之间。帐子里光线不及,视线都暗下来。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处,近得连彼此的心跳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天大地大,也只剩下他们两个。 “相公。”乔愈轻声说。 沈韫章刚觉满意,又听乔愈软着声,低低唤了两句:“官人,郎君。” 沈韫章眸色一暗,掀起被子,将两人兜头盖脸蒙了进去。 不多时,床榻便响起了吱呀吱呀的声响。 这张雕花大床本就全是木料制成的,从床架到床板,再到床腿,木头一处接一处,声响格外的重。起先还只是轻一下慢一下,渐渐地便急了起来,一声赶着一声,停不下来了。 乔愈一听这声音就脸红,生怕楼下的人听见,连忙抓住沈韫章的手臂问:“少爷,这床是不是太旧了?” “是西院那张,被我搬过来的。” 乔愈咬住下唇,“换……换张床吧。” “好啊,”沈韫章从善如流,又俯身咬了咬乔愈的耳垂,邪笑道:“书文问起来,我怎么答,我说,少奶奶嫌床晃得太厉害了,想换张晃起来没那么响的床。” “不、不要……”乔愈羞恼万分,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不要。” 沈韫章还是一副温柔君子的模样,可做的事可没一件称得上君子,乔愈怕什么,他就偏要来什么,简直要将乔愈拆骨入腹似的。 折腾到半夜,乔愈才昏昏沉沉地睡着。 翌日。 沈韫章神清气爽地走进商会办公室。 杨秘书送来一份万国政治要闻,瞥见一行法语,沈韫章的手顿了顿,他让杨秘书找本法语字典来。 杨秘书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 沈韫章先查了爱人,发现法语里“我的爱人”读作monamoureux,和乔愈昨晚说的发音并不相同,他于是又往后翻,翻到一个单词,似乎与发言有相似之处,但他并不懂法语,于是又让杨秘书找个法语翻译。 几番确认,才知道,乔愈昨晚在他耳边说的是——我的太阳。 沈韫章轻笑一声,合上字典。 就在这时,另一个秘书拿着一纸信封走进来,面色有些僵硬,步伐也很缓慢,他告诉沈韫章,“会长,松本荣吉送来了最后通牒。” 日本长崎商会主事、在华日方商权交涉专员,松本荣吉以商事合作为名,向邺州市政厅及商会递交三项强硬条款: 其一,全盘接管邺宁铁路的货运营运、货栈调度、运价核定专属经营权; 其二,划定邺州城区及城外五公里范围为铁路附属管控区,故而交通配套规划权也需交由日方处置; 其三,移交邺州通商口岸的关税协商、货税核定、洋货准入协定权。 第三项是前天加的码,松本荣吉单独找了沈韫章,以夏威夷的一座岛屿相赠。 他说:“韫章君,你应该可以预料到的,将来战争必然会波及全中国,无人可独善其身,您这样的士族巨贾出身,将来必遭劫难,理应早做打算。” 沈韫章把通牒信件扔到地上。 “告诉他,我分毫不让。”沈韫章说。 几日之后。 沈韫章忙完公务,坐进车里时,疲惫已经浸透了全身。他揉了揉眉心,略略缓 第191章 一缓。 车窗外是街市。已不复往日的热闹,行人稀了,铺面也早早上了板,还有报童扯着嗓子叫喊,某某地界又轮陷了。 沈韫章呼吸渐沉。 他抬眼望向窗外,忽见一个妇人领着一个孩子,急急地往前赶路。 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承儿。 又想起乔愈说过的那句话——许多人都知道了你有孩子的事。 他心神一紧,连忙吩咐书文先下车,就近寻个地方给家里打电话。让松柏、松林看好小少爷,门窗紧闭,无论谁来都不许开门。 他自己也催着司机加快速度,朝公馆疾驰而去。 谁料刚到门口,就见藕荷从里头冲了出来。 “少爷!” 她脸色都白了,慌慌张张地喊:“小少爷……小少爷不见了!” 第47章(17000营养液加更) 常春桦也不想做这样的事。 可她儿子在租界打伤了人,关进了巡捕房。魏成堃寻到她,说能替她把这事平了,还能给她一大笔钱,把他们一家送去太平地界。 常春桦在大户人家做了二十几年保姆,何尝不想恢复自由身。她心动了,便照着魏成堃的指点,先寻到在陆家做活的朋友,再经陆家引荐,进了沈家。 头一回见着承儿,她就动了恻隐之心。小家伙那样可爱,生得那样漂亮,三岁多了,瞧着还那么小。待人又有礼貌,谁都给抱。 她跟魏成堃说,自己办不到。 魏成堃的话立马就变了,他说,你若办不到,我今晚就让你儿子死在牢里。 没办法,一边是自己的儿子,另一边是别人的儿子,她理所当然选择前者。 这天,她故意弄坏了灶台,引得厨房里烟熏火燎。松柏一群人怕失火,急急忙忙全涌了进去。就在这当口,她抱起正在玩玩具的承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馆。 魏成堃的车就停在街口。 她抱着承儿往前走,承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手里抓着两只五彩毛线球,傻乎乎地朝她笑,还分了一只递过去。 “球球,给阿姨。” 常春桦呼吸一窒,心有不忍,脚下便想往回走。可魏成堃的人已经冲了下来,从她怀里夺过孩子,连她一并绑了,塞进车里。 沈韫章第一时间通知了陆贻明。 警察厅迅速派人在公馆附近巡查,另外,他还让书文去查常春桦的来历,她的家庭情况,举荐她来公馆的人……书文问了一圈,才惊讶地发现,常春桦的儿子正被关在巡捕房里。 书文扑通一声给沈韫章跪了下来,“少爷,都是我的错,我工作不力,没查清这毒妇的来历,害了小少爷,我……我罪该万死!” 沈韫章将他拉起来,“现在不是认罪的时候,承儿胆子小,又没接触过外人,我怕他吓出事来,你且去准备镇定的药物——” 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住。 “药物……”沈韫章想到了什么,“魏成堃和薛铭,你去查魏成堃,松柏去查薛铭。” “是,少爷。” 二人接了命令就出发了,只剩下满脸焦急的松林,沈韫章对他说:“现在开彻去圣埃尔,接少奶奶,务必将他护送到家。” “是!” “等等,”沈韫章又叫住他,“先不要把承儿失踪的事情告诉他,只说我让他早些回来。” “明白,我这就去。”松林转身去取车。 . 乔愈和护士正在查房。 一前一后走到住院区东头病房门口,护士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压着嗓子说:“乔医生,这间屋里新收了个翻译官。” “这不稀奇,”乔愈笑了笑,顺手把钢笔往白大褂口袋里一放,“租界里三步一个翻译,五步一个买办,见得还少么?” “不是那种翻译,”护士把声音又压低了些,“是那个日本人的翻译官。” 乔愈脚下一顿,脸上的笑骤然淡了。 “就是前几天那个叫松本的日本商会会长,不是让他的手下去市政厅门口撒尿么?夜里他那手下和翻译从公馆出来,冷不防被几个人蒙了脑袋按在墙根下一顿好打。手下可能是个练家子,伤得不算重,那翻译真是倒 第192章 了霉,叫人打得胃都破了,就近送到咱们院里来了。” 乔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啐了一句:真是活该。 他侧身探进去看了一眼。床上躺着个中年男人,浑身上下缠得跟端午的粽子似的,白纱布一圈压一圈,连下巴颏都裹进去半截。 床头卡片上写着名字,骆孝州。 乔愈扫了一眼,转身接着往下查房。 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他逼近。他的心跳无端端地慌乱起来,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刚要起身,松林推门进来,额头上全是汗,气喘吁吁地说:“少奶奶,少奶奶,家里有点事,少爷让您回去一趟。” 乔愈不问缘由,当即起身,随他离开。 乔愈一脚踏进家门,就觉得屋里气儿不对。 屋里静得瘆人,书文杵在厨房门口,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告诉他—— 常春桦是魏成堃派来的人,魏成堃为了报复沈韫章,与日本人合作,要挟常春桦将承儿偷出来,送到日本人手里了。 书文话音刚落。 乔愈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心里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两眼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沈韫章一把将他扶住,揽在怀里,轻拍着他的背,说:“愈儿,不哭,现在你千万要保重自己。咱们一起全力去找承儿。邺州就这么大,城门都封了,他们出不去,总能找到的。” 他沉下声来,给乔愈吃定心丸。 “一定能找到的。” 乔愈强忍着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正这时候,电话铃响了。 那铃声在死寂的屋子里猝不及防地炸开,刺耳尖锐,一下一下,几乎要把人心脏捅穿。书文踉跄着过去接,只听了一句,脸色刷地又白了一层,他捂着话筒转头望沈韫章。 “少爷……是松本荣吉。” 沈韫章脸上倒没显出多少惊色,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出。他只问:“他什么条件?” “他请您去永南公馆详谈。” 沈韫章面无表情,转身去了楼上,片刻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驳壳枪,就是先前他拿来吓唬沈如诲的那把,枪身擦得锃亮。 他把枪递到乔愈手里,声音放轻了:“愈儿,还记得怎么使么?” 乔愈含着泪点头,手指头攥紧了枪把儿。 沈韫章哑着嗓子说:“愈儿,我对不住承儿,我害了自己的儿子,若不是我得罪了松本——” 话没说完,乔愈一把抱住他,脸埋在他肩窝里,哭腔压得低低的:“不是的,不是的,少爷,你怎么能这么想?你是为了邺州百姓的平安,为了国家利益,该死的是那些日本人。我不怪你,承儿也不会怪你,没有人可以怪你!” “愈儿。”沈韫章把他揽紧了些,下巴抵着他头顶,“一旦出事,你立即离开。我和陆贻明早就料到有这一天,已经提前布好了逃离路线。书文知道,让他带着你离开。" 乔愈哭着摇头。 “你要活着。”沈韫章伸手轻轻抚他后脑勺,一下一下像哄孩子般,“相信我,我一定、一定把承儿还给你。记住,咱们这一路走到今天,多不容易,你一定要活着。” 说完,他松开手,穿上大衣,带着书文坐进门外那辆黑色汽车里。 车门砰地一关,尾灯在暮色里红了一瞬,转眼间,车子就拐出巷口不见了。 乔愈一直追到院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驳壳枪,眼泪如雨落下,止都止不住。 藕荷上前扶他回屋。 他无意中瞥见藕荷胳膊上的纱布,“这是怎么了?” “方才厨房差点着火,我去扑火的时候无意中燎伤了,少奶奶别担心。” “上药了吗?” “上了,小伤没事的,” 乔愈刚要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 纱布……纱布……骆孝州。 松本荣吉的翻译官! 他猛地转身,望向松柏松林,“你们陪我去一趟圣埃尔吧,我有法子。” 松柏松林面面相觑,“少奶奶,您现在不能出去,万一遇到危险,我们就是有九条命,也不能向少爷交代。” “难道所有的担子都要压 第193章 在他一个人身上吗?”乔愈深吸一口气,忍着眼泪,“若是松本荣吉让他当汉奸,让他自戕,该怎么办?” “可是——” “也不是没法子。”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又清亮的声音。 乔愈转过身,看见了阮雁声。 他手里捧着一套戏服,水袖搭在臂弯里,头面珠翠环绕,在斜阳之下发着金光。 “戏班的车就在门口,”阮雁声把戏服往乔愈面前一递,“你换上我的行头,扮作我的身份上彻。到了车上,咱们再换回来。” 他又转向松柏:“今儿有花灯油行,满街都是人,乱得很。你们开着车远远跟在后头,见机接应。” “是!”松柏、松林齐声应下。 照着阮雁声的法子,乔愈先随戏班的车往玲珑戏院去。一路上的确有车跟在他们后头,时远时近,像条甩不脱的癞皮狗。 好在街上正赶上花灯油行,锣鼓喧天,龙灯狮子灯挤得水泄不通,乔愈穿着戏服往人堆里一扎,水袖一甩,倒真像个赶场的角儿。 直至随着人流拐进长街一条窄巷,松柏松林的车早候在那儿了,乔愈一猫腰钻进去,车子便朝圣埃尔医院疾驰而去。 到了医院,乔愈直奔骆孝州的病房。 他先没露面,让松柏去探路。松柏装成送药的杂工转了一圈回来,低声说门口没人看守。乔愈这才推门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床上的骆孝州正半闭着眼养神,听见动静刚想张嘴,一睁眼,冰冷坚硬的枪口已经抵在他脑门上了,吓得他一哆嗦。 “你……你是什么人?” 乔愈把枪口往下压了压,冷声说:“告诉我,松本荣吉的弱点。” . 沈韫章正在同松本荣吉做最后的谈判。 他们对面坐着,中间隔一张红木长桌。 房间里传来承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几声高几声低,哭着喊“爸爸”,而松本荣吉坐在他的对面,始终面露笑意。 沈韫章一向引以为豪的冷静自持几乎崩溃,他缓缓开口:“松本先生,我不过是商会会长,铁路专营权不在我的权责之内,此事归财政厅管辖,我做不得主。但我愿拿出我全部身家,换回我孩子平安,你看如何?我半生积攒的财产,便是三座城的铁路加起来专营十年,也未必挣得这般数目。” 松本荣吉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听了翻译转述,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韫章君,你知道的,”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我想要的不只是专营权。” 沈韫章脸色一沉。 松本荣吉命手下人拿出一份文件,“韫章君,只要您签上自己的名字,您的孩子将立即回到您的怀抱。那真是一个可爱的孩子,还那么小,手脚都那么的嫩。” 松本荣吉拿出照片,是承儿被绑在椅子上,小脸哭得通红,手脚都被绳子勒着。 沈韫章不能自控地一把攥住了扶手,指头几乎嵌进红木缝里,骨节咯咯作响。 “松本,你会付出代价的。” 松本荣吉听了翻译,鼻子眼里哼出一声笑,不以为然。眼前这位年轻有为的商会会长固然令人佩服,可中国眼看就要大厦倾覆,政府都迁了都,还有什么值得忌惮的? 他慢条斯理地又给自己续了半盏茶。 沈韫章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文件。 签,承儿就能活着出去; 不签,承儿很可能就死在他面前。 可这字他不能签,铁路专营权一让,邺州就等于把命脉交到日本人手里,往后沿线驻扎、运兵、运军火,全由日本人说了算。 他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他眼角扫了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十分了。他和陆贻明约定的是八点一刻,拖到那时候若他还能没出去,陆贻明就带人包围永南公馆。 还有五分钟,他又往承儿哭声传来的那间屋子望了一眼。 他扫视全屋,注意到侧边壁炉上搁着一篮水果,果篮里插着一把削水果用的尖刀。 用他自己的命,换承儿的命。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两全之法。 分针咔哒、咔哒。 八点十二分,八点十四分。 沈韫 第194章 章手心全是汗,面上却静得像一片深潭,松本荣吉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沈韫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盯着那分针。 八点十五。 他动了。 他一脚踹翻侧边递文件的人,那人猛地摔向壁炉,茶杯果盘哗啦碎了一地。 沈韫章趁势抄起那把水果刀,一个跃身,在满屋子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揪住松本荣吉的后领,把人从椅子上硬生生拽起来,刀尖底死在松本荣吉的颈上。 “放了我的孩子。”沈韫章说着,又将刀尖往上顶了顶。 松本荣吉大骇,脖子僵着不敢动,嘴上还硬:“你孩子也许能活下来,但我保证,你一定会死。” 沈韫章冷笑一声:“我只要你前面那句话。” 他手上使了劲,刀刃陷进去半分,一道血线顺着松本荣吉的脖子往下淌,“把我的孩子交出去,不然我立即让你下去见阎王!” 松本荣吉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到底怕死,朝手下歪了歪嘴。房门打开,承儿被抱了出来,小脸上泪痕还没干,一看见沈韫章,哇地一声哭出来:“爸爸!” 沈韫章怔了一瞬。 承儿喊他什么?爸爸? 可他来不及感动,承儿刚被塞进闻讯赶来的陆贻明怀里,六个日本人就围上来了,六管枪齐齐对准他。 “韫章君,还没有人敢这样对我。”松本荣吉捂着脖子退到人墙后头,他脸色渐冷,“我的手下之中,可有一人是神枪手。” 沈韫章脑子里飞快地转,算着还有几步能退到窗边,算着自己还有几分活路。 千钧一发之际,门忽然被撞开了。 松本荣吉的一个手下连滚带爬扑进来,举着一张电报稿。 “会长,有一家报社送来一份电报稿,内容写着—— 日本商会派驻在华交涉专员松本荣吉,任期内,多次瞒着总部与第三方签订秘密协定,出卖日方商业情包,赚取高额利润,证据俱在,报纸将在美、英、日、法等多国发布。” 松本荣吉脸色煞白。 良久之后,他对沈韫章说:“韫章君,今天的事,就当是个误会。” 他抬手,命手下放下枪。 “放下,放下,今天结束。” 沈韫章一直把松本荣吉押到公馆大门口,刀尖抵着后脖梗子,一步一挪。 松本荣吉僵着脖子,嘴里叽里咕噜地骂,沈韫章全当没听见,直到自己整个身子都退出了门槛,四下一扫,陆贻明的人已经围住了公馆两翼,他才把手一松,往前一搡。 松本荣吉往前扑了两步,被手下人慌忙扶住,铁门“咣当”一声合上。 沈韫章站在台阶上,夜风一吹,才觉出后背的衣裳全被汗浸透了。 他看到乔愈抱着承儿站在人群之中,看到乔愈弯起嘴角,朝他微笑,看到乔愈握着承儿的小手朝他招了招。 承儿也看到了他,挥舞着小手,用哭哑的嗓子大声喊着:“爸爸!爸爸!” 沈韫章阔步上前,将他们一把抱住。 “回家。”他说。 第48章 在车上,沈韫章才从松柏嘴里知道这短短两个小时里,乔愈都干了些什么。 乔愈先是在骆孝州那儿,撬出了松本荣吉私卖日方商业情包的底细,转头又联系上陆贻明,找到进步报社,拟了电报稿,火速把消息递进永南公馆。 这才有了松本荣吉当场变脸那一出。 松柏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少奶奶还让杨秘书挨家致电您名下各钱庄的管事。” 乔愈用眼神拦了一下,松柏便笑着噤了声。 沈韫章却说:“继续说,我想听。” 松柏两难之下,只好听从沈韫章的命令,“少奶奶让杨秘书用您的电话发令,今晚没有他的吩咐,就算书文拿着您的亲笔签名去取账,也不许任何人动一笔款子……少奶奶怕您为了小少爷,把全部身家都填进去。” 沈韫章愣了愣,他低头望向乔愈。 乔愈侧靠在他的肩头,承儿横躺在他们二人的腿上,因为过度的疲惫,已经睡熟了。 乔愈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承儿挂满泪痕的小脸。 沈韫章握着乔 第195章 愈的手,指尖勾住乔愈的无名指,慢慢摩挲:“你是怎么跟人家说的?” 乔愈的脸腾地红了,不吭声。 到底还是回到家,松柏憋不住,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少奶奶在电话里讲,我是沈会长的太太,这事恐怕你们也都知道了,沈会长娶的是男妻,我的话就是沈会长的话。他的公章在我这里,账本在我这里,私人座机也在这里,因此哪怕是他,没我的命令,也调不走一分钱。若是不信,你们尽可以赌一赌。” 书文学完,自己先笑了:“那帮管事的一个个在电话那头噎得说不出话。” 沈韫章轻笑出声,低头看乔愈。 乔愈耳根子还红着,可这回没躲,抬起眼来迎上他的目光,坦坦荡荡的。 从前乔愈最忌讳提这个。 这些年,关于沈韫章娶男妻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议论纷纷,也一直是乔愈心里最大的担子,哪怕沈韫章向他再三保证,他还是心有戚戚,能避则避,生怕自己这身份给沈韫章添了话柄,碍了他的前程。 可这一回,他自个儿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当着满城钱庄管事的面,把“沈太太”三个字认了下来,话里话外,甚至还压了沈韫章一头。连带着把沈韫章“惧内”的名声给坐实了。 沈韫章轻笑一声。 乔愈听到松柏的话,登时红了脸,把承儿往怀里一拢,一言不发地上了楼。 这一番惊心动魄下来,公馆里上上下下都劫后余生,长长松了一口气。藕荷在厨房张罗宵夜,灶上咕嘟咕嘟煮着粥,芙蓉早把洗澡水备好了,热腾腾的雾气往走廊溢。 沈韫章在书房里又待了半个来钟头,打了几个电话,把公馆外头善后的事一一交代下去,报社那边怎么发,陆贻明那边怎么收尾……等撂下电话,揉着眉心回到房里,乔愈刚洗完澡,正背对着门穿寝衣。 寝裤还没上身,两条修长白皙的腿就那么露在外头,被灯光一照,白得晃人眼。寝衣刚套上一半,半边肩膀还敞着,锁骨到肩头那一片勾仁的肌肤,全叫沈韫章收进眼底。 他走过去,从后面把人抱住了,下巴搁在乔愈肩窝里,低低唤了一声:“愈儿。” 乔愈停了系扣子的动作,伸手覆住沈韫章搭在他小腹上的手,轻声应道:“我在。” 沈韫章平素是个极能言善辩的人,乔愈常被他噎得一句话都递不上来。可这会儿,他搂着温软的人儿,张了张嘴,满肚子的话在喉头滚了几个来回,竟然没能说出口。 万语千言,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半晌,他才哑声开口:“你被三白馆那帮人抓过去、打得人事不省那晚,我坐在床边看你,你昏迷不醒,手搭在床沿,我那时心里就一句话——没有我,你该怎么办?这乱世之中,除了我,谁能护得了你?” 他低头,嘴唇碰了碰乔愈的耳垂,声音更低了:“到头来,竟是你护了我。” 乔愈在沈韫章的怀抱之中转过身来,双臂环住沈韫章的腰,把他抱得紧紧的。 “少爷,”他靠在沈韫章的肩头,轻声说,“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少爷不必觉得我吃了苦,也不必觉得我和承儿受了牵连。一家人本就该祸福同担,没有你吃苦、我们享福的道理。” 他仰起头来,灯影落在眼睛里,亮堂堂的:“少爷,我受你的恩泽,能在西院那么好的地方平安长大,念书受教育,后来还出洋留了学——这里头固然有阴差阳错,可说到底,都是沾了你的光,我永远记得这份情,但我绝不愿做你豢养的小鸟儿,不愿你对我报喜不报忧,仿佛只要我看不见战乱、看不见动荡、看不见满城风雨,那些事就都不存在了似的。” “我都知道,我看得见,听得见,”他踮起脚,在沈韫章唇上轻轻印了一下,“但我不怕,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害怕。承儿也会慢慢长大,往后不管好也罢、坏也罢,我们一家人守在一起,再难的坎儿也会迈过去的。” 沈韫章低头看他,半晌没言语。 他的愈儿,真是长大了。 他伸手替乔愈把敞着的半边寝衣拢好,系上扣子, 第196章 而后将人打横抱起,送到了床上。 刚欺身而上,想扣住乔愈的手,却发现乔愈吃痛地瑟缩了一下,他抬眼一看,才发现乔愈的虎口有一道细细的血口子。 “这是怎么了?”沈韫章立马拿来药箱,又将乔愈抱到腿上。 “你的枪,”乔愈扁了扁嘴,“后坐力太大了,我怕我到了医院,真要对骆孝州动真格,在巷子里试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虎口处的血口子,靠近拇指的部位,也有明显的淤血。 “该给你一把小巧精致的勃朗宁,”沈韫章有些后悔,“走得太急,没想周全。” 他皱着眉,包扎乔愈的伤口。 指甲宽的口子在他眼里仿佛血流不止般严重,动作都小心翼翼,乔愈忍不住轻笑。 “愈儿,之前章幸之跟我讲,你在医学上很有天赋,只是学业匆匆,还没能完全深造,我知道现在让你去国外,你一定是不愿意的。” 乔愈还以为沈韫章又要赶他走,脸色都变了,一把抽回手,满眼警惕地望着沈韫章。 “教育厅去年将两所师范学堂合并,成立了邺江大学,离我们公馆也不远,里面有八个学部,医学部正好在内,部长是哈佛的医学博士,师资力量还是不错的,你若是想要深造,可以继续读书。” 乔愈愣住。 “可以工作,可以读书,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孩子有我,有楼下那么多人,不用担心。” 乔愈的眼眶不免有些湿润。 他倚靠在沈韫章的怀里,没有回答沈韫章的问题,而是瓮声说:“少爷,我想拜堂。” 沈韫章微微收紧了臂膀。 “想和少爷,真真正正地拜一次堂。” “现在都流行西式婚礼了。” 乔愈摇头,“可我想拜堂,只拜天地和彼此,还想要……”乔愈说着说着忽然没了声。 沈韫章却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好,我来操办。”沈韫章勾唇轻笑,将乔愈完全拢在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和香气。 “这一次,我亲自揭开愈儿的红盖头。” . 承儿醒来时,似乎有所预感,骨碌碌抬起头,本来已经做好准备看到一张空荡荡的床。 却不想,房间变了。 他在大睡房里。 不远处的雕花大床里,是熟悉的两道身影,他嘿咻嘿咻地下了床,连布偶小狗都没有管,穿上鞋子就快步跑到床边。 拨开帘幔,他爬了上去。 沈韫章感觉到动静,长臂一捞,就将他捞进了怀里。 承儿已经习惯了在沈韫章的怀抱里天旋地转,又稳稳落下来,他像小乌龟一样趴在沈韫章的胸口,好奇地看着沈韫章脖子上的红印。 红红的,在侧边,比他布偶小狗的鼻子小一点。 转头望向爸爸。 爸爸的脖子上竟然有三个! 他立马着急起来,两只小手攥着沈韫章的胳膊使劲晃,哭着说:“有坏人,有坏人……” 沈韫章听见这哭声,心里猛地一紧,本能地掀被起身,一把撩开床帘往外看。窗帘半闭着,窗外日头正好,阳光温温煦煦地铺进来,哪有半分危险的影子。 乔愈也被惊醒了,撑起身来,伸手把承儿往怀里拢了拢,神色担忧地问:“承儿,哪里有坏人?告诉爸爸,你看了什么了?” 承儿指着他的脖子,抽噎着说:“坏人把爸爸的脖子咬红了,好多红红……” 乔愈半晌才反应过来,不免红了耳尖,朝沈韫章看了一眼,无奈地解释:“不是的,承儿,这不是坏人咬的,是……是小虫子。” 承儿这才止住哭腔。 “很快就会消的,承儿不要担心。” “真的吗?”承儿摸了摸乔愈的脖子,又合上小手,不知向哪个神明,像模像样地祈祷:“快快好,爸爸的虫子红红快快好。” 乔愈被他奇怪的表达逗笑了。 沈韫章在一旁看着父子温情,颇为不满,捏了捏承儿浑圆的小屁股,“我呢?” 承儿歪头看他,嘴巴想了想,半晌才说:“爸爸的红红也快快好。” 沈韫章一时没反应过来,捏住承儿合十的小手,“我,不是爸爸的,我呢?” “ 第197章 是爸爸。”承儿说。 沈韫章怔了怔。 承儿把手从沈韫章的掌心挣脱出来,有些害羞地抿了抿唇,他没有看乔愈,而是主动抱住了沈韫章的肩膀,轻轻喊了声:“爸爸。” 第49章 沈韫章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永南公馆那会儿,他其实已经听见承儿喊了一声“爸爸”。可那时他正拿刀抵着松本的脖子,危险重重,命悬一线。他想,孩子兴许是吓着了,一时叫错了称呼。 他一向是个自信、甚至过于自信的人,可真正听到承儿这声清脆的“爸爸”时,他竟有一瞬的犹疑,像脚底下踩空了一级台阶。 他把承儿抱开些许,低头看着那张小脸,轻声问:“你、你叫我什么?” 乔愈也惊讶地望向承儿。 承儿皱了皱小眉头,觉得这两个大人好生奇怪,不是他们一直催着他叫爸爸的吗? 难不成,他还叫错了? 他歪了歪脑袋,看看沈韫章,又看看乔愈,认认真真地又唤了一声:“爸爸。” 下一秒,他就被沈韫章按进怀里了,按得紧紧的,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虽说都是爸爸,可沈韫章的怀抱跟乔愈的差远了,乔愈身上是软和的,带着淡淡的甜香味,而沈韫章的胸膛是硬邦邦的,胳膊箍得又紧,下巴颏的胡茬还时不时扎他的脖子。 不过承儿转念一想,这个爸爸一定是被昨天的事吓到了。 大人也会害怕的。 于是他伸出小手,在沈韫章宽阔的后背上拍了拍,学着平常乔愈哄他的样子,软声软气地说:“爸爸,不怕。” 沈韫章微眯起眼,乔愈在旁边轻笑一声,把脸埋在承儿的身上,说:“好承儿。” 沈韫章抱着小家伙躺下来。 承儿滚来滚去,挪来挪去,好不容易才在沈韫章和乔愈之间找到一个舒服的地方,仰面躺了下来。乔愈侧身过来,亲了亲承儿的脸蛋,承儿立马撅起嘴巴,迎了上去,还没亲到乔愈,就被沈韫章捏住了脸蛋。 “三岁半了,还黏黏糊糊的,像什么样子?” 承儿委屈巴巴地望着乔愈。 乔愈莞尔,扯凯沈韫章的手,将承儿抱进怀里,翻了个身。 两个人缩在被子里,享受父子俩的二人世界,沈韫章只听到一阵叽叽咕咕的声音,是乔愈在挠承儿的痒痒,承儿只会躲,又不肯离乔愈太远,撅着屁股在被子里钻来钻去,最后又窝回到乔愈的怀里,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 乔愈将他搂进怀里。 不多时,沈韫章伸出手,将他俩搂进怀里。 明明天光已经大亮,窗外已经隐隐响起了街头叫卖声,一家三口却又渐渐进入了梦乡。 . 绑架案发生后的第三天。 他直接联合了多家报社,将日本在华交涉专员松本荣吉为了铁路专营权,公然绑架三岁幼童之事公之于众。 消息一出,先是在租界里炸了锅,随后沪上、北平的报纸跟着转载,连几家外文报都上了版面。国际社会一片哗然,日本领事馆门口被记者堵得水泄不通,追问专员绑架幼童一事是否属实。东京总部那边脸上挂不住,一封电报接一封电报地催,松本荣吉扛了没两天,就灰溜溜地随使团暂离了邺州。 他涉嫌泻露本国商业机密,想来回了日本,日子也不会好过。 与此同时,沈韫章也没放过常春桦。 那女人自打承儿出事那天就没了踪影,沈韫章撒出去的人找了三天,最后在城南一间小客栈里把她堵住了,将她缉拿归案。 常春桦定的是诱拐罪,她儿子定的是伤害人身罪,母子俩一并进了监狱。 至此,风波终于平息。 邺州在动荡里头得了个暂时的安稳。 日本商团离开以后,铁路和埠头要归日本人管的风声终于消弭,人心安定了,街上渐渐恢复了烟火气,大小铺子重新开张,小贩的叫卖声从巷头传到巷尾。 可沈韫章反倒比先前更忙,常在书房里一坐就是半宿,桌上摊着各色电报、行情单子。 这天夜里,他把乔愈叫进书房,掩了门,沉吟片刻才开腔:“愈儿,我有个想法,既冲动又冒 第198章 险,弄不好要把全部家当都折进去。” 乔愈没接话,只等他往下说。 “如今举国上下都在抵治日货,日元的行情,我瞧着是撑不住的,大跌是迟早的事。我想……”沈韫章顿了顿,“我想在汇兑市场做空松本背后的日本资本。” 乔愈怔住了。 “松本不能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走了。”沈韫章声音不高,眸色晦暗,“我要他永远钉在耻辱柱上。代价,兴许是倾家荡产。” 他说得轻描淡写,乔愈的心猛地一沉。 沈韫章安抚道:“愈儿,你别担心,我会做好万全的准备,我能保证承儿幸福安稳地长大,我不会让你们跟着我吃苦。” “我不是怕这个,”乔愈走上前,伸手抚住沈韫章的脸颊,“我说过的,再苦的日子,咱们一家三口也熬得过去。可你不是只你一个人,沈家名下那些产业,养着多少工人伙计。再说,你如今是邺州商会的会长,你的成败,关系着邺州大小商人的信心。你这一步迈出去,多少人的心都要跟着你一起悬。” 他没有反对,只问:“颐安,你拿定主意了?” 沈韫章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愈儿,我的小太太真的长大了。 正要开口,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促狭地问:“你唤我什么?” 乔愈耳尖泛红,侧过脸去,沈韫章却追着问:“愈儿,方才唤我什么?我没听真切。” 乔愈越是躲,他越是逼问。 直把乔愈逼到书柜旁,无路可退了。 “颐安,”乔愈索性坦白,两手搭上他的肩头,“我叫你颐安。如今也没有什么老爷少爷的讲究了,我想这样唤你,你可乐意?” “没大没小,”沈韫章朝他挑了下眉梢,“我长你多少岁?” 乔愈莞尔:“多少岁呢?” 沈韫章脱口一句“十来岁”,话音落地,自己倒先怔住了,仿佛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竟比乔愈大整整十一岁。 十一岁,竟然又十一年。 搁在旧社会,再过几年,他都能做乔愈的爹了。 念及此,他眉头微微一皱,俯身咬住乔愈的唇瓣,微微用力,“你莫不是嫌我老了?” 乔愈吃痛,又忍不住弯唇:“没有。” 这话显然不够诚心。 沈韫章便把他抱到书桌上,好生惩治了一番。待乔愈气喘连连,眼瞳里像盛了秋水似的泛着光,才想起方才那桩没说完的正事。 “愈儿,机不可失,我恐怕真要冲动这一回了。”沈韫章看着他的眼睛,神色郑重。 乔愈看出他眼底的愤懑。 沈韫章出身富贵,对钱财反倒没什么执念,因此他总在琢磨,能为旁人做些什么,为邺州做些什么,最后,为国家做些什么。 乔愈了解他,更理解他,故而选择完全信任他。他靠进沈韫章的怀里:“颐安,我不懂金融,但我信你。大不了倾家荡产我做医生,挣的薪水虽是不多,勉强也养得起你和承儿。” 沈韫章轻笑:“倒也算合了当年的愿望。” 乔愈疑惑:“什么愿望?” “一份薪水给少爷,一份薪水给太太。” 两人同时想起那两年的旧日时光,乔愈笑了笑,把手搭进他掌心:“嗯,给太太。” . 乔愈下了楼,看见承儿正在池塘边数小鱼。 书文为了逗他,新买了几尾红头白尾的小草金鱼,承儿数来数去,总觉得多了,却想不明白为什么多,急得都要哭了。 书文噗嗤一声笑出来,才告诉他真相。 “坏叔叔!” 承儿抱起胳膊,气鼓鼓地扭头走了。 正巧这时,门口路过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穿小洋裙的小女孩,他停下步子,好奇地隔着院门望向小女孩。 “你好呀。”小女孩主动朝他招了招手。 承儿没怎么接触过同龄人,一时有些紧张,下意识寻找帮助,乔愈立马在他身后蹲下,握着他的小手朝小女孩挥了挥。 乔愈认出这是商会副会长的外孙女,前阵子在宴会上见过一面,他在承儿耳边轻声说:“承儿,和妹妹打招呼。” 承儿腼腆地低下头,乔愈朝小女孩笑 第199章 了笑,“你好,你今年几岁啦。” “昨天是我的三岁生日!”小女孩有些骄傲地说。 “哇,你三岁啦。”乔愈让书文拿些糖果来,放到承儿手里,打开院门,对承儿说:“承儿可不可以帮爸爸把糖果送给妹妹,顺便跟妹妹说一句生辰快乐?” 承儿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两步。 他把糖果送到小女孩的手里,准备转身前,又磕磕绊绊地小声说了句:“生辰快乐。” “谢谢。”小女孩笑盈盈地走了。 承儿立马转身扑进了乔愈的怀抱,脸红红的,他小声说:“我是承儿。” 乔愈没有责备他的扭捏和害羞,而是夸他:“真棒,我们承儿今天给妹妹送了礼物,妹妹吃到糖果一定很开心,我们下次去找妹妹玩,承儿再把名字告诉妹妹,好不好?” 承儿连连点头。 乔愈半是歉疚半是欣慰地看着承儿,他叮嘱书文:“往后有熟悉的孩子经过,可以邀请进来和承儿一同玩,让承儿多接触接触同龄的小伙伴。不过前提是,得是知根知底的人。” 书文应道:“好,我往后会多注意的。”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如乔愈所期待的那般简单。 没过多久,沈韫章压上名下五座钱庄、十二个纱厂,甚至抛售现货,大量吃进远期日元空头的事,就经由华商圈子传遍了整个邺州。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沈韫章名下那些员工最先坐不住了,集体抗义,说东家这是拿大伙儿的饭碗替自己筹算。 还有人半夜摸到公馆门口扔菜叶子。 别说同龄的孩子了,连走街串巷的卖货郎都不肯打沈公馆门口过,宁可多绕两条巷子。 沈韫章再度被顶上风口浪尖。 这样令人不安的日子持续了足足两个月, 乔愈从医院回来,一拐进巷口就瞧见了门口那一片狼藉。他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仍旧平静,没露出一丝不满,只问了声:“少爷在家?”书文说,“在的,在书房里。” 乔愈进厨房端了茶水和糕点,拾级而上。 他以为沈韫章会很烦闷,可沈韫章只是倚在桌边,出神地望着窗外。 他走过去,把茶递给沈韫章。 沈韫章接过茶盏,用温热的杯壁轻轻碰了一下乔愈的脸颊,告诉乔愈:“愈儿,苦苦熬了两个月,明天终于要到期交割了。” 乔愈呼吸一滞。 “赢,我能净赚四百万日元,相当于近三百万银元,输,虽不至于倾家荡产,也要欠下数不清的债。” 沈韫章看起来已经稳操胜券,却还是故意扮起可怜,“到时候,愈儿会养我吗?” “会的。”乔愈浅笑。 “空口无凭,得天地见证才行。” 乔愈疑惑:“怎么见证?” 沈韫章握住他的手,“老宅已经布置好了,愈儿,我们今晚重新拜堂成亲,如何?” 第50章 翌日一早,沈韫章便在书房接连拨出电话,四处打听承儿这罕见病的诊治法子。 可各处传回的消息都一样,眼下并无根治之法。瓦尔蒙药局的肌源素注射液已是目前唯一对症之物,纵然如此,这药也仅能帮着增强肌力,对骨骼发育并无太大助益。 说白了就是治标不治本,罹患这种病的人,多半终身无法跑跳,难以行动自如。 沈韫章想起自己卧病在床的那几年,他绝不能接受,承儿长大之后也落得那般境地。 也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他娘当年为何以死相逼也要求他活下来。小家伙虽不是他的孩子,但既是乔愈的骨肉,那就是他的孩子。他也因此,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难处。 “继续去查,凡是懂这个病的名医都给我请过来,”沈韫章一拳砸在书案上,“无论要多少钱,哪怕倾家荡产,我也要把他治好。” 挂了电话,沈韫章稍缓过神。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他蹑手蹑脚推开卧房的门,本想悄悄看上一眼。 不料乔愈早已醒了,他披着沈韫章的外衫,斜倚在床头,承儿穿着绵软的寝衣,伏在他的身上,父子二人正笑盈盈地玩着抓小手的游戏。承儿 第200章 输了,在乔愈怀里哼哼唧唧。 听到脚步声,乔愈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乔愈眼里泛起淡淡的暖意。 “醒了?” 沈韫章脱去外衣,随手搭在衣架上,关了门,朝乔愈走过去。 “你去哪儿了?”乔愈抱着承儿,抬眼望向他,“一觉醒来没瞧见你,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沈韫章在床沿坐下。 乔愈想,以为昨天不过一场梦。 他没有说,只是浅笑着摇了摇头。 “昨晚哭得那么凶,头疼不疼?”沈韫章用指腹蹭了两下乔愈眼角的泪痕。 “不疼,就是昏昏沉沉的。” “时辰还早,再睡一会儿,”沈韫章给他掖好被角,“今天周六,本来也不用去医院。” “你……”乔愈抿了抿唇,“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乔愈垂眸道:“自作主张,瞒着你逃走,害你伤心……”说着说着,就低下了头。 “倒是供认不讳。” 沈韫章故意板起脸,“把手伸过来。” 乔愈不明所以,还是乖乖把手递到他面前。谁料沈韫章低下头,不由分说便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虽是不疼,但牙尖蹭过皮肤那一下,还是让乔愈浑身一颤。等沈韫章松了口,乔愈盯着那圈浅浅的牙印,怔怔发起呆来。 “这就是惩罚。”沈韫章说。 一旁的承儿眼睁睁看着坏叔叔咬了爸爸一口,气得小嘴直发颤,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河豚。他努力伸手想抓沈韫章的袖子,张着小嘴作势要咬:“坏蛋!不许期付我爸爸!” 结果还没挨着沈韫章的袖边,就被沈韫章一把攥住小胳膊,低下头,反咬了一口。 承儿呆呆地望着自己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不讲理的大人。 为什么咬他? 他愣了两秒,随后小脸一垮,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扑倒在乔愈胸口,把那只被咬的胳膊伸得远远的,恨不得不要了似的。 乔愈扑哧一声笑出来,将承儿往怀里揽了揽,抬眼望向沈韫章,却见沈韫章目光温柔地望着承儿,眼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他没想到,沈韫章这么快就能接纳承儿。 是因为爱屋及乌,还是血缘的牵引? 该不该告诉沈韫章另一个真相? 还没等他开口,沈韫章先说:“在法兰西开的那个药,就先用着吧。我已经托人四处去问了,总会有好的治疗办法,别着急。” 乔愈愣了愣,他试探着问:“若是有很好的法子,但……但要很多钱,该怎么办?” “钱我有的是,不至于倾家荡产,除非是要我摘天上星星入药,那我就办不到了。” “那若是……”乔愈又问,“若是为这药,要你违背原则,去做你本不愿做的事呢?” “什么意思?” 乔愈顿时心慌意乱,连忙敛了神色:“没、没什么。” 沈韫章只当他是过分忧心承儿才胡思乱想,并未深究,“再没有比孩子的身体更要紧的事,即便是涉险,也要试一试。” 乔愈呼吸猛地一滞,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若是让沈韫章知晓,瓦尔蒙药局拿承儿的性命做要挟,乔愈几乎可以笃定,沈韫章当夜便会毫不犹豫修改禁入名单,为孩子开这道后门,可沈韫章身为邺州商会之首,这般因私废公的举动,一旦有人发现,必会大做文章。 届时流言四起,不敢想,沈韫章会有多被动。 “又在想什么?” 乔愈抬眼看了看沈韫章,他还是没有说,他只是腾出一只手来,握住了沈韫章的手,指尖摩挲着沈韫章的指节,而后与他掌心相贴。 “谢谢你,少爷,”他倾身靠在沈韫章的肩头,“你总是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出现。” “这四年都没有需要我的时候?” “每天都需要,”说完,隔了一会儿,又小声说:“时时刻刻都需要。” 沈韫章俯身,在他的额角落下一个吻。 . 乔愈在动身去见林秉新之前,收到了瓦尔蒙药局的来信。 杜布瓦在信中说,尊敬的乔先 第201章 生,您离开法国已一月有余,我方始终未收到任何回信,不得不对您的合作诚意存疑。以您现存的肌源素药剂存量计算,已经支撑不了多久。 您若希望继续获得药剂,让您的孩子得到救治,即在信笺落款处加盖沈韫章先生的私人印章,以证明您与沈韫章先生已经取得了联系。我方收到盖章信函后,将为您续供一月的药量,若逾期没有收到,我方将即刻终止药剂的供应,你我之间的合作也将结束。 乔愈的手不受控制地簌簌颤抖。 他感到一阵恶心。 他不能妥协。 瓦尔蒙能使出这样阴损的招数,一旦他退让了,之后瓦尔蒙只会得寸进尺,之后,他们说不定会以此为把柄,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沈韫章为他们侵吞中国市场大开方便之门。 不行,绝不可以。 他不能害了沈韫章,但他也不能全无表示,只能先按照瓦尔蒙的要求做,暂时稳住对面。 他将信收好,出门去见阮雁声。 阮雁声约在了会仙茶楼,乔愈买了两盒名贵的补品,带了过去。 他抵达包厢时,阮雁声已然落座,正与林秉新闲谈。隔着袅袅升腾的茶雾望去,能清晰看见林秉新对阮雁声颇为赏识的模样。 他时而颔首倾听,时而面露浅笑,耐心听着阮雁声细数这些年学戏登台的艰辛过往。 “林先生,今日冒昧将您请过来,是因为我的朋友有一件要事,想请您援手——”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林秉新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阮雁声循着他的目光望向自己身后,发现是乔愈拎着补品,身形局促地站在门边。 乔愈小心翼翼道:“林先生,您好。” 林秉新豁然起身,“我说过,我不会帮沈韫章的亲眷做事。”他望向阮雁声,“阮老板,若你今日所说的要事,便是为他求情,那抱歉,我爱莫能助。” 说着就要走。 乔愈挡在他身前,低下头,声音微微发颤,“林先生,我虽然和沈韫章有关系,但我对他与您的过节毫不知情,我是为我孩子来的,求您医者仁心,救救他。” “沈韫章不是有天大的本事么?何必来找我?”林秉新冷哼一声,“他想找个药剂师,一声令下,自有无数人争相巴结效力。” “您是邺州最好的药剂师,我知道的。” “我可不算最好的,比我技术高明的比比皆是,沈韫章知道哪些人比我更好。” 说罢,他抬步便要走。 乔愈不肯放弃,再次上前拦住他,深深弯下了腰,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他说完就要离开,乔愈再度绕到他身前,深深弯下腰, “林先生,我的孩子今年三岁,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三年了,还没有用自己的双脚丈量过一寸土地,其他孩童肆意奔跑嬉闹的寻常快乐,于他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声音发哑,把腰弯得更低。 “他没法靠自己离开小床,没人照看他的话,他就只能窝在床上发呆、自娱自乐。就连再普通不过的木马,若是没人帮忙,他连晃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他没有同龄玩伴,小小的胳膊上全是反复不消的针眼和淤青……” “他不过是一个三岁大的孩子,他比我的命还要重要,可怜天下父母心,还请您体谅。” 林秉新听到之后久久不语。 冰冷的戾气渐渐褪去,眼底明显多了几分松动,他问:“既然法兰西的药剂能对症,你继续购药维系便是,为何非要我冒险仿制?” 他有所松动,但还是问:“为什么一定要我仿制?你继续用法兰西的药,不就好了?” 乔愈将瓦尔蒙药局之事和盘托出。 林秉新再度陷入沉默。 阮雁声适时走上来,劝道:“林老板,我这位朋友虽与沈韫章有关系,却没沾过他的光,这些年独自一人带孩子已是万般不易。如今能救这孩子的人,只有您了。” 林秉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躬着身的乔愈。 “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没法再推辞。” 乔愈一怔,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了,过了好半晌才缓缓直起身,抬眼望向林秉新。 第202章 “药方和样品给我。”林秉新道。 乔愈还没完全回过神,直到看见林秉新朝他伸出手,才慌忙把手探进包里,将预先备好的物件取出来递过去。 林秉新低头看了一眼,“我先带回去仔细研究。倘若有可行之法,我自会联系你。” 乔愈大喜过望,又朝林秉新深深鞠了一躬,他说:“谢谢您,林先生。” 阮雁声见状,也上前替乔愈道谢:“林先生高义,日后您若得闲光临玲珑戏院,我必单独为您清唱一曲,聊表谢意。” 林秉新朝他颔首,不多时,便离开了。 乔愈同阮雁声在茶楼又小坐片刻,出门时,正巧遇见乘车路过的陆贻明。 陆贻明吩咐司机停稳车子,扬声笑道:“好啊,你们两个瞒着我在此叙旧。” 乔愈莞尔。 陆贻明推开彻门,走到阮雁声身侧,伸手接过搭在阮雁声臂弯的外衫,替他仔细披上,语气既关切又埋怨:“叫你多穿些总不肯,上个月刚染了风寒,才好些又贪凉,当心再病倒。” 阮雁声耳尖微热,轻轻搡了一下他胳膊,小声说:“小愈还在旁边呢。” 陆贻明揽住他的肩膀,朝乔愈促狭一笑,“小愈什么不懂?小愈可比你懂得早。” 乔愈红了脸,“贻明哥,你又打趣我。” “你们继续聊吧,”陆贻明虚虚抱了一下阮雁声,便松开了手,“我得走了,来了个日本商团,我们厅长派我去接待。” 他走到车旁又停下,回头道:“本来颐安也要一同赴宴,谁知他推说家中有事,硬是回绝了。” 陆贻明扬声笑了笑,打趣道:“果然是一别经年,情意难舍,连片刻都不愿分开呐。” 乔愈的脸更红了。 可回过神来,他才意识到不好—— 今晚沈韫章若是一直在家,他该怎么偷拿沈韫章的私人印章,解决瓦尔蒙的危机呢?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家。 藕荷正陪着承儿在院子里折小花,松柏和松林在清扫庭院里的落叶,看到乔愈走进来,承儿兴高采烈地喊了声:“爸爸!” 乔愈迎上去,将他抱进怀里。 “爸爸,承儿好想你。” 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和人相处多了,承儿的性子不像从前那样内敛胆怯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从前大了许多,也更爱表达心情。 “爸爸也想你。”乔愈低头和他碰了碰鼻尖。 他问藕荷:“少爷在家吗?” “在的,少爷今个回来得早,在书房里忙公务呢。” 乔愈有些失落。 可承儿凑过来紧紧抱住他,软软地说着孩童的亲昵话,他只得先收了纷乱心思,将注意力放在小家伙身上。 正同承儿黏糊着,芙蓉从内院走了出来。她没瞧见乔愈,只立在阶上对着松柏吩咐:“松柏,去街上打一壶绍兴黄酒回来,煮肉要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黄酒二字落进耳里,乔愈心头猛地一动。 沈韫章人在公馆,他根本没有机会独自进书房,可瓦尔蒙那边容不得继续拖延。 思来想去,他生出一个铤而走险的念头。 沈韫章用完晚饭,又折返书房忙公务。 待将几件棘手的事处理妥当,他才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起身走出书房。 刚踏出廊下,便迎面撞上乔愈。 乔愈眼底漾着浅浅笑意,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水潺潺,他说:“少爷,辛苦了,浴缸的水已经放好了,今晚要不要泡个澡松一松?” 沈韫章眉梢一挑,“无事献殷勤,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乔愈摇了摇头,软声说:“什么都不做,只要少爷。” “这话可不对。” 乔愈微微一怔,带着一点茫然:“嗯?” 沈韫章上前一步,手臂环住他纤细的腰,俯身凑近他耳畔,低声笑:“既然要了少爷,便不能什么都不做。” 乔愈方才在盥洗室里待了半天,都不及此刻脸热。 他本想将沈韫章灌醉,可先前沈韫章才因为饮酒过重呕血住院,胃尚且没养好,乔愈半分都不敢再让他碰酒。思来想去,也唯有趁沈韫章入浴、心神松弛的这片刻空隙, 第203章 他才有机会单独去书房,偷偷去取那枚印章。 他引着沈韫章往盥洗室走。 这是仿照西洋样式修的盥洗室,墙面上铺着白绿相间的瓷砖,黄铜水阀源源不断淌出热水,浴缸里蒸腾起袅袅白汽,漫在空气里,蒙出一层朦胧的雾。 沈韫章反手将门合上,咔哒一声轻响落锁。 乔愈心口莫名一紧,才后知后觉,这间不算宽绰的盥洗室里,如今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韫章抬手正要解长衫领口的盘扣,瞥见乔愈慌乱局促的模样,忽然生出几分逗弄的兴致。他停下动作,说:“过来,帮我脱。” 乔愈强按住胸腔里乱跳不止的心脏,缓步走到沈韫章面前,先伸手替他解下衣襟上压着的玉佩,小心搁在洗手台边上。 再为他解开衣扣。 沈韫章随手拿起那枚玉佩,指尖捻着柔润的玉身,将那垂着的、细细软软的丝线流苏轻轻扫过乔愈的脸颊,痒得乔愈浑身发颤。 “怎么,”沈韫章低声,“不是你邀请我的么?怎么慌成这样?” 温热的水汽溢出来,空气中浸满了潮湿的暧昧,乔愈垂着眼,睫毛轻颤,一边要应付沈韫章的撩拨,一边又压着无法与人言说的惶然,两种情绪绞在一处,叫他几乎喘不过气。 “没有慌。” 他匆匆解开沈韫章的衣扣,将外衫褪下,又去解里衣的系带。指尖笨拙地绕了两回才寻到那活结,轻轻一扯,那衣襟便松散开来,沈韫章的胸膛全然无遗地露在他眼前。 宽阔,健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水汽扑在上面,灯光映照下仿佛泛着光泽。 乔愈怔了一瞬,慌忙别开视线。 沈韫章却很是不满,捏住他的下巴,逼他重新望过来。 “不敢看?乔医生,你在怕什么?” “没有,”乔愈咬了咬下唇,指了一下浴缸,“水放好了,可以……可以进去了。” “还有裤子。” 沈韫章用目光示意他。 乔愈喉咙发紧,声音低下去,胡乱辩解:“可以穿着进去的。我在法兰西的时候,看那些人泡温泉,都是穿着裤子或者围着浴巾。” “我不喜欢。” 乔愈没法,只能上前一步,伸手去解沈韫章的裤带。指尖搭在裤边,又停住了。 他实在脸烧得厉害,抬起眼,用可怜央求的目光望向沈韫章,沈韫章不为所动,还明知故问:“怎么了?乔医生。” “主动邀我沐浴,我还以为能享受什么,原来这点服务都没有。”他啧了一声。 乔愈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从进门到现在,他都被沈韫章牵着鼻子走。他心里惦记着事,不敢太过拖延,只得一鼓作气,松开裤扣,将沈韫章的里裤也褪了下来。 “还认识么?”沈韫章问。 乔愈立马背过身去。 “哦——”沈韫章丝毫没有羞耻之心,从后面拥住他,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气息落在他耳侧,低低笑道:“乔医生的意思是,后面认识。” “少爷!”乔愈实在忍无可忍。 沈韫章轻笑一声,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扭过头来,在他的唇边强势地落下一个吻。 然后才懒洋洋地松了手,跨进浴缸。 热水漫溢,水波荡漾,白雾腾地涌起来,将那道赤条条的身影半掩半映。 乔愈不敢多看一眼。 “还有什么服务?”沈韫章问。 乔愈整个脑袋乱糟糟的,大抵是被这热气烘得晃了神。沈韫章又问了一遍,他才听见。 “要我帮你擦擦身么?”他轻声问。 沈韫章从水中抬起湿漉漉的手臂,一把将乔愈拽了过来。 乔愈攥着帕子,为他擦身。 手底下是结实的胸膛,水珠顺着肌理滚下去,被帕子一拭,又是一层薄薄的潮意。 沈韫章的手也没闲着,一颗一颗解开了乔愈的衬衣扣子。指腹隔着里衣轻轻地蹭,慢条斯理的,仿佛乔愈是一件包装繁复的礼物。 直到解开腰间那一颗,他的手顺势滑了进去,毫无隔阂地搂住乔愈的腰。乔愈才猛地回过神来,刚想逃,又被沈韫章拥住。 唇齿交缠。 水汽,呼吸,全搅在一处。 第204章 沈韫章一动身,水便满溢出来,哗啦一下浇在乔愈腿上,突然的惊吓使得他猛地回神,两手抵在沈韫章胸膛上,把人推开了。 “等、等一下。”乔愈气息不稳地唤。 “怎么了?”沈韫章有些不满。 “现在还不行,你……”乔愈慌乱道,“你一弄就是很久,承儿还在等我。” 沈韫章眼底的愠色瞬间一扫而空,颇为玩味地望着他。 “我先出去一下,你……你先泡着。” 乔愈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他顾不上身上的潮湿,径直去了书房。 所幸,沈韫章的印章如他预料的那样,就放在桌子的第一只抽屉里。 他快速行事,回房换了一套衣裳,再去承儿的睡房里,将承儿哄睡了。最后回到盥洗室时,沈韫章已经结束,正在系寝衣的纽扣。 “承儿睡了?” 乔愈点了点头。 沈韫章将他打横抱起,送到睡房时,乔愈悬了一晚上的心,才稍稍安定些。 他紧紧搂着沈韫章的脖子,额角贴着沈韫章的脸颊。 “饿不饿?”沈韫章忽然问。 乔愈抬起头。 “你晚上没怎么吃,我去拿点夜宵来。”沈韫章说着,将乔愈放到床上,“想吃什么?” “都好。”乔愈坐在床边仰头望他。 沈韫章轻笑,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尖。 只是他并未立刻下楼,目光随意一扫,便落在盥洗室门口那串尚未干透的脚印水渍上。水痕曲曲折折,从盥洗室一路往外,延伸至书房的方向——他方才出来时便注意到了。 他心下生疑,推门走进书房。 先绕到书桌前扫了一眼,案上纸笔、文件都和方才离开时一样,看不出异样。 正打算回身离开,脑海里忽然掠过什么,他弯腰,拉开左手边第一只抽屉。 那枚他素来习惯倒放的私人印章,此刻端端正正正着摆在抽屉一角。 他缓缓直起身,眸光沉了下去。 第51章 沈韫章回到睡房时,乔愈正窝在床里,抱着膝盖发呆。听到他的脚步声,立马抬起头。 这画面,恍然又回到五年前。 他们还在西院的时候。 雕花的床架像是精美繁复的囚笼,乔愈换了一身浅绿色的寝衣,柔软的材质垂落着。 他把下巴搁在膝头,缩成小小一团,就像一只飞了很久、在此歇脚的小雀儿。 沈韫章每回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便涌上一股念头——他想把这只小雀儿永永远远地拢在掌心里,谁也看不见,谁也碰不着。 这念头他想了许多年,从乔愈的十八岁想到了二十四岁,可是为什么,每当他以为他和乔愈已经情深意笃、几乎融为一体的时候,乔愈总是用行动告诉他,他们之间还有隔阂。 是他给的爱还不够多么? 他想不明白,他已经接纳了乔愈四年的不告而别,接纳了乔愈和另一个男人生的孩子,接纳了一切遗憾和怨恨,还要他接纳什么? 他并不想去琢磨乔愈拿他的公章究竟做了什么,他只是在想,为什么乔愈做任何决定,都不肯跟他透露一个字? 他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还是说,在乔愈心里,他沈韫章是一个不能依靠、不值得托付的人。 “少爷,你怎么了?” 乔愈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床边,跪坐在床沿,仰头看他,寝衣的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小片白皙漂亮的胸脯。 沈韫章没答他,将一碗热腾腾的豆沙汤圆端过来。汤圆在里头浮浮沉沉,一颗颗浑圆白嫩,乔愈眼睛亮了一下,立马伸手来接。 他用掌心贴着温热的碗壁,舒服得微微眯了一下眼,随即拿汤匙盛起一颗,抬头看沈韫章,弯起嘴角说:“谢谢少爷。” “吃吧。”沈韫章说。 乔愈咬了一口,豆沙馅儿绵密油润,从白糯的皮里溢出来,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 他没想到沈韫章注意到了他晚饭没怎么吃,当时他确实心思沉沉,没什么胃口,直到现在才觉出饿来,于是一连吃了两颗。 又见沈韫章在一旁看着他,便盛起一颗递过去,递到沈韫章嘴边:“少爷 第205章 ,你要不要尝一尝?” “不用了。”沈韫章说。 声音比预想的要淡。 乔愈愣了一下,汤匙在半空悬了悬,收回去搁进碗里,想起沈韫章确实不怎么吃宵夜,于是没太在意地,低下头继续吃。 吃了大半碗,胃里终于暖乎起来,他把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趿着鞋出去漱了口,再回来的时候,沈韫章已经躺下了。 锦被盖到腰际,眼睛闭着,乔愈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沈韫章似乎有些不高兴。从外头回来起,沈韫章都没主动跟他说过话。 他愣愣地走过去,先将靠外那盏灯吹熄了,留了里头一盏小的,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跪在沈韫章身侧,伸手去解两边的帘幔。 淡紫色的帘幔徐徐垂落下来,堆叠在床沿,把床里面隔成一方小天地。 灯光也被薄薄的紫纱滤了一遍,落在银灰色的锦被上,空气也透着暧昧。 可此刻,乔愈却感觉不到半分暧昧。 因为沈韫章闭着眼,嘴唇平抿着,像是准备睡了,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帘子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乔愈抿了抿唇,小声叫:“少爷?” 沈韫章没动。 乔愈又凑近了些,膝盖往前挪了半寸,寝衣的裤腿蹭过沈韫章的手臂,沈韫章却像是毫无感知一样,依旧闭着眼,半晌才出声: “不早了,睡吧。” 乔愈怔了怔,只得在沈韫章的身边躺下。 他以为今晚会…… 为什么沈韫章出去一趟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是发现什么了吗? 他进出书房都很小心,连桌上的笔都不敢移动半分,应该不会被沈韫章发现的。 他躺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侧过身,低低地唤了一声:“少爷,你怎么不理我?” 沈韫章起初没有应答,是在感觉到乔愈的呼吸越来越急,吸气还带了点哭腔,才缓缓睁开了眼,“乔愈,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乔愈猛地僵住。 “我——” 他想说,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说。 沈韫章喜怒不定,行事冲动狠厉,他怕承儿的事,到了沈韫章那里,变得不可控。 可沈韫章都已经妥协到这份上了,他再不说就太过矫情,喉结滚动了一下,正要开口。 “如此为难,”沈韫章却先一步打断了他,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那就不用说了。” 乔愈愣住。 “我也不想听。” 他再度闭上眼,眉头微微皱着,片刻后,他侧回身去,用背脊对着乔愈。 乔愈刚想从后面搂住他,又听见沈韫章冷冰冰地说: “我想,我也要重新审视一下,我们之间的感情,到底是爱,还是一种习惯和执念。” 乔愈的手一下子落了下去。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按道理,他应该解释或是质问,也可以撒撒交,说些俏皮话,可他什么都不会。 他对于情爱之事的所有理解都来自于沈韫章,而沈韫章总是来势汹汹,从最开始的强迫他在陆君笙面前接受自己“小叔母”的身份,到后来强迫他接受自己爱上一个男人,强迫他接吻、上床,以及怀孕……他都一一接受。 太过被动,所以没什么长进。 孩子都三岁了,他依然对沈韫章突然的不满感到无所适从。 乔愈躺下来,朝着沈韫章的方向侧卧着。 中间隔了大半个人的距离。 夜里有微微的风,从帘幔缝隙里钻进来一丝,凉飕飕地贴着被面游走。乔愈怕中间的空处钻了风,便伸出手去,替沈韫章掖了掖被角。 他在心里唤了很多声少爷,可一声也没敢真叫出口。锦枕上的眼泪洇开了,凉凉的贴在脸颊上,他就在那一片潮湿里睡了过去。 夜过四更的时候,沈韫章缓缓转了过来。 借着一点月光,他看到乔愈整个人蜷在他的身旁,缩成小小一团,脑袋抵着枕头,被子只盖了一半,手指还攥着他的衣摆。 乔愈睡觉总是这样,把自己缩得小小的,充满防备,仿佛周遭都是危险,连带着承儿那小家伙也是,从来没有舒展身体的时候。 他终 第206章 究是心软了。 伸手将被子重新裹到乔愈身上,从肩头一直掖到腰下,而后把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乔愈在睡梦中不自觉地贴了过来,额头抵在他的颈窝,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攥着他衣摆的那只手,在睡梦里松了松,又攥紧了。 这回攥住了他腰侧的布料。 . “他从没有对我袒露真心的时候。” 沈韫章坐在陆贻明的办公室里,茶还没喝上半口,就咣当一声,将瓷杯重重砸在桌上。 陆贻明无奈,“昨个还好好的,今天又怎么了?” 沈韫章抓住重点,“你昨天见过他?” “是啊,他和雁声约在茶馆里叙旧,我正好经过,他没跟你讲?” 沈韫章冷笑一声,“这样的事,他从不会告诉我。今天在外面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事,他是一件都不会同我说的。” “他是怕你太忙了,”陆贻明想了想,“工作已经叫你劳心费神,或许他不愿拿自己的琐事再来烦你。”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在杨先生那里上课,每天学会了哪些字,都要一一写给我看。” “他那时候才多大,虽说年纪十八,心性恐怕连十五都不到,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孩子,小孩子本就爱把一天的零碎事讲给父母听。” “我是他丈夫。” “抱歉,你要认清这件事,”陆贻明纠正道,“那一年里,你在他身边,扮演的更像是父亲的角色。” 沈韫章面色不愉。 “你从日本回来的时候,我就同你说过,别操之过急,他那时候刚上崇安学堂没多久,刚刚从小壳子里探出脑袋,接触外面的世界,认识了两三个新同学。结果不到半年,你回来了,一回来就烧家谱闹分家,对他也是急于求成,才二十岁就…...”陆贻明顿了顿,叹气道:“后来他又被迫出国。我留过学,我深知那滋味并不好受,有钱都买不到尊重,更何况他还要学语言、学医、生养孩子——” 沈韫章截断他的话,“什么意思?难道错在我?我爱他还爱出错来了?” “我的意思是,乔愈这条成长的路走得太过曲折。你别看他如今二十四岁了,有孩子也有一份工作,似乎是个成年人了。可他的心智却远远没有成熟,或者说,只是被催了个半熟。” 陆贻明起身靠在桌边,“他现在身上的冷静理智,说到底只是一层保护壳,你得慢慢来,给他一点时间。” “你不过就见他一两面,凭什么断定?”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雁声说的。他和小愈的关系,四年前就很亲近了,常常聊心事。” 陆贻明见沈韫章脸色更沉了些,叹气道:“你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他就是不够爱我。”沈韫章说。 陆贻明嗤笑一声,“我说沈会长,你已经三十五了,下个月就要过三十六岁生辰了,还把这些爱不爱的挂在嘴边,会不会有些矫情了?” “你有本事别爱阮雁声。” “没本事,可我不嘴硬,我和雁声我们有话好好说。”陆贻明轻笑一声,嘲讽道:“不像你们俩,一个嘴毒如蛇,一个闷葫芦罐。” 沈韫章直接起身,拂袖而去。 “等一下,我有话要同你说,”陆贻明叫住他:“昨晚我把松本荣吉安置在永南公馆,一路上他反复打听你的情况,说对你的商业布局很感兴趣,有心同你结交。” “想都别想。” “你总要跟他打交道的,多留些心眼,这人是带着目的来的,眼下时局纷乱,拿不到想要的好处,这些日本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沈韫章微眯了下眼,眸色变得晦暗。 他离开警察厅,坐进车里,对书文说:“去圣埃尔医院。” “好,少爷。” 汽车缓缓发动,很快就驶向了医院。 正值下午四点半,沈韫章抵达时,已经临近下工的时间,他只需在车里稍等片刻,就能接乔愈回家。 不过他决定主动些。 陆贻明说的对,他比乔愈大十一岁,确实该处处让着,他和乔愈还有很多时间。 “我去一趟他办公室,你们在 第207章 这儿等我。” 他推开彻门,刚要下车,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走出了医院,是乔愈。 走在乔愈身边的,是章幸之。 乔愈转头同章幸之说话,章幸之俯身凑近了去听,不知说了什么,章幸之忽然将手搭在乔愈的肩头,朝他点了点头,随后,两人在路边拦了辆黄包车,一同坐了上去。 沈韫章坐进车里,呼吸骤然粗沉。 书文见状,连忙说:“少爷,恐怕是什么外出治病的任务,现在许多有钱人都让医生上门看病呢,您……您别多想……” “给我跟上去,费什么话!”沈韫章怒道。 书文连忙催促司机跟上那黄包车。 黄包车跑得不快,好在路程也没多远,不多时,他们在新叶制药厂门口停了下来。 章幸之抢先付了钱,乔愈慢了一步,抬头望向章幸之,章幸之朝他笑了笑,扶着他的后背往前走,两人一同进了制药厂的门堂。 沈韫章在车里等了半个时辰。 乔愈出来的时候,脚步有些慢,神情看起来有些沮丧,章幸之低头同他说了几句,他才弯了弯唇角,点了一下头。 随后,章幸之拦了一辆黄包车,只让乔愈一个人坐上去,自己也沿着街边慢悠悠往前走。 沈韫章侧过头对书文吩咐道:“进去打听清楚,看看他们方才在里面谈了些什么。” “是。”书文应下,立刻推开彻门走了进去。 等了片刻,书文折返回来,站在车旁低声回禀,“负责接待的药剂师起初不肯松口,说顾客私隐不便对外透露。我几番追问,又塞了些好处,他才勉强说了,说前一位客人的单子和一种骨骼相关的基因病用药有关。” 沈韫章闻言先怔了怔,意识到是为了承儿,方才心头翻涌的火气忽然压下去大半。 书文继续道:“药厂接下了这个单子,今天请他们过来查验药料成分。只是其中有几样原料邺州本地找不到,需要从海外进口。” “那就进口。”沈韫章不假思索。 “麻烦就在这里,德法英战事未歇,通路紧张,若无过硬的门路,很难把货弄进来。” 话音刚落,沈韫章直接推开彻门下车,脚步一抬便往新叶制药厂里面走。 厂内的药剂师见他径直往里闯,连忙上前拦。 “我是沈韫章,林老板在不在?” 药剂师一听见这个名字,当即一愣,随即想起自家老板与沈韫章从前闹得极僵,一时进退两难,不知该拦还是该通报。 沈韫章见他这副神色,心里便明白了。 人就在楼上。 他不再多言,径直到房门口敲了两下,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来”,直接推开了门。 林秉新抬眼看见来人,先是愕然,神色随即沉下来。 “不知沈会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沈韫章主动示好:“林老板,别来无恙。” 两人两年前便彻底闹僵,当时闹得满城皆知,素来互不往来。林秉新本就存着戒备,见他突然登门,几乎就要冷脸发作。 不料沈韫章先开了口。 “林老板,从前的事,有一部分是我做得不妥。当年您提出的方案,本是良策,我却当众驳回,是我失礼,还望您海涵。” 这番话完全出乎林秉新预料,沈韫章是多么不可一世的人,竟然主动道歉,他一时愣住:“你……” “方才过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位叫乔愈,是我的太太。”沈韫章见林秉新面上露出讶异,继续往下说,“城里早有不少风言,我原以为您是知情的。他要寻药医治的,是我的孩子。” 林秉新这下更是大为震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乔愈只说是与沈韫章有些关系,谁想竟是这样的关系。 “不管还缺什么原料,或是有什么难办之处,只管同我说,我立刻想办法。” 良久,林秉新才缓和了脸色。 他说:“好,我这就写给你。” 沈韫章带着单子回到办公室,光是电话就打了足足一个时辰,等到天快黑了,才口干舌燥地喊了声书文,书文立马端茶进来。 “少爷,都办妥了么?” 沈韫章点 第208章 头,喝了口热茶。 “那就好那就好,少奶奶若是晓得了,一定很高兴。” 沈韫章冷嗤一声,“他压根不会同我说的,他宁愿找章幸之那个废物,也不告诉我半分。” 书文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劝慰。 沈韫章起身走到窗边,玻璃外面是万家灯火。 “你看着吧,他今晚绝不会向我求助。” . 乔愈忧心忡忡地回到家。 方才林秉新提起的那几样原料,凭他一己之力,无论如何也没法打通渠道弄到。 思来想去,他眼下唯一能试着联络的人,就只剩他的大学教授。 那位教授素来十分赏识他,当时法兰西局势动荡,他被迫中断学业回国,临行前,教授还十分惋惜,说倘若他能继续留在那边深造,日后定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医学研究者。 之前有一次承儿高烧不退,他连请了三天假照料,教授还专程到公寓探望过孩子,对他们多有照拂。 走投无路,他只能写信向教授求助。 他匆匆去书房取了张信纸,借沈韫章的钢笔写信,还没写完,就听到楼下传来松柏唤沈韫章的声音,不知怎么的,一听到“少爷”两个字,他连笔都拿不稳了。 心底漫上来一阵无力感。 每每遇上难关,他靠自己总是寻不到出路,到头来,依旧只能去央求旁人帮忙。 他真的很没用。 这样的他,也难怪少爷厌烦。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沈韫章已经走了上来,乔愈慌忙把纸折起来藏进袖子,却已经来不及了。沈韫章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手上还有半截信纸露在袖子外面。 而他神色鬼祟,一看就是偷做坏事的模样。 可沈韫章只是淡淡垂眸,扫了他的袖口一眼,没有质问,没有疑惑,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就要走。 乔愈什么都顾不上了,信纸扔到一边,急匆匆地追了上去,沈韫章往北走,他就挪到北边,沈韫章往南走,他就往南边挪,固执地挡在沈韫章的身前。 沈韫章一句都还没说,他的眼圈已经红了。 “怎么了?”沈韫章还是停住了脚步。 话音刚落,乔愈扑上来抱住他。 乔愈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少爷不要不理我,求求你了。” 他抽噎着说:“少爷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不要讨厌我。” 第52章 沈韫章余光扫过那封原本要被乔愈塞进袖口的信,如今被乔愈随意扔在地上。 皱巴巴的一团,看不出字迹。 他没作声,转回视线。 恰好这时,乔愈哭着抬起头,睫毛湿漉漉地粘成几绺,泪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见沈韫章没有要哄他的意思,期待落了空,思索片刻,又主动往前凑,踮起脚想要吻沈韫章的唇。 因为沈韫章太高,而他并不熟练,一倾身,唇瓣猛地擦过沈韫章的下颌,他急忙收回来,想要重新踮起脚,却被沈韫章拉开了。 手掌抵在他肩头,隔开了一段距离。 乔愈愣了一下,眼泪更加汹涌,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为什么总是哭?”沈韫章想不明白。 他眉心拧着,语气里带着些许的不耐。 若说委屈,他难道就不委屈?他何尝不是有苦难言?他身上的担子比乔愈重得多。 “因为……少爷昨晚开始,就突然不理我了,我不知道原因。”乔愈抽噎着说。 他一边说一边又要贴上来,往前挪了小半步,仰着脸,眼泪还挂在腮边。沈韫章这次没有阻拦,他一向承受不住乔愈的眼泪。 他把乔愈带回书房,回身时顺带从地上捡起了那张信纸。 他展开看了一眼,是几行法文。 他问乔愈:“这是什么?” 乔愈脸色一变,下意识伸手去夺,指尖刚碰到纸边,又被沈韫章抬手避开了,举到他够不着的高度。 沈韫章再一次问:“你在写信向谁求助?” “只是我——”乔愈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沈韫章说的是“求助”。他怎么知道这是一封求助信?这信上写的是法文,沈韫章看不懂,可他一口咬定是求助。 乔愈联想到昨 第209章 晚到现在沈韫章对他的态度,忽然心神一凛,沈韫章或许已经知道了什么。 “少爷……” “这信是写给谁的?” 沈韫章的声音沉下来,乔愈嗫嚅片刻,不得不坦白:“我的……我的大学教授。” “大学教授。”沈韫章冷笑一声,唇角扯起,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这么重要的事情,关系到孩子性命的事情,你宁愿去求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教授,也不来找我?” 乔愈瞪大了眼睛,泪还挂在睫毛上,惊得忘了掉:“你怎么知道?” 沈韫章没有作答,不愿再多费口舌,他猛地转身,反手重重合上书房的木门。 “咣当”一声巨响,震得墙面悬挂的字画都晃动起来。 他大步上前,逼近乔愈,冷声反问:“我为什么不能知道?因为我不是章幸之?我不配陪你跑一趟新叶制药厂?不配和你一同分担?” “你监视我?”乔愈的声音都变了调。 沈韫章皱了一下眉,像是想辩解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索性道:“是又如何?你已经回到我身边了,还和他纠纠缠缠不清不楚,我难道不该生气?你别忘了,你十八岁就嫁给我了。” “又不是我自愿的!” 话一出口,乔愈自己先僵住了。 沈韫章的神情滞了一瞬,像是被人掴了一掌。 但是很快,他的眸色就变得狠厉无比,盯得乔愈头皮发麻,他质问道:“你说什么?” 乔愈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已经来不及了,他被沈韫章山雨欲来的气势压得心脏都发疼,几乎喘不上气。 但他还是主动求和,往前挪了一步,轻轻拉住沈韫章的袖口,“少爷我只是说,不要总怀疑我对你的真心。少爷,我们已经这么多年了,你总是猜忌我,总是这样误会我……” “那你有没有做错?”沈韫章猛地呵斥出来,震得乔愈浑身一颤。 “什么都瞒着我,天大的难处都自己扛,你扪心自问,你有多大的本事,你扛得起来么?扛得起来就不会面黄肌瘦地回来,憔悴得不成样子,遇到事情还要去找章幸之、找什么大学教授帮忙!” “你终于说出来了!” 积压太久的压抑和委屈终于爆发,乔愈陡然抬声道:“你就是看不起我,打心底里觉得我没用,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三白馆里那个等着你英雄救美、大字不识一个的傻瓜!” 沈韫章喉间一哽:“你——” 乔愈红着眼,瘦削的肩膀簌簌颤动:“你希望我永远是那个样子,依赖你,崇拜你,离不开你,是不是?” 沈韫章被他逼得心口发堵,话赶话间脱口而出:“是,有我爱你护你,为你遮风挡雨,你还需要什么?” 这句话成了压垮乔愈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要你这样的爱!”乔愈几乎崩溃。 他素来是最隐忍的性子,受了委屈只会默默咽下,可连日的紧绷、长久的疲惫,让压在心底数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冲破堤坝。 “我不要这样的爱,我真的受够了!你的爱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叫我太太,全然不顾我是个男人,全然不顾我的自尊。你的爱就是为了我自绝宗祧,为了我手足相残与爹娘恩断义绝,为了我一枪杀了我爹,我知道……我知道,都是为了我,都是爱我……” 他抬起头,眼底一片哀伤,“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发生,我有多害怕!” 沈韫章愣住。 半晌,他哑声道:“你还是耿耿于怀,我杀了乔一奎的事。” 乔愈拼命摇头,哭着说:“不,我不在意,他死有余辜,我在意的是你从来不肯给我半分缓冲的时间,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杀了他,我甚至来不及反应……”乔愈攥着他的衣襟,“还有怀孕,为什么要在做完之后告诉我,我能怀孕,你知道这有多可怕吗?我又有多恐惧?” 他哭到几乎脱力:“你怎么可以拿我的身体、拿一个小生命,当成困住我、要挟我的手段,那一刻……我真的,不想爱你了,你的爱让我好伤心。” 沈韫章僵在原地。 乔愈已经没了力气,连嗓子都 第210章 是哑的,他自言自语道:“所以……我什么都不想同你说,不想让你知道,你总是不顾一切,爱得惊世骇俗,我承受不住,下辈子都还不起……” 至此,沈韫章终于明白了,乔愈每一滴眼泪的原由。 所以他每一次的爱意涌动,都在乔愈的心里种下一颗伤心的种子么? “愈儿……” 这一声,让乔愈骤然回了魂。 他肩头一缩,望向沈韫章的眼神又变回平时的怯懦卑微,下意识道歉:“对不起,少爷,我太累了,我不想同你吵架的。” 沈韫章抬起手,想把他揽进怀里,却被乔愈轻轻推开了。 乔愈侧过身,挪开一步,捡起地上的信纸,失了神般地自言自语:“我不想同你吵架的……”说着,便微微踉跄着,走出书房。 出门前,沈韫章叫住他,“不用写信了,缺的原料我都托人找到了,隔天送到药厂。” 乔愈脚步顿住。 他回过神,低着头。 “少爷,谢谢你。” . 沈韫章在书房里坐了许久。 他以为今晚会是他对乔愈单方面的审判,没想到受审判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乔愈的话,在他的胸腔里来回摇荡。 历数过往种种,又想起陆贻明的规劝,想起阮雁声对乔愈的评断,才恍然意识到,当年,他确实不曾留给乔愈半点喘夕的余地。 压得太紧,要得太多。 而那时,乔愈只是一个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孩子,乔愈那时甚至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不禁想,从前被他亲吻,被他强迫肌肤相亲的时候,乔愈会不会有一刻……是不情愿的?可是不敢反抗,不敢违逆,因为他吃的每一碗饭,穿的每一件衣裳,都来自于沈韫章。 失去沈韫章,他无法在这乱世立足。 一念及此,心口发凉。 直到许久之后,楼下传来一声“小少爷”。 他缓缓下楼,走到院子里,看到承儿抱着藕荷的脖子呜呜咽咽地哭,说:“要爸爸。” “小少爷乖,爸爸待会就下来了。”藕荷柔声哄他。 松柏在一旁说:“面包,小少爷要不要吃面包?” 承儿摇头,什么都不肯吃,哭着说:“要爸爸……爸爸不见了……” 沈韫章走过去,朝他伸出手。 “过来,我带你去找爸爸。” 承儿也不顾来人是他最怕的沈韫章了,立马伸出小手,从藕荷的怀里,扑到沈韫章的怀里,而后紧紧搂住沈韫章的脖颈,抽噎着唤:“叔叔……” 沈韫章低头看他,指腹轻轻蹭过他的小脸,“和你爸爸一样爱哭,小花脸猫。” 承儿赧然,把脸埋在沈韫章的肩头。 沈韫章抱着他往回走,上楼梯的时候,他捏了捏承儿的胳膊,又捏了捏他的腿,承儿像是没什么知觉一样,一动不动地任他期付。 “在法兰西的时候,爸爸每天是不是很辛苦?”沈韫章忽然开口。 承儿重重地点头,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蹭了蹭:“爸爸很辛苦,总是一个人偷偷哭。” 沈韫章怔住。 “为什么哭?” 承儿摇了摇头,歪倚在沈韫章的肩头,一边玩手指头一边说:“爸爸说是风吹的。” 沈韫章眸色黯然。 “有两只鸟,在红色的布袋袋上。”承儿忽然想到了什么,自顾自地说。 “什么鸟?” “红颜色、蓝颜色的鸟。” 沈韫章莫名想到了鸳鸯,他没有听懂承儿的意思,他抱着承儿走到睡房门口,乔愈已经一个人待在里面,快两个小时了。 按理说,沈韫章该给乔愈一些个人空间,乔愈看起来也许久没有真真正正地哭过一回了。可两个小时的沉寂,实在熬得他心神不宁,生怕屋内那人独自闷着,憋出什么事来。 思来想去,还是敲了敲门。 房里没有应声。 他迟疑片刻,缓缓推开门。 屋内光线暗淡,乔愈蜷在床褥之间,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一双眼睛空空落落没有焦点地望着地面,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孩子在哭。”沈韫章放轻了声音。 听见这话的瞬间,乔愈几乎是 第211章 本能地抬起头,下意识伸出手,要去接承儿。 承儿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看到爸爸就会很开心,舒舒服服地窝在乔愈的怀里,笑盈盈地支起小手,杵了杵乔愈的脸颊。 “愈儿,我没有监视你,今天的事是我想去医院接你下班时无意间看见的。至于林秉新那边,我会派人盯好进度,缺任何东西,我都会第一时间去办。你不用多虑了。” 说完,没等乔愈开口,便起身离开了。 乔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边。 一行眼泪滴到承儿的脸上。 承儿疑惑:“爸爸,你怎么了?” 乔愈抹了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摇了摇头。 他抱着承儿,紧紧抱着承儿。 怎么办?他想,他没办法面对他的孩子。 那封来自瓦尔蒙的信,他并没有回信,他不知道瓦尔蒙会不会利用沈韫章的私印做些什么。一旦对方借着私印伪造文书、暗中行事,掀起的便是牵扯中外、波及时局的风浪,酿成无可挽回的国际大祸,后果根本不堪设想。 因此,那晚他已经在抽屉里找到了沈韫章的印章,可是到底还是没有盖下去。 他只回了一封解释的信,并不晓得对方会不会相信。 他在两边进退维谷,寸步难行。 只能寄希望于林秉新。 夜深了,承儿在他怀里闹了一阵,终于睡熟过去。小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又轻又匀。 乔愈把他放进小床里,掖好被角,又站着看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退出来,披上外衫。 廊下的灯早熄了大半,他趿着鞋,一路蹑手蹑脚走到沈韫章门前。 门虚掩着,里头漆黑一片,悄无声息。 他以为沈韫章也睡着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他忙停住,侧耳听了听,床上没有动静,才又往里走。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只见沈韫章独自一人睡在床上,两边的帘幔都没有放下,就这么敞着。被子只盖到腰际,睡姿算不上安稳。 乔愈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他肩头,又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些,他本该走了,可抬手要放下帘幔的时候,又忍不住在床沿坐了下来。 月光刚好落在沈韫章脸上,乔愈静静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楚。 他今天把话说得太重了。 那些话在肚子里憋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积了这么多。今天不知是怎么了,好像着了魔一般,一骨碌全倒了出来。 他怎么能把责任全都推到沈韫章身上? 沈韫章对他已经足够好了。这世道,一个男人肯为一个男人做到这个地步,简直千载难逢,他理应万般珍惜,可他说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往沈韫章的心口上戳。 实在是太可恶了,太不应该了。 乔愈低下头,忍了一会儿泪,许久之后才伸出手,准备去放帘幔。 就在这时,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乔愈吓了一跳,但没有惊呼出声。 他只缓了片刻,便接受了沈韫章此刻醒着的事实。 “少爷,还没睡么?” 沈韫章没有应声。 “少爷,对不起,我今天失言了,那些话望你别往心里去。” 沈韫章依然没有应,良久之后才开口:“愈儿,在西院的日子,你有过真正的快乐吗?” 乔愈连忙握住他的手,吸了吸鼻子,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快乐的,哪怕有过小小的波折,但波折过去,依然是快乐的。” 他攥着沈韫章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沈韫章的指节,轻声道:“我总是想,我若是书文就好了,这样就可以一直一直陪在少爷身边。” 沈韫章沉默良久,反握住他的手。 “愈儿,在你心里,爱是什么?” “爱……”乔愈想了想,“爱是希望少爷幸福,希望少爷过得安稳顺遂,我不愿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总是缠着少爷,我期盼少爷能心无旁骛地干自己的事业,不受任何人的牵绊拖累。” 沈韫章蹙眉,全然不能理解:“这些与我而言,都无关紧要。” 乔愈长长的睫 第212章 毛垂落着,他低声说:“可是少爷,对我来说,这些都很可怕。” 沈韫章抬起手,轻轻抚墨着乔愈的脸颊。 “少爷,”乔愈把手覆在沈韫章的手背上,轻声问:“倘若我和承儿离开这里,你还能不能重新开始正常的生活?寻一个合适的人,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健康可爱的孩子,组建成一个完整的家庭,就像我一直期盼的那样。” 沈韫章看着他,他想说:我这辈子只爱过你,往后也只会爱你。 可他知道,这样的话只会让今晚的乔愈更加煎熬,因此他顿了顿,说:“我不知道。” 乔愈眸色黯然,说不上是喜是悲。 但他没有离开。 他脱去鞋子,主动爬上了床,睡在沈韫章的身边,沈韫章侧身将他抱进怀里,抚墨着他的后脑勺,乔愈把脸埋在沈韫章的肩头。 良久他瓮声说:“少爷,对不起。” 接下来的几天,等待林秉新消息的几天,乔愈始终心神不宁,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章幸之看出他的异样,问他还好吗。 乔愈笑着摇了摇头。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小愈,万一林老板那里没有进展,你还是告诉沈韫章真相吧。” 乔愈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你看起来可不是这样想的。” 乔愈深吸了一口气,托腮望向窗外,忽然说:“幸之,我觉得我这个人,挺无趣的。” “怎么会?” “我没有什么爱好,也不晓得怎么享受日子,应酬交际一向笨拙,什么讨喜的话都说不会说。心里翻来覆去装的,只有孩子,孩子……我实在是个没什么意思的人。” “胡说,你养育孩子已经很辛苦了,你坚韧又努力,怎么会没意思?”章幸之宽慰道,“再说了,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 乔愈朝他莞尔一笑。 回到家,沈韫章还没有回来,直到夜深了,才听到沈韫章的皮鞋声出现在二楼。 他出门,端了份事先备好的宵夜过去。 沈韫章愣了一愣,让他放在桌边。 吃完了,两人又相顾无言。 乔愈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想:少爷已经很累了,若是换个知情识趣的人,定能体贴周到地照顾好少爷,让少爷轻松些。 他端着托盘,走出了屋子。 . 两日后,乔愈在医院拨通了林秉新的电话,询问研发的进展。听筒贴在耳边,他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绕了一圈又一圈。 谁料林秉新在那头恭喜他,说大部分原料都备齐了,研发已经有了苗头,让他暂且可以放心。 乔愈呼吸一窒,大喜过望,握着听筒的手都紧了一下:“真的?林老板,你没有说假话安慰我?” “我安慰你做什么。”林秉新笑了一声,又说,“对了,只是如今研发推进到关键阶段,需要高活性人体血清提炼。我这边筛遍了所有人,符合条件的青壮年男性寥寥无几。” 乔愈急忙说:“我,让我来,我现在就过去。” 林秉新笑了笑,说:“你是孩子的直系血亲,你的血清会引发排异,无法使用。放心吧,有人帮你提供了。” 乔愈疑惑:“谁?” “沈韫章。” 乔愈愣在当场,听筒里林秉新还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轰然作响。 他把电话挂上,转身就往外走。 冲到新叶制药厂的时候,沈韫章刚抽完血,正坐在林秉新办公室的椅子里,静静闭着眼。脸色还有些苍白。 书文在旁边端着补气血的汤。 一旁的林秉新说:“沈会长,其实只要是年轻男性的血都可以,您不必用您自己的。” 沈韫章没睁眼,声音淡淡的:“无妨,我只当他是我自己的孩子,能让他用上有我一份子的药,也算是血液相融了。” 话音刚落,门被猛地推开,乔愈冲进来,喘得胸口起伏不定,一眼看见沈韫章挽着袖子的手臂,脸色刷地就变了。 “不能用!”他几步冲到林秉新面前,声音都劈了,“林老板,沈韫章的血不能用,您快撤出来!” 说着他转身就去翻架子,急得不行,架子上 第213章 的瓶瓶罐罐被他碰得叮当响。 沈韫章起身,脸色沉下来,带着几分愠色:“愈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对我就埋怨到这个份上!” “不是的!”乔愈猛地回头,急得眼眶都红了,“直系血亲的血不能用。” 沈韫章皱眉:“我又不是他的亲生父亲,有什么——” 话音未落,就被乔愈打断:“是,你是!他就是你的儿子!” “他是我和你的孩子,是你的。” 第53章 “他是我和你的孩子。” “是你的。” 此话一落,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韫章的脸色更如石化一般,久久僵立。 林秉新竟然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一个,他连忙抽出正在静置的原液管,交给乔愈,“是这个,还在静置没有提取,你别紧张。” 乔愈低头一看,足足两管血,红殷殷的,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心里。又看到沈韫章手臂上那圈小小的青淤,登时鼻头一酸,也不管身在何处身旁何人,冲过去,抱住沈韫章的手臂,哽咽道:“你傻不傻啊,少爷,一声不吭地过来做这种事,抽这么多血……” 说完,又扑进沈韫章的怀抱。 “对不起……对不起一直瞒着你……” 沈韫章良久才开口,声音里含着从未有过的无措:“我没听懂,愈儿。”他像个不懂题的学生,皱着眉头,满眼茫然地望着乔愈。 乔愈把脸埋在沈韫章的肩头,瓮声说:“那天……那碗避子汤,我没喝。” 沈韫章瞳孔大震,眉目狠狠撑凯,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和幸之没有关系,我和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朋友。抱歉,不该瞒你这么久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 话没说完,沈韫章忽然拂开了他的手。 乔愈怔然抬头,正对上沈韫章一双满是怒意的眸子。 “少爷……” “这种事,你怎么能瞒我?” 沈韫章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没再看乔愈,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楼下走。 乔愈愣了一愣,连忙追了上去。 只剩书文和林秉新在屋子里面面相觑。 书文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林秉新,撸起袖子,说:“林老板,抽我的吧。” 乔愈追着沈韫章快步下楼,穿过车来车往的马路,一路喊他的名字,沈韫章头也不回,径直走向药厂后面的一片红杉林。 红杉浸在江南的烟波之中,一棵挨着一棵,暗红色叶片掉了大半。乔愈踩着一地枯叶,气喘吁吁地追上沈韫章,拦在他的身前。 “少爷!” 沈韫章脚步一顿,站住了,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枝叶被风翻动的沙沙响混在一起。 “为什么瞒着我?”沈韫章直到现在才缓过神来,他望向乔愈,“像你说的那样,我太冲动,我总是误伤你,我不值得你信任,是么?” 乔愈摇头。 “你让他喊我叔叔,”沈韫章压抑着怒火,“这些天,他一直喊我叔叔。” 乔愈喉头发涩,眼眶再度潮湿。 “就因为你对我的不信任,所以直接剥夺我做父亲的资格?”沈韫章感到费解。 他死死盯着乔愈的眼睛,“愈儿,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天心里是什么滋味?我一遍遍劝自己爱屋及乌,只要能和你、和孩子好好在一起,我什么都不计较。愈儿,你对我是不是太残忍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一件事瞒过你!” 听到最后几句,乔愈再也忍不住满腔的委屈,扬声道:“我也是被逼的!” 沈韫章愣住。 “是瓦尔蒙药局,承儿用的那剂药,全世界只有它有,可是它在你的禁入名单里,他急于撬开中国市场,拿断药威胁我……”乔愈将先前之事一一道来,用手背胡乱抹去眼泪。他哽咽不止:“少爷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痛苦,我有多煎熬,一边是你一边是承儿,你们都是我最爱的人,我哪边都赌不起……” 话没说完,就被沈韫章揽入怀中。 乔愈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埋在他肩头崩溃哭诉:“你总是这样不问缘由就凶我,从我们重逢开始,你就忽冷忽热喜怒无常,还常常说恨我。我心里 第214章 怕得要命,我怎么敢说……我根本不敢告诉你!” 沈韫章一言不发,紧紧抱住他。 乔愈放声地哭,如水的眼泪一股脑全浸在沈韫章的肩头。 “我不想少爷再为我犯险了,我好害怕,杀乔一奎留下那张照片,已经让我惴惴不安了四年,若是为了承儿的药,得罪了外国药局,换来外界对你舆论审判,我实在难以承受……” 沈韫章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所有怒火与怨怼,悉数化作无奈的疼惜。 “傻子。” 他低头轻轻吻在乔愈的额角,嗓音发哑:“小傻子。” 乔愈早有预感会得到这样的评价,既委屈,又有一丝道尽秘密后的如释重负。 他一口咬住沈韫章的肩头,应该是疼的,可沈韫章非但没松手,还将他拥得更紧了。 “愈儿,”沈韫章轻轻唤他,“这些事,若不交给我来扛,我岂不是白活了三十来年?” “你嫌我。”乔愈瓮声瓮气地说。 “我是心疼。” 许久之后,乔愈才缓缓抬起头,撞进沈韫章沉沉的视线里。 下一瞬,他心口猛地一滞。 沈韫章的眼眶泛红了。 乔愈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沈韫章会流泪,在他心里,这个世界上谁落泪都理所应当,唯独沈韫章不会。沈韫章经历过五年的沙场厮杀,他向来强硬自持,仿佛没有什么能击溃他。 可是此刻,沈韫章的眼眶真的湿润了。 乔愈愣愣地抬起手,指腹轻轻揩过沈韫章的眼角,“少爷,你怎么了?” 沈韫章声音沙哑地问:“愈儿,一个人进产房的时候,是不是很害怕?” 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却让乔愈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他重新埋回沈韫章怀中,声音闷到了极点,比被误会被冤枉还要委屈,他说:“害怕……特别害怕……” “害怕死在手术台上,害怕看不见孩子一眼就离开,不晓得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个世界上该怎么过,也害怕再也见不到少爷,害怕少爷听到我的死讯,害怕少爷忘记我……” 沈韫章捏捏他被泪水濡湿的脸颊,“前几天还义正词严地问我能不能开始新生活,我以为你巴不得我忘记你,原来这般口是心非。” “想要少爷记得我,又不想少爷伤心,希望少爷就像记得一个老朋友一样记得我。” “那我做不到,”沈韫章低头看他,“我只能像记得我此生唯一的妻子一样记得你。” 乔愈抬起头来。 “小傻子,”沈韫章抚住他的脸颊,“再给你一次机会,还有没有秘密瞒着我?” 乔愈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应该……没有了。” “好,”沈韫章在乔愈的额头印了一个吻,“往后,你只管安心照看承儿。我已经请了两位专攻骨病的名医,这两日便会抵达邺州,你带着承儿按时做检查,我会陪着你们。” “林秉新那边,我会派人盯紧药剂研发的进度,你不必太过焦灼。他人虽守在邺州,制药的本事却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既然他应下了这件事,心里自然是有把握的。” “至于那家法兰西的药局,交给我。” 乔愈担忧地抬起头。 “交给我,并不意味着我会铤而走险。”沈韫章的指尖轻轻拨过乔愈的耳垂。 “愈儿,你未免太小看我了。平日里我应付的风波,远比这棘手得多。” 他的声音听起来那样的笃定,眼神看起来那么沉稳,悬在乔愈心头沉甸甸的大石,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他不再惶惶不可终日。 他任由自己深深偎在沈韫章的怀抱里。 “少爷。” “嗯?” 乔愈没有什么想说的,就是像以前那样,百无聊赖、毫无意义地唤:“少爷……” “嗯。”沈韫章耐心地应他。 听到这声,就像回到了西院的时光。乔愈弯起嘴角,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会心的笑容。 往回走的时候,乔愈犹豫再三,忍不住抱怨:“少爷,承儿不肯叫你爸爸……也有你的原因。” 沈韫章声调顿时应了几分:“我?什么原因?” “就 第215章 是这样,你总是太凶了。” 沈韫章僵着脸,想发作又忍住了,耐着性子说:“我对你和孩子,已是难得的好脾气。” 乔愈想了想,似乎也是。毕竟他亲眼见过沈韫章对着下属发火,有一次还差点砸了电话机。 暮色四合,长街上的铺子一盏一盏亮起灯来,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白气,人力车叮叮当当地从身边过去,人来人往。 走着走着,乔愈忽然意识到,他和沈韫章这么多年好像从未有过这样,两人单独并肩而行,于是他主动勾了一下沈韫章的手指头。 谁想,下一秒,他的手就被沈韫章握住了。 握得很紧,五指扣进来,掌心贴着掌心,一点余地都不留。乔愈下意识往回抽了一下,没抽东,沈韫章攥得牢牢的,连步子都没停,就这么当着来往人流,牵着他往前走。 正巧旁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摊主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发现不对劲,立马露出异样的神色。乔愈脸上有点热,又挣了挣,沈韫章还是不放。 反而问他:“吃不吃糖炒栗子?” 乔愈闻到那焦甜的香气,点了点头,沈韫章就牵着他过去,足足买了五斤,把老板一晚上的货给包圆了,吩咐道:“在这儿等着,待会儿有人来拿。” 全程没有松开乔愈的手。 老板哪里还在意这点事,笑呵呵地点头,连声说:“好的老板,老板喜事洋洋发大财!” “……”乔愈看得咋舌。 沈韫章牵着他径直回到新叶制药厂, 乔愈挣扎了须臾,还是决定接受。他的手指慢慢放松下来,不再往回抽。 他此刻才意识到—— 爱上沈韫章,就像信仰一个危险的宗教。既然贪恋沈韫章为他遮尽风雨的宽厚臂膀,就要接受沈韫章与生俱来的强势、偏执与禁固束傅。 这是沈韫章爱他的方式。 “少爷,少奶奶,你们回来了!” 听到松柏的声音,乔愈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今天来的正事,他急忙走进办公室,对林秉新说:“林老板,血不够的,我再去想办法。” “不用,”林秉新指了指乔愈的身后,“已经够了。” 乔愈闻声转头,便看见书文、松林、松柏三人并肩站着。三人各自挽着一边的衣袖,胳膊上按着一团干净棉花,看起来是刚刚完成采血。 听到林秉新的话,齐齐转头朝他憨笑。 “你们……” 书文笑着说:“我把他俩叫过来的,少奶奶,只要能治好小少爷,这点血不算什么,我们身子骨好着呢。” 乔愈感动得无以言表,朝他们鞠了一躬。 书文连忙去拦,沈韫章在一旁淡淡开口:“你们三人,今年的薪水各涨一番。” 话音刚落,三人皆是一愣,随即齐齐低呼出声,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喜色。 乔愈莞尔。 他又同沈韫章一起听林秉新讲了些照顾承儿的注意事宜,一行人赶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离开了新叶制药厂。 回到公馆。 还没进门,就听到芙蓉在哄承儿的声音,“爸爸马上就回来了,小少爷乖乖的,吃个小苹果好不好?” 承儿委屈巴巴地伏在芙蓉的肩头。 呜咽声刚要溢出来,身子就骤然悬了空,他一愣,转头看见沈韫章那张冷冰冰的脸。 刚要哭出声来,乔愈忽然闯入他的视线。 “承儿,爸爸回来了。”乔愈眉眼弯弯道。 乔愈靠着沈韫章的手臂,倾身靠近,在承儿因为泫然欲泣而微微抖动的肉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承儿呆呆地望着他。 他觉得爸爸今天有些奇怪,明明这些天爸爸的脸上一个笑容都没有,半晌,他才将视线转移到沈韫章的脸上。 沈韫章什么还没说,只是眨了一下眼。小家伙就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小苹果差点没捧住,他可怜兮兮地把苹果举高了些,递过去:“叔叔吃……” “叫爸爸。”沈韫章说。 承儿更呆了,小嘴微微张着,苹果举在半空,好半天没动。他扭过头去看乔愈,眼睛里带着点慌,像是在问,这个叔叔怎么了。可是乔愈并没有反对,而是用温柔 第216章 而鼓励的目光望着他,哄道:“承儿叫一声爸爸,好不好?爸爸很想听。” 承儿有些紧张,闭着小嘴巴不肯说,低头看小苹果。 沈韫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叫一声爸爸,爸爸给你买玩具。” 承儿的耳朵动了动,他最近被家里这群人宠得不得了,听到玩具,还得寸进尺地说:“要小火车……” “可以。”沈韫章一口答应。 “可是……承儿只有一个爸爸……” 乔愈怕沈韫章不高兴,刚要给承儿解释,就听见沈韫章说:“那就叫爹爹。” 承儿还没听过这个称呼,他以为是和“爸爸”不一样的意思,于是欣然接受,软绵绵地唤了一声:“爹爹。” 乔愈一怔。 堂屋里的所有人听到这声“爹爹”,都忍不住露出了欣慰喜悦的笑容。 沈韫章登时浑身舒展,心情大好。 他问书文:“隔壁的公馆卖出去了吗?” 书文一愣,不明白怎么突然提到隔壁的公馆,但还是老实回答:“还没卖出去,原先是烟行陈老板的置业,他要价有些高,没人接手。” “买下来,”沈韫章当即拍板,“把院子清出来,给小少爷铺一条小火车轨道。” 乔愈:“……” 他连忙阻拦:“少爷!” 沈韫章却没理他,抱着承儿上了瘾,他晃了晃胳膊,说:“再叫一声爹爹。” 承儿不明白这个叔叔是怎么了,但他的小命在叔叔手里,因此很是配合:“爹爹。” 沈韫章刚要说话,就被乔愈捂住了嘴。 “别买了,别买了,”乔愈很是无奈,“少爷,五斤栗子还不知道要吃到哪天……” 沈韫章想了想,似乎确实如此,等乔愈收回手,他又说:“栗子确实不是什么稀罕物,这样吧,去租界招个西点师傅过来,每天按时按点给小少爷做蛋糕面包,还有牛奶——” 话还没说完,就被乔愈从他怀里夺奏了承儿。 沈韫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没走立即去追,而是先去了一趟书房,打了几通电话,很快就托人查到了这家瓦尔蒙药局的底细。 谁想这家药局正因本土暴动动荡,资金链断裂,深陷巨额财务危机,早已是外强中干——难怪要威胁乔愈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留学生,真是无耻。 摸清所有的底牌,一个万全的对策已然在沈韫章的心中成型。筹划片刻之后,他挂了电话,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离开书房,缓缓走进了乔愈的房间。 乔愈正和承儿躺在床上,两个人脑袋抵着脑袋,不知在说些什么悄悄话,承儿的小手比划着,乔愈压着声音应他。不多时,承儿笑着翻了个身,挤进乔愈的臂弯里。 乔愈低头亲他的小脑袋。 承儿最喜欢和爸爸这样黏黏糊糊地腻在一起了,他撅起嘴巴,小下巴抬起来,正去亲爸爸。 下一秒,就眼睁睁看着他要亲的那个地方,被坏叔叔亲了一口。 他急得小嘴成了波浪线,眼睛溜圆,扬声嚷道:“那是我、我的爸爸!你不许亲我的爸爸!” “我不仅要亲你爸爸,还要亲你。”沈韫章说着又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语气满不在乎,还朝他挑了下眉。 承儿震惊地捂住自己的小脸,他看看沈韫章,又看看乔愈,小嘴巴瘪了又瘪。 在他哇的一声哭出来之前,沈韫章忽然俯下身,将小家伙和乔愈一同搂进了怀里,手臂从两个人背后绕过去,把一大一小都圈在胸前,拢得紧紧的。 紧接着,他把脸埋进两个人中间,鼻尖蹭着乔愈的肩窝和承儿的小脑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54章 承儿不明白,为什么坏叔叔要睡在他和爸爸的床上。 他们的床本来就不大,他睡在里头,爸爸睡在外头,两个人刚刚好。可坏叔叔一上来就占了一大半,那么大块头的人,往床上一躺,承儿感觉他的床板都跟着往下沉了沉。 爸爸只能侧过身子,挤在他们中间。 承儿很是不满,可奇怪的是,他的爸爸看起来一点都不生气,嘴角反而一直微微翘着,手放在他的小肚子上, 第217章 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不多时,另一只宽大的手覆上了爸爸的手,指尖钻进爸爸的指缝,一起轻轻地拍。 承儿立马不乐意了,两只小手推了推沈韫章的胳膊,可那胳膊简直像一堵墙,推也推不动。他倍感沮丧,只好扭过身子,往乔愈怀里钻。 看不见就当不知道,他想。 沈韫章看着小家伙把脸埋在乔愈的胸口,因为生气,小肩膀还一拱一拱的。 他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掌心微拢,指腹轻蹭,他低声问:“愈儿,承儿刚出生的时候,喝的是什么奶粉?” 乔愈不明白沈韫章为何突然问,但还是老实回答:“就是巴黎一家商店卖的羊乳粉,很贵的,一罐要十八法郎,相当于工人两三天的工钱,起初承儿还不肯喝……” 乔愈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沈韫章动作的暗示,反应过来沈韫章想问的压根不是奶粉,登时红了脸,他连忙把沈韫章的手从衣襟里抽出来,攥着衣领往里挪了挪,还用被子蒙住了自己。 沈韫章轻笑一声,俯下身压住他,掀开一点被边,露出乔愈红到发烫的脸颊。 他捏了捏脸颊边那颗又红又软的耳垂。 “我没有。”乔愈瓮声说。 沈韫章轻笑,“我知道。” “你不许乱想。” 沈韫章学着他的声音,“我没有。” 乔愈觉得这人真是太坏了,再过一个月就要过三十六岁的生辰了,还这般不正经。 “错过了愈儿的怀胎十月,”沈韫章从背后拥紧了乔愈,声音沉得像叹息,“我很遗憾。” 乔愈很想安慰沈韫章。 想说,也没什么可惜的,少爷,那几个月我前所未有的狼狈,吐得脸都黄了,人也变丑了……可话到嘴边又不想讲了,讲这些,并不能安慰沈韫章,再说了,他何尝不遗憾呢? “不是怀胎十月。”乔愈喃喃道。 “嗯?” “八个多月就生了,是个早生儿。” 沈韫章眉峰一蹙,更生心疼,他捏了捏承儿露在袖子外的细细手腕,“难怪这么小。” “少爷,你一点都不疑心……我又在骗你?”乔愈转过头,忍不住说:“我什么凭据都没有,只一句他是你的儿子,你就信了吗?” 沈韫章没有半分犹豫,胸膛贴着乔愈的后背,重新拥紧了他。 “愈儿,他是我的骨肉我固然欢喜,但我爱你,并不是因为你给我生了个孩子。只要你回到我身边,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哪怕他不是,我也会视如己出。” 乔愈的眼眶骤然湿润。 他沉默片刻,忽然掀起被子一角,把沈韫章放在外头的那条胳膊拉过来,塞进被子里,又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轻轻贴着。 被窝里暖烘烘的,承儿的小身子在旁边热乎乎地挨着,三个人的温度拢在一处。 “是你的,少爷,”乔愈顿了顿,轻声说:“我十八岁就嫁给你了,从没喜欢过别人。” “你喜欢我?”沈韫章紧跟着反问。 这一问,倒把乔愈问愣住了。 他想,这还需要问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么?他连何为喜欢都是在沈韫章身上学到的,他不太明白沈韫章的意思。 可是沈韫章没有接着说下去。 他抱着乔愈好一会儿,感觉到怀里的小家伙已经呼吸轻匀了,才压低了嗓音问:“现在把他放到小床上,他会醒吗?” 乔愈轻笑,“会吧。” 沈韫章一声轻叹,里头全是懊恼。 “三岁了,该学会自己睡了。”他说。 乔愈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莞尔一笑:“方才明明是你主动把他抱上床的。 今晚沈韫章和乔愈一同给小家伙洗澡,洗完了擦干净,换上绵软厚实的小寝衣,沈韫章两手一托,就把他放到了床上。不多时,乔愈也洗完澡,换上寝衣走了过来,承儿自然以为今晚是和爸爸一起睡。 此刻像只睡熟了的小猫崽,窝在乔愈的怀里,肉乎乎的脸颊贴在乔愈的胸口,小手紧紧攥着乔愈寝衣的侧边盘扣,半点不肯松。 搬是搬不走的。 沈韫章琢磨半天,还是放弃,只能这样将就一夜 第218章 了。他躺下来,圈着乔愈的腰,低声叮嘱道:“明晚记得提前把小家伙送到小床上。” 乔愈唇角噙着浅笑,轻轻应了一声:“好。” . 翌日,沈韫章开始着手准备处理瓦尔蒙药局的事,这家药局背靠大企业,炮制几篇负面报道,是扳不倒的,还需要严密的计划。 他对杨秘书交代了几件事,从调查的方向到放消息的渠道,杨秘书拿笔记下来,应声退出去。门关上之后,沈韫章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问书文:“给章幸之打过电话了?” 书文说:“打过了,他待会儿过来。” 沈韫章颔首。 不多时,章幸之来到沈韫章的办公室。 他还不知道乔愈已经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了沈韫章,以为这一次沈韫章让他过来,仍是为了报复他的夺妻之仇,因此满心戒备。 他已经盘算着,是否要如实告知。毕竟沈韫章和乔愈床头吵架床尾和,他若是继续逞英雄,可能连小命都要交代出去。 他站在办公桌前,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沈韫章先说了话。 “我都知道了。” 章幸之愣住。 沈韫章坐在办公桌后,神情一如往常的冷峻,但语气已经没有那么针锋相对,平了不少,甚至有种熟稔的淡然。 “承儿的身世,我知道了。”他说。 章幸之一时结舌,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喊你过来,是想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我问他,他必然不会如实告诉我。” “怎么过的……”章幸之垂下眸,“看他的样子,也能猜到七八分吧。” 沈韫章眉头微蹙。 “他过得很不好,主要是身体。他从没坐过船,从杭州到香港,再从香港到法兰西,我们在船上就漂了将近三个月,乔愈一直吐,脸色吐得蜡黄,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后来才知道,是怀孕了。” “可这事又不能声张,不能向旁人求助。远洋船上三教九流都有,一个怀着身孕的男人,若传出去,还不知要招惹出什么祸事来。” “起初他根本吃不下东西,但为了孩子,他只能逼着自己吃,吃了又吐,到巴黎的时候,他已经瘦了一大圈。” “我带着他办理证件,找公寓,他为了省钱,租了最小的一间房,我问他,沈如诲不是给你很多钱吗?你为什么不用?他笑笑不说话,说喜欢小屋子,后来我才知道,他压根没有用沈如诲给他的钱,一分钱都不肯用。” “后来还是用了,因为实在没有办法。肚子里的孩子把他折磨得大病小病不断,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各处都要用钱。” “怀孕到第五个月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浮肿了,小腿一捏一个印,下楼都费劲。我劝他去引产,谁都不知道男人生孩子会有什么后果,从现有的医学典籍上看,死在手术台上的概率是很大的。我问他,你就不怕吗?” “他摸着肚子对我说,怕,但是又没那么怕,有这个孩子在,就仿佛你在他身边。” 沈韫章骤然抬起眸,望向窗外。 章幸之看出他的呼吸起伏明显了许多。 “孩子是八个多月降生的,早产,手术持续了五个小时,中途护士几次出来,对我说,让我随时做好产妇去世的心理准备。” “好在,父子平安。” “你别看承儿小小一个,乖得很,其实刚出生那几个月,哭得可凶了,白天哭也就算了,夜里也哭,房东年纪大了,受不了,几次委婉地劝说乔愈离开,乔愈只能一遍遍央求。” “我能帮的,也不过是给些钱,或是趁我没课、他有课的时候,替他带一带孩子。可乔愈这人,心太重。既怕还不起我的情,又怕越了界限。承儿过了周岁,不再那般磨人了,他连我的帮衬都开始推拒。当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雇了个保姆,白日里替他看着孩子。” “可是那片压根没什么好保姆,齐视无处不在,乔愈根本放不下心,有时候,他连下课的二十分钟就要跑回家,看一眼孩子才放心。” “就这样,度过一天又一天。” “哪怕如此,他依然很用功地念书, 第219章 他说,学习的机会来之不易,他很珍惜。” “说句实在话,我有时会想,若没有这个孩子,乔愈在学问上,怕是能有一番大成就。他的教授很赏识他,他年考的排名比我还高,很难想象,他十八岁前连字都不认识。” “之后的事,我也不多说了,由乔愈自己跟你说吧。” 章幸之抬起头,正要开口,忽见沈韫章目光怔忡,眼尾泛红。 他微微一愕,在他的印象中,沈韫章向来狠决凌厉,气势慑人,不曾料到,谈及乔愈的遭遇,他竟会显露出这样一面。 “你会好好待他吗?”章幸之问。 “在听到你这番话之前,”沈韫章缓缓起身,“我已经在好好待他了。” 他取出数张纸页,搁在章幸之面前,说了句“这几年多谢了”,便阔步离开了。 章幸之疑惑地伸出手,拿起来一看,竟是自家酒坊的地契与契书,半晌才反应过来。 ——沈韫章将他家的酒坊无偿地归还于他了。 可他明明已经拿过沈如诲的钱。 相当于白得了一个酒坊。 他愣了愣,连忙追出茶馆,可沈韫章的车已经消失在了街口。 “你这么爱他,那我便放心了。”章幸之喃喃自语道。 沈韫章刚打开彻门,书文就气喘吁吁地跑来,说:“少爷,上海来的邹医生下火车了,我已经让人把他送去公馆了,您是现在回去么?” 沈韫章立马上彻,“嗯,现在回去。” “可您今晚有一个宴会要参加。” 沈韫章毫不犹豫地说:“推了。” “是。” “顺路去接少奶奶。” “好。”书文吩咐司机调头。 乔愈接了电话,便在圣埃尔门口焦心如焚地等着了,听说这位邹医生是骨骼方面的专家,对骨骼基因病也颇多研究。 他站在台阶下,时不时踮脚往街口望一眼,生怕错过沈韫章的车。 沈韫章的车拐过街角,一抬眼,便愣住了。 乔愈竟换了一身长衫。 是他从前常穿的青色长衫,料子素净,剪裁也利落,没什么花哨的纹样,淡淡的青绿色衬得他那张脸更加白皙,人也显得斯文干净。站在圣埃尔门口的洋楼底下,反倒生出一种独有的沉静来。 乔愈从法兰西回来之后就一直穿着西装革履,虽说那些西装不大合身,可也穿习惯了。今早起来的时候他还穿着衬衫西裤,谁知这会儿就换成了长衫。 乔愈上了车,朝他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顺手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沈韫章神情定定地看着他,看得乔愈有些不自在,便问:“怎么了?” “怎么突然穿长衫了?” “喜欢。”乔愈微微弯唇,又补了一句,“见少爷穿的好看,我就东施效颦了。” 沈韫章没接话,伸手将他拽到身前。乔愈没防备,身子一倾,半跪半坐在座椅上,险些撞进他怀里。 沈韫章扶着他的腰,目光落下来,只见那青绿色的半竖领裹着修长白皙的脖颈,珍珠扣子恰好缀在喉结下方的,随他吞咽的动作轻轻一晃。 明明很早之前乔愈就穿过类似的衣裳,可气质却大为不同了。从前穿长衫的时候,人还小,细瘦伶仃的,衣裳撑不起来,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如今这身长衫穿在身上,肩是肩,臀是臀,隔着冬季厚实的面料,还能隐约看出身影的轮廓。 “好看。”沈韫章说。 乔愈红了脸庞,垂了垂眼,睫毛覆下来。 沈韫章的手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滑,滑到腰间,隔着长衫的布料停住了,掌心贴着那截腰线,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愈儿,你长大了。” “哪里不一样了?” 沈韫章看着他,手在腰间一揽,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哪里都不一样了。” 乔愈怕前排的书文和司机再听见这些郎语,连忙伏在他身前,挡着他的视线,轻声嗔怪:“不许说了,这是在车上。” “那什么时候可以说?” 他问得一本正经,仿佛乔愈的答复真能约束他。实则身在何处这种事,他压根不会在意,只要他想,便是道观佛堂,他也不会 第220章 顾忌半分清规忌讳。 “回家。”乔愈红着耳根匆匆地答。 沈韫章却把这两个字又慢慢地念了一遍。 “回家。”他握住乔愈的手,颔首道:“我们回家。” 回到公馆没多久,邹医生便登门问诊。 沈韫章一改平日目中无人的做派,对邹医生十分敬重,亲自迎到厅堂门口。又叫乔愈将承儿抱出来,请邹医生查验。 乔愈本就是学医的,跟邹医生说话的时候也不外行,什么症状、几时起的、在法兰西那边用过什么药,一问一答,条理清楚。 沈韫章在旁静静听着,没插话,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承儿身上。 承儿并不知大人们在做什么,他趴在地毯上玩小火车,见沈韫章看他,便大发善心地拿起一节小火车,放到沈韫章的手上。 沈韫章望着他,眼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您是孩子的……母亲?”邹医生得知实情,惊愕不已,扶着镜框上下打量乔愈,愣了好一会儿才把这消息消化下去,轻咳一声,又问道,“那您二位的家族里,有无同类病史?” 沈韫章与乔愈思忖片刻,一同摇头:“没有。” 邹医生记录下来,让承儿站到地上,观察他迈步的模样。小家伙刚睡醒一觉,还有点懵,被放到地上就站着不动,邹医生蹲下来哄了两句,他才犹犹豫豫地迈开腿。 邹医生伸手与他的小腿、手臂轻轻对抗发力,一会儿叫他抬腿,一会儿叫他握拳,端详良久,才直起身子开口,对乔愈说:“对照你先前所说在法兰西的情形来看,孩子的病症并未继续恶化。若能寻到更有效的药剂,再配合康复调养,这孩子是有希望好转的。” 乔愈听见最后这一句,眼眶瞬间发热,喉头堵得厉害,险些落下泪来。 他偏过头去,声音有点发紧:“多谢邹医生。” 沈韫章握住他的手。 “稳妥起见,最好再带去医院拍一张x光,看过骨骼影像,我才能下最终定论。” 沈韫章当即应声:“好,我立刻安排。” 他联系了医院,当即就把邹医生和承儿带了过去。 一番查验折腾下来,承儿已经累了,他窝在沈韫章臂弯里,已经睡熟了。 邹医生扶了扶镜框,看着乔愈说:“二位的直系亲属里既然都没有明显的病史,日后倘若再生一胎,大概率会是健康的孩子。” 乔愈一怔,还没开口,沈韫章先答了话。 “不必了,”沈韫章说,“我们只要这一个孩子,无论他健康与否。” 乔愈怔了一瞬,转头朝他弯起唇角。 这夜,乔愈把承儿安顿在小床上。 小家伙从没如此折腾过,因此睡得很熟,怎么动都没醒,乔愈给他掖好被子,留了一盏小灯,而后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回到睡房时,沈韫章却不在。 乔愈脚步一顿,正要转身,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小家伙睡了?”沈韫章问。 乔愈低低地“嗯”了一声,耳尖通红。 “我只是问他睡没睡,”沈韫章拨了拨那柔软温热的耳尖,揶揄道:“愈儿脸红什么?” 乔愈晓得他最爱这样明知故问地戏弄人,并不答话,一扭身,就要往床上走。 又被沈韫章拉住了。 手心被塞了一只小小的硬盒子。 乔愈疑惑,拿起来看,只见上面绘着一只金色徽章,徽章上写着“盾牌”橡皮套。 乔愈从没见过这东西,正要问这是什么,就看到下面的两行小字: 两相尽欢,后顾无忧。 他倏然反应过来。 脸更红了。 “试一试,愈儿,若是不习惯,”沈韫章在乔愈的耳边说:“我便忍着不——” 还没说完,就被乔愈捂住了嘴。 “好啦,别说了。” 乔愈攥着那小盒子,转过身,埋入沈韫章怀中。 两个人几乎是跌进床榻里的。 沈韫章的吻和他这个人一样气势汹汹,几乎不给乔愈温存适应的机会,唇齿磕碰间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把人往怀里摁。直到感觉乔愈的呼吸渐急,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厉害,他才抬起头。 乔愈被他亲 第221章 得眼尾泛红,泪光盈盈地望过来,嘴唇微微肿着,眼神带着些许茫然。 沈韫章看着这双眼,忽然想起乔愈前日的话。 “愈儿,从前我对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沈韫章顿了顿,眼底浮上一层愧意,“你是否很害怕,又或者……是不情愿的?” 乔愈平复着呼吸,抿了抿唇。 “你那时还小,什么都不懂,就被我带上了床,被迫承受这些事情。”沈韫章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虽不后悔,但也有些……内疚。” “少爷。”乔愈忽然唤他。 沈韫章抬起眼。 “若说不害怕,说欣然接纳,是假话,但也没有不情愿。” 他缓缓抬起手,圈住沈韫章的脖颈,手指在后颈处交叠起来,把他往下拉近了些。 “从第一次,到之后的几次,我都是心甘情愿的,若是少爷再温柔些,就更好了。” 第55章 乔愈的容貌褪去了青涩,脸庞长开了,眉眼也舒展了,可他的反应依然生涩。 被沈韫章碰一碰就浑身泛粉。 其实不光是他,沈韫章也不怎么熟稔。 毕竟当年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培养出多少默契,就一别四年。这四年里,沈韫章好歹还自己纾解过,乔愈则是生涩得连如何宣泄都不得而知,只知道裹着沈韫章的寝衣淌眼泪。 “愈儿,穿上。” 中场休息的时候,沈韫章忽然从床头摸出那件被乔愈偷偷珍藏的深黑寝衣,抖开来,覆在乔愈瓷白如雪的皮肤上。绸缎凉凉的,贴着温热的皮肉,乔愈被激得微微缩了一下。 沈韫章低声哄道:“愈儿,想我的时候,都拿它做些什么?再做一次,给我看看。” 语气里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味。 乔愈的脸腾地红透了,一路烧到脖颈。 “不要。”他偏过头去,声音小小的。 可他哪里磨得过沈韫章。 沈韫章一会儿捏捏他的耳垂,一会儿在他耳边一句一句地追问,问得乔愈咬紧了唇瓣,眸光潋滟,压根答不上来,就这样半哄半胁迫的,乔愈最后还是穿上了。 细条条的胳膊伸进宽大的袖子里,微凉的绸缎覆在热意未散的皮肤上,他还有些不适应,还被沈韫章紧盯着,浑身都绷紧了。 他拢好了前襟,重新躺下来,望向沈韫章。 “就这样?”沈韫章挑了下眉梢。 乔愈呆呆地点头:“还要怎么样?” 沈韫章没答他,转身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给乔愈喂了半杯,把盏沿凑到他嘴边,看他小口小口地咽下去,让他润了润嗓子。 随后搁下茶盏,重新覆了上来。 许久以后,沈韫章从被子里捞出脸颊滚烫的乔愈,问他:“愈儿,学会了么?” 乔愈侧过身,不说话。 沈韫章取了条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故意道:“以后愈儿若是想我了,便这样做。” 他本以为乔愈又要害羞得不理人,谁想,乔愈听了之后转过头来,一脸认真地问:“少爷在,我也要这样做吗?少爷会离开我吗?” 沈韫章怔了怔。 他倾身过去,将软成一滩水的乔愈搂进怀里,脸埋在他的颈间深深吸了一口。 他说:“不会,从今往后,愈儿,只有死亡能将我们分开。” 翌日,乔愈在一片温煦的晨光中醒来。 他听到两边传来两种不同的声音,一边是黏黏糊糊的口水音,一边是书页翻动的声音。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一清晰,承儿圆圆的小脸蛋就扑过来,猝不及防占满了他的视线。 “爸爸!” 乔愈伸手将他揽进怀里,在他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两人脸颊贴在一起,亲昵地蹭了蹭,低声道:“爸爸的乖乖承儿……” 说着说着才想起来,昨晚不是把承儿送回房间了吗?怎么他又出现在床上? 他慢半拍地转过头,便看见沈韫章倚在床头,静静翻着书。 沈韫章只穿了一身素白里衣,似是早已梳洗完毕,面颊干净清爽,额前落着几缕碎发,看起来比平日年轻了几岁。 乔愈抱着承儿靠过去。 “少爷,你醒这么早?” “不 第222章 早了。”沈韫章翻过一页。 乔愈愣住,掀开床帘,探头出去看了看座钟,才发现已经是早上十点。 “睡这么久啊……”乔愈有些诧异,他自从去了法兰西就得了很严重的失眠症,一向是睡不安稳又睡不久的,回国之后更是心事丛生。 他已经记不起上次睡这么久是什么时候了,往日只有吃了安眠的药物,才有这样的效果。 “好舒服。”他小声地呢喃了一句。 “什么?”沈韫章没听清。 乔愈把脸埋在沈韫章的肩头,说:“好舒服,在少爷身边……好舒服。” 只需要安睡,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幸福得仿佛置身云端,整个人轻飘飘的。 承儿一骨碌滚到沈韫章和乔愈之间的夹缝里,他好不容易才攀着沈韫章的腿爬出来,想看看爸爸是不是哭了,不然为什么要埋着脸。 他支着胳膊,攥着沈韫章的衣料,一点点往前挪,终于爬到乔愈的脸边。 低头凑近了。 软茸茸的发丝扫过沈韫章的下颌。 小家伙身上的奶香,混着乔愈身上淡淡的茉莉香,一齐漫进沈韫章的鼻腔。 清晨的空气是香甜的,沈韫章想。 他合上书,放到一边,两只手分别在乔愈和承儿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换来乔愈的浅浅一笑,和承儿的“嗷呜”一口。 承儿咬住他的手,皱着小眉头看他。 “叫爹爹。” 承儿刚要摇头,又听见沈韫章说:“小火车已经买好了,不叫爹爹就不能玩。” 承儿毫不犹豫,乖乖喊了一声:“爹爹。” “还有呢?” 还有什么……承儿想了想,眼珠骨碌一转,软声软语道:“谢谢爹爹。” 沈韫章:“说,爹爹最好了。” 承儿不情不愿地学:“爹爹最好了。” “再说一遍,给你买小船。” 承儿立马扑上去,抱住了沈韫章的脖子,小马屁精似地讨好道:“爹爹最好了!” 沈韫章轻笑,掀起被子将他裹住了。 乔愈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头涌起一阵又一阵的暖意,问道:“承儿吃过早饭了么?” “吃过了,吃了一屉小笼包。”沈韫章隔着被子捏了捏承儿的屁股,“小猪一样。” “他以前吃得不多的,以前就喝奶凶一些,还有洋葱汤,其他的不怎么爱吃。”乔愈靠在沈韫章的肩头,声音渐渐低下去,嘟囔道,“是我给他的选择太少了,他就尝过那么几样东西,不喜欢就只喝奶……我没有照顾好他。” 说着说着,眼眶不禁开始湿润,尾音泛起哭腔。 沈韫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哄,反倒隔着被子拍了拍承儿的小屁股,提醒道:“承儿,爸爸又要哭了。” 承儿从被子里冒出头来,头发乱蓬蓬的,凑过去,盯着乔愈的脸看,担忧道:“爸爸……” “爸爸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承儿,”沈韫章望向承儿,问他,“承儿觉得呢?” 承儿歪着小脑袋,看了看乔愈红红的眼眶,忽然凑得更近了些,小手扒着乔愈的胳膊,说:“爸爸最好了,承儿最爱爸爸。” 乔愈莞尔,和他额头抵着额头。 承儿饭后困,就这么窝在两个人的怀抱里,不多时又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乔愈臂弯里,口水蹭了他一袖子。 乔愈抱了他一会儿,才将他放下来,轻手轻脚地起身,去洗漱吃饭。 今天是周末,他不用去圣埃尔医院。 只去了一趟林秉新那里,看了看研发的进度,帮着理了理试剂单子,忙了半个上午才回来。 一进门,却发现承儿不在家。 小床空着,玩具摆得整整齐齐,乔愈心里一紧,转身就往外走,到厨房问藕荷:“承儿呢?” 藕荷正择着菜,抬头往隔壁方向指了指:“在隔壁公馆呢。”她笑了笑,说:“松柏抱着小少爷去当监工了。” 乔愈一愣,连忙往隔壁去。 两家的院墙本来只隔着一道矮墙,他推开院门,就看见满地堆着砖瓦木料,几个师傅正拿着铁锹铲地上的旧菱花地砖。 承儿坐在一张高高的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悬在 第223章 半空,晃来晃去的,正兴高采烈地望着师傅铲地。 师傅抬一下铁锹,他就仰一下头,嘴巴微微张着,一脸不可思议。 “这是做什么?”乔愈走过去。 “少奶奶,您来了。” 松柏迎上前来,笑着抬手指向院内,“少爷已经把这处宅子买下了,今日便动工,先把院子清理出来。东边铺小火车轨道,西边开挖池塘,和咱们府里那座池塘连通起来。” “真买下来了?”乔愈诧然,四下看了看,“这院子不小,得不少钱吧。” “这对少爷来说不算什么的。”松柏笑了笑,把承儿快滑下去的小身子往上托了托。 承儿在椅子上扭过头来,看见乔愈,立刻伸手要抱,嘴里嚷着:“爸爸,大铲铲!” 乔愈无奈地想:这才几天,就随手买了一座小洋房,以后等父子俩生出感情来,真难以想象,沈韫章会溺爱成什么样子。 他嫌灰尘大,抱着承儿正准备离开,转身看到有人在院外朝里张望。 那人趴在院墙外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迎上乔愈的目光,转身就走。 乔愈立即警惕起来,朝松柏使了个眼色。 松柏也瞧见那人了,二话没说,撂下手里的活计就跑出院外。乔愈抱着承儿站在院门口,连身子都不敢探出去,没多一会儿,松柏跑回来了,喘着气,摇头道:“少奶奶,巷口出去就是大街,人太多了,没追上。” 乔愈只觉些许寒意从背脊升起,下意识抱紧了承儿。 他不敢隐瞒,说:“把这事告诉少爷。” . “松本先生,我已经核实清楚,那孩子,确实是沈韫章的亲生儿子。” “只不过这孩子似乎身患残疾,为了这个孩子,沈韫章特意从上海请了名医诊治,还买下隔壁的公馆,专门修整庭院供孩子玩耍。” “由此可见,沈韫章并非无懈可击,他还是有软肋的,您若是以将这孩子的残疾之事公诸于众作为突破口,要挟于他,说不定……” “魏先生,你为什么要帮我?” 松本荣吉看向眼前的魏成堃,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一旁的翻译将他的话逐句译出。 魏成堃开口:“一月之前,沈韫章推行他的禁令,扣下我一船洋货,险些害得我倾家荡产。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 “原来如此。”松本荣吉淡淡应道。 “正是。松本先生,沈韫章在邺州一手遮天,满城商户都要听他号令。他严拒外商,扶植自己的一派势力,嘴上说是扶持本土实业,不过是借此中饱私囊的幌子罢了。” 松本荣吉瞥了翻译一眼,翻译当即取出一沓美金递上前。 松本荣吉缓缓开口:“魏先生,多谢你送来如此重要的情包,往后希望我们继续合作。” 魏成堃大喜过望,忙不迭道谢。 他走后,松本荣吉望向一旁的翻译梁孝昌,说:“核实一下真伪,查一下那孩子的病情,若确实如此,就可以约时间找沈韫章聊一聊了。” “好的。”梁孝昌说。 …… 有人在门口监视一事,很快就到了沈韫章的耳朵里。 书文来报的时候,沈韫章正坐在书房里翻一份账册。 他想到许多种可能性。生意场上的对手,瓦尔蒙药局那边的人,又或者是哪些被他关进监狱的买办商贾之家眷,随便哪一种都不稀奇,可一一排除之后,他把目标定在了松本荣吉身上。 自松本荣吉来邺州之后,沈韫章为了承儿,几番拒绝会面,想来,松本荣吉一定是着急了。 他让书文去查,近日有什么人进出过松本荣吉所在的永南公馆。 书文应了声“是”,正要退出去,沈韫章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他想起陆贻明的叮嘱—— 你要留心些,颐安,松本荣吉很想同你“交个朋友”。 沈韫章当时听了,只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那时候事情还多,他满心都在乔愈身上,如今再想起来,他忽觉心头泛起一阵寒意。 毕竟他才动工不到半日,就有人在他院外张望了。多么急切,可想而知。 真正的危险来临了,沈韫 第224章 章暗暗想着。 “书文,”他转过身,沉肃道,“两边院子各加两人守着。另外,少奶奶和小少爷出门,不许离了人。” “是,我这就去安排。”书文道。 . 忙了一天,乔愈见诊号没了,也没有手术安排,时间才到四点,于是提前下了工,在路边买了一束鲜花,来到了玲珑戏院。 阮雁声还没上台,正在戏房里化妆。 从镜子里见到他的身影,起身笑道:“不知怎么的,隐隐猜到你要来,你知道为何?” 乔愈摇头,“为什么?” “因我今天唱《英台抗婚》。” 乔愈缓步走来,笑了笑,说:“那我听了必不会哭,我现在啊,只想听《喜团圆》。” “那可不是我的主场,”阮雁声接过花束,“我师傅曾说过,我的嗓子就适合唱些离合悲苦。” “哪有这样的话?你什么都唱得好。”乔愈坐在一旁的凳子,看着阮雁声往头上插簪子,忽然问:“雁声哥,伯母身体怎么样?” “还好,陆贻明找了个外国医生给她开了药,吃了几年,状态好些了,已经知道我哥去世了,不会再义桥义桥地唤着了。” 乔愈听着很是欣慰,转而又愣住,“义桥……义桥?” 他神色骤然紧张起来,“什么义桥?” “义气的义,桥梁的桥。” 乔愈只觉耳边嗡的一声轰响,喃喃道:“一直没问,雁声哥,你本名叫什么?” “范家宜。” 乔愈倏然起身,嘴唇翕动,“范、范义桥,少爷的班长也、也叫这个名字。” 他的脸色骤然僵住了,往后退了两步。 阮雁声却神态自若,“你才知道啊?小傻子,沈会长没告诉你?” 乔愈愣住,摇了摇头。 “他已经知道了,你走之后,他查到你在离开之前来见了我,便派人来查我的身世。我知无不言,都告诉了他,他当时的反应同你一样。” 乔愈愣怔了良久,迟迟没反应过来。 “对了,”阮雁声起身,“我上个月回了一趟老家,从旧屋子里翻出一沓信,是我哥之前写给我的,他出事之后,我娘伤心过度,精神出了问题,瞒着我把这些信都藏了起来。” 阮雁声拿出一只扁木匣子,“里面有几封与沈会长有关,我想,他应该看一看。” 乔愈接过来,忍不住疑惑道:“我以为……你会记恨他。” 毕竟范义桥的惨死有沈韫章的原因。 沈韫章也为此心有芥蒂多年。 “我从未恨过沈会长。” “真的吗?”乔愈问。 “看了信,”阮雁声朝他笑,眨了眨眼,“你就知道了。” 不多时,阮雁声上台表演。 乔愈寻了个上等位子坐下听着戏,茶刚沏上来,还没喝两口,就听见门口一阵喧嚷。 一群日本人闯了进来,大咧咧地坐下来,一副官老爷的霸道派头。为首的男人坐到前排,旁若无人地说话。旁边一位宾客看不过去,嘟囔了一句,立刻被他们围住。 其中一个日本人抬手就要推搡,东家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赔笑劝阻。 一旁的翻译梁孝昌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些先生们都是日本商业部的官员,此番来华是专程来洽谈合作,你难道想破坏两国邦交?” 东家大骇,连忙摆手作罢。 乔愈皱眉望着这一幕。 又过了一会儿,阮雁声唱完谢了场,全场掌声雷动。他款步下台,水袖还没收,一个日本人忽然冲上来,作势要去拦他。 东家和一旁的伙计反应快,迅速拦了上去,用身子挡着,才没让他得逞。 那日本人被架住了还不肯退,嘴里叽里咕噜嚷着什么。 乔愈见状,迅速起身去找电话房,给警察厅打电话。 前头正僵着,梁孝昌走到阮雁声面前,脸上堆着笑:“松本先生最爱听戏,想请阮先生前往永南公馆一叙。” 说着,他掏初一盒珠宝,匣盖一掀,里头璀璨夺目,“这是松本先生的一点心意。” 阮雁声面色平淡:“我嗓子欠佳,需回去歇息,很抱歉不能赴松本先生之约。” “松本先生前日观 第225章 戏,第一眼便为阮老板的嗓音与容貌所折服。”梁孝昌缓缓道,“此番乃是诚心相邀,还盼阮老板不要拂了松本先生的心意。” “我——”阮雁声没说应,也没说不应,只说自己需要先卸妆,转身进了扮戏房。 日本人便在门口候着。 正僵持不下的时候,陆贻明赶了过来。乔愈三言两语急匆匆道明了情况。陆贻明点头,脸色沉下来,径直走到扮戏房门口,二话不说先亮明身份。 那几个日本人一愣,意识到警察厅副厅长绝非等闲之辈,不敢再造次,便退了回去。 陆贻明推门进房,反手把门关上。 阮雁声背对着门站着,正往袖子里藏什么东西。听见门响,肩背一绷,回过头来,看清是陆贻明,提起的气这才缓缓吐了出去。 “你来了。”他轻声说。 陆贻明走过去,看见他袖口里那截匕首,什么也没说,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没事了,雁声,”他低头贴着阮雁声的鬓角,低声道:“我在。” 乔愈一直等到陆贻明解决了事情,带着阮雁声离开了戏院,才乘着车回到了公馆。 恰好碰上沈韫章归来。 他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抱住了沈韫章的腰。 “这是怎么了?” 乔愈瓮声说:“好危险,外面处处都是危险。” 如今时局动荡,战火一触即发,百姓流离、民不聊生。便是千年来都是鱼米之乡的江南邺州,也结束了太平日子,被外邦之人肆意闯入,横行过市,简直无一处净土。 这样的风雨飘摇之中,他们一家三口能安稳相守,实属不易。 “少爷,我们……我们还没有真正的……” “成婚。” 他还没说完,沈韫章便接上他的话。 他愣愣地抬起头。 沈韫章朝他笑了笑,“你想说,我们还没有真真正正地拜堂成过亲,是不是?” “是。” “我已经在筹备了,愈儿。” 乔愈更加诧异,“已经?什么时候开始筹备的?” “约你在西院见面的那个晚上。” 那时乔愈名义上还是章幸之的伴侣,那时他们还有一堆误会没有释清,那时他们刚刚重逢,沈韫章嘴上还在说着恨意滔天—— 沈韫章抬手抚上乔愈的脸,“你知道的,愈儿,在你的事情上,我向来没什么理智。” 第56章 乔愈窝在沈韫章的怀里,絮絮讲着今天的经过。 他告诉沈韫章,那些日本人有多么可恶,对雁声又是多么不尊重,说着说着忍不住攥起了拳头,连呼吸都变得粗沉,胸口还一起一伏的,沈韫章从没见过他如此义愤填膺的样子。 “我知道了。”沈韫章揽着乔愈瘦削的肩膀,微微收紧了力气,在他的额角落下一个吻。 “愈儿,我与贻明这几年打击买办,抵治洋货倾销,得罪了许多人,处在风口浪尖上。”他的声音低缓,像是叹气,“这些居心叵测之人为了试探底线,必然会对我们身边最亲近的人下手。你和承儿,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乔愈伏在沈韫章的肩头,乖乖点头,猫儿似的用脸颊在他肩上蹭了蹭。 “去哪里都同我说一声,起码要两个人护在你们身边。”沈韫章顿了顿,不忘叮嘱:“一个人在医院也要小心。” 乔愈弯唇,“知道啦。” 他稍稍侧过身,半边身子覆在沈韫章的身上,抬着头,望着沈韫章。 他目光定定,像是第一次看沈韫章一样,认认真真地打量着沈韫章的五官,看他眉骨的棱角,鼻梁的起伏,以及眼角的一点细纹。 “看什么?” “少爷,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沈韫章面色淡然,“没什么理由,我有这个能力,就该做这些事情。” “哪怕置身危险?” “在你没回来之前,再危险我也不在乎。你和孩子回来之后,我也会……”他抬手捻了捻乔愈的耳垂,“保重自身。” 片刻之后,他又说:“愈儿,等战乱结束了,我们就带着承儿四处游山玩水,看遍大江南北,可好?” “好。”乔愈枕在他的肩头,鼻尖蹭着沈韫 第226章 章的脖颈,与他紧紧相拥。 两个人浅倦温存了一番。 不多时,乔愈感觉到沈韫章的手顺着衣摆探了进去,掌心贴着腰侧的皮肤,慢慢往上,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少爷。” “怎么?”沈韫章翻身压了上去。 “昨天才……”乔愈眼神飘忽,偏过头去,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来。 “昨天做过,今天就不做了?”沈韫章一副不能理解的样子。 他说:“愈儿,我才三十六。” “……三十六,”乔愈抿了抿唇,“不是更应该歇一歇吗?” 沈韫章猛地僵住了。 他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才意识到他和乔愈之间差了十一岁,半晌,微眯起眼,问:“愈儿,你嫌我老了?” 乔愈连忙安抚,“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每天都……身子会吃不消。” “我身子吃不吃得消,你还不知道么?” 沈韫章说着,稍一用力。 乔愈的寝裤就滑到了小腿边。 “我说的是我!”乔愈连忙抓住沈韫章那只作恶的手。 “吃不消也得吃,愈儿,”沈韫章用他的话堵他的嘴,“我都三十六了,舍不得歇。” 说完,便封住了乔愈的唇瓣。 “……”乔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寝衣寝裤被褪下来,又被轻飘飘地扔出了帘外。 灯烛摇曳,又是一夜贪欢。 可令乔愈没想到的是,沈韫章还真的介意起了他昨晚无意说出的那句话。 翌日清晨,乔愈一身酸软地起了床。 转头才发现,沈韫章不在他身边。 另一边的床榻又空又凉,他翻了个身,枕着沈韫章的枕头等了半天。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沈韫章身上惯有的气息,四周安静又温暖,等得他差点又睡过去,沈韫章才慢悠悠地走进来。 “醒了?”沈韫章问。 乔愈莞尔,头发还乱着,睡眼惺忪地伸手要抱,沈韫章却没有抬手。 “嗯?”乔愈歪头望着他,手悬在半空。 “才二十五岁,起床怎么都要抱了?”沈韫章俯身朝他挑了下眉。 乔愈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他只是如实陈述,沈韫章竟然记仇至此。 原来沈韫章这样在意自己的年纪。 他主动讨好,抬手晃了晃沈韫章的袖摆,袖口叫他拽得一荡一荡的。沈韫章还是不领情,依旧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乔愈也生了点脾气,索性不哄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沈韫章。 把被子往肩上一拉,打算继续睡。 片刻之后,就感觉到气息靠近,沈韫章欺身压了上来,床板往下一沉,从后面抱住了他,手臂从腰侧绕过来,把他箍进怀里。 “怎么不哄了?”低沉的声音贴着耳后落下来,“只因我老了,就连哄两句都不肯了?” 沈韫章咬着乔愈的耳垂,唇齿碾着那点软肉,呼吸又热又痒,全洒在乔愈的耳畔,还一个劲地追问:“你的甜言蜜语都去哪了?” 乔愈哭笑不得,躲又躲不开,缩着脖子往枕头里藏,被沈韫章又扳回来。 好不容易得了个喘夕的空档,他腾出两只手,轻轻圈住了沈韫章的脖颈,把人往下带了带,贴近了,软声软语道:“我从没嫌弃过少爷,少爷尽冤枉我。少爷为什么这样介意年纪?少爷若不是比我年长这么多,我说不定……还不会喜欢呢。” “什么意思?”沈韫章动作一顿。 “我就是喜欢少爷的成熟,处事决断的气度,还有……肯能为我兜底的魄力。”乔愈说得很认真,眼睛望着他,“这些,换成我这个年纪的人,定然是做不到的。” 沈韫章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绷着的下颌渐渐松下来,他俯身和乔愈贴了贴唇瓣,完成了一个早安的吻。 吻完了,他也没起身,就这么压在乔愈身上,忽然问:“陆贻明上次说,当年在西院,我在你心里,扮演的是父亲的角色,是么?” 他认为陆贻明这话纯属无稽之谈。彼时他不过二十九,再怎么也不会是父亲的角色。难道在乔愈眼里,他竟半点男子吸引力都没有? 第227章 “是啊。”乔愈答得坦然。 沈韫章眸色一寒。 乔愈浑然未觉,还絮絮说着:“少爷那时,便是我心目中爹爹该有的模样,那般照拂我,温柔体贴。我后来待承儿,都是学着少爷的样子——” 话未说完,臀上便挨了一下。 力道并不重,但还是让乔愈愣了一瞬,还没开口,沈韫章又在他的臀上捏了一把,随后翻身下床,满脸愠色地走了。 衣摆带起一阵风,留下乔愈一个人躺在床边发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少爷气性可真大,乔愈想。 . 几日后,乔愈看完最后一个诊号。 他整理好病案,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正打算收拾东西离开,章幸之敲门进来,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说有桩好消息要告诉他。 邺州一家药厂研发出了比米诺芬注射液效果更好的特效药,已经通过了两期临床试验,可以正式投产了。价格比德产的药剂便宜一半还多。至于之前被扣押在码头的那些货,买家可以凭扣押凭证,以折价换货,换购相同类型的药剂。圣埃尔医院闻讯,立马大量购入。 正因如此,内症部再没有被取缔的风险了。 “沈韫章这一招实在太险,”章幸之靠在桌边,摇着头说,“若是本土药厂研制不出来药剂,他这个举动,很有可能害死许多人,他也未必能落得一句好名声。” 乔愈莞尔,把白罩衣从椅背上拿下来:“他行事之前必然是有打算的。” “他在你心里总是对的。” 乔愈笑了笑,“事实证明,他确实是对的。” “对了,瓦尔蒙药局那边,怎么说?” “他让我交给他,不要再问。” “你就不再问了?” 乔愈点头,起身脱去白罩衣,叠了两叠搭在臂弯里,淡笑道:“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才明白,人不能自以为是。有些事还是要交给更有把握的人,至于我,只需做好力所能及之事,便足够了。” “也是。”章幸之耸了耸肩。 两人一同往外走,边走边说话。下了楼,穿过候诊的走廊,快到门口的时候,正撞上急诊的人推着担架车往里冲。 躺在担架上的人满脸是血,衣服上也全是血,糊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外症部的医生急匆匆地赶上来,一边走一边吩咐护士准备什么,乱哄哄一片。 乔愈本来没太在意,只往旁边让了让,给担架车让出路来。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忽然慢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担架车推进去的方向,心里莫名觉得,担架上那人似乎有些眼熟。 他便反身折了回去,拦住一个护士,问:“这人是谁?” 护士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乔愈让她下楼去打听打听,护士跑了一趟回来,告诉他:“是个翻译,日本人的翻译。” 乔愈一愣,站在走廊里,忽然想到了那日戏院里的事,难怪他觉得眼熟,是松本荣吉的翻译。 他待乱哄哄的人群散了些,送病人来的人做好登记,立马走过去看了一眼。 梁孝昌,他记下这个名字。 走出医院,松柏迎了上来,车已经停在了医院门口。 若是从前,乔愈必会瞻前顾后,怕人议论,怕影响不好,可他现在谨遵沈韫章的嘱咐——小心,小心,务必小心自己的安危。 哪怕同僚们瞧见,他也只是礼貌一笑,并不多解释。 男妻、叔侄、异样眼光、风言风语……经历了这些年的波折,这些都显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想沿路买两根萝卜。 今晚做萝卜丝饼给沈韫章和承儿吃。 回到家,承儿正在院子里,被藕荷牵着学走路。 这是邹医生教导的,要一点一点引导小家伙使用自己的下肢,有助于腿部发育。 院子里铺了新的草坪,软软一层,摔了也不疼。 “小少爷最厉害了,再往前走一步。”藕荷弯着腰,两只手举着承儿的小手,一步一步往后退。 承儿两只小手被藕荷举着,眼睛望着脚下,小眉头拧得紧紧的,犹豫再三,终于努力往前抬了一步。脚还没踩到软软的草坪上,膝盖先软了 第228章 ,小身子往下一沉,眼看就要一屁股坐下去。 藕荷腾不出手,乔愈眼疾手快地上来,一把将小家伙捞进怀里。 承儿见到乔愈,立马眉开眼笑,方才那点惊吓全忘了,抱着乔愈的脖子,软绵绵地喊:“爸爸。” “辛苦了,藕荷姐。”乔愈朝藕荷笑了笑。 藕荷摆手道:“应该的。” 乔愈把承儿放在地上,继续教小家伙学走路。承儿一见到他就撒交卖乖,撅着嘴巴讨亲亲。乔愈却当了一回严父,板着脸说:“承儿今天不走二十步,爸爸就不亲承儿了。” 承儿的小脸立马变得苦兮兮的,嘴巴瘪下去,眼睛抬起来偷偷看乔愈,见爸爸没有松口的意思,只好委委屈屈地低下头,望着自己的鞋子。 那是芙蓉为他做的虎头小布鞋,鞋面上绣着两只圆眼睛,穿在脚上又暖乎又舒服。 “来,爸爸牵着承儿的一只手,承儿往前走。”乔愈在池塘边捡了一些石头,沿着草坪边缘依次排开,隔一步摆一颗。 “承儿一步一颗石头,好不好?” 承儿低着头数了数石头,小脑袋抬起来,忽然开口:“走完了,爸爸就陪我玩小火车。” 不知是不是受了沈韫章的影响,承儿居然学精了,学会了讲条件,时而还会露出狡黠又机灵的小表情,把乔愈逗得哭笑不得。 乔愈轻笑,“好。” 承儿于是努力迈出小步子。 他在一家子的照顾下,已经没有从前的孱弱了,短短的四肢愈发结实起来,藕荷还尽给他做些壮骨强筋的吃食,一天四顿地喂养着,小家伙比刚回国时足足重了八斤,因此小步子迈得也比从前扎实许多,越走越稳当。 一步,又一步。 他一边撒交一边往前走,走两步就看看乔愈,叫一声爸爸,讨一句夸,再继续走。乔愈跟在他旁边,弯着腰,手虚虚护在他身侧。 终于走到了最后一颗石头旁边,承儿抬起小脚,认认真真地踩上去,站稳了,仰起脸来。乔愈立马将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承儿最棒了!” 承儿也很是得意,撅起嘴巴,在乔愈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说:“爸爸今晚和承儿一起睡。” 乔愈还没开口,耳边传来一声: “不行。”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一大一小都吓得一哆嗦,转过身,看到了沈韫章。 “少爷,”乔愈嗔怪地瞧了他一眼,“进门怎么不说一声?吓得我差点把承儿摔了。” “我瞧你稳得很,毕竟才二十五。” “……”又来了,乔愈拿他一点招都没有。 乔愈想了想,忽然抬起手,把承儿塞到沈韫章手里,撂下一句“我去做饼了”,便把父子俩扔在了院子里。 沈韫章和承儿大眼瞪着小眼。 半晌,沈韫章先开口:“你要……吹泡泡?” 他之前见松柏给承儿做了洋皂水,小家伙吹得不亦乐乎。 承儿其实已经吹了一下午的泡泡,并不是很想玩。 可他又害怕爹爹,仰着脸看了看沈韫章,小嘴巴动了动,到底没敢说不要,只好点头。 沈韫章搬了把椅子坐在池塘边,把承儿放在腿上,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细竹圈和洋皂水,搅了搅,蘸饱了,送到承儿的嘴边。 承儿鼓起嘴巴吹出一口气。 泡泡没出来,竹圈上只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在冷风中颤了一颤,最后还是破了。 泡泡失败。 承儿皱起小眉头,有些紧张地望向沈韫章,两只小手攥了攥,怕爹爹觉得他笨。 可沈韫章一点没生气,脸上也没见出什么不耐烦,反而耐心地把细竹圈重新蘸了蘸,又一次送到承儿的嘴边。承儿努力提气,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呼”的一声,终于有一颗大泡泡从竹圈里钻出来,晃晃悠悠地飘起来。 眼看看泡泡就要缩小,往下坠—— 沈韫章下意识吹了口气,把那颗泡泡吹了出去,托着它往上飘了一截。 承儿高兴地拍着手,在沈韫章腿上蹦了一下:“泡泡飞飞!” 恰好一阵风吹来,把那泡泡吹得高了许多,承儿从没见泡泡飞到那么高,很是惊诧,他 第229章 觉得这个爹爹真是太厉害了,忍不住撅起嘴巴,在沈韫章的下颌上亲了一口,兴奋地说:“爹爹,还要,还要泡泡!” 沈韫章愣住了。 他半晌才缓过神来,低头望向那张肖似乔愈的小脸,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好,爹爹给你吹。”沈韫章说。 乔愈透过厨房的玻璃,看了看院子里的父子俩,会心一笑,又低头看锅里金黄酥脆的萝卜丝饼,他想,今天的萝卜格外的甜。 到了晚上,承儿洗完澡,正被乔愈抱着去房间的时候,突然开始耍赖,两条小胳膊死死搂着乔愈的脖子,非要和乔愈一起睡。 恰好这时,沈韫章从书房里忙完出来,见状便说:“今晚一起睡。” 承儿露出得逞的笑容,搂着乔愈脖子的手松了松,扭过脸去看沈韫章,眼睛亮亮的。 沈韫章捏了捏他的小鼻头。 夜深时分,沈韫章洗完澡出来,一边系着寝衣的扣子一边往床边走。刚掀开床帘,还没坐到床上,就听见趴在乔愈身上的承儿,奶声奶气地问:“爸爸,我为什么没有妈妈?” 此话一出,乔愈和沈韫章都愣住了。 承儿说:“今天翻地的伯伯问藕荷阿姨,为什么,从来没见过我的妈妈。” 他把“妈妈”两个字说得很生疏,像是从别处听来的一个新鲜词儿,自己还不太会使。 问完,便把小脑袋搁在乔愈胸口,眼巴巴地望着乔愈,等待着乔愈的回答。 乔愈呼吸一滞,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第57章 沈韫章怕乔愈不好意思讲,便主动开口:“承儿有妈妈,妈妈在很远的——” 话说到一半,就被乔愈抢了先。 “不是的,”乔愈抱紧了承儿,柔声道:“爸爸告诉承儿一个小秘密,好不好?” 承儿捣蒜似的点头。 “其实……承儿是爸爸生出来的。” 承儿呆住。 沈韫章也有些愣怔,没有出声。 乔愈解开寝衣下摆的几颗扣子,露出他小腹上那道疤痕,那道深粉色的疤,像一只肉鼓鼓的蚯蚓,伏在乔愈光滑白皙的小腹上。 他以前从未主动给承儿看过。 承儿吓了一跳,眼神露出几分怯意。 “承儿还是一颗小小种子的时候,就在爸爸的肚子里了,承儿在爸爸的肚子里一天天长大,直到这么大——”乔愈用手比划了一下,“到爸爸的肚子装不下的时候,就出来了。” 承儿似懂非懂,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乔愈肚子上那道疤。 “医生姨姨从这里把承儿取出来,留下一道疤痕。” 承儿立马皱起小脸,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他呜咽着说:“爸爸肯定很痛……” “是很痛,”乔愈将承儿搂进怀里,和他脸颊贴着脸颊,“但是一想到很快就要和承儿见面了,爸爸就觉得没那么痛了。” 承儿的眼角缀着豆大的泪珠,他在乔愈的怀里窝了一会儿,又撑起小胳膊,坐了起来。 他爬到乔愈的小腹处,把脸贴了上去。 “承儿?” 乔愈和沈韫章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承儿这个举动的含义。 可没过多久,乔愈感觉到小腹传来一阵湿意。 乔愈连忙把承儿抱起来,“怎么了?” “爸爸这么痛,承儿……”承儿捂着小脸,闷声抽噎,“承儿这么笨,不会走路……” 乔愈的心一瞬间疼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他将承儿紧紧抱在怀里。 “承儿不许这样说,承儿一点都不笨,爸爸每时每刻都因为承儿的存在而感到幸福,承儿会好的,”乔愈捧起承儿的小脸,含泪道,“不好也没关系,爸爸会一辈子牵着承儿的手,每一步都会陪着承儿走。” 承儿稍稍止住了抽噎,和乔愈额头抵着额头。 哭泣声时不时在床帐之中响起。 直到沈韫章低沉的声音打断了父子俩的伤心时刻,他说:“会好的。” 承儿泪眼婆娑地望向他。 沈韫章在他们身边躺下,手轻轻拍着承儿的后背,“承儿会好的,爹爹会找最好的医生,给承儿吃最好的药,承儿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第230章 “真的吗?”承儿抹了一把泪。 “当然,你不相信爹爹?” 承儿点头,“相信的。” 他主动翻了个身,躺在沈韫章和乔愈中间,四仰八叉的,两条小短腿一条架在乔愈的腿上,一条架在沈韫章的腿上,他左看看右看看,好奇地问:“爹爹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因为……”沈韫章伸出手臂,将乔愈和承儿一同搂住了,“爸爸肚子里的小种子,有爹爹的一半。” 承儿听不懂。 “爹爹和爸爸一样爱你。”沈韫章说。 承儿怔了怔,睁大眼睛望着沈韫章,懵懵懂懂地伸出小指头,戳了戳沈韫章的下巴。 沈韫章的胡茬长得快,早上刮过,晚上已经有了一层浅浅的胡青,他俯身蹭了蹭承儿的小手,指着自己的脸颊说:“亲一下爹爹。” 承儿十分娇气地仰起头,不配合。 “亲一下,爹爹给你买——” 话还没说完就被乔愈打断,“哎呀,家里都快放不下了,少爷,不要给承儿养成这样的习惯。” 沈韫章不以为意,低声对承儿说:“妈妈开始管家了,这么凶。” 乔愈脸颊发热,嘟囔着:“少爷,说什么呢。” 承儿左看看右看看,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就像被暖烘烘的太阳照着,虽然他被两个大人紧紧夹着,可他一点儿都不觉得挤。 他伸出小手,沈韫章和乔愈各握了一只。 承儿觉得心里很高兴,又说不出来,只能牵着两个大人的手,放在自己的小小胸膛。 他的嘴角一直挂着笑。 不多时,他又抬起头来,在沈韫章的脸上亲了一口,再努力翻过身,在乔愈的脸上更用力地亲了一口,软软地、带着点羞涩地,喊了一声:“妈妈。” 乔愈愣了愣。 他低头,对上了承儿亮澄澄的眼睛。 尽管听着还有些耳热,但他还是朝承儿弯起嘴角,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半夜,乔愈迷迷糊糊醒来,借着月光,看到承儿安安稳稳地睡在他的臂弯里,可一抬头,却不见沈韫章的身影。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掀开帐帘下了床,披了件沈韫章放在椅上的外衫,缓缓出了门。 书房的灯,果然还亮着。 乔愈敲门进去,只见台灯底下,沈韫章坐在书桌后头,正翻着一本半掌厚的书,听见他进来,抬眼看了看座钟,还不到凌晨四点。 “怎么醒了?”沈韫章问。 “该是我问你吧,少爷。” 乔愈拢了拢衣襟走到他身边,沈韫章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捞到腿上抱着。 乔愈坐稳了,低头定睛一瞧,才看清沈韫章手里翻的是一本讲骨骼疾病的医书。 他怔忡须臾,轻声说:“不用看的,少爷,该看的我都看过了。” 在法兰西的时候,他几乎日日夜夜翻看医书,看得两眼昏花,目力都减退了。 “只当了解,别担心,我并不是因为紧张承儿才看的。” “那你为什么睡不着?” 沈韫章没有回答。 乔愈轻轻叹了口气,偎在他怀里,脸颊贴在他的肩头。 “我只是心里不安,”沈韫章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既然医生断定他是基因上的疾病,那我们之间必然有一方携带这个病因。我想了想,我爹曾经提过,他的三叔公自出生之后便无法行走,很早就过世了,我——” 他顿了片刻,才低声说下去:“若是我这边的原因,我真的难辞其咎,我对不起承儿。” “难道是我这边携带的病因,少爷心里就好过了吗?”乔愈圈住沈韫章的脖子,靠得更近了些,“那我执意将他生下来,我也是罪人。” 沈韫章拥紧了他,没再说话。 乔愈在他怀里靠了一阵,抬手在他后颈上轻轻捏了捏:“不去想了,少爷,朝前看。” “如今倒是你来安慰我了。” “少爷不是说了吗?我长大了。” 沈韫章定定看着他。 “我长大了,少爷,”乔愈在沈韫章的唇上印了一个轻轻的吻,“有你庇护,我很安心,可若是少爷累了疲了,我虽挡不了风雨,也能为少爷提供一个 第231章 肩膀,让少爷依靠。” 说着,他将自己的一边肩膀凑了上来。 沈韫章轻笑道:“多吃几碗饭吧,硌得慌。” 乔愈撅起嘴巴,不服气地说:“才不硌呢,承儿就喜欢靠着我睡觉。” “我就喜欢你靠着我睡觉。” 乔愈愣了愣,忽然不说话了,因为他看到沈韫章逐渐靠近了,目光落在他的唇上。他没有动,稍稍屏住了呼吸,而后与沈韫章唇齿交缠。 他没想到,凌晨时分,万籁俱寂,他和沈韫章竟然像两个偷晴的人,在书房里相拥着接吻。沈韫章吻得很深,也很投入,却没有更多的动作,反倒是乔愈变得主动了些。 主动地贴上去,主动地探出舌尖。 直到乔愈被沈韫章压在桌边,手无意抬起时,不小心碰掉了沈韫章的钢笔。 咣当一声,叫停了两个人。 乔愈倏然喘定,后知后觉地羞臊起来。 沈韫章倒是面色淡然,用指腹轻轻揩去乔愈嘴角的潮湿,再拿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片刻后,将乔愈抱起来,径直走出书房。 “让我自己走吧,少爷。”乔愈轻声说。 沈韫章稍一挑眉,“怎么,嫌我老了?” “……”乔愈无言以对。 “等到我抱不动你的那天,”沈韫章将他抱回房里,“再说这句话。” . 几日后,林秉新那边送来了消息。 肌源素注射液的研制,总算有了新的进展。 原来是沈韫章多方运作,迫使瓦尔蒙药局交出了完整配方。 有了精准的药方,又汇集了全国各地同类病症的病案,林秉新研发起来更加有的放矢,对症制药的路子清晰了许多。他宽慰乔愈:“放宽心,用不了多久,便会有药效更好的新药问世。” 乔愈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放下大半。 至于沈韫章究竟用了何等手段,乔愈也曾问过。沈韫章不愿细说,只淡淡道:“愈儿,这些都是小事,不必你劳神。” 乔愈便也不再追问。 后来他从章幸之处听闻只言片语,才隐约猜出原委:沈韫章暗中大量收购瓦尔蒙药局背后母公司的股份,又将该公司借战乱大发国难财的丑闻,曝光给法兰西的权威报社。 内外夹攻,迫使瓦尔蒙药局主动妥协,交出配方,以免公司受到更大的损失。 不想,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后,邺州城里又起了新的风波。 松本荣吉手下的一个日本官员,醉后公然在市政厅门口小解,此事一出,全城哗然。 战争将至的风声本就闹得全国人心惶惶,如今日本官员还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挑衅,在百姓眼里,这简直就是战争前的预兆。人心很快浮动起来,甚至有几户富庶人家举家出逃,一时间,街头巷尾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负责邺州平安的警察厅副厅长陆贻明最是首当其冲,忙得焦头烂额。 好不容易才得了个空,带着阮雁声来公馆,一同吃饭。 因这一天,十二月初八,是沈韫章的生辰。 “三十六了,得多多保重啊。”陆贻明递上一盒鹿茸,一盒海参。 沈韫章眸色一沉,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乔愈连忙上前,替他接了过来,特意道:“少爷身子好着呢,还不需要这样补。” “还不需要,”陆贻明抓住重点,“也就是说,再过段时间,就需要了,尤其是你们这久别相逢,胜过新婚,啧啧,还是要补一补。” 乔愈红了脸。 阮雁声在一旁拍了下陆贻明的肩膀,嗔道:“在小愈面前胡说什么呢。” 陆贻明朗笑一声,走到沈韫章身边坐下。 “说起新婚,”沈韫章突然开口,“过几日,我在老宅重新置了一场婚筵,届时还望二位参加。” “婚筵?你们不是早就办过?”陆贻明问完忽然反应过来,恍然大笑,“是,你们是办过,可那时的新郎是只红冠青尾的大公鸡。” 沈韫章的脸色更沉了。 他冷声道:“陆厅长笑得这么开心,看来松本荣吉的事还是太好处理了。” 陆贻明瞬间不笑了。 阮雁声莞尔不语,从藕荷手里接过承儿。 第232章 小家伙也是个看脸的,见阮雁声生得好看,眉目温润,就软软糯糯地靠过去,小脑袋搁在阮雁声的肩头,小声喊了句“叔叔”,把阮雁声的心都要喊化了,当场就认了干儿子。 陆贻明凑上来,指着自己问:“他是干爹,我是谁?” 承儿不懂,歪着脑袋看他,眼睛圆溜溜的。 陆贻明循循善诱:“这个叔叔是爹爹,叔叔是我的,我是什么?” 承儿认真想了想,奶声奶气地答:“爷爷。” “……”陆贻明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了。 阮雁声和乔愈扑哧一声,笑得直不起腰。 沈韫章端着茶盏,嘴角微微翘起,可转念又想到这辈分令他不大满意,又不笑了。 几人攀谈了一会儿,陆贻明在沈韫章身边坐下,低声问:“松本找过你了?” 沈韫章看了眼正在同阮雁声聊天的乔愈,不动声色地颔首。 “他提出什么?” “要求我结散对日货的联合抵治,日货可在江南全境自由通行,沿途不得设卡盘查,不得额外加征捐税。此外,还要我划出一块地皮,辟为日商专属商栈,准许他们在此自由建厂、自主经营,不受任何本地商会章程约束。” 饶是一向好脾气的陆贻明,也不免动怒,一掌拍在椅边,冷声道:“简直欺人太甚。” 沈韫章示意他小声些,别叫乔愈和阮雁声听了担心。 “不止这些,他还跟我要治外法权,要邺州周边矿山林地的优先开采权……”沈韫章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我只推说自己不过是商会代表,并无政治决断的权力,一一回绝了。” “他可不认你这话,他必定会说,你可不只是商会会长,你对市政厅的决策有举足轻重的影响,为了共存共荣,还望沈先生审时度势,做出正确的选择。” “是。”陆贻明这番话,与松本荣吉所言,几乎一字不差。 看来松本早就找过陆贻明了。 “我这边早已暗中布控。他们先前在租界安置了不少日侨,一直暗中联络买办,收买地痞,想要在城里闹出声势来。” “我也在想办法,只可惜,目前还没发现,松本这个人有什么大的破绽。” “只能静观其变——”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承儿的惊呼声。 “烟花!” 几人移步走到院中,城中不知哪户人家办喜事,正燃放烟火。幽蓝绚烂的焰花在夜幕里层层绽开。承儿是头一回见,欣喜不已,高高举起两只小手,五指张开,学着烟花炸开的模样。 “哗!哗!” “承儿喜欢?”沈韫章走上前来。 承儿连连点头。 乔愈叹了口气,对阮雁声说:“又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听见沈韫章吩咐书文:“去准备一下,婚筵那天,要让小少爷见到全城最盛大最好看的烟花。” 婚筵那天,乔愈还是正常上班。 其实他前一夜还有些紧张,心里暗暗高兴,险些睡不着,临到天明,人倒是镇定了。 毕竟也不是第一次拜堂了。 下午他还做了个小手术,回到办公室,已是下午三点。 松柏上来,笑吟吟地问:“少奶奶,忙完了吗?忙完的话能不能提前走?” “可以,”乔愈莞尔,“我跟医长报备过了,走吧。” “少爷让我带您先去裁缝铺换衣裳,新制的衣服好了,让您去试试,不行就现改。” 这声势搞得,还真让乔愈有了几分当新媳妇的错觉。 尽管孩子都三岁半了。 他们往外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恰好同一个脸上缠了绷带的病人差点迎面相撞,乔愈一愣,这人是松本荣吉的翻译,梁孝昌。 梁孝昌似乎没有认出他,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片刻,便缓缓后退,让出了路。 乔愈没有多说,快步同松柏下了楼。 他离开之后,梁孝昌问恰好经过的护士,“方才那是乔医生吗?” “很年轻很清秀的?是乔医生。” “听说,他是商会会长的侄子。” “也不知是不是侄子,总之关系很亲近,沈会长常常过来接乔医生下班。”护士笑着说。 第233章 梁孝昌的目光渐渐深沉起来。 …… 乔愈跟着松柏去了裁缝铺。 铺子藏在城南一条窄巷深处,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案上铺着各色绫罗,裁缝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戴一副铜边圆镜,见他们进来,忙不迭地从案后绕出来。 按照沈韫章的指示,裁缝给乔愈做了一身大红的长衫。男子的款式,利落挺括,却在袖口领口精细地绣了金银线交缠的龙凤纹,在日光下华彩流转,格外地与众不同。 “正合适呢。”松柏围着转了一圈。 乔愈看了看镜子,也觉得剪裁合体,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大红的颜色,也衬得他面色红润,整个人神采奕奕。 “您这边催得急,我可是紧赶慢赶,熬了两个大夜,才赶在这天完工的。” 乔愈道了声谢,说:“辛苦您了。” 裁缝摆摆手,又忍不住多看了乔愈两眼。他并不知乔愈的身份,见这年轻人穿上一身大红喜服,面若春风,便以为他是新郎倌,还特意问:“不知先生是要娶哪家姑娘啊?” 乔愈一愣,耳根微微泛热。 他抬起眼,莞尔道:“娶……我的心上人。” 裁缝“哦哟”一声,连声道“恭喜恭喜”,又絮絮说了些“早生贵子”之类的吉利话。 松柏憋着笑,掏初钱袋付了尾金。 他带着乔愈坐上了车,汽车辘辘行过青石板路,乔愈穿着喜服坐在车厢里,心跳越发急切。 街市热闹,喧嚣声不绝。 直到沈宅所在的巷口,车却停了,没有开进去。 “怎么了?”乔愈问。 松柏下了车,打开彻门朝外一指,巷口不知何时已候着一顶喜轿。 大红缎面,四角垂着金丝流苏,轿顶扎着红绸花球,四个轿夫青衣小帽站得齐整。 和他十八岁刚出嫁时的那顶轿子很是相像,乔愈看得愣了神。 “少奶奶,”松柏笑着说,“您得坐喜轿进去。” 乔愈没有拒绝。 他下了车,喜轿的帘子被轿夫掀开,他矮身坐进去,轿身微微一沉,随即稳稳抬起。 很快,轿子走进巷陌。乔愈微微抬起帘子,看到一路的树枝上都挂着红绸带,从巷口一直延伸到深处,密密匝匝,在风里轻轻翻卷,仿佛火烧云一般热烈。 不久之后,轿子在沈宅门前停下,乔愈的心不受控制地打起鼓来,刚要走出轿子,前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承儿的小脑袋钻了进来。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小号的青红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只红绸绣金的四方盖头。他一本正经地挺了挺小胸脯,念着学了一上午的祝词,朗声道:“爸爸,一盖,举案齐眉,二盖,比翼双飞,三盖……” 他记不住了,皱起小脸。 一旁的藕荷低声提醒道:“永结同心佩。” 他立刻学舌道:“永结同心佩。”声音比刚才还响亮些,像是要把漏掉的气势补回来。 乔愈笑出声来,眉眼弯弯,接过盖头:“谢谢承儿。” 承儿得了谢,心满意足,被藕荷牵到一边,还回头冲轿子里挥了挥手。 乔愈将盖头覆上,眼前霎时一片绯红,只余脚下的方寸光影。 许久以后,随着一声锣响,前帘被人掀开。 乔愈看到一只修长好看、指节分明的手伸到他的盖头下沿。 “愈儿,来。”沈韫章说。 第58章 “愈儿,来。” 听见沈韫章的声音,乔愈恍然想起六年前的那一天,也是这般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从正厅到西院,最后在沈韫章的一声怒喝中戛然而止。 沈韫章那时骂道,拿个孩子来除邪祟,你们究竟是想续我的命,还是折我的寿…… 不成想,他不仅续了沈韫章的命,还和沈韫章一起,创造出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人生有时就是这般无心插柳。 他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沈韫章的掌心。 前几日沈韫章便问过他,婚礼上是否要省去繁冗的程式,譬如红盖头。当年他男扮女装,被迫披上嫁衣,如今不必再遮掩身份,沈韫章怕他心存芥蒂,特意问了一句。 第234章 可乔愈说,他愿意。 当年沈韫章摔了一支玉如意,第二日,岳瑛华又给了他一支新的完好无损的玉如意,他一直惦记着,期盼沈韫章亲手揭一次盖头。 至于身在女位,他并不介意。 往时在西院,他日日穿着男子服饰,沈韫章甚至不许藕荷芙蓉往他头发上簪花,可“少奶奶”这称呼,却是一天都没落下…… 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错置的、颠倒的,没什么不好,因此他不介意。 做沈韫章的妻子,与男女无关,只是一种亲密关系的缔结,这是沈韫章很早就教会他的事情。 他被沈韫章牵着走出喜轿。 今日来的人很少。除了乐班和帮厨,便是公馆里的人,还有沈韫章手下最得力的杨秘书,以及陆贻明与阮雁声。厅堂里稀稀落落站了些人,倒显得格外雅静,不似寻常喜事那般嘈杂拥挤。 芙蓉递上同心结红绸,沈韫章和乔愈一人攥了一边。 书文替了方伯的位置,站在门边,朗声喊道:“跨进朱门来,家宅永安康。” 乔愈迈出步子,跨过门槛。 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愈儿,”沈韫章忽然唤他,“当年一个人往里走的时候,怕不怕?” 乔愈轻笑一声,“怕得腿软,是喜娘搀着我进去的。” 沈韫章弯唇,“此刻呢?” “此刻……心里很欢喜。” 锣鼓齐鸣,一阵阵鞭炮声中,乔愈感觉自己走到了厅堂下。 书文又道:"吉时已到,新人登堂!" “一拜天地,风调雨顺。” 乔愈与沈韫章并肩躬身。 “二拜月老,同心结缘。” 第二回躬身,乔愈余光里瞥见沈韫章的衣角,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六年前陪他身边的就是沈韫章,时光不过倒流。 “夫妻对拜,百年好合——” 乔愈和沈韫章转过身来,面对面。 第三回躬身时,他看到沈韫章的鞋尖。 鞋面各有一朵芙蓉用银线绣的茉莉花纹,不明显,日光照耀下才看得见。 前些日子,他无意间和沈韫章谈起,戏院的人都说雁声是芍药仙。他问沈韫章,那我是什么?沈韫章想了想,说他是小茉莉。 为什么?他不明白。 沈韫章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闻了闻,说:“你从小就喜欢用茉莉洋皂,身上沾着香。 还有,茉莉茉莉,劝君莫离。” 茉莉是爱情之花。 不光是鞋面,沈韫章今日这身喜袍的袖口和衣摆,都绣着茉莉花样。 乔愈莞尔,心里像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甜汤,他深深地弯下腰,与沈韫章对拜。 随后,书文扬声喊了句:“礼成!” 锣鼓喧响,众人齐齐鼓起掌来。陆贻明在一旁喊了声:“进洞房!”众人哄笑。 承儿不知道什么是进洞房,见大人们起哄地笑,也鹦鹉学舌地跟着喊:“进洞房!” 童声清脆,众人笑得更欢。 乔愈听见了,不禁羞涩地低下头。 虽说只是补办的婚筵,该有的环节,一样都不少。 沈韫章特意请了上海的名厨,做了一桌满汉全席。书文、藕荷一行人也都坐在一起,同桌吃饭,其乐融融,不分主仆。 乔愈和沈韫章起身敬了酒,一个一个地谢过去。他们是真心要感谢这一桌的人。 无论是六年前还是现在,这些人都无私地帮了他们许多。酒杯碰在一起,众人都不禁有些感慨。时间过得太快,转眼间已经到了民国十七年,比起六七年前,世道更乱了。 还能这样安稳生活,实属难得。 饭后,人尽散了,松柏松林抱着承儿在宅子里逛了一圈,成功把小家伙哄睡了。 走到西院时,被书文拦住了。 书文指了指堂屋。 窗子映着红烛的光。 “别吵着里面了,把小少爷送去厢房。”书文低声说。 “好。”松柏悄声应了,轻手轻脚走进厢房。藕荷已经铺好了床,接过承儿,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下来躺好。承儿嘤咛了一声,藕荷连忙俯身安抚,轻轻拍着他的小肚子。 幸好,小家伙今夜很懂事,一点都没醒。 第235章 大家都松了口气。 堂屋里,乔愈正坐在床沿,低着头,两手垂在身前,安安静静地等着沈韫章走近。 红烛的光落在他的膝头。 不多时,一支莹润如羊脂的玉如意探了过来,如意头轻轻挑起盖头边缘,一点点往上揭。流苏滑过乔愈的鼻尖,他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 抬起头,看到沈韫章的脸。 昏暗灯光下,沈韫章的眉眼看起来更加深邃,比起白日少了几分冷冽,多了几分温润。 乔愈怔了片刻,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沈韫章问。 乔愈眉眼弯弯地摇了摇头。 他只是在想,明明方才在饭桌上他已经摘了盖头,此刻又特意重新戴回去,只为了等沈韫章来挑,这和孩子们玩的扮家家有什么两样。可这话他没说出口,怕沈韫章不高兴,只是抿着唇笑,耳根微微发红。 沈韫章端了两杯合卺酒过来。 纯金的葫芦杯,杯沿系着红绳。 乔愈一愣,接过来,老实道:“我……我从没喝过酒。” “没喝过?”沈韫章一挑眉。 “一点都没喝过。”乔愈认真回答,他只闻过酒精的味道,觉得刺鼻难闻,一点都不喜欢。 “那更要试试看了。” 乔愈听出沈韫章话里的揶揄意思,忍不住撅了撅嘴巴,问:“少爷要做什么?” “要。” “……” 乔愈低头望着杯里的酒,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又壮着胆子说:“不过,我未必会醉。” 沈韫章轻笑,在他身边坐下,肩挨着肩。 两人手腕交缠,一同喝了这杯合卺酒。 沈韫章看着乔愈的脸颊很快泛起的微微红晕,心生一念,又倒了一杯递过去。 乔愈并不知合卺酒要喝几杯,沈韫章递过来,他便乖乖喝了,那辣劲冲得他眉头直皱,脑门都拧了起来,惹得沈韫章低笑出声。 十分钟后。 他跨坐在沈韫章腿上,逼着沈韫章戴红盖头。 他一手拿盖头,一手拿玉如意,搂着沈韫章的脖子,黏黏糊糊地说:“少爷戴,我来揭,我也要揭……”身子还轻轻晃了晃。 那撒交的劲头,和承儿简直一模一样。 沈韫章低低一笑,先说不要,作势要抽走他手里的玉如意。乔愈一急,整个人往前扑,下意识拥紧了沈韫章的脖子,他抱了一会儿,又抬起身子,主动在沈韫章的脸颊上亲了又亲。 沈韫章捉住他的下巴,偏头含主了他沾了酒香的唇瓣。 吻了片刻,乔愈微微往后退,顶着一双湿漉漉又茫茫然的眼,一动不动地望着沈韫章。 像是被亲懵了,半晌才想起正事。 他把盖头放到沈韫章头上。 沈韫章没有动,两手撑在身后,微微后仰,任他摆布。 乔愈把盖头四四方方地摆好了,边角都抻得齐齐整整,一本正经地拿起玉如意,挑起边缘,还醉醺醺地歪过头,往里看了一眼。 正好和沈韫章似笑非笑的目光撞上了。 他呆了一瞬,举着玉如意的手停在半空,忘了自己要做什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韫章按住后背往身前一带—— 两个人一同蒙进了红盖头里。 红绸之下,光线昏黯,呼吸相闻。 乔愈的唇瓣又一次被封住了。 不多时,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好似天地都铺满了红绸,身下翻起阵阵红浪。 这一夜的沈韫章似乎格外动晴。 乔愈几乎是被他折腾清醒的,酒劲散去,他睁开泪蒙蒙的眼,看到了伏在他身上的沈韫章。 沈韫章的额头覆了一层汗。 他怔了片刻,取了随手搁在一旁的盖头,轻轻将沈韫章额前的细汗拭去。 下一秒,就被沈韫章抱了起来。 乔愈这才明白,“入洞房”这三个字的意思。 . 翌日下午,乔愈陪着沈韫章去了一趟摆放范义桥一行人遗物的宅子。 推门进去,却见堂上摆满了新鲜的水果,牌位都被擦得干干净净,香炉里的香燃到一半,青烟袅袅地升着。 大抵是陆贻明陪着阮雁声来过。 乔愈站在堂前看了一会儿,轻声问: 第236章 “少爷,你当初得知雁声是范班长的弟弟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沈韫章沉默片刻,叹息道:“那时我只想着,他要什么我都给。” 乔愈莞尔,“谁知他什么都不要,他是来报恩的。” “他同他兄长虽然长得不像,性子却如出一辙,都是与人为善,宽厚仁慈的。” “是啊。”乔愈应了一声,语气里无尽感慨。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前些日子阮雁声给他的书信,他誊抄了一份,连同沈韫章的回信一并收着。 今日带来,是准备一并烧过去的。 乔愈随手拿起一封,明明早就读过许多遍,然而再看一遍,还是动容。 这是十年前,范义桥写给阮雁声的信。 [家宜吾弟,近来一切安好?听闻你为养家,弃了学业拜师学戏,兄长心里万般不是滋味。你年纪尚轻,不必背负太多。 我身在军中,薪饷尚可支撑家用,你只需侍奉好母亲,家中重担,有我一力承担。 随信附上银票一纸,可兑五百银元。其中三百,来自我的同袍沈韫章君。他性情慷慨仗义,听闻你为家弃学,特意资助添补。 下次回信,可顺带寄些湖南土产,容我转赠给他,聊表谢意。 近来无战事,勿念。] 第二封是之后半年的。 [家宜吾弟,最近战事吃紧,听闻湖南地界也受波及,不知家中近况如何。你务必万事谨慎,若外面凶险,便不必去上课了。 此番寄去的银钱,仍有韫章一份。他上次见你信中提及母亲病重,特意典当了贴身金怀表,将钱款予我补贴家用。 他祖籍江南邺州,常说家乡山清水秀,战火至今未曾波及。家宜,待战事结束,我们一家该去邺州,亲自登门谢恩。 只盼战事早日结束,我们早日团聚。] …… 谁知不到半年,范义桥的性命,便永远留在了那片山谷。 “他那时不过二十八岁。”沈韫章望着牌位,低声道。 乔愈轻轻叹气。 沈韫章扫过所有的牌位,沉缓道:“同去的这些人,都很年轻,一晃十年过去了,”他顿了顿,低喃道:“他们如今都在何处?” 乔愈说:“必定转世投了好胎,过好日子呢。” 可话音一落,又心生黯然。 如今哪里还有好日子。 “那时候,大家心中所愿,是天下太平,国家强盛,百姓安居乐业。” 乔愈搬来铜盆,将手中纸页引燃。 火苗舔过纸面,墨字在火光里慢慢蜷曲。 二人一同屈膝跪下,叩首致礼。 沈韫章对着牌位沉声立誓:“班长,我会承继你们的遗志,哪怕只能驱逐一个觊觎家园的入侵者,我也义无反顾,绝不退缩半分。” 乔愈侧身望向沈韫章。 明明沈韫章说的每个字都透着危险,可他心里竟然感到莫名的欣慰。 他爱的,从来不是耽于享乐的沈三少爷。 这邺州的富庶少爷那么多,但只有一个沈三少,犯了疯,好日子过够了去投军,也只有一个沈三少,负伤归来还要给战友建祠堂。 爱上这样的人,注定是不安稳的。 可他想,那又如何? 未来无论是阳光明媚,还是风雨交加,他也会义无反顾,坚定地陪在少爷的身边。 …… 然而,翌日早晨,松本荣吉的秘书就叩响了沈韫章办公室的门。 这一回,松本荣吉开出的条件十分强硬:限沈韫章三日内,正式撤销对外抵治名单。 沈韫章依旧不置可否,语气平静:“抱歉,此事我无权决断。我说过,我只是商会会长,是普通的民间组织代表,并非政府官员。” “沈先生,”秘书拿出一张纸,“这是日本外务省颁发的委任状,您若是同意松本先生的要求,您可以凭特使的身份举家迁往日本。” “您知道的,战争即将来临,邺州这座山水小城很快就会被战火吞噬,化作一片废墟。” 沈韫章搭在桌边的手,蓦地握紧成拳。 “沈先生,您有家有室,何必冒险?”秘书收起委任状,“听说,您的孩子才三岁。” 第237章 沈韫章抬头,目光冷沉地望向秘书。 秘书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似有若无的威胁:“那样的事情,我们都不希望发生。” 沈韫章回到家时,乔愈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在院子里陪承儿捞小鱼。 一只木盆搁在池塘边,里头盛着半盆清水,几尾小鱼游来游去。承儿卷着袖子,小手伸进水里,扑腾得水花四溅,乔愈在一旁扶着盆沿,笑着由他闹。 听到脚步声,乔愈先转过头。 还没说话,就被急步走来的沈韫章一把抱住。 他的脸压在沈韫章的肩头,疑惑道:“少爷,怎么了?” 沈韫章没有回答,他呼吸粗沉,一语不发,只用力将一大一小揽在怀里,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身上才踏实。 承儿扭了扭身子,好不容易挣扎出来,看到沈韫章紧皱的眉头,不安的神色,伸出小手点了点沈韫章的下巴,笑吟吟道:“爹爹怕怕,爹爹胆子小小。” 沈韫章微微怔住,力道松了些,承儿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将自己贴了上去。他拍拍小胸脯,软声软气地说:“爹爹不怕,承儿会保护你的。” 沈韫章喉头一动,抱紧了小家伙。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乔愈,沉声说:“愈儿,你带着孩子暂时离开邺州,好吗?” 乔愈闻言,缓缓收起笑容。 “少爷,我不会走的。” “等这里的事态缓和了,我自会——” “若是没法缓和呢?”乔愈扬声打断他的话,走到他的面前,“我们还要分别多久?” 沈韫章一时语塞。 “韫章。”乔愈头一回这样叫他,“我已经犯过一次错了,你不能重蹈覆辙。无论会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要以爱的名义将彼此推开。” “我们是一家人。” 第59章 乔愈知道,在这种时候他不该和沈韫章置气。 沈韫章也是为他好,才动了送走他和孩子的念头。可他心里还是有些难过,光是想一想与沈韫章再度分离,他就控制不住地伤心。 他侧躺在床上,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快,床沿一沉,沈韫章上了床,从背后靠过来,一条胳膊垫到他颈下做了枕头,另一条胳膊揽住他的腰,将他牢牢扣进怀里。 沈韫章总是这样圈着他。 “还在生我的气?” 沈韫章低头亲了亲他的耳尖,“我只不过提了一句,也是要同你商量的,别闹脾气了。” “没有。”乔愈闷声道。 “那是怎么了?” 乔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只是想到一些……叫人害怕的事。” “什么事?” “和少爷分开。”乔愈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若是一直分开倒也罢了,不期待也就没有念想。可是自打和少爷重逢之后,我似乎变得软弱了,只想黏在少爷身边。”他停了停,轻声问,“少爷,我是不是没有从前那么坚强了?” 他很少主动说这样亲热的话,沈韫章听得微微一怔,半晌才叹了一声:“小傻子。” 沈韫章将他抱紧了些,下巴抵在他头顶:“哪里来的傻话?我想把你送到美国去,过安稳日子,你不愿意,反倒说自己不坚强。” “没有少爷,哪里谈得上安稳?” 乔愈翻了个身,伸手抱住沈韫章,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少爷,我们不要分开。” “嗯,”沈韫章手臂微微用力,拥紧了他,“不分开。我们才拜过堂,哪有分开的道理?” 乔愈终于露出了笑容。 沈韫章低头亲了亲他,他勾着沈韫章的脖子,随着他翻身的动作,便趴到了他身上。柔软的寝衣贴在一处,两人的呼吸都缓了下来。 随后他忽然想起,这是承儿常常的姿势。 小乌龟一样趴在沈韫章的身上。 脸一热,撑着胳膊想离开,又被沈韫章按住后腰,压了回去。 他便只得乖乖伏回去,侧脸贴在沈韫章的胸口,静静听着沈韫章沉稳有力的心跳。 半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来:“少爷,松本荣吉的秘书……在我们医院。” 沈韫章眼睫微敛:“ 第238章 他怎么了?” “受了伤,好像是被人打了。刚进院的时候浑身都是血,看着怪吓人的。” 沈韫章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帐顶,思忖良久。 “愈儿,”他缓缓开口,“我有一个想法。” 翌日。 乔愈送走最后一个病号,看了眼时间,合上病案夹,穿着白罩衫走向梁孝昌的病房。 梁孝昌的气色比刚入院时好多了,脸上的淤青褪了大半,精气神也养了回来。 他正坐在床边剥橘子,听见脚步声,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乔愈装作随意经过的样子,走到门口时,手上的病案“不小心”滑脱,纸页哗啦散了一地。他停步,弯腰去捡。 “乔医生?” 听见梁孝昌喊他,乔愈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 梁孝昌走过来,指了指自己:“乔医生,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松本先生的翻译,我们在玲珑戏院有过一面之缘。” 乔愈还是一副不太相熟的样子,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才恍然似的点了下头,主动问好:“是么?您……您这是怎么了?” 梁孝昌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受了点伤。” “看起来不是小伤。”乔愈往他胸口的伤处扫了一眼,“需得静养一段时间呢。” “是。”梁孝昌应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乔愈,眼珠一转,忽然道,“乔医生,我怎么听说,邺州商会的沈会长是您的……叔叔?我瞧着他看起来挺年轻的,没想到辈分这么大。”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像是随口一提。 乔愈闻言,脸上笑意微收,嘴角抿了一下,才道:“是,他辈分大,本事也大。”他像是忍不住抱怨似的,声音低下去,含含糊糊地嘟囔,“管着我们这些小辈。” “管着?”梁孝昌有些诧异,“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很好呢,我看他每天都派车来接你下班。” 他早就看出乔愈和沈韫章的关系,叔侄不过是障眼法,但也没明说。 乔愈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嘴角动了动:“那是沈家的车。我若是能不坐——”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朝梁孝昌笑了笑,说:“没什么。您继续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好,乔医生慢走。” 梁孝昌应着,目光却一直跟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件白罩衫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站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把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一瓣一瓣掰开。 第二日,下工的时候,梁孝昌站在病房窗边,往下头的院子里看。 乔愈正慢吞吞地往车边走,步子拖拖拉拉的,怎么看怎么不情愿。车门边站着个年轻男人,小厮模样的打扮,见他走近,替他拉开了车门。 乔愈站着不动,说了句什么,那小厮也不让,生生将他拽了进去,车门“砰”地合上。 梁孝昌眉头一皱,盯着那辆缓缓离去的车看了半晌,心里有了主意。 . “他是被松本荣吉手下的人打的?” 听到这个消息,乔愈剥橘子的手倏然一顿。 “是,”阮雁声摇了摇头,“谁能料到,我还以为是咱们的人,听说是他无意中撞见了什么事,松本荣吉怕他泻密,就把他打了。” “什么事?” “那我就不知道了。” “雁声哥,你要去松本荣吉那儿唱堂会,”乔愈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贻明哥怎么说?” “他当然不愿意,和我吵了一架。” “我还以为你们不会红脸呢。” “他性子一向温和,能吵起来也全是因为担心我,可他也不想想,我兄长死在战场上,我手里也沾着郑青的一条人命呢。他总当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我也没比他小几岁。” 话音刚落,陆贻明走了进来。 阮雁声余光瞥见他,身子下意识往乔愈这边偏了偏,闭口不再言语。 “小愈在,我们今天不谈那件事。”陆贻明主动说。 “小愈在不在,我都心意已定,不会改变。” 陆贻明皱眉,“你——” 阮雁声翻过一页书,淡淡道:“我和松本荣吉的秘书已经周 第239章 旋了两日,我不能因你一句不许,就前功尽弃。” 松本荣吉倾慕阮雁声已久,阮雁声的确是他们之中,最容易接触到松本荣吉的人。 “他若对你心怀歹意,如何是好?” “你是怕我清白受辱?” “清白?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是什么为人,你还不清楚?” “那你就是怕自己名声受损,”阮雁声依旧语气淡漠,“毕竟你养戏子的事全城皆知,却被日本人夺了所爱,传出去多没面子。” 陆贻明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说这些刺挠我的话,我一生气,就放任你去了?” 阮雁声指尖停住。 “什么清白什么名声,我压根不在乎。反正邺州无人不晓,我和沈颐安一个养伶人,一个养侄子,两人一丘之貉,名声早没了。” 恰在此时推门而入的沈韫章:“……” “谁跟你一样?”沈韫章坐到乔愈身边,望向陆贻明,“我是明媒正娶。” “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陆贻明指着阮雁声,蹙眉道:“他要去松本荣吉那里!” “我知道,”沈韫章拿出一只木匣子,由乔愈递到阮雁声面前,“雁声,送你的。” 阮雁声掀开匣盖,内里卧着一支小巧的勃朗宁手枪。 他怔了一怔。 沈韫章说:“防身用,倘若真有不测,杀了他也无妨,我同贻明自会为你善后。” 阮雁声唇角扬起一点笑意,道了声谢,拿起枪,在指间把玩了片刻。 沈韫章看了一眼脸色愈沉的陆贻明,又对阮雁声说:“让他教你怎么用。” 乔愈被沈韫章拽着离开时,脚步还没跟上,人已经被带到了门边。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正好从逐渐合拢的门缝里,瞧见阮雁声起了身,主动走到陆贻明的面前,贴近了,微微仰起头,抬手解开了陆贻明领口的扣子。 “他们——” 乔愈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沈韫章缓缓往外走,不紧不慢道:“去床上达架了?” 乔愈的耳尖蹭地一下红了。 “少爷。” 他唤了声沈韫章,站在陆贻明家门口的台阶上,突然不迈步子了。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把檐下的灯笼晃得轻轻摇。乔愈朝沈韫章伸了伸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摊在两人之间。 “我也想要一把枪。”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沈韫章讨东西。 沈韫章沉默了片刻。 他站在台阶下,静静看着乔愈。灯笼的光落在乔愈脸上,他似乎还是十八岁的模样。 这么多年,乔愈从未主动开过口。 衣裳是给什么穿什么,饭菜是做什么吃什么,从不挑剔。以至于沈韫章此刻想一想,乔愈喜欢什么,爱好什么,竟都是模糊的。乔愈爱他,爱承儿,把自己放在最后。 因为沈韫章的“义无反顾”,乔愈被迫承受危险,但他毫无怨言,只想讨一把枪。 小傻子,没有比他更傻的。 沈韫章望着他摊开的手掌,半晌,抬手把那只手合拢了,握在自己手里。 “好,”他说,“我给你。” 沈韫章把乔愈带到了郊外的靶场,还有一把同样小巧方便的勃朗宁手枪。 乔愈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沈韫章站到他身后,教他射击,从背后将他整个笼住,胸膛贴着后背,手把手地摆正他的姿势,教他将枪口对准远处的靶子。 “来,试一试。” 乔愈屏住呼吸,扣下扳机。 枪声一响,手腕被后坐力带得一震,子弹却偏得没边,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少爷……我的眼睛没以前那么好了。” 乔愈有些沮丧,生了孩子之后,他常常以泪洗面,又熬夜挑灯看医书,把眼睛熬坏了。 沈韫章没有松开他,只是抬手重新托起他的手臂,掌心覆上他的手背,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拢好。 “没事的,愈儿,不用看准。” 他握着乔愈的手,带着他一同抬起枪口,“感觉对了,子弹会找到你想杀的人。” 两人一同扣动了扳机。 一声锐响。 子弹破空而去,精准地命中了靶心。 “我在想象,那个靶心是 第240章 松本荣吉。”乔愈忽然孩子气地说。 沈韫章轻笑,“愈儿想杀他吗?” “他来邺州之后没做过一件好事,搞得满城人心惶惶,民不聊生,我恨他。” “我们愈儿都发话了,”沈韫章握着他的手,又开一枪,“看来他是,不得不死了。” . 三日后,在松本荣吉的策划下,租界发生了一起纵火案。 动手的,是租界里素来横行的几名地痞,受害者是三位日侨商人,他们的居所被人纵火焚毁,人也受了伤。 松本荣吉当即借题发难,一口咬定此事是邺州民众因抵治日货积怨在心,行事过激,寻衅纵火,袭击日侨。 他扬言要将此事登载于国际报社,告诸各国,还提出一项要求,准许日本商团自行组建护卫队。若市政厅不应,他便要上书日本政府,请求派兵前来,保护租界日侨。 一时之间,战火将临的风声愈传愈紧。 满城风声鹤唳,商户纷纷闭店,市面萧条冷落,就连购买口粮都成了难题。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梁孝昌主动找上了乔愈。 他敲开乔愈办公室门的时候,乔愈正背对着门口收拾东西。桌上一摞摞病案堆得歪歪斜斜,旁边搁着一只木箱,已经装了大半。 乔愈正把最后一叠纸张往里码,动作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子去意已决的意味。 “乔医生,这是什么情况?” 乔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梁先生,我恐怕要走了。” 梁孝昌先是一愣,随即大惊:“去哪里?” “松本先生这样步步紧逼,沈韫章打算离开邺州了,”乔愈把木箱盖子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不想挑这样重的担子。” “他要走?”梁孝昌的声音都变了调。 乔愈点头:“去……国外避避风头,将我们一行人都带走。” 梁孝昌脸色刷地变了。他几步跨上前,一把拦住乔愈,急声道:“不,不,乔医生,你们不能走——” 他压低了声音,说话如连珠炮,怕说慢了一个字,眼前这根救命稻草就一去不复返,“你去告诉沈会长,我手上……我手上有松本荣吉出卖日方情包、牟取私利的证据!” 乔愈猛地抬起头。 “麻烦你告诉沈会长,”梁孝昌看着他,沉声说,“只要他能把我安全送到美国,我会将手上掌握的所有证据,全部交给他。” 邺州的冬天是湿冷的。 江南一向如此,没有漫天的大雪,雨夹着雪点,湿湿冷冷地打在脸上,若是从衣襟里露出些肌肤,那寒意便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钻。 这天清晨,乔愈推开窗户,看到院子里覆了一层薄薄的雪。 青石板上白了一层,檐角也挂着些,薄得透出底下的黛色。 他关了窗,转身回到床上,承儿正趴在沈韫章的身上,小手摸着沈韫章下巴上的胡青玩,摸一下,痒得缩回去,不多时又摸一下。 沈韫章挠他痒痒肉,他求饶地连声喊“爹爹”。 父子俩一天比一天亲近。 “少爷,你今天要和松本荣吉见面?” 沈韫章点头。 两人只简单说了这么一句,可谁都清楚,今日这一面,是生死一刻。 梁孝昌已经被沈韫章送去了美国。按照约定,他将证据一一交给了沈韫章。那边,阮雁声也把沈韫章事先安排好的东西,在一次唱堂会的间隙里,悄悄放进了松本荣吉的家。 一切准备就绪。 乔愈坐在床边,替承儿理了理衣摆,温声说:“那我今天不出门了,和承儿一起在家等你回来。” 沈韫章抬手摸他的脸,掌心在他颊边停了停:“好,别担心我。” 乔愈抱着承儿,目送沈韫章离开家。 承儿不明白爸爸的脸上为什么挂满了担忧,眉头还紧紧凑在一起,他伸出小手摸了摸,软声说:“承儿在呢,承儿陪着爸爸。” 乔愈莞尔,和他额头抵着额头。 忽然间,他听见隔壁院子传来一声异响。 像是什么踩断了枯枝,闷闷地响了一下,乔愈心下一惊,整个人都绷了起来,连忙唤来松柏去查看。 松 第241章 柏应了一声,抽出匕首,压低身子,贴着墙根,悄步往隔壁院子走去。 一番搜寻之后,才见草丛微微一动,一只小猫从里头钻出来,身上沾了些雪沫子。 松柏松了口气,直起身来,把匕首收回去,回头朝乔愈那边扬了扬手:“少奶奶,没事,是只猫。” 乔愈莞尔,“那就好。” …… 沈韫章来到永南公馆时,陆贻明、以及市政厅的杨主席,已经落了座。 这三个人足以决定邺州的命运。 松本荣吉坐在他们的对面,脸上写满了稳操胜券。 他身后,是日本强盛的国力,是战事将临的号角。他笃定,这三人之中,无人敢同他彻底撕破脸面,这个节骨眼,谁也不愿开罪日本。 沈韫章落座时,和陆贻明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各自移开了。 “沈会长,好久不见,您真是贵人多事,想见一面实在太难。” 沈韫章弯唇,“实在是有负松本先生的一片心意,因此不敢露面。” “沈会长说笑了,这并非是我的心意,是日本政府的心意,我们一向是期盼着与贵方互利共赢,谋求长远的。” 话音落罢,随行的翻译将话译毕。 松本取出一份文书,推至三人面前。 “诸位可过目一下,我已经降低了条件,放弃在邺州埠头设立日本货栈这一项,其余条款照旧。若无异议,还望诸位签字。” 三支钢笔,齐齐摆在案上。 陆贻明问:“松本先生,我们若是不签,后果会如何?” 松本荣吉微笑,还是那番恭敬模样:“我们会派兵,武力控制这座美丽的湖滨小城。” 沈韫章抬起眼,忽然开口:“松本先生若是要把这样的机密信息传回日本,是否要用到无线电台?” 松本荣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是,沈会长也懂无线电台?” “略懂一些,”沈韫章语气平淡,“譬如利用同频电波干扰,对面便接不到清晰的电报,您的密电便拍发不出去。” 松本荣吉笑着笑着,忽然僵住了。 他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脸色骤变,霍然扭头,用日语急喝了一声。 手下人立刻离座,匆匆往密室奔去。 公馆里静得落针可闻。 杨主席端着茶杯没动,陆贻明看着眼前的文件,沈韫章靠在椅背上,神色不咸不淡。 不多时,手下人回来,附在松本荣吉耳边低声回复——电台确实受到了干扰,可是查不到干扰源在哪里。 松本荣吉豁然起身,椅子在身后蹭出一声刺耳的响:“你们!” 陆贻明随之起身。 他取出一份电报稿,展开来,念道:“日本商会派驻在华交涉专员松本荣吉,任期内,多次瞒着总部与第三方签订秘密协定,出卖日方商业情包,赚取高额利润,证据俱在,报纸将在美、英、日、法等多国发布。”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松本荣吉,“一旦将这些公之于众,凭你所涉的数额,足够判处终身监禁。松本先生,这是我们给您的见面礼,您觉得如何?” 松本荣吉彻底变了脸色。 陆贻明继续道:“警察厅全员都已经埋伏在四周,你哪里都去不了,除了签下这份自白书,即刻滚出邺州。” 松本荣吉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过。可片刻之后,他忽然将目光投社到沈韫章身上。 他狞笑起来,那笑意扭曲得有些瘆人:“沈会长,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沈韫章抬起头。 “你还有一个三岁大的孩子。” 沈韫章的瞳孔骤然一缩。 下一刻,他几乎是冲进车里的。 车子发动时轮胎在地上擦出一声尖响,疾驰在邺州的街上,几乎要飞起来。 陆贻明押着五花大绑的松本荣吉,赶在他身后,警车鸣着笛一路追过去。 沈韫章冲下车,看到整座公馆漆黑一片。 没有灯,没有人声。 松柏和松林横倒在院子里,一东一西,一动不动。沈韫章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书文脚步踉跄地赶过来,蹲下身,把手指横在松柏 第242章 鼻尖,又去探松林的,所幸都还有呼吸。他用力拍着两人的脸,把人唤醒。 松柏一睁眼,猛地抓住书文的手,大喊道:“少奶奶!少奶奶被歹人逼去了隔壁院子!” 沈韫章握着枪冲过去的时候,听见一连几声枪响。 一声一声,惊起远处林子里的鸟雀。 他的脚步猛地一滞。 等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撞开隔壁的屋门,只见一个黑衣男子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而不远处,乔愈手握着枪,挡在柜子前。 乔愈的眸色冷沉而坚定,两手攥着一把勃朗宁,指向前方,是沈韫章从未见过的样子。 可那握着枪的手抖得厉害,暴露了他的恐惧。 直到看见沈韫章,乔愈才像是缓过神来,眼眶一红,哭出了声。 他转身打开柜子,抱出缩在里头吓懵了的承儿,几步扑进沈韫章的怀里。 “少爷,你回来了!” 第60章 七点半左右,乔愈意识到不对劲。 因为楼下的动静声忽然消失了。 原本藕荷和芙蓉在厨房里炒花生,铁锅沙沙地响,间或夹着松林松柏两兄弟的调笑声。乔愈在楼上抱着承儿读童话书,承儿正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去戳书上的狐狸尾巴—— 忽然之间,声音全没了。 乔愈心一紧,想起白日里在草丛中瞥见的那只猫。 这院子里从没来过野猫。 乔愈合上童话书,承儿仰起脸刚要开口,他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小家伙便乖觉地闭了嘴。他抱起承儿,蹑手蹑脚地退到隔壁房间,推开阁楼的暗门。 那里有一把窄梯,直通后院,是沈韫章买下公馆之初就提前修好的。 他把承儿先送上去,自己跟着攀上梯子。就在他半个身子探进阁楼的瞬间,眼角余光扫到二楼走廊尽头,一道黑影立在那里。 乔愈的心跳猛地擂起来,他捂住承儿的嘴,自己的呼吸也屏住了。 他听到那脚步声从睡房挪到书房,又从书房折向楼梯口,最后,那人似乎寻不到什么,悻悻地下了楼。 乔愈刚要松一口气。 就在这时,承儿的虎头小布鞋在阁楼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 楼下的脚步声骤然停了。 乔愈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把捞起承儿就冲向暗梯。他单手扶梯,脚底几次踩空,膝盖磕在木沿上,疼得他倒吸凉气,可他不敢停。 赶在那人重新上楼之前,他推开侯门。然而,后门被人从外面封死了! 他只能仓皇逃进隔壁的院子。 那人循着脚印一路撵过来,承儿已经怕得浑身发抖,小脸埋在他肩窝里,乔愈低声哄他:“乖乖别哭,不能哭。”承儿就咬住自己的小手,含着泪,愣是一声没吭。 隔壁公馆的客厅里堆着新购置的家具。乔愈一眼看见角落那只四角橱柜,他把承儿塞进去,双手捧着孩子的小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颤声道:“无论发生什么,承儿都不能出声,爸爸陪着你,爸爸会保护好你的。” 他忍着泪说:“我们一直等到爹爹来,好不好?” 承儿小小呜咽了一声,努力止住了。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了。 乔愈浑身冷汗,里衣完全贴在脊背上,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抖到牙齿都在打颤,他不得不咬住后槽牙才压住那阵咯咯的响。 黑衣男人从暗里走出来。 他身形高大,肩背宽阔,手里提着一把刀。 “把孩子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那人声音粗哑地说。 乔愈偷偷把手伸进口袋。 沈韫章送他的那把勃朗宁在里面。 黑暗,安静,距离只有短短几步,饶是会用枪的人,在这个距离上也不一定有胜算。可这一刻,乔愈想起沈韫章说过的话—— “感觉对了,子弹会找到你想杀的人。” 他不能把孩子交出去。 为了承儿,也为了沈韫章。 他必须先动手。 第一枪社出去的时候,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只听到一声枪响,在他面前炸开了。 然而这一枪虽然打中了,但没中要害。 那人踉跄了一下,提刀就要冲 第243章 过来。 乔愈扣动扳机,一枪接着一枪。 他不知道有没有命中,眼前只有那团黑影在逼近,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不停地开枪。手臂被后坐力震得发麻,虎口几乎要裂开了,疼痛传来,他也浑然不觉。 他的孩子在他的身后,这是他唯一的信念。 直到那人彻底倒下。 扑通,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手还维持着举枪的姿势。视线模糊成一片,是黑是红,他已经分辨不出来,只定定望着前方。 直至,沈韫章出现在门口。 他抱起惊惧失声的承儿,扑到沈韫章的怀里,眼泪才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少爷,你回来了!” 他的哭声唤醒了承儿的哭声,一声抽噎过后,一大一小都埋在沈韫章的怀里放声大哭。 “我来迟了。”沈韫章紧紧搂住他们。 书文在一旁,也重重松了口气,他拿着绒毯过来,沈韫章立马将承儿裹了起来,没让小家伙看到一旁倒在血泊之中的人。 “吓坏了,是不是?” 沈韫章在乔愈的额角轻轻吻了一下,又抱起承儿,说:“有坏人把野狗放进院子,爹爹现在就去把他们赶跑,承儿不怕,好不好?” 承儿含着豆大的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沈韫章将他往怀里揽了揽,“不怕。” 片刻之后,他将小家伙放到乔愈的怀里,让书文陪同乔愈回到公馆。 不多时,他走了出来。 院子里灯全亮了,陆贻明把人押了过来,松本荣吉跪在青石地上,双手反剪,看起来狼狈不堪。 沈韫章拿起乔愈落在地上的勃朗宁。 枪还带着温度,他退下弹匣看了一眼。 只剩最后一颗。 他把弹匣推回去,拉了一下套筒,子弹上膛。 “天意如此。”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抬眼望向瑟瑟发抖的松本荣吉。 见沈韫章提枪过来,松本荣吉一边挣扎一边嘶吼:“你……你……你怎么敢杀我?我是日、日本商务部的官员,我是带着使命来的,你杀我,就是向日本宣战!” 他在惊恐之中完全忘了自己说的是日语,偏偏沈韫章在日本待了半年,还能听懂个大概。 沈韫章冷笑一声,慢慢抬起枪口。 陆贻明站在侧边,一看那眼神就知道沈韫章要做什么。他上前半步,一句“颐安——”还没说出口,沈韫章已经扣动了扳机。 一枪命中太阳穴,松本荣吉应声倒地。 沈韫章看了一眼枪口,“即刻照会日本领事馆,松本先生畏罪自裁,我方深表痛惜。” 陆贻明点头,“知道了,我来处理。” 睡房里。 乔愈和承儿各服了一碗安神的汤药。 一大一小裹在同一床锦被里,承儿枕着乔愈的胳膊,乔愈侧着身,两个人抱在一起,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睡到了第二天的晌午。 昨晚黑衣人放药迷晕了一楼的四个人,好在药量不重,人没伤着,第二天就恢复了精神。书文端着小粥上楼时,沈韫章还坐在床边,静静望着床上的人,姿势和昨夜比起来,几乎没变。 “少爷,吃点东西吧。” 沈韫章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低声些。 书文只好把托盘放到桌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不知是不是闻到了小粥的香味,承儿鼻子动了动,他先醒了过来。他原本像颗小蚕豆一样窝在乔愈的臂弯里,醒了之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眼看着小拳头就快砸到乔愈的脸上了,沈韫章眼疾手快地将他抱了起来。 承儿一愣,左右看了看,不明白自己怎么一觉醒来,就忽然飞到了爹爹的怀里。 “爹爹?” 沈韫章轻笑,腾出一只手,捏了捏他的小脸。承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伸手圈住了沈韫章的脖子,软声问他:“爹爹,坏狗赶跑了吗?” “赶跑了,不会再回来了。” “那我……还能去隔壁的院子玩吗?” “当然可以。”沈韫章拿起一旁的棉袄给他穿上,“往后,你想去哪里去哪里,爹爹带你去。” “我……我想去看小米亚的家乡。” 沈 第244章 韫章愣住,没听明白,正要追问,一旁传来一道声音:“小米亚是一只海鸟。” 沈韫章抬起眼,看到眉眼弯弯的乔愈。 “把你吵醒了?”沈韫章问。 “没有。”乔愈摇了摇头,抬起手,将承儿的裤边轻轻掖好,“他想去海边看一看。” “过段时间,我带你们去。” 乔愈莞尔。 沈韫章松开怀里的承儿,小家伙忙不迭手脚并用地钻进乔愈的怀抱,仿佛小鸟归巢。 “少爷一夜没睡吗?”乔愈问。 沈韫章摇头。 “骗人,一看就是没睡。” 沈韫章轻笑,没有继续逞强,而是俯下身来,学着承儿的动作,栽倒在乔愈的胸口,把脸埋在乔愈散发着淡淡茉莉香气的颈窝里。 乔愈环抱着他,轻拍了拍沈韫章的后背。 “就这样睡一会儿吧,少爷。” “很快就会雨过天晴了。” . 在陆贻明和沈韫章的联手安排下,松本荣吉的死因被定性为“畏罪自进”。 他死在自己的公馆密室里,门窗从内反锁,他右手握着手枪,太阳穴中弹。 桌上留有他手写的遗书。 另外,他泻露日本机密的消息,也随勘探报告一同交给了日本领事馆。 那机密里不仅包含日本的战略部署情包,还有涉及他国的重要商业情包……日本领事馆虽然心存怀疑,但还是咽下了这个哑巴亏。 松本荣吉这个名字,彻底在邺州的地界上消失。 一个月后,沈韫章操盘了近半年的汇市博弈,终于伴随着全国范围内的抵治日货风潮的盛行,到了收割的一刻。 早在半年前,他就开始持续在江南地区的外汇市场抛售日元,有意制造恐慌,带动钱庄、洋行跟着抛售,短短一周,日元就大幅跳水。等待日本银团带着资金入场之后,他赌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在波诡云谲反复震荡的半年里,他静待时机,直至此刻,出手收割。 六月交割期满,他净赚四百万日元,抵得上他名下所有产业一年的收入总和。 而他将这笔钱,尽数用于邺州的慈善事业,兴办创设医院,资助本土药厂,开设难民署,救济了上万名流离失所的百姓。 他还以承儿的名义,在邺州城里办了三所学堂。 不论户籍,学费全免,校舍窗明几净,书本纸笔由学堂供给,每天还管一顿晌午饭。 学堂的名字,叫“心承学堂”。 …… 民国十八年,春。 承儿支着光溜溜的小胳膊,看着爸爸拿着针筒,往自己的胳膊上,扎了一针药。 他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疼,朝着神色严肃的爸爸看了一眼,就朝一旁张大了嘴巴,等着藕荷姨姨把饼干喂到他嘴里。 “这个月的第三针了。”藕荷说。 乔愈点头,“是啊。” 早在两个月前,林秉新就把新版的肌源素注射液研发出来了,也通过了临床试验,药效比瓦尔蒙药局的原版药还要好很多。承儿的小胳膊小腿也逐渐茁壮有力起来,有时候睡着了做噩梦,小腿一蹬,能把被子都踢开。 或许是药效还没完全发挥,也或许是,小家伙撒交总不肯走。总之,承儿还是没法在无人搀扶的前提下,独自往前迈步。 乔愈收起针管,无奈地叹了口气,蹲下身帮承儿把衣裳穿上去,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随后他起身,把用过的废针管扔到不远处的废篓桶里,谁想走到半路,脚下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跌倒在地。 “爸爸!” 乔愈转过头。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冲了过来。 承儿一头扑进他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惊慌地问:“爸爸痛不痛?” 乔愈习惯性地抱住承儿,手掌护在小家伙的后脑勺,嘴里说着“没事没事,爸爸没摔着”,眼睛抬起来,正对上不远处藕荷震惊不已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 乔愈忽然反应过来,浑身一震。 承儿方才……方才是跑过来的。 跑过来的。两条小腿蹬得飞快,从椅子那边一路冲到跟前,中间没有扶任何东西。 乔愈张了张嘴 第245章 ,好半天才发出声来,声音都在颤:“承儿,你刚才……自己跑过来的?” 承儿抬起脸,懵懵懂懂地点头。 乔愈的眼眶热得厉害,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抱住承儿软乎乎的小身体,吸了吸鼻子,闷声说:“再跑一次给爸爸看看,好不好?” 承儿乖乖点头,说:“好。” 乔愈连忙把承儿带到楼下。院子里日头正好,藕荷、芙蓉,还有松林松柏,几个人在他身边围成一圈。 藕荷手里捏着小饼干,蹲在旁边候着。 松林和松柏一左一右,神情紧绷,活像两尊门神,弯着腰伸着手,随时准备接住小家伙。 乔愈忍不住笑,冲他们摆摆手:“别这么如临大敌,让他放轻松,越紧张他越不敢走。” 松林和松柏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乔愈把承儿放在地上,自己往后退了五六米,蹲下来,柔声说:“承儿,过来。” 承儿站在原地看着他,想了一会儿,终于迈动了步伐。 一步,又一步。 走得略有些小踉跄,身子晃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去够——松柏和松林几乎同时俯身朝他伸了过去,两只手都快够到他胳膊了。 可小家伙扭头看了看乔愈,还是没有握。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他紧盯着乔愈的脸,越走越稳。 最后几步甚至带了点小跑的架势,一头扑进乔愈怀里。 众人“哗”地一下欢呼出声。 藕荷和芙蓉捂着嘴笑出了声,松柏一巴掌拍在松林背上,两个人咧着嘴傻乐。 乔愈把承儿高高抱起来,转了一圈。承儿咯咯笑着,小短腿在空中晃荡。转到第二圈,乔愈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沈韫章站在院门。 “少爷!”乔愈兴奋得话都说不利索,抱着承儿歪头望向他,“你、你看到了吗?” 沈韫章其实从承儿迈第一步起就看到了。 但他摇了摇头,对承儿说:“承儿,爹爹还没看到。” 承儿趴在乔愈肩头,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不能厚此薄彼。 于是他挣扎着从乔愈怀里出溜下来,踩在地上,望了望沈韫章,估摸了一下距离。 他想:大人们真奇怪,怎么总是盯着我? 但他没有抱怨出来。 他觉得大人们都对他很好,要是走几步能让他们高兴,那他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于是他再次迈出步子,径直朝着沈韫章走过去。这一次走得比方才还稳,小胸脯挺着,两只胳膊像小鸭子似的微微张开保持平衡。 一步一步,到了沈韫章的面前。 沈韫章俯身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承儿在半空中笑得露出两排小米牙,伸手去够沈韫章的鼻子。沈韫章任他戳了一下,才把人拢进怀里,低声说了句:“承儿好厉害。” 爸爸经常说爹爹很厉害。 爹爹说我很厉害。 承儿骄傲地想,那我岂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了? “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去小米亚的家乡?”承儿举起小拳头,想象着自己,像小米亚一样,在大海上航行。 沈韫章说:“明天,我们明天就去。” 他呆住。 沈韫章望向乔愈,挑眉道:“乔医生,请个长假吧,我们也该一同出去放松放松了。” 乔愈看了看院子里的其他人,又望向沈韫章。 沈韫章笑着说:“大家一起去。” 第61章 乔愈同圣埃尔医院请了个长假,路过章幸之的办公室时,想进去同他打声招呼,正好,与准备出门的章幸之撞了个满怀。 “急着去哪里?”乔愈扶着门框站稳。 章幸之脸微微发红,没言语。 乔愈顿时了然。 章幸之有了恋情。刚回国的时候,他父母给他介绍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他还不情不愿,信誓旦旦说反对包办婚姻。谁想,吃了几顿饭就轮陷进去,现下正在追求阶段。 “祝你好运。”乔愈莞尔道。 章幸之笑了笑,“也祝你们旅途愉快。” 旅行的地点定在烟洲。 那里有江北最早开埠的通商口岸,繁华依旧,邺州附近的海滨城市里,眼下 第246章 也就只有这里,局势相对稳定,勉强还称得上太平。 沈韫章让人安排了一路的车驿食宿。 还包了一条客轮。 这边,即将升任邺州警察厅厅长的陆贻明也在升官前抽出一点时间,带着上海巡演归来的阮雁声一同加入了旅程。 自从前些日子,乔愈带着承儿去了一趟玲珑戏院,听阮雁声唱了一段戏,承儿就成了阮雁声的小小戏迷,之后每逢见到阮雁声就变得扭扭捏捏,满眼都是崇拜,还有些羞怯。 总之一见到阮雁声,就挪不开眼了。 “承儿。”阮雁声下了车,看到乔愈怀里的承儿,笑吟吟地打了招呼。 “听说承儿会走路了,”阮雁声蹲下来,朝承儿招了招手,“来叔叔这里。” 承儿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扑到阮雁声的怀里。 他在车上吃了两颗橘子,此刻满身都是橘子味,扑了阮雁声满怀。 阮雁声笑着抱起他,夸他好厉害,又变帅气了,一个月不见,叔叔都要认不出来了。 承儿得意地扬起小下巴。 他掰了一瓣橘子送到阮雁声的嘴里,不多时,陆贻明凑过来,朝他张开嘴巴。 承儿想了想,把自己的拳头伸了过去。 “……就知道期付你干爹,”陆贻明作势在他的小手上咬了一口,顿了顿,又在阮雁声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说:“干爹回去期付干妈了。” 承儿不乐意了,连忙抱住阮雁声的脖子,蹬着小腿,让阮雁声离陆贻明远一些。 阮雁声轻笑,抱着他走到乔愈身边。 乔愈正在给沈韫章整理领口。 “沈会长总是一袭长衫,”阮雁声打量了一番,“贻明说,你年轻时候时髦得很,只穿定制西装,什么时候展示风采给我们看看?” 沈韫章笑了笑,“他又说我什么坏话?” “说你年轻时候的风流韵事啊,”陆贻明走过来,“小愈,你别看他一本正经,老派又守旧,那是他年轻时候什么都体会过了,他十五岁可就出海游历了,听说还在甲板上和外国美人跳过舞呢!” 正在给沈韫章压襟扣的乔愈抬起眼帘,瞧了沈韫章一眼。 “你听他瞎说。”沈韫章道。 乔愈微微撅起嘴。 书文在旁边插了一句:“我给少爷作证,当时是有外国美人来搭话的,少爷拒绝了。” 乔愈嘴角噙着笑,挑眉道:“为什么拒绝?太没有绅士风度了吧。” “不知道,就是要伸手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对我说——”沈韫章说到一半,停住了,卖起了关子。 乔愈忍不住追问:“说什么?” “说,绅士风度和太太,你只能选一个。” 乔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正要伸手抱,又想起身旁还有人,耳根热了热,放下沈韫章领口的压襟玉坠,绕到沈韫章身后去了。 一旁目睹全程的陆贻明:“……” 松柏和松林把行李都搬上了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对沈韫章说:“少爷,都好了。” 沈韫章从阮雁声怀里接过承儿,指向停在码头的大客轮,说:“承儿,那是什么?” 承儿一拍小手,“是大船!” “我们上船。”沈韫章一手托着承儿,腾出另一只手,牵住了乔愈。 几人一同往船上走。 轮船会从烟洲码头出发,途经黑山灯塔,一路向南,绕过三座城市,最后回到邺州。 沈韫章抱着承儿走到甲板上,正值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一片波光粼粼,承儿几乎睁不开眼。 他用手挡着小脸,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又小心翼翼地扒在栏杆边,望向船舷下方汹涌的海水,深不见底,仿佛要把他吞进去。 他吓得连忙转头,扑到沈韫章的怀里。 这不是他第一回坐船了,从法兰西回中国的时候,他在船上度过了一个月。 可那时候,他连日陪着爸爸窝在狭小的船舱里,爸爸脸色不好,总是垂着眼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也跟着难过。可这次就不一样了,爸爸的脸上挂着笑。 风吹动了爸爸额前的碎发,露出整张面庞,他看到爸爸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眼 第247章 睛里露出金色斜阳般的光彩。 他示意爹爹靠过去。 等到了乔愈身边,他凑过去,在乔愈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乔愈笑着望向他,“为什么突然亲爸爸?” 承儿害羞地摇了摇头。 他坐在沈韫章的臂弯里,伏在乔愈的肩头,小小的身子,霸占着两个人。 因为……我很爱爸爸,承儿在心里说。 松柏把承儿接了过去,满甲板地疯跑。承儿张着两只小胳膊,迎着海风上下扇动,兴奋地喊自己飞起来了。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藕荷和芙蓉在一旁追着,担心得不行,连声嚷嚷:“快停下快停下,小少爷要晕了!” 乔愈靠在栏杆边看着他们,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就在这时,沈韫章从背后将他抱住了。 “我没和旁人跳过舞。” 乔愈诧然一笑,他压根没太在意这件事,没想到沈韫章倒是记在心里了,“跳也没所谓,绅士风度嘛,若有女士邀请,我也会应约的。” “没所谓?”沈韫章抓住这个词。 他将乔愈紧紧扣在怀里,“没所谓是什么意思?” 乔愈笑着挣扎,可沈韫章的臂弯犹如铁箍,他压根逃不出去,只好柔声哄道:“我有所谓,我可吃味了,少爷闻闻我嘴巴酸不酸?” 他转过身,在沈韫章的嘴角亲了一下。 沈韫章这才满意似的,松开了他。 “少爷,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一下。” 沈韫章点头。 “因此回去之后,我想……”乔愈顿了顿,“继续深造,邺州大学医学院开设了研究生班,我想申请试一试,我在法兰西学习的过程太匆忙,总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不足。” “可以,这事你并不用同我商量,你哪怕要去上海、去金陵、去国外读书,我都同意。” 乔愈笑着问:“我要是真去了国外,你可舍得?” 沈韫章并不回答,望向海面。 乔愈歪头凑到他眼前,故意追问:“可舍得?” “舍不得。”沈韫章诚实回答。 “有多舍不得?” 沈韫章在他耳边说:“你今晚就知道了。” 乔愈脸又红了。 他大抵是天生脸部血管反应特别明显的那种人,明明已经过了这么久,却还是会因为沈韫章的一句话而脸红耳赤,心也跳得厉害。 . 到了晚上,轮船的餐厨已经备好了晚餐。餐厅里灯烛辉煌,银制餐具摆得整整齐齐,舷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几点渔火。 晚餐前,西厨厨师长走过来,问沈韫章要不要邀请太太一同跳舞开场。沈韫章转头望向乔愈,含笑着问:“太太,可愿意?” 乔愈愣了一下,随即说:“我不怎么会,只在法兰西的时候见人跳过两次。” “没事,我也不会。”沈韫章说着,望向一旁的陆贻明,“你们给打个样?” 陆贻明眉梢一挑,也不推辞,起身牵着阮雁声的手就走到舞池中央。 灯光忽明忽暗,小提琴悠扬的旋律缓缓响起,几个乐手坐在角落,拉得投入。陆贻明一手搂着阮雁声的腰,一手轻握他的指尖,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两个人大抵是常常跳舞。 有进有退,默契得很。 乔愈看得怔神,忽然间,眼前出现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的手。 他抬起眼,看到了沈韫章。 沈韫章还是那副矜贵从容、又有些高傲的模样,穿着和舞厅格格不入的深黑长衫,盘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纹丝不乱。 他朝乔愈伸出手,还主动弯下了腰, 他望向乔愈的目光无限温柔。 要是问乔愈,他是哪一刻爱上沈韫章的,他也说不清楚。爱在不知不觉,爱在点点滴滴。但若问他什么时候意识到,他和沈韫章之间存在一个名为“爱”的东西——他会答,是在他一遍又一遍轮陷在沈韫章的眼神里时。 那是一种名为偏爱的眼神。 十八岁之前,乔愈从未体会过。 那并不算太大的西院,对于十八岁没见过世面的乔愈来说,就是一个小小王国,而沈韫章是这个王国里的主宰者。他本可 第248章 以任由乔愈自生自灭,将他弃之不顾,可他没有。 他给予乔愈一个王国贵族才能拥有的一切荣华,赏赐名绸绫罗,供给山珍海味,教乔愈读书识字,让他无忧无虑地成长。直到有一天,他对乔愈说:你愿不愿意做我的皇后? 乔愈想,那是他的荣幸。 正因如此,五年前的远洋轮渡上,章幸之看着孕吐吐到满脸蜡黄的乔愈,忍不住问:“乔愈,你和沈韫章……真的不是他强迫你吗?” 乔愈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没有。” 他走到舞池之中,停下脚步,和沈韫章面对面。 他把手搭在沈韫章的肩头,沈韫章的手揽住他的腰,掌心温热,两个人随着音乐的节奏,缓缓挪动了步伐。 交际舞在于摇摆。 他们依偎着彼此,轻轻摇摆。 乔愈步子有些生疏,偶尔踩错,沈韫章也不急,慢慢和他一起找节奏。 乔愈等待一个音乐稍弱的间奏,凑近沈韫章耳边,轻声说:“我好爱你,少爷。” 沈韫章揽在他腰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偏过头看他。 “我很早就想告诉你了。” “那为什么现在才说?” 乔愈莞尔,“因为……我想让你更爱我一些。” 他一番表白完毕,沈韫章却没有回音。 乔愈略有些不满,仰头问沈韫章:“少爷,为什么不说话?” 沈韫章淡淡道:“说什么?” 乔愈急了,“说少爷有多爱我。” “嗯。”沈韫章点头。 乔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声抱怨道:“这怎么能算?我想听少爷亲口说。” 沈韫章却只是一笑,偏偏不说。 乔愈撅了撅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他们跳完了开场舞,一同回席用餐。 松柏松林穿着西服,松柏还戴了一顶他心心念念的绅士礼帽——是乔愈为他精心挑选的,藕荷和芙蓉则穿着她们去上海挑选的旗袍。 只有书文陪着沈韫章一起穿长衫。 陆贻明切好牛排,放到阮雁声的面前,笑着说:“书文,你这样下去,就要和你家少爷一样,变成老古董了。” “变成老古董,我也乐意。”书文憨笑着说。 乔愈则帮腔道:“贻明哥,你可小瞧书文了,书文已经正式接手了永荣钱庄,以后得叫周经理了。” 陆贻明闻言,笑着说:“是嘛。” 书文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松柏松林以后也要出去历练,将来也能独当一面,”乔愈望向对面,“藕荷和芙蓉正在给纱厂定制花样册,大家都很厉害呢。” “还有我,还有我!”承儿着急地举起手。 “差点忘了我们最厉害的承儿,”乔愈连忙介绍道:“我们承儿也要上幼稚园了!” 众人一听,纷纷鼓起掌来。 承儿沐浴在热烈的掌声之中,忍不住仰起了红扑扑的小脸,嘴里的牛肉都忘了咽。 直到沈韫章开口大煞风景:“哪家幼稚园会要吃饭还要人喂的小孩子?” 承儿一愣,气鼓鼓地夺奏藕荷递到他嘴边的勺子,扭过身子,背对着沈韫章不理人了。 乔愈轻笑,俯身哄了好一会儿,承儿才转回来,继续吃肉。 吃完了饭,沈韫章事先安排的歌剧演员上场,表演了歌舞剧,众人看得入神,直到夜深才散场。 沈韫章抱着已经熟睡的承儿回到房间。小家伙脑袋歪在他肩窝里,口水蹭了他一肩膀,呼吸绵长,睡得香甜。乔愈轻轻给承儿擦了擦手脚,把他放进小床里,掖好被子。 刚转过身,就被一只突然探来的手臂箍住了腰。 沈韫章将他带进盥洗间。 客轮是英国制造的,配备了淋浴,乔愈还没反应过来,温热的水已经落了下来。 在如雨般的水流中,沈韫章含主了他的唇瓣,辗转厮磨,撬开牙关。这段时间,他很少这般深入,乔愈被他吻得往后一仰,后背贴上冰凉的瓷砖,又被身前的人拉了回去。 淋湿之后,四肢不免有些冷,他下意识贴紧比他身体更热的沈韫章。 这大抵是沈韫章把他带进淋浴房的意图,他想:沈韫章真是年纪越长,坏 第249章 心眼越多。 “少爷……”他趁着换气的间隙唤了一声。 沈韫章低哑的、浸满情玉的声音落在他的耳朵里,“你让我说,我有多爱你,这是洋人的说法,我不喜欢。” 乔愈微仰起头,含笑望向沈韫章,主动圈住了沈韫章的脖颈,“那少爷想怎么说?” 沈韫章和他抵着额头,任水打湿一切。 他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海浪声声,长夜漫漫。 若是问沈韫章,他是哪一刻爱上乔愈的,他不需要思考,会立即回答: 是那一夜,乔愈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说:“反正少爷不想活了,不如带我一起走!” 也是那一夜,他再度从噩梦中惊醒,睁开眼,却看到乔愈惊惶未定写满担忧的小脸。 沈韫章想,命运怎么把你送到我身边? 在你出现之前,我从未想过爱。 直到此刻,沈韫章才明白,或许命运如此安排,就是为了告诉他—— 爱眼前这个男孩,就是他一生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