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圈大佬是绿茶攻,诱我负责》 第1章 额头上的汗珠一层接一层地渗出来,碎发黏在皮肤上,显得格外可怜。 他难受地说:“唔……好热……” 意识早就模糊成了一团浆糊。 他分不清自己在哪,也记不清那个灌他酒的男人后来去了哪。 他只知道自己浑身上下像被丢进了一个火炉里,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滚烫的气息,每一寸皮肤都在说热。 正当他燥热得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一股带着水汽的、清爽的凉意忽然靠了过来。 像是沙漠里的旅人闻到了甘泉的气息,余言舟几乎是凭着本能,整个人朝那个方向扑了过去。 杨云深刚在床边蹲下,指尖还没来得及碰到他的发丝,一具滚烫柔软的shen.ti就撞进了他怀里。 余言舟的脸颊蹭着他的颈窝,手臂胡乱地黏上他,隔着薄薄的衣服布料,那灼人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和t恤,直直烙在杨云深的皮肤上。 “好凉……好舒服……” 余言舟含糊地嘟囔着,像只终于找到水源的小兽,紧紧巴着杨云深不撒手,还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拱,滚烫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衬衫领口,来回蹭着,试图汲取更多凉意。 杨云深的shen.ti骤然绷紧。 怀里的人软得像没有骨头,温热的吐息喷在他颈侧的动脉上,那毫无章法的磨蹭和追逐,每一下都精准地擦过他紧绷的神经。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涌上来的x。 不能这样。 现在余言舟不清醒,他不能趁人之危。 他抬手,轻轻托住余言舟的后脑,让他抬起头来。 余言舟被他托着下巴,迷迷蒙蒙地仰起脸,那双没了眼镜遮挡的眼睛半睁半阖,眼底蒙着一层厚重的、被药效浸透的水光,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模糊的雾。 杨云深盯着这双眼睛,喉咙微微发紧。 他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紧张:“余言舟,你看着我。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余言舟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努力地聚焦视线,可眼前这张脸笼罩在昏暗的灯光里,轮廓英俊而陌生,他根本不认识。 他歪了歪头,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无助地摇了摇头,声音软糯又含混:“不……不记得……” 杨云深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说不出是失落还是酸涩,但更多的还是心疼。 他不再多问,手臂一收,直接将余言舟打横抱了起来。 余言舟轻得不像话,箍在怀里小小一团,因为突如其来的腾空而本能地搂紧了杨云深的脖子,脸又埋回了他的肩窝里。 杨云深快步走进浴室,单手拧开花洒。 冰凉的水柱“哗”一声倾泻而下,他抱着余言舟一起站了进去。 冷水兜头浇下来,淋诗了两人的头发和衣服。 杨云深任水流冲刷着自己,同时用手掌护着余言舟的后脑,不让水直接呛到他的口鼻。 余言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激得浑身一颤,余言舟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寒颤,混沌的意识像是被硬生生拽回了一丝清明。 他茫然地睁大眼,水珠顺着他的睫毛滚落,模糊了视线。 冰凉的水珠不断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带着刺骨的寒意,勉强压下了体内那股翻涌的燥热。 他浑身湿透了,廉价的白t恤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过分清瘦的身形。 冷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淌过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淌过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心口。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正站在一间陌生酒店的浴室里,头顶的花洒还在不断地往下浇着冰凉的水。 他茫然地抬起头,隔着一层水雾,费劲地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入目的是一张极其英俊、也极其陌生的脸。 五官立体深邃,眉骨高挺,薄唇紧抿,眉眼深邃冷峻,眉角一道浅浅的疤痕在水汽中若隐若现。 那双眼睛又黑又沉,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有紧张、焦灼,还有别的什么,太复杂了,他看不懂。 最关键的是,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正被一个陌生男人紧紧箍在怀里,男人的手臂铁箍一样圈着他的腰,力气大得他根本挣不开。 “你……你是谁?!”余言舟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惊惶和恐惧。 他猛地往后缩,想要拉开和这个陌生男人之间的距离,后背却抵上了冰凉的瓷砖墙,退无可退。 水珠不断从他睫毛上滚落,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隐约感觉到对方高大强壮的身躯挡在他面前,几乎将花洒的水流全部遮住。 杨云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余言舟看他的眼神,完完全全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紧张、防备、茫然,甚至还带着一丝害怕。 那双没了眼镜遮挡的眼睛即使氤氲着水汽,也依旧清澈得像山间初融的雪水,此刻却因为不安而微微发颤,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是啊。 他认不出来的。 八年前的杨云深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年,瘦削精致,浑身是伤。 如今的他体格健硕,气质冷硬,眉角还多了一道疤。 更何况余言舟本来就近视,刚才摘了眼镜,能看清他的轮廓就已经不错了。 杨云深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吓到他:"别怕。你被人下了药,我让人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杨云深退后半步,与他拉开距离,双手微微举起,做出一个无害的姿态。 水流冲刷着他精壮的上身,湿透的黑色衬衫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贲张的肌肉线条。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轻放缓:“我不会伤害你。你被人下了药,记得吗?你酒吧里那个客人,给你喝了东西。” 杨云深低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心疼、隐忍、还有一丝几乎要压抑不住的侵略性。 冷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他没回答余言舟的问题,只是嗓音低哑地开口:"你现在觉得很热,所以要降温冲冷水。" 余言舟怔怔地看着他,碎片般的记忆缓慢地涌回来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在酒吧的时候。 有个看上去很有钱的年轻男人一直缠着他喝酒,他拒绝了好多次,后来那个人递给他一杯酒,说是喝了就不再纠缠,他实在被缠得烦了,就喝了一口…… 他喝了之后浑身开始发烫……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应该是被那个男人带走了,可眼前这个人……是谁? “那、那你又是谁?” 余言舟的声音还在抖,嘴唇被冷水冲得有些发白,可眼底的警惕丝毫未减。 他紧紧贴着冰冷的瓷砖,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杨云深看着他这副戒备又害怕的模样,心底像被细密的针扎过。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冷水从头顶浇落,声音温柔而沉稳: “我是路过的人。手下的人看到你被那个混蛋带走,告诉了我,我就赶过来了。你放心,那个人已经被控制住了,你安全了。” 第3章他的名字 “我……” 余言舟似乎想再问什么,可冷水带来的那点清明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退。 体内那股被压下去的热浪卷土重来,比刚才更加凶猛。 他的脸颊又开始泛红,浑身又痒又难受,顺着瓷砖墙面就要往下滑。 冷水冲在身上确实能暂时缓解那种灼热感,可那股热意只是在短暂退却之后,又以更凶猛的气势卷土重来。 “唔……” 余言舟忍不住哼了一声,膝盖发软,就要往前栽倒。 杨云深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腰,把他稳稳地箍在怀里。 冰冷的衬衫布料贴着他的脸颊,却丝毫缓解不了那把越烧越旺的火。 “很难受?” 杨云深低头问他,声音紧绷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余言舟迷迷糊糊地点头,难受地呜咽了一声,无意识地开始蹭,像一只迷了路又中了暑的小动物,本能地追逐着身边唯一能触盆到的、带着凉意的源头。 他的额头无意识地蹭在杨云深的颈窝里,那里是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股清冽好闻的气息,跟冰凉的水完全是两种触感。 他本能地x,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 杨云深瞬间僵住了。 怀里的x,隔着湿透的薄薄t恤,每一寸肌理的触感都清晰地传递过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余言舟x,以及x。 余言舟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往他身上靠,手情不自禁攥住了他的衬衫前襟,指尖冰凉,却攥得死紧。 杨云深呼吸骤然一紧。 那无意识的x,每一次都精准地擦过他紧绷的腹肌,再往下…… 杨云深闭了闭眼,额头青筋微跳。 冷水浇了有几分钟,余言舟的热意不仅没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微微发紫,是长时间冲冷水导致的寒意,可皮肤表面却依旧烫得惊人,整个人烧成了一团矛盾的冰与火。 再这么下去,人没被药烧坏,先得重感冒。 “余言舟。” 杨云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伸手关上花洒,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冷水不行,会感冒。” 余言舟在他怀里,滚烫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薄薄衣料传来,烫得杨云深心口发紧。 “不行……好热……” 余言舟的意识又开始涣散,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杨云深的衬衫,指节泛白,整个人在他怀里微微发抖,却又不自觉地x。 “帮帮我……求你……” 杨云深低头看着他。 怀里的人双眼紧闭,眼尾泛着湿润的红,睫毛颤得像风中蝶翼,嘴唇微微张开,吐出灼热的气息。 脆弱、无助、又全然不设防地依赖着他。 杨云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用旁边叠好的浴巾把余言舟裹住,然后打横抱起,走出浴室。 余言舟轻得吓人,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湿漉漉的脑袋靠在他胸膛,滚烫的呼吸透过衬衫布料烫在他的皮肤上。 杨云深把人放到床上,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干毛巾。 他克制着不去看床上那团湿透的、微微蜷缩着蹭动的人影,手上的动作却还是泻露了几分急促。 他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重新走回床边。 “余言舟。” 他蹲下来,和床上的人平视,伸手轻轻握住余言舟的肩膀,强迫那双迷蒙的眼睛看向自己。 “你听我说。那个药没有解药,洗冷水澡只能缓解一时,而且久了会生病。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第2章 他顿住了。 那几个字在舌尖滚了滚,滚得发烫。 余言舟迷迷糊糊地歪着头看他,脸颊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耳根和脖颈,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子,蜷在被子里无意识地蹭来蹭去。 “……要和我做。” 杨云深终于把那句话说出了口,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无法掩饰的紧张。 “你愿意吗?” 余言舟其实没太听清他说了什么。 他的脑子已经完全被药效烧糊了,浑身的燥热让他只想贴近面前这个散发着好闻气息的人。 他只看到那双漆黑的、深邃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温柔和珍重,像在看什么特别重要的人。 他胡乱地点了点头,然后不管不顾地伸出手,往杨云深x。 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难受,他下意识地去扯自己的t恤下摆,动作笨拙又急切。 杨云深的呼吸彻底乱了。 怀里的余言舟浑身湿淋淋的,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动物,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锁骨以下被衣服遮住的地方。 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蒙着水雾,茫然又热切地看着他,嘴唇微张,小声地、软糯地喊了一声“难受”。 杨云深只觉得脑子里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他看着那张因为药性而愈发泛红、却依然干净清透的脸,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余言舟,我最后问你一次。”他指尖抚过余言舟滚烫的额角,“如果我帮你……你愿不愿意?” 余言舟已经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点了点头,伸手攀上了他的脖颈。 杨云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决然的温柔。 他微微凑近,克制而温柔地吻了吻余言舟滚烫的额头,然后直起身,三下五除二地脱掉了自己身上同样湿透的衬衫。 他随手将衬衫扔在地毯上,露出精壮的上身。 宽阔的肩膀比例匀称,背部肌肉随着动作流畅地起伏,收窄的腰线劲瘦有力,像精心雕琢出来的艺术品,带着男性荷尔蒙扑面而来的野性与张力。 杨云深单膝跪上床沿,一只手撑在余言舟身侧,低头靠近他。 余言舟正被药性折磨得意识模糊,感觉到身边的热源靠近x。 杨云深闷哼出声。 他忍得太辛苦了,全身肌肉都绷得发疼。 这是他放在心尖上念了八年的人,此刻就在他怀里,毫无防备地x渴望着他。 没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但他还是压下了翻涌的冲动,用尽残存的理智,轻轻托起余言舟的下巴,让他那双迷蒙的、泛着水光的眼睛看向自己。 他凑到余言舟耳边,声音温柔得几乎要化成水,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小心翼翼: “余言舟,我姓杨,杨云深。你记不记得我是谁?” 余言舟茫然地眨了眨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杨云深的脸,却满是陌生。 他摇了摇头,声音软糯而含混:“不……不记得……” “没关系。” 杨云深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拇指擦过他滚烫的唇瓣,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我叫杨云深。你记住了,以后……永远都别忘。” 余言舟胡乱地点了点头,他现在根本听不太懂对方在说什么,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声音好听,气息让他安心,而且靠近的时候……x。 他又往杨云深怀里钻了钻x。 杨云深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点终于得偿所愿的喟叹,又带着点认命般的纵容。 余言舟迷糊地看了一眼,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好高大、好……好看。 杨云深捉住他作乱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叫我的名字。” 他俯身下来,撑在余言舟身体两侧,低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冷厉的眼睛此刻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叫我云深。” 余言舟仰着脸看他,视线还是朦胧的,眨了眨眼睛,嘴唇翕动了一下,费力地跟着念:“云……深……” “嗯。” 杨云深的嘴角微微上扬,那道眉角的疤因为这个弧度而显得柔和了些许,他低下头,鼻尖抵着余言舟的鼻尖,呼吸交融。 “我在。” 第4章全部都是他的 接下来的一切,温柔得几乎不像一场意外,更像是一场水到渠成的梦。 杨云深极尽克制,极尽耐心,生怕弄疼了余言舟。 他不急,他等了八年,有的是耐心。 他要让余言舟记住的,不是什么痛苦的被迫的回忆,而是被珍视的、被好好对待的感觉。 这一夜,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直到后半夜,房间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深沉。 杨云深始终把余言舟圈在怀里,像圈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唯一的珍宝。 余言舟已经彻底累得睡了过去,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他侧躺在杨云深怀里,脸颊贴着他的心口,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攥着他的手指,像小孩抓着最心爱的玩具。 杨云深没睡。 他靠着床头,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他的睡颜。 八年了。 自从余言舟从那个巷口把他捡回家开始,他就像一个偷了光的人,把这点温暖藏在心底最深处,靠着它撑过所有血雨腥风。 如今这个人真真切切地躺在他怀里。 他轻轻收拢手臂,将余言舟抱得更紧了一些,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晚安。” 他的声音低哑而轻,像怕吵醒一场做了太久的梦。 窗外,天际线隐约泛起一线鱼肚白。 而杨云深知道,他怀里抱着的,是他往后余生里,唯一要守住的光。 …… 翌日。 清晨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色光带。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的气息,混着沐浴露清淡的香味,安静而温存。 杨云深先醒的。 他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回到了八年前那个潮湿的南方小巷,少年余言舟蹲在他面前担忧地看着他,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那个冬天的深夜,他浑身是伤地倒在南方小城潮湿冰冷的巷子里,发着高烧,意识模糊,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条无人问津的巷弄里。 然后一个穿着便利店制服的少年路过,蹲下来,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探了探他的额头,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他背了起来。 少年的脊背很瘦,硌得他骨头疼,但那个背很稳,一路把他背回了逼仄的出租屋,给他上药,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守了他一整夜。 那双手很粗糙,指节上有冻疮,但很暖。 从那一刻起,杨云深就记住了他。 八年时间,他从一个濒死的少年长成了可以掌控一切的港圈大佬,但眼前这个人,依旧是那副干干净净的样子,让他魂牵梦绕。 然后画面一转,是昨夜,余言舟在他怀里,脸红红的,软软地喊他名字。 两种画面交叠在一起,让他一时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实。 直到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了一片温热的、细腻的肌理。 杨云深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怀里。 余言舟还沉沉地睡着,侧躺在他臂弯里,脸微微朝向他这边。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鼻翼轻轻翕动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被子只盖到肩膀,露出来的地方,草莓印多得像雪地里落了一地的梅花。 杨云深的耳根“腾”地一下热了。 他昨晚……居然这么失空?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应该自责的,毕竟昨晚余言舟是被药效催着,意识都不太清醒。 可他低头看着那些痕迹,心里翻涌的却全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满足。 是他留下的。 每一道痕迹,都是他的。 余言舟的脸安安静静地枕在他臂弯里。 睡着的他和醒着的时候很不一样,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清亮亮的,隔着镜片看人,带着点温和的、不设防的天真。 而此刻眼睛闭着,整个人就显得格外安静乖巧。 他的长相是那种很秀气的南方模样,五官线条柔和,鼻梁挺秀却不凌厉,唇形很好看。 皮肤白得近乎发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杨云深看着看着,心脏就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他的余言舟。 八年前在巷口捡到他的余言舟,一个人在便利店打工养活自己的余言舟,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余言舟,昨天晚上在他怀里红着眼尾喊他名字的余言舟。 全部,都是他的。 他忍不住低头,极轻极轻地,在余言舟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他整颗心都被幸福塞得满满的。 他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退开。 可就在他退开的瞬间,怀里的人动了。 余言舟的睫毛轻轻颤了几下,眉头微微蹙了蹙,像是被什么细微的动静惊扰了睡眠。 他的眼皮掀了掀,慢慢睁开。 杨云深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他立刻闭上眼,调整呼吸,装作还在熟睡的样子。 第5章你要对我负责 余言舟睁开眼后,视线先是模糊的。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床头柜上的眼镜,摸了空才想起自己昨晚根本没戴眼镜。 他眯了眯眼,努力聚焦,然后视线慢慢落到了眼前的人身上。 一张近在咫尺的、陌生而英俊的脸。 余言舟愣住了。 他的目光缓缓往下移,看见了自己光着的肩膀,看见了那人同样光着的样子。 然后,昨晚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回来。 那个富二代递过来的酒,浑身烧起来的燥热,浴室里的冷水,还有…… 这个陌生男人一遍一遍温柔地问他疼不疼、舒不舒服的画面。 那些画面断断续续的,有些模糊有些清晰,但足够让他明白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余言舟的脸“轰”一下红透了。 他呆呆地看了杨云深好一会儿。 睡着了的杨云深,眉眼间的凌厉和压迫感都收敛了不少,但那张脸依旧是极其夺目的。 他的眉骨很高,鼻梁挺拔如刀削,下颌线条利落分明,唇形偏薄,此刻放松地微微抿着,少了些冷峻,多了几分少年气。 第3章 最显眼的是他左眉尾那道浅浅的疤,在晨光里不那么明显,反而给这张过分英俊的脸添了些烟火气。 他睡着的样子安静又好看,像一幅精心描摹的油画。 余言舟不敢多看,他移开视线,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现在怎么办? 这个人他根本不认识,虽然昨晚是他自己答应的,可那是在药效控制下不清醒的状态啊……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往外挪。 先把被那人压着的手臂轻轻抽出来,再慢慢从被子下面移开。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生怕把对方吵醒。 好不容易把自己从杨云深的怀抱里解脱出来,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四处找自己的衣服。 t恤和裤子被扔在床尾的地上,他弯腰去捡,背对着床,只想着赶快穿上走人。 可他的手指还没碰到那件t恤的衣角,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从后面牢牢握住了。 余言舟浑身一僵。 他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杨云深那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漆黑沉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醒的惺忪,反而清亮得很,一看就不是刚醒的样子。 杨云深半撑起身子,被子从他肩头滑落,露出精壮结实的上身。 他就那样看着余言舟,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刻意放大的委屈,声音略哑,带点早晨刚醒的低沉:“你就这样走了?” 余言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就是……” “你不打算对我负责吗?” 杨云深微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本就生得极英俊,此刻故意露出这样一副失落的样子,像一只被主人遗起的大型犬,眼尾都耷拉下来,看起来格外可怜。 余言舟被他这副表情弄得更加手足无措,耳根红得滴血,声音越来越小: “这件……这件事是意外……能不能,能不能就当无事发生过……” “不能。” 杨云深斩钉截铁,一个字都没犹豫。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余言舟,眼底那点装出来的委屈更浓了,语气却格外认真: “我是第一次。你得对我负责。” 余言舟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脸烧得快冒烟了,声音弱得像蚊子哼哼:“我……我也是第一次……而且、而且是我在下面……我能不能不负责啊?这件事……能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说完就后悔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在耍赖。 可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陌生男人,昨晚稀里糊涂地做了那种事,他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他能怎么办啊? 杨云深看着他这副又羞又窘、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模样,眼底的委屈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他握紧了余言舟的手腕,稍稍用力,把人往回带了带。 “行啊。” 杨云深的声音轻轻缓缓的,像午后湖面上拂过的微风,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既然你不想负责的话……” 他微微一顿,看着余言舟茫然失措的脸,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那就换我来对你负责好了。” 余言舟彻底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呆呆地看着杨云深,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搅成了一团浆糊。 什么叫他来负责? 这个人……认真的吗?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杨云深的眉眼间,将他眼底那片温柔照得清清楚楚。 余言舟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了。 杨云深说完那句话之后,房间安静了几秒钟。 余言舟呆呆地看着他,脑子还处于一种完全宕机的状态。 这个人怎么一副迫不及待要揽下这个责任的样子? 他们是陌生人吧? 昨晚才第一次见吧? 就算发生了那种事……也不至于直接就要负责吧? 余言舟干巴巴地张了张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性一点、冷静一点: “那个……其实真的不用你负责。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昨晚……昨晚那种事,就当做一夜.情,忘掉就好了。”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冷血无情,可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一个陌生男人说要对他的后半生负责,这太吓人了。 杨云深正在扣衬衫扣子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身来,那件黑色衬衫只扣了一半,敞开的领口露出线条分明的一截胸膛。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完美轮廓。 那些被衬衫半遮半掩的肌肉线条依旧清晰可见,宽阔的肩膀撑起衬衫的肩线,腰线收得极窄,再往下是整齐排列的腹肌,即便隔着布料也隐隐透出力量感。 每一寸线条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流畅而充满张力的美感,带着少年人褪去青涩之后刚刚成型的、属于男人的荷尔蒙气息。 杨云深就那样站在床边,逆着光看着余言舟,眼神里的温柔一点点沉下去,变成了明显的失落。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嗓音也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委屈:“你……是不是想要始乱终弃?” “啊?!”余言舟整个人都傻眼了。 始乱终弃?! 这个词能用在他身上吗? 他才是下面那个吧?! 被下药的是他吧?! 要始乱终弃也是这个人始乱终弃他才对吧?! “不是不是!” 余言舟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我们根本就不了解对方啊,昨晚才第一次见面,就这样……这样太快了!不太好!” 杨云深抬眸看他,眼底那点委屈还没完全散干净,嘴角却已经悄悄弯起了一丝弧度。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玩味的笑意:“昨晚我们了解得还不够吗?明明已经……”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余言舟脖颈上那些还没消退的草莓印,然后才慢悠悠地补完后半句:“……‘深入了解’了。” “停!!!” 余言舟像被烫到一样捂住耳朵,整个人从脖子红到耳尖,连后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不许再说了!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他这副又急又羞的模样,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着毛要往墙角躲。 杨云深看着看着,眼底那点装出来的委屈彻底化成了温柔的笑意。 他知道余言舟脸皮薄,不能再逗了,再逗下去人真要找地缝钻进去了。 他收敛了笑意,不紧不慢地把剩下的衬衫扣子一粒粒扣好,又弯腰拿起昨晚随意扔在椅背上的西裤穿好。 整套动作从容利落,透着常年养尊处优的优雅。 等他穿戴整齐,整个人往那里一站,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压迫感又重新回来了。 但他面对余言舟时,眼底始终带着一层旁人永远看不到的柔软。 他走到余言舟面前,微微弯下腰,让自己与坐在床沿的余言舟视线齐平。 然后他伸出手,郑重而温柔地,朝余言舟伸了过去。 “我叫杨云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余言舟那双因为没戴眼镜而微微眯起、显得格外无辜的眼睛上,声音轻而认真。 “很高兴认识你。” 余言舟看着面前这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又看了看手的主人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那句“很高兴认识你”他说得格外郑重,像是真的在等待一个很珍贵的答案。 余言舟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我……我叫余言舟。” 他没有说“很高兴认识你”,因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我到底为什么经历这种事”,实在说不出“高兴”两个字。 杨云深被这声软软的自我介绍砸得心口一甜,差点没绷住表情,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点点。 第6章试试 杨云深顺势在余言舟身边坐下,侧过头看他。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让人招架不住的、带着点示弱意味的语调:“所以……你刚才说要当一夜.情忘了,是认真的吗?” 余言舟梗着脖子,有些难以招架:“我……” “你要是真的不愿意……我也不逼你。” 杨云深垂下眼,声音闷闷的,像一只被遗起的、湿漉漉的大型犬。 “只是我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和一个人做这种事,结果人家睡完就要跑,我……” 他没说完,但那个“我”字后面拖着长长的、委屈的尾音,配上他此刻微垂的眉眼和微微抿起的薄唇,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与他那张英俊冷厉的脸毫不相称的、可怜兮兮的大狗形象。 余言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他这个人,天生就容易心软。 路上看到流浪猫要喂,便利店门口有人乞讨他会把零钱都掏初来,哪怕自己穷得叮当响也见不得别人受苦。 现在一个大帅哥坐在他旁边,用那种又委屈又认真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只要说一个“不”字,对方下一秒就要碎掉了。 余言舟嘴唇动了动,那句“我真的想算了”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杨云深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动摇,悄悄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肩膀几乎要贴到他的肩膀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余言舟,眼底的委屈和期待交织在一起,沉默而执着。 余言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那你要怎么负责……” 杨云深的眼睛“噌”一下亮了。 “我会对你很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之前的逗弄和委屈,变得很轻很稳,像在许一个很重的承诺。 “不会让你受委屈,不会让任何人期付你。我会一直陪着你。你愿意吗?” 余言舟抬起头,对上了他眼底那片近乎虔诚的认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眉角那道浅浅的疤痕上,也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这个人长得实在是好看,好看到让人忍不住想相信他说的话。 余言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点完他就后悔了。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为什么要跟一个才认识不到十二个小时的男人在一起啊?! 可杨云深已经笑了起来。 第4章 那笑容从眼底漫到眉梢,整张英气逼人的脸都柔和了下来,像冰面下忽然涌出的暖流。 他克制着没有直接扑上去抱人,只是悄悄伸过手,轻轻握住了余言舟放在膝盖上的指尖。 “那就说定了。”他声音里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余言舟被他的笑晃得眼花,脸又红了。 他结结巴巴地反驳:“谁、谁是你的人了……我们只是……先试试……” “嗯,试试。” 杨云深从善如流地改口,可那语气里的笃定和得意,分明已经认定了这件事不会再改。 余言舟看着他这副样子,莫名有一种自己好像掉进了什么圈套的感觉。 可那人握着他指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度。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算了。 他心里想。 先这样吧,反正……反正他说了会负责的。 窗外的阳光彻底漫了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杨云深侧过头,看着余言舟微微泛红的侧脸,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八年了。 他终于,光明正大地握住了这只手。 余言舟坐在床沿,被杨云深握着一只手,整个人还没从刚才那番稀里糊涂的对话里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轻轻包裹着他的指尖,像怕弄疼他似的,力道刚好到让他挣不开,却又不至于捏疼他。 这画面太奇怪了。 昨晚之前他还是个普普通通的酒吧服务员,每天为了房租和三餐发愁,最大的烦恼是那副戴了好几年的眼镜腿又松了。 结果现在,一个陌生男人握着他的手说要对他的后半生负责,而他居然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余言舟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 杨云深看着他那副纠结又懊恼的小表情,越看越觉得可爱。 他不舍得松手,但知道再这么握下去,面前这人怕是要原地冒烟了。 于是他轻轻松开指尖,站起身来,语气恢复了正常:“你饿不饿?我叫人送早餐上来。” “不……不饿。”余言舟摇头。 刚说完,他的肚子就很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余言舟:“……” 杨云深忍着笑,从口袋里掏初手机,拨了个号码,声音恢复成那种余言舟还不熟悉的、带着上位者气场的简洁利落: “送两份早餐上来,清淡的,粥也要。” 说完就挂了。 余言舟听着他的语气,隐约觉得有点不对。 这人怎么会想要对他负责呢? 他抬头看了杨云深一眼,发现对方正低头翻着手机,微微蹙眉的样子确实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可他再一细看,昨晚这人俯在他身上、一遍遍问他疼不疼的画面又涌了上来,那种气势就被冲得七零八落了。 “你有话想问我?” 杨云深放下手机,正好对上余言舟偷偷打量他的目光。 被抓了个正着的余言舟连忙移开视线,耳根又红了:“没、没有……” “想问什么就问。” 杨云深走回床边,在他旁边坐下来,这次没有靠得太近,很体贴地留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们不是要好好了解对方吗?” 余言舟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既然都已经稀里糊涂地答应“试试”了,那至少得知道对方是干什么的吧?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不那么像查户口:“你……你做什么工作的?” 杨云深顿了一瞬。 他其实不太确定该怎么跟余言舟说自己的身份。 杨氏集团在港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在内地南方小城,他不确定这个名字未必有那么响亮。 他斟酌了一下,挑了个最不容易吓到人的说法:“我在港城那边做些生意。” “什么生意?” “……范围挺广的,什么都有涉及。” 余言舟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他对“做生意”这件事没有具体概念,在他朴素的认知里,做生意可能就是开个店或者跑跑业务之类。 他想了想又问:“那你……多大了?” “二十三。” 余言舟愣了一下:“你才二十三?” “怎么了?” “没、没什么……” 余言舟低下头,耳朵又烫了起来。 他二十六了,比对方大了三岁。 昨天晚上他居然被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人压着……这事实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杨云深看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故意说:“你比我大三岁,那我以后叫你言舟哥?” “别!”余言舟条件反射地摆手,“你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舟舟?” “也不行!!” “那……” “就叫名字!叫余言舟!” 余言舟恨不得堵住他的嘴。 这人怎么一逗他就没完没了啊? 杨云深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心满意足地收住了话头。 第7章送他回家 敲门声恰好在这时响起,是送早餐的服务生。 杨云深起身去开门,接过了餐车,很自然地自己推进来,没有让服务生进房间。 余言舟没注意到他关门的时候顺手把门锁扣上了。 早餐很丰盛,清淡的白粥配着小菜,还有两笼冒着热气的虾饺和烧麦。 杨云深把餐车推到床边,很自然地坐下,揭开粥盖,轻轻搅了搅散热气。 余言舟看了他一眼,觉得这画面有点违和。 一个长得这么英俊、穿得这么讲究、气质这么贵气的男人,居然在给他搅粥散热。 “吃吧。” 杨云深把粥碗和勺子递到他面前。 余言舟接过碗,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低头喝了一口,米香温润地从喉咙滑进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昨晚折腾了一夜的疲惫也被熨帖了几分。 他默默喝了好几口,才想起来问:“你不吃吗?” 杨云深正看着他喝粥看得入神,被他这么一问才回过神,也拿起自己那碗粥,慢条斯理地喝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吃早餐,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气氛竟然莫名地盒鞋。 吃着吃着,余言舟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个……”他放下勺子,表情有些紧张,“我昨晚没回出租屋,我今天还要上班……” “我已经让人帮你请好假了。”杨云深说得很自然。 余言舟一愣:“你怎么帮我请假?你知道我在哪上班?” 杨云深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余言舟在哪个酒吧上班,知道他的排班表,知道他住哪条街哪栋楼,甚至知道他最近去了哪里,买了什么东西。 可这些不能现在说。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碗,随口编了个理由:“昨晚你被带走的时候,你同事看到了,我的人跟她说了你是被朋友接走的,顺便帮你请了假。” 余言舟哦了一声,觉得逻辑上说得通,也就没深究。 他低头继续喝粥,脑子里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他今天不用上班,那等会儿吃完早饭,他是不是就该回自己家了? 他看了看杨云深,又看了看两人之间那个宽宽的距离,有点纠结该不该开口说“我先走了”。 杨云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他开口之前先出了声:“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啊?不、不用了,我自己坐地铁就……” “我送你。” 杨云深的语气温和,但莫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你一个昨晚刚被人下过药的人,我不放心让你自己回去。” 这句话直接把余言舟的嘴堵上了。 他想起昨晚那些事,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 要不是眼前这个人,他昨晚会发生什么? 他张了张嘴,那句“不用了”最终还是变成了小声的“……谢谢”。 杨云深看着他这副乖乖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藏住了眼底翻涌的、带着独占欲的温柔。 等余言舟吃完早饭、穿好杨云深叫人送来的衣服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酒店房间。 门口守着两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见杨云深出来,齐刷刷地低头:“杨总。” 余言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脚步都顿住了。 他偷偷看了杨云深一眼,后者面色如常地朝那两个手下微微颔首,然后自然地伸手,轻轻扶了一下余言舟的后背,带着他往电梯方向走。 “你的人?”余言舟压低声音问。 “嗯。”杨云深没多解释。 余言舟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掉进什么不得了的圈套了。 这人出门还带保镖? 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自己才认识人家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查户口不太礼貌,于是又咽了回去。 电梯门开的时候,杨云深很自然地侧身让余言舟先进,然后跟进去,按下b2层停车场的按钮。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影。 一个高大挺拔,一个清瘦秀气,一高一矮,一深一浅,莫名般配。 余言舟盯着镜面里两人的倒影出神,心口微微跳得快了些。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 杨云深在镜子里看到了他低头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电梯缓缓下降。 余言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响着,和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混在一起。 他想,自己的人生好像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拐上了一条他完全没预料到的路。 可是……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他偷偷抬眼,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杨云深的侧脸。 那人正看着电梯跳动的楼层数字,眉目舒展,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又好看。 余言舟赶紧又把目光收回了鞋尖。 杨云深微微侧头,在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将他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往余言舟那边靠了半步,肩膀若有若无地擦过余言舟的手臂。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 余言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是杨云深从容不迫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却刚好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 停车场的光线比走廊里暗了不少,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均匀的白光,照亮一排排整齐停放的车辆。 第5章 余言舟跟在杨云深身后,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初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应声亮起了灯。 是一辆他没见过品牌的车,车身线条流畅得过分,一看就很贵。 杨云深走到副驾那边,很自然地替他拉开了车门。 余言舟愣了一下,犹豫着说:“我自己来就……” “上彻吧。” 杨云深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没有要收回手的意思。 余言舟被他的坚持弄得有些没办法,只好弯腰坐了进去。 车里的内饰是深棕色的真皮,触感细腻柔软,车内有一股很淡的木质香,清冽而干净。 他靠在座椅上,偷偷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味道挺好闻的。 杨云深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安静地滑出车位,驶向出口。 余言舟报了出租屋的地址,杨云深在导航上输入之后便没再多说,只是偶尔在等红灯的时候侧过头看他一眼。 余言舟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就转头看向窗外。 城市的天已经彻底亮透了,街边的店铺纷纷开门营业,早点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周六,他原本排了下午的班。 现在假是请了,可月底的工资又要少算一天了。 一想到钱,他的眉心就下意识地蹙了一下。 杨云深余光里捕捉到他这个小动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开口问。 车子平稳地穿过大半个城区,停在一条老旧的居民区巷口。 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杨云深把车靠在路边停好,侧头看向余言舟:“到了。” 余言舟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头:“那个……谢谢你送我回来。还有昨晚的事,真的谢谢你。” 他的语气是真心实意的。 虽然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让他很不知所措,但如果不是杨云深出现,他现在的处境恐怕要糟糕得多。 他感激这个人,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杨云深看着他,没有接那句谢谢,只是问:“你现在回去,一个人可以吗?” “我都回家了,还能有什么事。”余言舟笑了笑,“放心吧。” 他说完推开彻门,弯腰下了车。 走了两步又觉得就这么走掉好像有点不太礼貌,毕竟对方今天又是送早餐又是送他回家的。 于是他转过身,朝车里挥了挥手,做了个“拜拜”的口型。 杨云深坐在车里看着他。 余言舟站在巷口,清晨的阳光斜斜照在他身上,把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照得透亮。 他脸上的旧眼镜在日光下反着一点光,遮住了那双清澈的眼睛,可嘴角的笑容还是弯弯的,温和又干净。 杨云深的手在方向盘上攥了攥,然后松开。 他朝余言舟也挥了一下手,目送他转身走进巷子里,直到那个清瘦的背影拐进一栋旧楼的单元门,彻底看不见了。 第8章去他家吃饭 巷子安静下来。 杨云深坐在车里,迟迟没有发动引擎。 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三楼靠左那扇窗户,阳台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那是余言舟租的房子。 他知道,因为这些年他来过太多次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阿诚,派两个人留在这边盯着,别让任何人靠近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记住,远远跟着就行,别让他发现。” 电话那头应了声是。 杨云深挂了电话,终于发动了车子,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出老旧的街巷,汇入主路的车流中。 余言舟爬上三楼,掏初钥匙开了门。 出租屋很小,一间卧室加一个巴掌大的客厅,厨房和卫生间挤在角落里。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但家具一看就有些年头了,沙发皮面磨得发白,茶几腿用纸垫着找平。 他关上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昨晚到现在的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他现在脖子上还留着那些痕迹,走路的时候大腿内侧还有些酸胀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昨晚发生过什么。 他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撩起衣领看了一眼,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痕让他又羞又窘,赶紧把衣服放下了。 “余言舟你是不是疯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那张脸确实泛着红,眼镜腿歪歪地架在耳朵上,头发乱糟糟的。 他想起杨云深那张英俊到过分的脸,又想起他说的那句“我会对你很好”,心口莫名其妙地跳快了几拍。 他赶紧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躺到床上打算好好补一觉。 可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杨云深的样子,他俯身看他时的眼神,他扣衬衫时露出的肌肉线条,他搅动白粥时认真的侧脸。 余言舟把被子蒙过头顶,闷闷地“啊”了一声。 完蛋了。 …… 另一边,杨云深的车刚驶上高架,手机就响了。 是公司那边来的电话,说今天下午有个跨国会议需要他出席。 杨云深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后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会议大概两小时,结束后他还能赶在傍晚之前回来。 他其实今天就该回港城的,公司积了一堆事等着他处理。 可他的脚刚踩上油门,脑子里就浮现出余言舟站在巷口朝他挥手的样子,那副旧眼镜下面弯弯的笑眼。 杨云深笑了笑,拨了个电话让助理把港城那边的事务尽量往后推一推。 他决定留下来。 …… 傍晚六点,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 余言舟从午睡里醒来,整个人还有点懵,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往下看,就见巷口的路灯下停着那辆黑色的、看起来很贵的车。 杨云深靠着车门站着,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仰头望着他三楼的方向,见他出现在阳台,便抬起手,朝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余言舟!”他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笑意,“下来吃饭!” 余言舟扒着阳台栏杆,看着路灯下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心跳漏了一拍。 他愣了两秒才扯着嗓子回了一句:“你怎么又来了?” 杨云深仰着脸笑,路灯的光落在他眉角那道浅浅的疤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分明:“说了要追你,不能半途而废。” 余言舟的脸“腾”一下又红了。 他低头看着楼下的人,那人站在晚风里,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拎着不知道从哪买来的晚饭,仰头看他的表情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认真的温柔。 余言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着耳膜。 他犹豫了三秒,然后转身,快步往楼下跑,冲出了单元门。 暮色里巷口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线把杨云深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他见余言舟跑出来,眼底漫上笑意,把保温袋往上提了提。 “跑这么急做什么。” 杨云深的声音里带着点调侃,可眼神分明是高兴的。 余言舟在他面前站定,胸膛还微微起伏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还不是因为你来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生硬,最后变成了一句没什么底气的质问:“你、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杨云深面不改色:“早上送你回来的时候记了路。” 这理由听起来合理,余言舟挑不出毛病,只能哦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杨云深手里的保温袋,是附近那家他很喜欢但平时舍不得吃的粤菜馆的包装袋,他路过无数次都没进去过。 袋子里透出一点热乎乎的香气,勾得他肚子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 余言舟:“……” 杨云深听到那声细微的动静,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但他很识趣地没有点破,只是说:“上去吃?还是你想在楼下?” “上去吧,楼下蚊子多。” 余言舟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反正人都来了,总不能让人拎着饭站在巷子里喂蚊子。 他转身带路,杨云深跟在后面。 三楼的楼梯很窄,两个人并肩根本走不开,杨云深就走在余言舟身后,隔了两级台阶的距离。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余言舟的后脑勺,头发有点乱,后颈一小截皮肤白皙干净,锁骨处从领口漏出一小片隐约的红痕。 杨云深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余言舟掏初钥匙开了门,侧身让杨云深进来。 出租屋很小,杨云深往客厅中央一站,整个空间就显得更逼仄了。 但他面上没有丝毫异样的神色,只是自然地环顾了一圈,目光掠过磨白的沙发、垫了纸的茶几腿、墙壁上贴着的一张褪色的便利店促销海报,最后落在阳台那两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软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随便坐。” 余言舟有点局促地招呼他,赶紧收拾了一下茶几上摊着的几本书和零碎杂物。 “地方小,你别嫌弃。” 杨云深完全不介意,他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自然而然地蹲下身,开始解开保温袋的结,把里面的餐盒一盒盒拿出来摆好。 白灼菜心、豉汁排骨、一盒烧鹅、一盅老火汤,还有两盒热气腾腾的米饭。 余言舟看着那些菜,眼睛都亮了一下。 他咽了咽口水,嘴上却还在客气:“你怎么买这么多……多浪费钱。”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多买了点。” 杨云深把筷子拆开,递了一双给他。 “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余言舟接过筷子,在茶几边坐下。 他平时吃饭都是凑合,一碗面条或者一份盖饭就打发了,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丰盛的晚饭了。 他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嘴里,皮脆肉嫩,油脂的香气在舌尖化开,让他忍不住眯了一下眼。 真好,买的刚好都是他爱吃的。 杨云深坐在他对面那张小矮凳上,正低头喝汤,余光却一直黏在余言舟身上。 看到他眯眼的那一下,杨云深的筷子顿住了,嘴角悄悄翘起来,低头喝了口汤把那点笑意藏住。 第9章“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饭。 屋子很小,一盏吊灯悬在头顶,暖黄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温馨又狭小。 偶尔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混着窗外巷子里传来的猫叫声,意外的安宁。 第6章 “你……”余言舟咬着筷子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真的打算追我?” 杨云深放下筷子,正色看他:“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可我们才认识一天。” 余言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你都不了解我。我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没钱没房子没背景,还是个男的,你……你条件这么好,完全可以找一个更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杨云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筷子。 这些话他憋在心里一整天了,他越想越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人。 杨云深看起来就是那种从小养尊处优的人,举手投足都透着贵气,这样的人怎么会真的喜欢他? 杨云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汤碗,安静地看了余言舟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来,矮凳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余言舟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余言舟低垂的脸。 “余言舟。”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你听好。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条件或者是什么人,你只是站在那里,就很好。” 余言舟抬起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湿润,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杨云深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他脸颊旁边那副旧眼镜的镜框边缘,指尖没有碰到他的皮肤,只是碰了一下那凉凉的、有些磨损的边框。 “明天我陪你去配一副新眼镜。”他说。 余言舟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用不用,这副还能戴……” “我送你。”杨云深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就当……庆祝我们认识的礼物。” 余言舟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仰着脸认真说话的样子,心口那层薄薄的壳子好像被人轻轻敲开了一道缝。 他抿了抿嘴,最终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杨云深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新坐回矮凳上,拿起筷子给余言舟夹了一块烧鹅放进他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余言舟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耳根又烫了起来。 他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默默把肉塞进嘴里嚼着,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会啊。 吃完饭后,余言舟主动收拾了餐盒。 杨云深要帮忙被他拦住了,说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动手。 杨云深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碗。 厨房更小,两个人站进去转身都困难,可他就那样靠着,看余言舟站在水槽前刷碗的背影。 余言舟的后颈又露出了一截,头发后面有一撮翘起来,他自己大概不知道。 杨云深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伸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轻轻压了下去。 余言舟被他的动作弄得一僵,回过头来看他,手里还举着一个湿淋淋的碗:“你干嘛?” “头发翘了。”杨云深收回手,表情自然得很。 余言舟瞪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洗碗。 可那耳根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从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杨云深靠在门框上,看着那截红透了的耳尖,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等余言舟洗完了碗,两个人站在逼仄的客厅里,忽然都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已经彻底黑了,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行人走过的脚步声。 杨云深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余言舟,开口道:“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余言舟点了点头,把人送到门口。 杨云深跨出门外一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加个v?” 余言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们居然到现在还没加联系方式。 他赶紧转身去拿手机,两个人面对面扫了码。 杨云深的微信头像是纯黑色的,名字只有一个“深”字,朋友圈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发过。 “我回去了。”杨云深收起手机,“你有事随时找我。” “嗯。”余言舟扶着门框看他,“路上小心。” 杨云深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皮鞋踩在旧楼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步一步往下去。 余言舟扒着门框往下看,看到他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仰头朝三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楼梯间的空隙,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杨云深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楼梯灯下显得格外温柔。 然后他转身,脚步声继续往下,消失在楼道尽头。 余言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杨云深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 “我到车上了。晚安,余言舟。” 后面跟了一个很可爱的月亮emoji,跟他本人那种冷峻贵气的画风格格不入,却让余言舟对着屏幕忍不住弯了嘴角。 他犹豫了一下,打字回了一句:“晚安,杨云深。”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捂在心口,仰头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往某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掉。 可那个漩涡底下有人接着他,用一双温柔而笃定的手。 他闭了闭眼,如果这是真的话……感觉掉下去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10章新眼镜 第二天,余言舟的排班是晚班,下午两点才去酒吧。 他正窝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深”一个字。 余言舟接起电话,那边传来杨云深低沉好听的声音:“醒了?” “嗯……刚醒。” “我在你楼下了。昨天说好去配眼镜的,你忘了吗?” 余言舟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来,扒凯窗帘往楼下看,果然看到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巷口路灯下面。 他这才想起昨晚杨云深确实说了要陪他去配眼镜,他当时迷迷糊糊地点头答应了。 “你等一下!我马上下来!” 他挂了电话,手忙脚乱地换了件干净t恤,套上牛仔裤,蹬了双帆布鞋就往下冲。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玄关的穿衣镜整理了一下头发,把那副旧眼镜扶正,才再次出了门。 杨云深靠在车边等他,见他跑过来,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初一瓶还温着的豆浆递过去:“早餐,先垫垫。” 他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余言舟脸上那副旧眼镜,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替余言舟拉开副驾的门。 余言舟接过豆浆,掌心被暖意包裹着,小声说了谢谢。 杨云深等他坐好了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朝市中心最大的眼镜城开去。 路上余言舟捧着豆浆小口小口地喝,余光偷偷打量杨云深开彻的样子。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 墨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颌线条依旧利落好看。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 余言舟赶紧收回目光,低头专心喝豆浆。 杨云深带他去了一家专业的眼科视光中心。 前台干净明亮,护士态度亲切,先带余言舟去做了一系列验光检查。 余言舟坐在综合验光仪前面,看着眼前模糊变清晰的视标图,听着验光师让他调整镜片时一遍遍问“现在清楚吗?这个还是那个?”,整个过程花了将近四十分钟。 杨云深就坐在外面的等候区,随手翻着一本杂志,可目光一直透过玻璃墙落在里面那个坐在仪器前的人身上。 余言舟乖乖地配合着验光师的指示,偶尔因为看不清而微微眯起眼,验光师让他闭眼休息时他的睫毛就轻轻颤动。 杨云深看着看着,翻杂志的手就停住了,好半天没翻过一页。 等验光报告出来,验光师跟他们讲解了度数、散光以及瞳距等数据,余言舟的度数比八年前涨了一些,散光也有所变化。 杨云深站在旁边安静地听完,然后带着余言舟去选镜框。 镜框展示区很大,玻璃柜里摆满了各种品牌和款式的镜框。 余言舟跟着杨云深走了一排,眼睛都被花花绿绿的框子闪花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一排最便宜的国产镜框前停留了片刻,但杨云深已经走得更远一些,正低头认真看着另一边的柜台。 他回过头来朝余言舟招手:“过来试试这个。” 余言舟走过去,看到杨云深手里拿着一副银灰色的细金属框眼镜,框架极轻极薄,造型简洁大方,看上去很低调但质感和细节都极好。 杨云深把镜框递给他:“戴上试试。” 余言舟接过,摘下自己那副旧眼镜戴上新的。 验光师已经按照他的新度数做了临时试戴片,镜框贴合在鼻梁上轻若无物,视野一下子变得清晰锐利。 他对着镜子眨了眨眼,有些不太习惯地转了转头,然后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变了个样。 银灰色的细框衬得他的五官更加干净秀气,少了几分被厚重旧镜框压着的沉闷,整个人清清爽爽的,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格外清亮。 杨云深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目光柔了下来:“好看。” 余言舟被他直白的夸赞弄得不好意思,耳朵又红了。 他低头看了看镜框旁边的品牌标签,虽然没标价格,但看这家店的装修和品牌就知道绝对不会便宜。 他下意识地想把镜框摘下来,却被杨云深轻轻按住了手。 “这副很适合你。” 杨云深的声音在耳边低低的,温热的气息拂过余言舟的耳廓。 “就这副吧,我去付钱。” 杨云深已经掏初了卡,朝店员示意了一下。 店员立刻心领神会地过来接过卡,笑盈盈地说“先生稍等”就往收银台去了。 “等等!”余言舟急了,“这个肯定很贵,我不能要……” 他急着想拦下。 杨云深回过头看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的温柔。 “昨天吃饭的时候说好了,算庆祝我们认识的礼物。你想让我说话不算话?” 杨云深在收银台边签了字,回头朝他笑。 “收着吧,以后你戴这副眼镜看东西清楚些,我也放心。” 余言舟张了张嘴,那句“不用了”卡在喉咙里,看着杨云深认真的表情,最终还是泄了气般地点了点头。 杨云深弯了弯嘴角,转身在收银台签字。 余言舟站在柜台边上,手里捏着那副新眼镜的盒子,整个人都被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包裹着。 第7章 不是那种被人施舍的难堪,而是被人放在心上惦念着的、沉甸甸的踏实感。 他低头看了看盒子里那副崭新的镜框,又看了看杨云深正低头收卡时微微垂下的睫毛,心口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填得满满的。 他低头看了眼旧眼镜。 那是八年前那个少年送给他的,是他人生中第一副眼镜。 余言舟一直记得那个少年的样子,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声音清朗干净,面冷心热,对他挺好的。 对方离开那天悄无声息的只留下一个字条说会再回来,可八年了,再也没有消息。 余言舟偶尔会想起那个少年,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长大、变了样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磨损得厉害的旧镜框,轻轻把它放进新买来的眼镜盒里,盖好盖子。 杨云深签完字走过来,看到他正低头对着那个旧眼镜盒发呆,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知道那副旧眼镜的来历。 八年了,他没有告诉余言舟自己就是那个被他救下的少年。 毕竟当年的他……一言难尽。 既然如今余言舟不记得他,那就当做重新认识一下吧。 他会做得比以前更好,好到让余言舟离不开他。 当年他逃亡到南方,用的是假名,不敢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后来他回去夺回家族,那个名字就再也没有用过。 现在,他半是庆幸,半是失落。 第11章熟悉 “好了。” 杨云深走到余言舟面前,声音如常。 “走吧,去吃午饭。” 余言舟抬起头,镜片后面那双清澈的眼睛弯了弯,点了头。 他跟着杨云深往门口走,走出视光中心大门的时候,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幕墙照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透过新镜片看世界的颜色都比以前鲜亮了几分。 余言舟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空,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杨云深走在他旁边,侧头看着他那副样子,自己的笑意也藏不住了。 两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交错在一起。 中午杨云深带他去了一家茶楼,点了满满一桌子点心。 余言舟吃到最后都撑得靠在椅背上摆手说不行了。 杨云深给他倒了杯热茶,看他吃得脸颊微微鼓起来的样子,觉得比满桌子的点心都让人满足。 吃完饭杨云深送他去上班。 车子停在酒吧后门那条街的拐角,余言舟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又忽然停住了。 他攥着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杨云深,犹豫了几秒,开口说:“你今天……一整天都陪着我,你自己的事不耽误吗?” 杨云深摇了摇头:“我今天没事。” 其实他今天下午有一个视频会议要参加,港城那边的高管全部在线上等着他。 但那些都可以往后推。 没有什么事比陪余言舟重要。 余言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抿出一个浅浅的笑。 他推开彻门,又转过头来说了一句:“那我进去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杨云深点头,目送他下了车。 余言舟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新眼镜在阳光下反社出一道细碎的光。 他转身小跑着拐进后门,衣角被风吹起来一瞬,像个匆匆跑远的小动物。 杨云深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低头拿起手机,给阿诚发了条消息:“酒吧里盯着,别让人靠近他。” 发完之后他没立刻走,把车停在拐角处,调了个能看到酒吧后门的位置,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刚才在视光中心里,余言舟戴上新眼镜之后对着镜子眨眼的那个表情,带着一点茫然,一点惊喜,还有一点小小的、不敢显露出来的开心。 那双眼睛在银灰色的镜框后面显得格外清亮,像雨后洗过的天空。 杨云深靠在座椅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 他想了这个人八年,从十五岁到二十三岁,从被追杀的逃亡少年到港城无人敢惹的掌权人。 他掌权之后忙了一段时间,后来他无数次偷偷来看他,看他搬货,看他擦桌子,看他为了省钱啃面包。 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远远看着。 现在终于可以走到他面前了。 可以给他买早餐,陪他配眼镜,看他吃东西时满足地眯起眼。 虽然余言舟还不知道他就是当年那个少年,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告诉他。 杨云深笑了笑,把手机握在手心。 屏幕上还留着昨晚余言舟发的那句“晚安,杨云深”,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像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街角。 手机响了一声,是余言舟发来的消息:“我到店里了。今天真的谢谢你,眼镜我很喜欢。” 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符号。 杨云深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回了一句:“你喜欢就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一直到车拐过三条街都没落下去。 …… 余言舟下班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前两天在酒店穿过的那套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 那是一套质地极好的衣物,浅灰色的棉麻衬衫配同色系的长裤,面料柔软亲肤,剪裁利落合身。 他在酒店醒来那天早上穿的就是这套,杨云深说是让人临时买的,让他换下那身被冷水淋湿的衣服。 余言舟把它洗干净之后晾在阳台,这两天每次收衣服看到它都觉得不太对劲。 太贵了。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价格,但看杨云深财大气粗的样子,就算是临时买来的衣服也绝对便宜不了。 他叠好衣服,找了个干净的纸袋装起来,决定下次见面的时候还给杨云深。 …… 周六下午,杨云深果然又来了。 他像这几天一样,准时出现在余言舟楼下,拎着晚饭或者水果,然后陪他吃饭、散步,有时候只是坐在他那间小出租屋里看一部老电影,什么话都不说就很舒服。 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的速度快得惊人,余言舟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才认识不到一周,可和杨云深待在一起的时候,他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杨云深靠在车门上,见余言舟走出来,先说了一句:“你想去哪里玩?” 余言舟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这个还给你。” 杨云深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挑了挑眉:“还给我干什么?” “那天在酒店你让人买给我穿的。”余言舟解释道,“我已经洗干净了,还给你。这么好的衣服我平时也穿不上,放我那里浪费。” 杨云深拿着纸袋的手没有收回去,他低头看着袋子里那套衣服,眼底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 他没有反驳,只是把纸袋往自己车后座一放,然后很自然地拉开副驾的门:“上彻吧,陪我去个地方。” 余言舟坐进车里,侧头看了看他,没问去哪。 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杨云深这种说走就走的做派。 第12章买衣服 车子停在一家商场的停车场。 余言舟跟着杨云深坐电梯上楼,电梯门一开,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顶灯柔和的光线,两侧全是装潢考究的店铺,橱窗里陈列的每一件衣服都熨烫得笔挺,灯光打在面料上泛着高级的光泽。 品牌的logo他只在杂志上见过,一个都不认识,但光看店面就知道这里面的东西他绝对买不起。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余言舟拽了一下杨云深的袖子,压低了声音。 “给你买衣服。”杨云深很自然地拉住他的手腕,带他往一家男装店走去。 余言舟赶紧挣开他的手,连连摇头:“不用不用!我有衣服穿!你看我身上这件,又没破又没坏,挺好的,真的不需要新衣服。” 杨云深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余言舟。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领口边缘已经被洗得有些变形松垮了,袖口也磨出了一层毛边。 外套是一件更旧的灰色连帽卫衣,裤子是普通的牛仔裤,膝盖处已经磨得发白了。 这些衣服余言舟穿了很多年,每一件都在他身上安分地待了足够久的时间。 他自己大概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觉得能穿、没破洞,就是好的。 杨云深的目光从那些洗得发白的衣料上缓缓移过,然后又落回余言舟的脸上。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像在哄一只警惕的小猫:“言舟,你听我说。我说了要追你,那你总得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对不对?给喜欢的人买衣服天经地义,你拦着我,我会很难过的。” 余言舟被他那句“喜欢的人”砸得耳根一热,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杨云深已经又一次牵起了他的手腕,这次没给他挣脱的机会,直接把他带进了店里。 店里灯光柔和,导购员迎上来,杨云深简单说了句“我们自己看”就打发了对方。 他带余言舟在衣架之间慢慢走着,目光认真地扫过每一排衣服,偶尔取下一件,在余言舟身前比一下,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然后重新挂回去。 “这件试试。” 他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有一圈细密的暗纹,看着简洁又不单调,递给余言舟。 余言舟被他推进了试衣间,出来的时候,浅蓝色的衬衫衬得他的肤色更白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净,像初夏的晴空。 杨云深眼睛一亮,围着他转了一圈,又把一件米白色的宽松针织开衫递给他:“再试试这个。” 余言舟穿上了针织开衫,浅蓝衬衫加米白开衫的搭配温温柔柔的,整个人的气质柔和了好几分。 杨云深看着他,嘴角翘起来,又飞快地转身去拿了一条深灰色的休闲长裤:“这条配着试试。” 杨云深好像在玩换装游戏,给余言舟换了一套又一套。 杨云深挑衣服的眼光极好,每一件上身都恰好适合余言舟的身形和气场。 有休闲的运动风,浅灰卫衣配黑色运动裤,少年感十足。 有斯文的学院风,白色棉麻衬衫搭卡其色九分裤,文气又干净。 还有一套偏正式的深蓝色西装外套,穿上之后余言舟自己对着镜子都愣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腿长腰细,整个人的比例被修饰得恰到好处,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穷服务生,倒像是哪家公司的年轻白领。 余言舟来来回回换了十几套,有些脸热地站到杨云深面前,小声问:“好了吧……差不多了吧?” 杨云深靠在试衣间外面的沙发扶手上,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第8章 他像完成了一个愿望一样心满意足。 以前远远看着余言舟穿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时,他无数次想过如果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给他买新衣服,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该多好。 现在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他恨不得把这整家店都搬回去,让余言舟每天换一套新的。 “那就先暂时这样吧。” 杨云深终于松了口,朝旁边招了一下手。 两个一直安静等在角落里的黑衣保镖立刻走上前来。 杨云深指了指沙发上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这些,全部包起来。” 余言舟呆住了:“全部?” “嗯,全部。” 杨云深低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的笃定。 保镖们动作利落地开始打包,店员也喜笑颜开地过来帮忙。 余言舟看着那一件件被叠好装进纸袋的衣服,粗略算了算就头疼了。 这里有至少十几套,怎么着也得几万块吧?甚至更多。 他张嘴想说“太多了不行”,可杨云深已经转过来,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最后一套了,你就穿身上这件,不换了。” 余言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是刚才试的最后一套,米白色的薄款卫衣配浅灰色休闲裤,脚上杨云深还顺手给他配了一双白色的板鞋。 整个人看起来又干净又清爽,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他没体验过的舒展和好看。 他从镜子里看自己,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穿着磨白旧t恤、袖口毛边的余言舟不见了,镜子里的这个人被杨云深一点点打扮成了另一个样子。 他抬眼看杨云深,对方正在跟店员确认账单,侧脸的线条在商场暖光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余言舟心口又泛起了那种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感觉,酸酸的、热热的,他说不太清楚那是什么,但知道那感觉不坏。 最后离开的时候,保镖们人手四五个纸袋,大包小包地跟在后面往停车场走。 余言舟换下来的旧衣服,那件白色t恤和灰色卫衣和牛仔裤,被杨云深不动声色地收进了一个单独的袋子里,没让余言舟注意到。 等余言舟坐进副驾、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杨云深把那个袋子轻轻放进后座。 袋子里是余言舟穿了好几年的旧衣服,洗得发白的面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皂香味和那种独属于余言舟的、温热而干净的气息。 杨云深手指在袋口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他不敢让余言舟知道他偷偷拿了旧衣服。 如果余言舟知道他暗恋了八年,知道他这些年像痴汉一样远远偷看他,知道八年前那个被救的少年就是他杨云深,那个人大概会被吓跑的吧。 说句实在话,当年的他可没有如今的好脾气。 当然现在的好脾气也仅限余言舟可见而已。 他在余言舟的记忆里,应该还是那个脾气恶劣、又凶又横的大少爷。 那时候他十五岁,父母双亡,还被追杀,浑身是伤,又惊又怒,满脑子都是复仇。 在余言舟家里养伤的那一个多月里,他大部分时间都阴沉着脸不说话,脾气也是冲得不行,比刺猬还扎人,有一次还把余言舟递过来的碗打翻了。 那样的他,余言舟应该觉得他很讨厌吧。 不记得也好。 杨云深握着方向盘,车子驶出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午后的阳光倾泻进来,落在他攥紧的指节上。 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的余言舟,那人正低头摆弄新衣服上的标签,嘴角挂着一丝小小的、被宠得有些不好意思的弧度。 杨云深收回目光,心想不管怎么样,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至少他现在可以对余言舟好,可以把所有想给的东西都给他。 至于旧衣服和八年前的秘密,就让他再多藏一会儿吧。 等他觉得余言舟足够喜欢他了,再慢慢告诉他。 第13章开会 车在余言舟那条巷口停下来的时候,天色还没暗透,晚霞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温沉的橘粉色。 保镖们的车跟在后面,率先下来一个人,把后排堆满的购物袋一趟趟送进楼道里。 余言舟坐在副驾上看着那些袋子被搬上楼,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太多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杨云深熄了火,侧身看他:“上去了,我帮你整理。” 余言舟点了点头,乖乖下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爬楼梯,到了三楼余言舟掏初钥匙开门。 客厅的沙发上已经整整齐齐堆了好几排纸袋,保镖放下东西就走了。 余言舟站在门口看着那座“小山”发愣,身后杨云深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进去吧。” 余言舟被他推进屋,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面对着那一堆购物袋,气氛莫名有些好笑。 余言舟伸手扒拉了一个袋子,取出里面那件浅蓝色衬衫,面料光滑柔顺,轻轻一抖就舒展开来。 他低头摸了摸布料,又看了一眼标签上的成分,进口埃及棉。 “这件你穿最好看。”杨云深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点笃定的炫耀,“你肤色白,浅蓝色衬你。” 余言舟把衬衫叠好放回袋子里,侧头看他:“你今天花了多少钱?” “不记得了。”杨云深随口答道。 “你……” 余言舟张了张嘴想说他几句,可对上杨云深那双含笑的眼睛,到嘴边的“浪费钱”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泄气般地靠进沙发里,把脸埋进掌心闷闷地说:“你对我太好了,我会有压力的。” 杨云深看着他这副缩成一团的样子,心口软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拿过一个纸袋,从里面翻出那套浅灰卫衣和白色运动裤的组合,递到余言舟面前:“明天穿这套吧?正好降温了,卫衣厚实。” 余言舟从指缝里露出半张脸,那双眼睛在新镜片后面眨了眨,像一只被投喂得太频繁而不知所措的小动物。 他接过衣服抱在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杨云深看着他这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杨云深没有留下来吃饭,港城那边确实有事催他回去。 他接了通电话之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挂了电话对余言舟说:“我今晚得处理点事情。明天再来找你。” “哦。” 余言舟点了点头,心里莫名有一点小小的失落,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起身送杨云深到门口。 “那你自己开彻小心。” 杨云深在门口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 楼道灯昏黄,余言舟站在门框里,穿着那身新换上的米白卫衣,整个人被柔和的灯光笼着,干净又乖巧。 杨云深的手指动了动,很想伸手碰碰他的脸,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只是轻声说了句:“乖乖等我回来。” 余言舟的耳根又红了,点了点头,目送他转身下楼。 脚步声一级一级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他才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卫衣,面料柔软贴肤,还带着商场里淡淡的香薰气息。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自己,银灰色的细框眼镜托在鼻梁上,映出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把那叠购物袋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进衣柜,衣柜不大,挂满之后变得满满当当的,五颜六色的新衣服取代了那些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卫衣。 余言舟看着焕然一新的衣柜,忽然有点不太真实的感觉。 这些东西都是杨云深给他买的。 那个认识还不到一周的男人,面面俱到地把他从头到脚换了新,连睡衣和内裤都买了好几套。 余言舟的脸又烫了,赶紧关上柜门。 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杨云深发来的消息:“我忙完了。”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你睡了吗?” 余言舟靠在枕头上打字:“还没。你忙完就好,早点休息吧。” 那边几乎是秒回:“嗯。你也是。对了,明天下午大概两点去找你,你在家等我。” 余言舟盯着那句“等我”的话,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久才回了一个“好”字。 他关了灯,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今天在商场里,杨云深站在试衣间旁边看他换衣服的表情,那种带着点得意又藏不住欢喜的目光,好像在看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东西。 余言舟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体贴啊,明明才认识没几天,就已经把他惯得快要不会自己生活了。 …… 而另一边,杨云深回到别墅后就直接走进了书房。 因为来不及赶回港城,所以采用的是线上会议的形式。 视频开启,港城的几个高管早就等得坐立不安,见他进来立刻全体起立。 杨云深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坐下,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扫了一眼,声音恢复成那种冷静克制的、带着上位者压迫感的语调:“说吧,什么情况。”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谈的是集团在东南亚那边的一笔生意出了些波折,需要他定夺。 杨云深从头到尾面色如常,一条条指令简明扼要地抛出去,每一条都精准狠辣,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说话的声音和翻文件的轻响。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到午夜了。 阿诚从角落走过来,低声汇报:“杨总,酒吧那边一切正常。余先生下班之后直接回家了。” 杨云深点了点头,揉了揉眉心。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涌的全是余言舟今天在商场里试穿那件浅蓝衬衫时镜子里映出的模样。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他们的聊天记录,那句“好”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他笑了笑,起身往办公室外面走。 明天下午两点,他得准时到。 第14章看江景 第二天下午两点刚过,余言舟正坐在沙发上玩游戏,杨云深就发消息过来了。 杨云深只发了四个字:“到楼下了。” 余言舟退出游戏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换上了昨天新买的那套米白卫衣和浅灰运动裤。 他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扶了扶新眼镜,才开门下楼。 出单元门的时候看到杨云深正靠在巷口的电线杆边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 午后的阳光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色,衬衫袖口还是那样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 “给。”杨云深把奶茶递过来,还是温的,“你喜欢的那家,路过顺手买的。” 第9章 余言舟接过,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果然是他最爱的芋泥口味。 温热的甜味从舌尖漫开,连带着整条巷子的风都变得熨帖了。 “你特意跑那么远去买的?” 那家店在另一个城区,根本不顺路。 杨云深笑了一下没回答,只是伸手很自然地接过了他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手机:“走吧,今天去个地方。” 余言舟被他带着往车那边走,一边喝奶茶一边问:“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驶出市区,沿着一条沿江公路往前。 路两边的行道树越来越高,遮出一片绿荫,能闻到江风裹着潮湿的水汽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余言舟趴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景色,转头问:“去江边?” “嗯,带你看看江景。” 杨云深把车停在江堤旁边的停车场。 两人下了车,沿着石阶走上堤坝,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江面宽阔,午后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远处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悠长。 余言舟扶着栏杆往下看,江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眯了眯眼,觉得这种被带出来走走的感觉真好。 在酒吧里待久了,都快忘了外面的天有多蓝、江风有多舒服了。 杨云深站在他旁边,双手撑着栏杆,侧头看他的侧脸。 新眼镜在江面的反光里折社出一点亮色,余言舟微微眯着眼看远处的模样安静又好看。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言舟。”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杨云深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闲聊。 余言舟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想过。” 他笑了笑,低头看着江面,“从孤儿院里出来后,就一直待在这里了,习惯了。” 杨云深没有接话。 他在心里说,以前你救我一次,以后我来带你走。 但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换了个话题,指着远处江心一座小岛:“那里看日出很美,下次带你去。” 余言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江景,偶尔说两句没头没尾的闲话。 风吹过来的时候余言舟卫衣的帽子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被风灌满的气球。 杨云深看着那顶鼓起来的帽子,没忍住伸手帮他压了压。 余言舟回头看他,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很近。 余言舟能看清杨云深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片阴影,能闻到他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清冽的木质香。 他赶紧转回头,把脸埋进奶茶杯里。 杨云深看到他耳尖又红了,嘴角微微翘起来,也没再逗他。 傍晚的时候他们找了一家江边的农家菜馆吃晚饭。 馆子不大,但菜做得地道,清蒸的江鱼鲜嫩,炒的时蔬清脆。 杨云深给他夹菜夹了满满一碗,余言舟埋头吃得认真,腮帮子鼓鼓的。 杨云深就坐在对面看他吃,自己动筷子的次数反而很少。 “你怎么不吃啊?”余言舟抬起头,筷子上还夹着一块鱼肉。 “看你吃就够了。”杨云深给他续了一杯茶。 余言舟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才闷声说了句:“你这样我吃不下去了……” 杨云深低低笑了一声,这才拿起筷子自己也夹了块鱼送进嘴里。 两个人吃完晚饭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江边的灯光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水面上,被晚风吹成一圈圈晃动的碎金。 杨云深开彻送余言舟回去,巷口停车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 “言舟。”他在昏暗的车厢里叫他。 余言舟刚把安全带扣解开,闻声转过头看他。 巷口的灯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在杨云深脸上投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明天我可能要回港城待几天,有些事情要处理。”杨云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大概三四天,最多一周。” 余言舟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哦,那你去吧,工作要紧。” “我会每天给你发消息。”杨云深看着他说,“你记得要回我。” “我又不是小孩子……”余言舟嘟囔了一句,但嘴角还是翘了一下,“知道了,会回的。” 杨云深这才像是放了心,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侧过身朝余言舟那边倾了一点。 他的动作很慢,给了余言舟充足的躲开的时间。 但余言舟没有躲,他就坐在副驾上,看着杨云深一点点靠近,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杨云深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嘴唇触到皮肤的那一下温热又短暂,像蜻蜓点水。 然后他就退开了,重新坐直身体,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好了,上去吧。到家了告诉我。” 余言舟整个人都僵在座椅上,额头那块被碰过的地方烫得像着了火。 他愣了好几秒才机械地点了点头,推开彻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杨云深正隔着车窗朝他挥手。 他快步走进楼道,一口气爬上三楼,关上门之后靠在门板上,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轻得几乎可以忽略,却让他的心跳快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低头摸了摸发烫的脸,对着空无一人的出租屋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完了完了完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杨云深发来的消息:“到了记得告诉我。” 余言舟看着那条信息,对着屏幕傻笑了两秒钟,然后才打字回过去:“到了。你开彻回去路上小心。” 那边秒回:“嗯,乖乖等我回来。” 余言舟把手机贴在心口,仰头看着天花板,觉得心跳快得不正常了。 第15章回港城 港城的夜晚向来绚丽多彩。 杨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灯光亮得刺目。 杨云深坐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垂眼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汇报,面色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两个手下站在外面等他发话,大气都不敢出。 “就呢嘀小事都做唔好,仲要我亲自返嚟处理?” (就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要我亲自回来处理?) 杨云深把文件往桌上一撂,纸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眼,冷冷扫过门口垂手站着的人,眉角那道疤痕在顶灯下显得格外凌厉。 手下额头冒了一层薄汗,硬着头皮解释:“杨总,系因为钟家那边……钟少一直系度阻头阻势,我哋嘅人好几单嘢都俾佢截咗胡,所以先搞到咁……” (杨总,是因为钟家那边……钟少一直在搞事,我们的人好几个项目都被他截胡了,所以才弄成这样……) 杨云深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钟晋禹。 又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自从他十八岁接管杨家以来,钟家那个被宠坏的小少爷就跟苍蝇似的,三天两头在他面前晃悠,今天截他一单生意,明天在他地盘上搞点小动静。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跟蚊子叮人似的,烦得人牙痒。 本来以杨云深的性子,早该把人收拾了。 但钟家的底子在港城盘踞了几十年,虽然比不上现在的杨家,真要翻脸开打,杨家也要伤筋动骨。 这些年他给钟老爷子面子,由着钟晋禹小打小闹,能忍则忍。 可这次不一样。 他本来在内地陪余言舟,天天能见着人、说上话,日子过得正舒心。 结果钟晋禹这一搅和,他不得不丢下余言舟连夜赶回来。 一想到余言舟今天下午送他走的时候那句"路上小心"的尾音,杨云深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钟晋禹宜家喺边度?”他问。 (钟晋禹现在在哪里?) 手下立刻回答:“收到风,佢今晚兰桂坊间酒吧。” (收到消息,他今晚在兰桂坊那间酒吧。) 杨云深站起身,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动作利落又带着一股压抑着怒意的狠劲。 他什么话都没再说,大步往外走,两个手下一愣之后赶紧跟上。 黑色迈巴赫碾过港城夜晚的街道,停在兰桂坊某间霓虹闪烁的酒吧门口。 杨云深下了车,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高马大的手下,气势汹汹推门而入。 酒吧里的音乐震耳欲聋,灯红酒绿中男男女女推杯换盏。 但杨云深一进来,那身冷冽的气场就像一阵寒流,周围三五米范围内的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目光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角落里那个卡座。 钟晋禹正歪在沙发上,手边放着半杯威士忌,旁边坐着几个狐朋狗友,正聊得眉飞色舞。 他一头染成浅棕色的碎发,五官生得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被宠惯了的孩子气,笑起来的时候露出颗虎牙,衬得那张脸更加张扬顽劣。 他显然喝得正高兴,脸颊泛着一点薄红,手舞足蹈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杨云深走到他面前站定。 卡座里的笑声一下子卡住了。 钟晋禹抬头看到杨云深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非但不怕,反而挑了挑眉,懒洋洋地往沙发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挑衅: “咦,杨总咁得闲嚟饮嘢咩?啲嘢搞掂晒啦?” (咦,杨总这么有空来喝酒吗?那些事都处理好了?) 杨云深看着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杯满满当当的威士忌,然后手腕一翻。 酒液兜头泼了钟晋禹一脸。 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他的额头、鼻梁、下颌线淌下来,浅棕色的碎发被淋得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钟晋禹整个人都愣住了,旁边的人惊呼一声。 几个跟钟晋禹一伙的男生立刻站起来想动手,但杨云深带来的人更快,七八个黑衣保镖往前一步,将卡座围得水泄不通,气势上压得对方不敢再动。 钟晋禹被泼了一脸酒,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酒精顺着睫毛流进眼睛里,刺得他眨了眨眼,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液,怒不可遏地冲着杨云深吼: “杨云深!你喺咪痴佐线!敢泼我酒!” (你是不是疯了!敢泼我酒!) 杨云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的冷意像结了冰的海面。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背脊发寒的压迫感:“我喺帮你醒酒。痴线嘅人喺你,冇以为你仗着你老豆,我就唔敢郁你。” 第10章 (我是在帮你醒酒。傻的人是你,别以为你仗着你父亲,我就不敢动你。) 他话音未落,忽然伸手,一把扯住了钟晋禹湿淋淋的衣领。 动作快得钟晋禹根本来不及躲,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钟晋禹从杨云深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读到了前所未有的狠意。 “我忍咗你好耐。” (我忍了你很久。) 杨云深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呢段时间唔好再嚟烦我。如果你再系咁……” (这段时间不要再来烦我,如果你再这样……) 他微微眯起眼,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了。 “就唔系泼酒咁简单。” (就不是泼酒这么简单。) 他松开了手。 钟晋禹的衣领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湿漉漉地贴在锁骨上。 杨云深退了半步,从西装口袋里掏初一方手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自己刚才扯过衣领的手指,一根一根,动作从容。 擦完之后他把手帕随手扔在桌上,那张白色的布料落在湿透的酒渍里,瞬间晕开一片暗色。 杨云深转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手下们跟着他鱼贯而出,留下一卡座噤若寒蝉的人和一身狼狈的钟晋禹。 钟晋禹站在原地,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着。 湿透的衣领贴着他的皮肤,冰凉黏腻。 他抬手又抹了一把脸,瞪着杨云深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正扑街!” 但骂完之后,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刚才杨云深看他的那个眼神,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以前杨云深对他那些小打小闹向来是不咸不淡地让手下去处理,连多一个眼色都懒得给他。 可今晚,他是真的动怒了。 钟晋禹眯着眼想了想,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杨云深那副万年冰山脸居然会为这种事专门跑过来泼他酒? 还扯他领子来警告他? 这不像杨云深的作风。 看来,有古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旁边的朋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他没事吧,他摆摆手:“冇事,我返去冲个凉先。” (没事,我先回去洗个澡。) 而杨云深坐回车上,发动引擎之后,脸上的冷意才慢慢褪去。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安安静静,余言舟今晚还没有给他发消息。 他正要锁屏,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余言舟:“你忙完了吗?我刚下班到家。今天酒吧客人好多,累死了。你晚饭吃了吗?” 配了一张他随手拍的街灯照片,模糊的、有点歪的构图,暖黄色的路灯在夜色里亮着。 杨云深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慢慢地、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脸上的冷厉在这一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像冰面被春水漫过。 他握着手机,翘起嘴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刚忙完。吃了。你早点洗澡睡觉,别熬夜。”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发动车子,驶入港城深夜的霓虹里。 第16章泡妞?不,是泡仔! 杨云深在港城待了几天。 这几天里他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开会、签文件、见客户,晚上还要处理几桩被钟晋禹搅黄了的烂摊子。 可不管多晚,他每天都会给余言舟发消息。 有时候是早上的一句“早晨”,附一张港城那边落地窗外高楼林立的天际线照片。 有时候是午休时间的语音,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忙碌过后的倦意,问他吃饭了没有、今天上班累不累。 有时候是深夜的一张拍窗外夜景的照片,配文“忙完了,准备回去睡”。 到了睡觉的时候,则是雷打不动会有一句“晚安”。 余言舟每条都回,有时候回得很快,有时候隔了一两个小时,但从不缺席。 余言舟每天上下班、吃饭、睡觉,生活回到了一周以前那种单调乏味的节奏里,唯一多出来的事就是握着手机等杨云深的消息。 每一条消息他都会反反复复看好几遍,回完了还忍不住往回翻聊天记录,把他俩这几天里零散的对话从头到尾再过一遍,然后对着最后那句“晚安”发呆。 他会知道“晚安”的意思吗? …… 杨云深发现自己有了一个新习惯。 每次手机震动,他都会下意识地先看一眼屏幕,如果是余言舟的名字,嘴角就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微微翘起来。 哪怕他前一秒还在冷着脸训斥手下,下一秒看到余言舟发来的消息,整个人周身的低气压就能瞬间消散。 有一次,一个分管业务的经理站在他办公桌前汇报工作,声音越说越小,被杨云深脸上那层霜冻得快要结冰。 杨云深垂眼翻着报告,越翻眉头蹙得越紧,正要开口说“这份东西重做”的时候,手机亮了。 余言舟:“我今天在菜市场看到一只超级胖的橘猫,趴在菜摊上睡觉,摊主说它每天都来。好可爱,拍给你看。” 底下附了一张照片,橘猫圆滚滚地蜷在菜筐旁边,胖成了一团毛茸茸的球。 杨云深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眉心紧蹙的纹路一点一点抚平了。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回了句:“确实可爱。你摸了吗?” 旁边站着的经理看着自家老板从冰山脸到嘴角带笑的全过程,整个人目瞪口呆,连继续汇报都忘了。 杨云深抬头,见他还站着没动,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做完重发给我,明天之前。” 经理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 港城这两天的天气反复无常,前天还是烈日高照,今天一早起来就阴沉沉的,到下午的时候果然落起了雨。 杨云深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着玻璃上蜿蜒而下的雨痕,低头解锁手机。 余言舟的消息是十分钟前发来的:“今天下雨了,你记得带伞。” 后面跟了一个打伞的小表情。 杨云深对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翘了一下。 他打字回:“带了。你呢?出门带伞了吗?” 余言舟回得很快:“带啦,昨天你提醒过我之后我就在包里塞了一把。” 紧跟着又发来一条:“你现在忙不忙?” 杨云深看了看桌上堆着的几份待签文件,和电脑屏幕上还没回完的邮件,很果断地打了一个字:“不忙。” 然后他靠在窗边,跟余言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十来分钟。 余言舟说他今天下午才上班,上午打算去菜市场买点菜,晚上自己做顿好的。 杨云深问他买什么菜,余言舟就报了一串菜名,杨云深听他打字絮叨这些琐碎日常,觉得比窗外这场雨顺眼多了。 直到秘书敲门进来递了一份急件,杨云深才跟余言舟说“有点事,晚上再聊”,放下手机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雨下到傍晚才停。 杨云深处理完最后一桩被钟晋禹黄的合同纠葛,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他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白天开会签文件见客户,晚上还要挨个收拾钟晋禹留下的烂摊子,确实有些累了。 手机响了,是他的老朋友程熙打来的。 “喂,今晚得唔得闲?出来饮翻两杯?” (“喂,今晚有没有空?出来喝两杯?”) 电话那头传来程熙吊儿郎当的声音。 “你好耐冇同我哋聚过了,再唔见人我哋仲以为你人间蒸发佐。” (你好久没和我们聚过了,再见不到你我们就以为你人间蒸发了。) 杨云深想了想,今晚确实没有要紧事了。 他应了一声,问好地址便挂了电话。 …… 半山那家私人会所的包间里,程熙已经倒好了两杯威士忌。 见杨云深推门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约你出来还真系唔容易啊,大忙人。” 杨云深走过去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总算露出一点松弛的神色。 他扯了扯领口,随口回:“呢排系忙啲。” (最近是有点忙。) 程熙给自己也添了杯酒,往他旁边一坐,问:“钟家嗰个少爷仔搞出嚟嘅嘢搞掂晒未?” (钟家那个小少爷搞出来的事处理完没?) “差唔多了。” 杨云深晃了晃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 “剩低嗰几单,阿诚跟紧咗。” (剩下几个单子,阿诚在跟进。) 程熙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露出玩味的表情: “不过讲真,如果你长驻港城,钟晋禹边敢咁放肆。你成日去内地,究竟系度搞咩?” (不过说实话,如果你长期待在港城,钟晋禹哪敢这么放肆。你老是跑去内地,到底在搞什么?) 杨云深端着酒杯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想到余言舟今天早上发来的那句“今天下雨了,你记得带伞”,想到那人大概正窝在那间小出租屋里,说不定正围着小围裙在灶台前炒菜。 他眉眼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嘴角也松开了些许弧度,嘴上却只是淡淡答了句: “冇咩事。” (没什么事。) 程熙看着他这副样子,眯了眯眼。 他跟杨云深认识好多年了,这个人在他面前向来不设防,可这副眉眼带春的模样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毫不客气地戳穿:“冇咩事?你当我盲嘅?睇你个样,思春思到出晒面,摆明系去内地沟女啦。” (没什么事?你当我瞎啊?看你这样子,思春都写脸上了,摆明是去内地泡妞了。) 杨云深被他戳破,非但不恼,反而弯了弯嘴角,抬杯喝了口酒,慢悠悠地纠正: “系沟仔。” (是泡仔。) 程熙端着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他瞪大眼睛看着杨云深,一时间嘴张着没合拢。 他们这个圈子,杨云深从小到大就没跟任何人传出过绯闻,男的女的都没有。 程熙一度以为这家伙是块石头、是棵没开窍的木头,结果今天忽然告诉他——人家早就有情况了,而且对象是男的? 程熙往后缩了缩,夸张地抱住自己的肩膀,一脸惊恐: “喂喂喂,你某搞我啊!虽然我系生得几靓仔,但绝对唔系你杯茶!” (喂喂喂,你可别搞我啊!虽然我是长得挺帅的,但绝对不是你的菜!) 杨云深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收皮啦你。” (闭嘴吧你。) 第11章 第17章重色轻友 杨云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初手机,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余言舟的名字。 余言舟:“我刚吃完饭。你今天忙完了吗?吃过饭了吗?” 杨云深看到那行字,整个人周身的冷硬和懒散瞬间褪去,眼神肉眼可见地柔了下来。 他靠在沙发里,拇指在屏幕上敲字,嘴角那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忙完了,正在外面和朋友喝酒。你放心,饭吃过了。” 余言舟回了条语音,杨云深点开听,那边传来温软带笑的声音:“那就好。少喝点酒,早点回去休息。” 杨云深听着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才回了一段语音过去:“嗯,你也早点睡吧。” 他放下手机抬起头,对上程熙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程熙刚才全程目睹了这位港城杨先生从冷脸训人模式瞬间切换到温柔笑眼模式的全过程,震惊得连酒杯都忘了端。 他张着嘴看了杨云深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哇……你真系陷咗入去啊?你嘅普通话几时咁标准嘎?为咗佢特登学嘅?” (哇……你真的陷进去了啊?你的普通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标准了?为了他特意学的?) 杨云深挑了挑眉,没否认,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表情落在程熙眼里,翻译过来就是:是啊,怎么了? 程熙消化了好几秒,然后一屁股挪过来,像往常那样伸手就要去搭杨云深的肩膀,嘴里还在调侃: “几时带出嚟介绍俾兄弟识下?你条仔到底系点样嘅人物,竟然搞得掂你呢座冰山……” (什么时候带出来介绍给兄弟认识一下?你男朋友到底是什么人物,居然搞得定你这座冰山……) 他话音未落,杨云深已经眼疾手快地拍开了他搭过来的手。 动作快准狠,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程熙的手僵在半空中:“……你咩意思?” (你什么意思?) 杨云深把手机收回口袋,神色自若地整理了一下被程熙碰过的衬衫肩头,语气平淡却异常认真地开口: “我宜家系有家室嘅人啦,你唔好搭我膊头,如果俾佢知道,呷醋就唔好啦。” (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你别搭我肩膀。要是被他知道了,吃醋就不好了。) 程熙:“……” 他收回手,看着杨云深那张英俊冷厉、此刻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又恋爱脑的脸,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重色轻友。” 程熙摇着头把酒杯里的酒一口闷了。 “杨少你啊,真系重色轻友。” 杨云深靠在沙发上,嘴角挂着一抹懒洋洋的、被说中了也无所谓的笑,把杯里剩下的酒慢慢喝完。 落地窗外的港城夜景流光溢彩,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余言舟最后发来的那句“早点回去休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他心想要快点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才行。 …… 接下来的两天,杨云深把港城的事务压缩到了极致。 白天连轴转地处理公司的事务,晚上还要亲自过问那几桩被钟晋禹截胡的生意后续。 程熙那次聚完后,他连再出去喝一杯的时间都没了。 但不管再忙,他都能在百忙之中挤出时间来联系余言舟。 清晨七点,他刚开完一个跨国视频会议,靠进椅背里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起床了吗?今天降温,多穿点。” 余言舟大概刚醒,回得带着点迷糊的鼻音:“刚醒……你也注意别着凉了。” 中午签文件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杨云深笔尖顿住,拿起来看,是余言舟拍的一张午饭照片。 一碗卖相朴实的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把葱花。 配文:“自己做的,简简单单。” 杨云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嘴角翘起来。 他回了一句:“荷包蛋煎得挺好。等我回去,你做给我吃?” 余言舟秒回:“行啊,不过你到时候别嫌难吃。” 杨云深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回了句“不会”,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签文件。 旁边等着拿文件的手下看到自家老大脸上那抹来不及收起来的笑意,低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看着向来冷如冰山的老大居然会这么温柔的笑,这简直比铁树开花还让人震惊。 而阿诚在旁边看着这一切,默默在心里感叹:看来老大是十足十的恋爱脑啊。 …… 晚上十二点,杨云深刚从公司出来坐进车里,手机又亮了。 余言舟发来一张窗外夜色的照片,模糊的、有点歪的构图,路灯下是他那条旧巷子。 “下班了,刚到家。你今晚忙完了吗?” 杨云深靠在座椅上,盯着那张歪歪扭扭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那条巷子,知道余言舟站在三楼阳台上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晚风大概正吹着他的碎发。 他回了一句:“刚收工,准备回去。你早点洗澡睡觉,别熬夜。” 那边回得很快:“嗯,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杨云深看着那个“晚安”,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回了一个月亮emoji。 …… 第六天傍晚,杨云深终于把港城积压的事务处理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港城璀璨的夜景,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给余言舟: “明天上午的飞机,下午到。你在家吗?” 余言舟过了几分钟才回,大概是正在忙:“在的在的。你忙完了?” 杨云深看着他连发了两个“在的”,能想象出余言舟看到消息时眼睛微微亮起的表情。 他嘴角弯了一下,打字:“嗯,忙完了。明天见。” 余言舟回了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 杨云深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好几遍,然后截了图,存进了手机相册里一个名为“言舟“的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里已经存了不少东西,包括余言舟发来的每一张照片、每一个表情包、每一条语音,他都存着了。 保存之后他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里,闭了闭眼。 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港城璀璨的夜色,万家灯火在他脚底铺展开来,但他心里想的却是那条窄窄的旧巷子、三楼那盏暖黄的灯,和灯下那个人。 第18章“让我多看看。” 就在杨云深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余言舟又发了什么,掏初来一看,却是程熙。 程熙发了一条语音,点开就是那人欠揍的语气: “喂,听讲你听日又要飞内地?你唔使做嘢啦?成个集团就咁掉低唔理,唔惊钟家果个少爷仔又来搞嘢啊?” (喂,听说你明天又要飞内地?你不用干活了?整个集团就这样丢下不管,你就不怕钟家那个小少爷又来搞事啊?) 杨云深按着语音键回了一句:“定啲嚟。集团嘅事我自有安排。” (放心吧,集团的事我自有安排。) 程熙秒回:“ok。咁你几时带条仔出嚟见人啊?” (ok,那你什么时候带男朋友过来见人啊?) 杨云深想了想,回了一条:“等我追到手先。” 程熙大为震惊:“唔系啩,你仲未沟到人嘎?” (不是吧,你还没泡到手啊?) 杨云深懒得回他,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大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电梯门关上之后,镜面里映出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想余言舟了。 想他戴着新眼镜站在巷口朝他挥手的样子,想他坐在那间小出租屋里吃面时鼓起腮帮子的模样,想他凑在灶台前炒菜时后颈漏出的一小截白净皮肤。 这些天隔着屏幕聊天,虽然每天都有联系,可看不到人的感觉还是让他有些焦躁。 明天下午就能见到了。 杨云深走出集团大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港城特有的湿润味道。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的时候又想起余言舟发来的那张橘猫照片,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他踩下油门,黑色的迈巴赫驶入港城流光溢彩的夜色里,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明天之后,他又可以去内地,去那条旧巷子,去看他想看的人了。 …… 第二天下午,杨云深的航班准时落地。 他从机场出来的时候甚至没先回别墅放行李,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余言舟那条巷口。 车停稳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旧街巷的水泥地上。 杨云深下车,站在巷口抬头往三楼那扇窗户看了一眼。 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两件新衣服,是上次他买给余言舟的那几套里的,洗得干干净净,在风里轻轻晃着。 窗户开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杨云深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到了,在你楼下。” 几乎是立刻,三楼那扇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 余言舟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到杨云深站在巷口朝他仰着脸笑,连忙缩回去,然后楼道里就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余言舟跑出来的时候还穿着拖鞋,身上是那件米白色的薄卫衣,新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午睡刚醒。 余言舟跑到楼下的时候,看到杨云深正站在巷口的阳光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件黑色的高领打底,衬得整个人又高又挺拔。 午后的光线在他肩头镀了层浅金色的晕,眉眼被光照得清晰分明。 余言舟在杨云深面前站定,喘了一口气,眼睛弯起来:“你到得好早,我以为要四五点。” “改签了早一班。” 杨云深看着他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一整个星期隔着屏幕看照片的那种焦躁,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他伸手,很自然地帮余言舟把领口翻好的那一小截衣领整理了一下,“头发乱了。” 余言舟被他这个动作弄得耳朵一热,抬手胡乱抓了两把头发,侧身往楼里走了半步:“你、你上来吧,别站楼下了。” 杨云深笑着跟上。 上楼的时候余言舟走在前面,拖鞋踩在旧楼梯上啪嗒啪嗒响。 他拉开家门,杨云深跟进来,目光扫了一圈。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水果,旁边搁着一杯泡好的茶,电视开着正在放一个午间综艺,声音不大不小。 “你坐。”余言舟指了指沙发,“我今天刚买的水果,你尝尝。” 杨云深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那盘橙子和葡萄,没急着拿,而是侧头看着余言舟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身影。 第12章 他先把电视调低了一点音量,又去厨房看了看烧水壶,最后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手里捧着一杯自己泡的茶,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 “你盯着我看干嘛。” 余言舟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喝了口茶,耳根又开始发烫。 “一个星期没见了,”杨云深的声音放得很轻,“让我多看看。” 他说得很随意,目光却落在余言舟脸上没移开过,像是要把这些天隔着屏幕看不清的细节全部补回来。 余言舟戴着的新眼镜干干净净,衬得他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余言舟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什么来,只好低头假装专心喝茶,耳朵尖红透了。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电视里的综艺节目传来现场观众的笑声,衬得这间小客厅安静又惬意。 “你吃饭了吗?” 余言舟放下茶杯,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你要是没吃的话,我去给你做点。” “吃了飞机餐,不太饿。”杨云深看着他,“不过你要是想做的话,我可以再吃一点。” 余言舟被他那副“你想做我就吃”的好说话样子弄得哭笑不得,但还是站了起来:“那我煮碗面给你吃吧。” 他转身进了厨房,打开灶台的火烧水,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西红柿和一把小葱。 厨房本来就小,他围着灶台转来转去,水烧开的声音滋滋响,西红柿被他切成不均匀的块,磕鸡蛋的时候蛋壳碎了一小片掉进碗里,他赶紧拿筷子小心翼翼地挑出来。 杨云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忙碌的背影。 余言舟穿着米白色的卫衣,腰上系着一条洗得有些褪色的格子围裙,后颈露出干净的一截,低头切葱的时候整个人认真又专注。 阳光从厨房那扇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握着刀的手指上。 杨云深看了很久,直到余言舟把面盛进碗里端着转过身,才让开门口让他出来。 西红柿鸡蛋面热腾腾地摆在茶几上,汤色清亮,面条上卧着一个煎得圆润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杨云深低头看着这碗面,忽然就没说话。 余言舟见他不动筷子,有点紧张:“怎么了?是不是看着不好吃……” “没有。”杨云深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然后抬头看他,“很好吃。” 他说得很认真。 余言舟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也拿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低头假装看电视。 第19章看电影 面很快就吃完了。 杨云深主动帮他把碗筷收进厨房,两个人在那间逼仄的厨房里肩膀碰着肩膀地洗了碗。 余言舟关上水龙头,用围裙擦干手上的水,转过身的时候杨云深就站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 近得他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清冽的木质香,近得他能看清他左眉那道浅浅的疤痕。 杨云深低头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只是伸手,轻轻地把他额前落下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言舟。”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低的。 余言舟仰着脸看他,心跳快得几乎能听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是红着脸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很小幅度地往前走了一小步,额头轻轻抵在了杨云深的胸口。 杨云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抬起手,轻轻环住了怀里的人。 余言舟的耳朵贴着他的心口,能听到那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某种踏实而让人安心的节拍。 小厨房的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两个人相贴的身影上,把那一方小小的空间笼得温暖又安静。 谁都没有说话,但这沉默里盛着的东西,比任何言语都重。 过了好一会儿,余言舟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眼镜片后面那双清澈的眼睛亮晶晶的,有点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一下。 杨云深看着他那个笑,觉得这一个星期加急处理掉的所有忙碌和疲惫,都在这一瞬间值了。 …… 下午,两个人窝在那张旧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余言舟挑的,一部很老的港片,画质有些模糊,粤语原声配着中文字幕。 杨云深看了一会儿,侧头问余言舟:“你听得懂粤语?” “听不懂。”余言舟老实摇头,“但看字幕就行。” 杨云深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屏幕里放着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港城街景,那些霓虹招牌和茶餐厅的霓虹灯管一闪一闪,他垂下眼,把目光移到余言舟侧脸上。 那人正看着字幕认真入神,新眼镜的银灰色镜框在电视机光里泛着一点柔和的反光。 “你要是想听普通话的,可以换……” 杨云深刚要拿出手机去找国语版,余言舟已经摆手了:“不用不用,原声的更有味道。我就看字幕挺好的。” 杨云深便没再动。 他把手悄悄搭在沙发靠背上,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余言舟后肩卫衣的面料。 余言舟脊背微微僵了一瞬,但没躲,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地看着屏幕,耳朵尖却悄悄泛了红。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外面忽然下起了雨。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阳台的遮雨棚上,声音又密又急,把电视里的对白都盖了过去。 余言舟起身去关窗户,走到阳台的推拉门前,发现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天色暗下来,巷子里积起了一片片小小的水洼,雨珠砸进去溅起一圈圈的涟漪。 “雨下得好大。”余言舟关好窗户,玻璃上立刻蒙了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杨云深也走到了阳台上。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往下看,雨水把整条旧巷子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涌进来一股潮湿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雨声很大,反而衬得整个世界安静下来,那些日常的喧嚣都被雨水隔绝在外。 “你今天不用回去吗?”余言舟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记得杨云深今天刚下飞机,按理说应该很累才对。 “不急。” 杨云深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窗玻璃上两人模糊的倒影上,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低。 “我想多待会儿。” 余言舟没说什么,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 肩膀贴着肩膀,隔着薄薄的卫衣和衬衫,体温在不大的接触面积里慢慢传递。 雨一直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阳台上的晾衣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那两件新衣服被雨溅诗了衣角,在风里微微飘着。 “雨太大了,你今晚吃完饭再回去吧。” 余言舟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窗外,语速比平时快一些,像是怕多说一个字就没勇气说出来了。 杨云深转过头看他。 余言舟仍然看着玻璃上漫开的水雾,耳根红透了,但说出口的话没收回。 杨云深的心口像被什么温热的液体泡了一下,软得不成样子。 “好。” 雨一直下到天黑。 晚饭是余言舟做的,比中午那碗面丰盛了不少,有清炒的青菜,一碟红烧肉,还有一锅玉米红萝卜排骨汤。 杨云深坐在那张矮凳上,看他端菜上桌的时候围裙还系在腰上没解,红烧肉在碟子里冒着热气,砂锅端端正正放在餐桌中央,旁边摆好了两副碗筷。 汤是玉米红萝卜排骨汤,香气在整间屋子里弥漫开来。 余言舟给他盛了一碗,碗沿烫手,他垫着抹布端过来放在杨云深面前:“尝尝,我炖了一下午。” 杨云深低头看着那碗汤,清亮的汤面上浮着一点金黄的油花,玉米的甜香和排骨的肉香混在一起。 他盯着那碗汤很久,才回过神来。 他觉得自己现在像是回到了十五岁,那个被余言舟从巷口捡回去的少年。 那时候余言舟也给他煮过汤。 那时候他租的那个小屋子比现在这间还要破,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但每次余言舟蹲在小灶台前面搅动锅里的汤时,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 他揉了揉眉心,把那份柔软的情绪压下去。 还没到告诉他的时候。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暖意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好喝。”他说。 声音有点哑,因为这句话里藏了太多没说出口的东西。 余言舟听到他说好喝,眼睛弯了弯,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来喝。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那张小折叠桌旁边,砂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地升着,把一切笼罩得模糊而温柔。 “港城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余言舟边喝汤边问。 “嗯,差不多了。” 杨云深喝了一口汤,抬眸看他。 “这几天没见你,还挺想的。” 余言舟被这句直白的话弄得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红着耳朵回了一句:“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突然……” 杨云深笑了一下,没有继续逗他,低头专心喝汤。 余言舟偷偷看了他几眼,发现他眼底有一点浅浅的青色,大概是这几天太忙没休息好。 他心口软了一瞬,起身又给他添了一碗汤:“多喝点。” 杨云深接过碗,看着他弯腰添汤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皙后颈,在心里默默想,以后不管钟晋禹再怎么闹,他都不会再丢下余言舟一个人回去了。 第20章强龙不压地头蛇? 两个人隔着茶几对坐,暖黄色的吊灯照着这间小小的屋子,把两个人的脸都笼在柔软的光里。 红烧肉炖得软糯入味,肥瘦相间,余言舟自己夹了一块尝了尝,觉得还差了点甜味,可杨云深吃得认真,一口接一口,把碗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你吃慢点……”余言舟被他这吃饭的速度吓了一跳,“是不是在港城没好好吃饭?” 杨云深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笑了:“你做的太好吃了,没忍住。” 余言舟被他这句直白的话堵得耳朵又烫了,低头扒了两口饭,把话题岔开,说起琐碎的日常。 酒吧里哪个客人又闹事了、菜市场那只橘猫今天又趴在了哪个摊位前…… 杨云深认真的听着他说,偶尔应一声,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说话的侧脸,看光线在他鼻梁上投出的小片阴影。 吃完晚饭后,两个人窝在那张旧沙发上又看了一部老港片,画质泛着年代感的噪点,剧情温吞而慢热。 余言舟看着看着就犯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侧歪着靠在了杨云深的肩膀上。 杨云深身体一僵,不敢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侧的脑袋,碎发软软地蹭着他的颈窝,呼吸均匀而绵长,眼镜搁在茶几上忘了戴,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出扇形的影子。 第13章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一直到电影结束、片尾字幕缓缓滚完,他才轻声叫了一句:“言舟。” 余言舟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蹭了蹭他的肩膀,没有醒。 杨云深没有叫第二声。 他侧过身,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余言舟的脑袋能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他从沙发扶手上扯过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了余言舟身上。 他就那样坐着,一只手臂虚虚地圈着靠在他肩上的人,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窗外的夜很安静,旧巷子里偶尔传来两声猫叫,远处马路上有车驶过的声音被拉得很远。 小小的出租屋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叠在一起。 杨云深低头看着余言舟安静的睡颜,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余言舟陷入深度睡眠后,才极轻极轻地低下头,在余言舟的发顶落了一个吻。 “八年了。”他在心里说,“我终于能这样抱着你了。” 他想,这样的夜晚要是能一直不天亮就好了。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而天亮之后他还会在这里。 他会守着这个人,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把八年前欠下来的那些陪伴,全都补回来。 …… 到了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的时候,余言舟的闹钟就响了。 “铃铃铃”的急促声音让余言舟瞬间清醒。 他将手机闹钟关掉之后,就开始急急忙忙的站起来准备去酒吧上班了。 杨云深看着他像是要出门的样子,开口道:“你今晚要上班?” “嗯,夜班。”余言舟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二点换班,我现在出发的话,去到刚好十二点。” 他走到茶几旁边,一边收拾刚才看电视时摊开的零食包装袋,一边侧头看了杨云深一眼。 “你呢?你今晚住哪儿?” “我住附近的房子,开彻差不多半小时。” 余言舟哦了一声,没多问。 他弯腰把垃圾袋扎紧口子,拎到门口放着,回头的时候发现杨云深已经拿起了车钥匙,正站在玄关等他。 “我送你吧。”杨云深说。 余言舟张嘴想说不用,电动车很方便,可对上杨云深那双笃定又温和的眼睛,那句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声很小的“好”。 杨云深的车停在巷口,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去。 雨后的空气里还带着潮湿的水汽,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倒影,被车轮碾过时碎成一片晃动的光。 余言舟上了车,低头系好安全带,车窗外的街景随着车速缓缓向后退去。 酒吧后门那条街的拐角,杨云深把车停下来。 余言舟解了安全带,推开彻门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我进去了,你回去开彻小心。” “嗯。”杨云深看着他,“下班我来接你。” 余言舟刚想拒绝,但杨云深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快进去吧,不是快要迟到了吗?” 余言舟只好推门下车,走出两步又回头,隔着半开的车窗朝他挥了挥手。 夜风把他的碎发吹得有些乱,新眼镜的镜片在路灯下反社出一小片暖光。 他转身小跑着拐进酒吧后门,衣角被风带起又落下,身影消失在那扇旧门后面。 杨云深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直到后门彻底关紧,才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阿诚。” 电话那头传来阿诚利落的应答:“老大。” “今晚酒吧里安排人盯着,别让任何人靠近他。远远跟着就行,别让他发现。” “明白。” 杨云深挂了电话,发动车子驶离街角。 他在附近那栋别墅住好几年了,每次来内地都住这里。 他停好车,开门进屋,脱了外套挂好,去浴室洗了个澡。 热水冲过肩背的时候他闭上眼,脑子里是余言舟今晚炒菜时,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白净的皮肤。 洗完澡出来,杨云深擦着头发走到客厅,手机就在桌上嗡嗡震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阿诚。 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接起来:“喂。” 阿诚的声音带着些焦急,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连‘在内地就讲普通话’的规矩都来不及顾上了: “大佬,酒吧呢边出咗事。有个客人饮醉咗,叫咗余生去陪酒,余生唔肯,跟住嗰个人就发烂渣……” (老大,酒吧这边出事了。有个客人喝醉了,叫了余先生去陪酒,余先生不肯,然后那个人就发飙……) 杨云深擦头发的手顿住了。 毛巾被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压不住的冷意:“你哋系死人嚟?我叫你哋去保护佢,你哋仲唔快啲去搞定嗰条友?” (你们是死人吗?我叫你们去保护他,你们还不赶紧去收拾那个闹事的人?) 阿诚在那头顿了一下,有些为难地开口:“大佬,嗰个客人有啲背景,佢老窦系呢边商会嘅人,喺当地好有势力。我哋惊轻举妄动会搞出个大头佛,所以先冇直接出手……” (老大,那个客人有点背景,他爸是这边商会的人,在当地很有势力。我们怕轻举妄动会惹出大玛烦,所以没直接出手……) 杨云深听完这几句话,面上的冷意没有褪去,反而多了一层更深更沉的戾气。 强龙不压地头蛇? 简直笑话! 他杨云深这些年踩着各路地头蛇上位的时候,这条所谓的“蛇”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 “我宜家就过去。” (我现在就过去。) 他挂了电话,把毛巾随手扔在沙发上,转身从玄关的衣架上拽下外套披上。 动作利落,眼底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冰。 他推门而出,夜风迎面扑来。 黑色迈巴赫的引擎在安静的车库里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轮胎碾过积水,朝着酒吧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1章酒吧闹事 杨云深把车停在酒吧后门那条街的时候,雨后的路面还泛着湿漉漉的反光。 他下车,没有从后门进,而是绕到了正门。 酒吧里音乐声震耳欲聋,霓虹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五颜六色,他目光一扫,很快就锁定了角落卡座那边的动静。 阿诚带着两个人已经围在那附近了,没有直接动手,只是以一个保护性的姿态挡在卡座外围。 卡座里,余言舟站在靠墙的位置,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显然是过来送酒的时候被拦住的。 他对面站着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喝得满脸通红,酒气隔着好几步都能闻见,正伸手要去拽余言舟的胳膊。 余言舟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那只手,脸上的表情紧张但还在努力维持着礼貌:“先生,我只是服务员,不陪酒的。您要是需要酒水的话我帮您再下单。” “不陪酒?”那男人醉醺醺地笑了一声,声音粗嘎刺耳,“出来做服务员不就是陪人的?装什么清高?老子叫你喝酒是给你脸……” 他的手又伸过来,这次目标是余言舟的手腕。 然后他的手指还没碰到余言舟的皮肤,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攥住了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箍住,疼得他“嘶”了一声回头:"草你他……” 他一回头,对上了一张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脸。 杨云深站在那里,高出他大半个头,垂眼看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漠然的冰冷。 他的手还攥着那男人的手腕,力道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那男人的脸已经开始扭曲发白了。 “你刚才说,让谁陪酒?” 杨云深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低沉的、带着粤语腔调的普通话从喉咙里滚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那男人被他这气势慑了一瞬,但酒劲上头,又仗着自己在这片地方有头有脸,壮着胆子嚷起来:“你谁啊?多管闲事?我告诉你,老子可是……” 杨云深没让他把话说完。 他松开那只手腕,转而一把抓住了那男人的衣领,像拎一只鸡一样把他往前拽了半步,逼得那男人几乎要踮起脚尖才能站稳。 那男人从杨云深漆黑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慌乱恐惧的表情。 “我是谁,你还没够资格能知道。” 杨云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只给面前这个人听的耳语,可那语气里的森然凉意让那男人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人,你碰不得。听清楚了吗?” 那男人的酒醒了大半。 他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全然没有眼色的人,眼前这个年轻人周身那股让人胆寒的气势、身后那几个明显不是普通人的黑衣保镖,都在无声地告诉他——这绝不是他能惹的人。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听、听清楚了……” 杨云深松开了他的衣领,顺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刚才攥过衣领的手指,然后随手把纸巾扔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在那男人身上多停留一秒,擦完手之后就转过身,目光落在缩在角落里的余言舟身上。 余言舟还端着那个托盘,整个人愣在原地。 刚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面前那个醉醺醺的男人就已经被人拎着衣领教训了一通。 他呆呆地看着杨云深转过身朝他走来,那双冰冷的黑眸在对上他的时候,忽然就软了下来。 “吓到你了?” 杨云深走到他面前,声音轻下来,跟刚才那种冰刃般的语气判若两人。 余言舟这才回过神来,手里的托盘微微晃了一下。 他赶紧把托盘放下,摇了摇头:“没、没吓到……就是有点懵。” 他抬头看着杨云深,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问:“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回去了吗?” “刚好路过。”杨云深面不改色地说。 余言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默默退到角落里的黑衣人,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刚才那阵慌乱还没完全平复,他也没多想,只是小声说了句:“刚才……谢谢。” 杨云深看着他微微泛白的嘴唇,知道他其实还是受了些惊吓。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余言舟身后看了一眼。 酒吧经理已经闻讯跑过来了,正搓着手满脸堆笑地赔不是。 杨云深淡淡地扫了经理一眼,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今晚让他提前下班,有意见吗?” 经理哪里敢有意见,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现在就下班!” 余言舟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有几个小时才到点,被杨云深一个眼神看得把话咽了回去。 第14章 杨云深伸手拿起他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穿好,我送你回去。” 余言舟接过外套穿上,跟着杨云深从酒吧后门走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雨后湿润的凉意,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跟在杨云深身后走了几步,忽然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宽厚挺拔的背影,小声问了一句:“你真的是路过吗?” 杨云深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路灯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格外分明,嘴角带了一点很淡的笑意:“你觉得呢?” 余言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追问。 他低头跟着杨云深走到车边,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之后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向后退去,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余言舟才转过头看着杨云深的侧脸,认真地说了句:“刚才,真的谢谢你。” 杨云深握着方向盘,在红灯前停下车,侧头看了他一眼。 余言舟靠进座椅里,手放在膝盖上,新眼镜的镜片映着前方信号灯的红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带着一种被保护之后的、踏实的安心。 “不用谢。”杨云深收回目光,语气很轻,“我说了,不会让人期付你。”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驶去。 余言舟转头看向窗外,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和店铺的灯光在积水里拖出长长的倒影。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很快压平了。 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自己的心。 但这个人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的确觉得安心,觉得什么都不用怕。 第22章“让我追得开心一点。” 车子在巷口停下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雨后的街道上几乎没什么行人,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出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余言舟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头看了杨云深一眼。 “你今天……”他犹豫了一下,“真的就只是路过吗?” 杨云深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你觉得是就是。” 余言舟知道他在打马虎眼,但也没有再追问。 他推开彻门,一只脚踏出去的时候,杨云深在身后叫住了他。 “言舟。” 余言舟回头。 “我一直都想问你一个问题。” 杨云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闲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侧着脸看他。 “你以前不是在便利店打工吗?怎么后来去酒吧做服务生了?” 余言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在便利店打工的?我好像没跟你说过。” 杨云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只是很自然地偏过头看了余言舟一眼,语气随意道:“你提过一次吧,忘了?那天吃饭的时候说你以前在便利店上过班。” 依据余言舟有些马虎的性子,应该能糊弄过去吧…… 果不其然,余言舟想了想,好像确实有那么一次。 他哦了一声,没再深究,只是低头摆弄了一下安全带的扣子,说道:“酒吧工资高一些。便利店时薪太低了,一个月下来交完房租和伙食费就没剩多少了。” 杨云深点了点头。 余言舟下车后,杨云深也跟着打开彻门下了车。 杨云深从钱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皮质卡夹,拿出一张黑卡,走到余言舟面前递过去。 余言舟低头一看,是一张黑色的银行卡,质感冷硬,上面连个银行标识都看不出,但就冲那个包装和杨云深的身份,也知道这张卡里的额度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 “拿去用。”杨云深把卡往他手里放,“无限额。” 余言舟愣了一下,连忙往后缩了缩手:“不行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 杨云深没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认真又带着点哄人的软和。 “我在追你,追人的时候给对方花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你就当是……让我追得开心一点。” 余言舟被他这个“让我追得开心一点”的说法弄得哭笑不得,但还是坚定地摇头,退了一步: “杨云深,我真的不能要你的钱。我有手有脚的,自己能赚钱。你对我好我知道,但钱这种东西我不能收。” 杨云深看着他退开那一步的动作,以及他那副认真的样子,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他没有强塞,知道劝不动,便没再坚持,只是把卡放回了口袋里。 余言舟松了口气,轻声补了一句:“其实酒吧里也没你想的那么乱……我干了这么久,虽然会碰上那种人,但也就偶尔几次。平时都挺正常的。” 他说得自然,甚至带着点想宽慰杨云深的意味。 但这句话落在杨云深耳朵里,却是另一种滋味。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余言舟在酒吧打工的这两年,暗地里打他主意的人没有几十个也有上百个。 有人想灌他酒,有人想把他往包厢里带,有人借着醉意对他动手动脚。 只是每一次,在那些人的手还没碰到余言舟之前,就已经被杨云深派去暗中保护他的人提前处理了。 从五年前他在港城站稳脚跟、派阿诚来内地暗中保护余言舟开始,他就没让任何想对余言舟动手动脚的人得逞过。 那些在酒吧里喝了几杯酒就想对余言舟上下其手的人,很多还没来得及靠近余言舟,就被他的人以各种方式“请”走了。 有些是被人提醒几句“那个服务生有人罩着”就识趣地退了。 有些是出了酒吧门就被拦下“聊了聊天”。 有的被警告,有的被带走,有的从此再也不敢出现在那间酒吧方圆几里内。 还有极个别不死心的,杨云深会亲自过来一趟,让那人彻底记住教训。 这些事情余言舟都一概不知。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就是运气比较好,在酒吧打工这么久,没怎么遇到过难缠的客人。 他只会发现那个动手动脚的客人下一秒就被朋友叫走,或者忽然接到电话临时离场,或者莫名其妙被经理调去了另一个卡座。 久而久之他就觉得,酒吧虽然鱼龙混杂,但找他麻烦的人其实不多。 他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工作日常,哪里想过背后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把他严严实实地护在里面。 唯一的那次疏忽,就是最近那个富二代趁阿诚的人换班交接的空档,给余言舟下了药。 那次之后,杨云深把负责保护的那批人换了血,重新布置了更严密的轮值方案。 杨云深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是顺着他的话头,换了个方式开口:“酒吧夜班上久了,对身体不好。要是能有其他选择,能不在酒吧上班就好了。” 余言舟低下头,鞋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小片积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学历不高,能找的工作不多。那种工资高的劳力活我也干过,搬货卸货那种,做了两个月腰就受不了了。酒吧虽然要熬夜,但至少不用出大力气,赚的也比便利店多。”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能多赚点就多赚点。” 他说完抬起头朝杨云深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路灯下温温和和的,像是在说“没事,我觉得挺好的”。 杨云深看着他那副不以为苦的样子,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第23章保密 杨云深沉默了几秒,放轻了声音,装作不经意的口吻问:“你是想攒钱做什么吗?所以才想找工资高的工作。”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口其实微微悬了起来。 他很怕听到这个答案:攒钱娶老婆,攒钱给未来的家庭。 余言舟今年二十六岁了,在一个南方小城里一个人生活,省吃俭用地攒钱,他能想到最合理的理由就是——要娶老婆。 余言舟是那种会在巷口给流浪猫留饭的人,心软、善良、也想过普通人的一生。 和男人在一起这种事情,他大概从来没想过。 他在心里飞快地预演着自己该怎么掩饰那一瞬间的表情,该怎么若无其事地回应他。 余言舟被他问得忽然沉默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仿佛快要凝滞了。 他低着头,脚尖碾着那滩积水,水面的倒影被他搅得碎成一片。 杨云深等待的间隙里,胸口那颗心越沉越深,某种微凉的失落感从四肢百骸渗出来,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神色。 过了好一会儿余言舟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这个……保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嘴角有一点点浅浅的、不太好意思的弧度,“暂时不能告诉你。” 他抬起头,朝杨云深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里有种不太好意思的闪躲。 杨云深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温和:“上去吧,早点休息。” 余言舟点了点头:“那我上去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今晚的事……真的谢谢你。”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杨云深挥了挥手,路灯下的身影清瘦而单薄。 然后他转身跑进了楼道,脚步声咚咚咚地往上,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杨云深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扇单元门在他面前合拢。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走回车里。 杨云深坐在车里,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的灯亮起来,橘黄色的暖光透过窗帘洒出来。 他在方向盘上坐了很久,久到手指都有些发僵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保密”余言舟说那两个字的时候躲闪的目光,让杨云深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怕自己猜对了。 如果余言舟攒钱是为了娶妻生子、过那种传统的正常人的生活……那他该怎么办? 他算什么? 一个半路出现的追求者,一个才认识没几天就对他好得过分的人,一个……可能注定要被余言舟婉拒的人。 杨云深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三楼那扇亮起来的窗户,余言舟的灯开了,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眼底有什么情绪沉沉浮浮的,最终还是归于平静。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发动车子驶离巷口。 但那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地、持续地疼着。 他得想办法弄明白余言舟那句“保密”背后到底是什么。 但不是现在。 第15章 现在余言舟刚经历了一场惊吓,需要好好休息。 车子拐过街角,汇入深夜空旷的道路。 杨云深握着方向盘,面上的表情被路灯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有那双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着白。 今晚就先这样吧。 他告诉自己,不管余言舟攒钱是为了什么,他不会放手。 八年都等过来了,他可以再等。 等他慢慢走进余言舟的心里,等到那个人愿意把"保密"的秘密讲给他听。 …… 余言舟第二天晚上上夜班的时候,心里还惦记着昨晚的事。 酒吧里灯光迷梨,音乐声在耳边嗡嗡响着,他端着托盘穿梭在卡座之间,脑子里却不太集中。 送完一轮酒之后他靠在吧台边上,趁着没人的空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杨云深的消息刚好弹进来:“今晚忙吗?” 余言舟看到他的名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点,打字回过去:“刚送了几桌酒,这会儿还好。你呢?” “在家。” 余言舟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心里憋了一天的问题问了出来: “昨晚那个人……是不是来头挺大的?你那样对他,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没事的,不用操心。” 余言舟看着他的回复,觉得杨云深的语气太过轻描淡写了。 他正想再问几句,吧台里的同事叫他过去拿酒水单,他只好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忙去了。 与此同时,酒吧后门外那条巷子里,七八个壮汉正从两辆面包车上鱼贯而下。 为首的就是昨晚那个花衬衫男人,今天换了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的酒气还没散净,目光里带着一股憋了一整天的狠劲。 他招了招手,身后那些打手个个手里攥着短棍或者铁管,在路灯下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那个服务生今天应该还在上班,还有昨晚那个多管闲事的,如果也在就一起收拾。” 花衬衫男人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道。 “老子在这片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人那样拎着衣领骂过,今晚不把场子找回来,我这张脸往哪搁。” 后门附近暗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阿诚坐在驾驶座里,隔着车窗看到那群人出现在巷口的时候,眉头皱了皱。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杨云深的电话。 第24章唔听话 酒吧内,余言舟刚把酒水送到一桌客人那里,转身往吧台走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他抬头,看到杨云深正站在走廊的灯光下,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和昨晚那身冷冽的黑色不同,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闲适。 “你怎么来了?”余言舟有些意外,但眼底那点亮光是藏不住的。 “来陪陪你。”杨云深笑了笑,“怕你一个人胡思乱想。” 余言舟被他这句戳中心事,耳朵微微一热,正想说“我才没有胡思乱想”,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他掏初来看了一眼,是酒吧后厨的大姐打来的。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的大姐说后门外面好像有动静,问他要不要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货到了。 余言舟还没来得及回答,杨云深已经伸手轻轻拿过了他的手机,对着听筒温和地说了句“我去看看”,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递还给余言舟,脸上的笑容没变,语气却比刚才轻了一点:“我出去看一下,可能是送货的。你在这等我,别乱跑。” 余言舟接过手机,点了点头:“哦,好。” 杨云深转身往酒吧后门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外面的夜风裹着巷子里的潮气迎面扑来,他走出门,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七八个手持铁棍的男人正站在几步之外,为首的花衬衫男人一看到他,眼睛顿时亮了。 “就是他!” 花衬衫男人抬手指着杨云深,嗓门在窄巷里显得格外响亮。 “老子找的就是你!给我打!狠狠地打!” 他身后那些打手得了命令,立刻蜂拥而上。 铁棍在空气里挥出呼呼的风声,七八个人从不同方向朝杨云深冲过来,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踏出一片杂乱急促的回响。 杨云深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他的双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从那些人身上平平扫过,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散漫。 巷子另一头的暗处,阿诚带着几个手下靠在墙边,脸上不仅没有紧张,反而带着一种看戏的闲适,甚至有人从口袋里摸出了烟盒。 只有杨云深最近新收的一个年轻手下有些坐不住了,他压低声音问阿诚: “诚哥,我哋真嘅唔使去帮拖咩?对面有七八个人……” (诚哥,我们真的不用去帮忙吗?对面有七八个人……) 阿诚叼了根没点燃的烟,笑着摆了摆手,慢悠悠地说: “七八个?就呢点人,够唔够热身都未知啊。你都未见过之前大佬一人只抽三十人嗰个场面,今日呢啲,湿湿碎啦。” (七八个?就这点人,够不够热身都还不知道呢。你都没见过之前老大一人单挑三十人那个场面,今天这些,小意思啦。) 旁边另一个手下也笑了,补了一句:“大佬打起嚟,我哋都唔敢埋身,费事误伤。” (杨生打起来,我们都不敢近身,免得误伤。) 年轻手下的嘴张了张,将信将疑地转回头看向巷子里。 就在第一根铁棍即将砸到杨云深额头的瞬间,他终于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像一道灰色的影子从原地消失又出现,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的同时已经精准地攥住了袭来的铁棍。 他的手腕轻轻一转,那根铁棍就从打手手里脱了手,被他反手一棍敲在对方膝盖上。 那人惨叫一声,扑通跪倒在地。 第二个打手从侧面冲过来,铁管横挥扫向他的腰侧。 杨云深身体往后一仰,铁管擦身而过。 他借着重心的后移,右脚猛然抬起,一个凌厉的侧踢正中那人的心口,那人整个人被踹飞出去,撞在巷子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滑落下来的时候已经捂住了胸口喘不上气。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几乎同时围了上来,三根铁棍从三个方向同时砸落。 杨云深不避反进,身体猛然下沉,从一个极低的角度切进了三人的包围圈里。 他的拳头砸在第一人的胃部,那人弓着身子倒退几步,手里的铁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第二人的铁棍落空,被杨云深单手扣住手腕一拧,只听"咔嗒"一声关节轻响,那人惨叫着松开了武器。 第三个人见势不妙想退,杨云深已经追了上来,一记膝顶东在他小腹,那人当场捂着肚子蜷缩在地。 剩下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明显有了惧意。 但花衬衫男人还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喊:“打啊!都上啊!一个毛头小子你们怕什么!” 三人咬牙又冲了上来。 杨云深侧身避过迎面挥来的一棍,同时抄起地上不知谁丢的一根铁管,随手一抬,精准地格住了另一人的攻击,金属碰撞在窄巷里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手腕一翻,铁管在掌心里转了个圈,反手抽在对方的肩头,那人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最后一人趁着他转身的间隙从背后扑上来,铁棍朝着他的后脑砸下。 杨云深像是后脑长了眼睛一样,头也没回,身子往旁边让了半步,那铁棍贴着他的肩膀砸落,擦过他的手臂,他顺势侧身、肘击,一记凌厉的肘锤砸在对方肋骨上。 那人闷哼一声,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 前后不过两三分钟,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已经横七竖八地倒在巷子里。 有的抱着膝盖蜷缩着,有的捂着胸口干呕,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铁棍和铁管散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杨云深站在这一地狼藉中间,呼吸都没怎么乱。 他随手把手里那根铁管扔在地上,金属碰撞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然后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初一方手帕,低头擦了擦手指上蹭到的一点灰。 那个花衬衫男人呆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凶狠变成了惊恐。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七八个打手在几分钟之内被这个年轻人一个人放倒,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一下,整个过程他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完。 他双腿一软,转身就想跑,可刚迈出一步,巷口两个黑衣人已经堵住了去路。 阿诚一手抓住那人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回来,往杨云深面前一推。 花衬衫男人踉跄了一下摔在地上,仰着脸看着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的杨云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云深垂眼看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后背发寒。 他缓缓蹲下来,一只手掐住了那人的脖子。 力道让那男人呼吸困难,他的脸很快就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无助地扒着杨云深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杨云深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我琴晚同你讲咗啦,叫你唔好再嚟搞事。你点解咁唔听话咧?系咪听唔明人话?” (我昨晚跟你说了,叫你不要再来闹事。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琴晚嘅普通话你听唔明,咁今日嘅白话听唔听得明啊?” (昨晚的普通话你听不懂,那今天的白话听得懂吗?) 那男人的眼白都开始泛红了,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求饶声。 杨云深看着他那副快要在窒息边缘挣扎的模样,眼底的冷意凝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缓缓松开了手。 那男人得了空气,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杨云深站起身,接过阿诚递来的湿巾擦了擦手,不再看地上那人一眼。 他朝身后的手下们摆了摆手,语气恢复成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交俾你哋,等佢好好记住,唔系乜人佢都得罪得起。” (交给你们,让他好好记住,不是什么人他都得罪得起。) 他转身推开酒吧后门,铁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将那巷子里随后响起的沉闷痛呼和求饶声隔绝在了门外。 第25章包扎伤口 酒吧里的音乐声重新涌上来,霓虹灯在幽暗的走廊里一闪一闪地跳着光。 杨云深穿过走廊走回吧台边,余言舟正站在那里等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第16章 余言舟见他回来了便迎上来,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后门怎么了?我刚才听到外面好像有声音。” “没什么。” 杨云深冲他笑了笑,面色如常。 “送货的人把货搬错了,说了两句就解决了。” 他说着自然地站到了余言舟身边,和他并肩靠着吧台,侧头看着他。 “你刚才是不是还在担心昨晚的事?” 余言舟被他说中心事,抿了抿嘴没有否认。 杨云深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指尖一触即离,声音温和:“真的没事了。以后也不会有人再来找你麻烦。” 余言舟看着他,昏暗的灯光下杨云深的眉眼被暖色调的光晕柔化了几分,嘴角挂着一抹让人安心的弧度。 余言舟心里那点浅浅的不安终于慢慢散开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温水,轻声嗯了一下,然后朝杨云深弯了弯眼睛。 杨云深看着他那个笑,觉得自己刚才在那条巷子里挥出去的每一拳都值了。 杨云深正靠着吧台跟余言舟说话的时候,余言舟的视线忽然落在了他的右手背上。 走廊里霓虹灯的光一晃,他看得分明,杨云深右手指节处有一小块破皮,边缘泛着淡淡的红,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蹭伤了。 “你手怎么了?”余言舟放下水杯,伸手就想去抓他的手看。 杨云深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来,但余言舟的动作更快,已经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腕,凑近了仔细看。 那小块破皮不严重,但也不算轻微,大概是刚才在巷子里格挡铁棍的时候被粗糙的金属擦到了。 杨云深自己压根没注意到,这点小伤对他来说连感觉都没有。 “没什么,可能刚才开彻门的时候蹭了一下。” 杨云深随口编了个理由,想把话题带过去。 但余言舟没有被他糊弄过去。 他抬起头看了杨云深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狐疑,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杨云深身上其他地方看起来都没事,衣服整洁,步伐稳健,不像是跟人打过架的样子,余言舟便勉强相信了“蹭了一下”这个说法。 可他握着杨云深手腕的手没有松开。 “跟我来。” 余言舟拉着他的手腕往吧台后面的员工通道走。 杨云深被他拽着往前,没有挣扎,目光落在余言舟牵着他的那只手上,手指纤细,力道不大,却攥得很稳,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余言舟把他带到了员工休息间。 房间不大,两张旧沙发、一张桌子、一个柜子,角落里放着一台嗡嗡响的老旧冰箱。 余言舟打开墙上的柜子,从里面翻出一个白色的小医药箱,拎过来放在桌上,拍了拍旁边的沙发:“你坐这儿。” 杨云深乖乖坐下了。 余言舟在他对面蹲下来,打开医药箱,里面东西不多,碘伏、棉签、创可贴、一卷纱布,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先用棉签蘸了碘伏,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轻轻托起杨云深那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可能有点疼,你忍着点。” 余言舟低头凑近了,棉签轻轻点在破皮处。 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有一点凉丝丝的刺痛,但杨云深压根没注意到那种程度的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这一幕上,余言舟蹲在他面前,低着头的姿势让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新眼镜的银灰色镜框在休息间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睫毛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又认真,棉签在他指缝里握得很稳,一点一点地清理着伤口边缘的灰尘。 整个休息间安静极了,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响从角落传来。 “这点小伤不用管……” “要管。”余言舟打断他,头也没抬,“破皮了就要消毒,不然会感染。你别不当回事。”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容商量的坚持。 杨云深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他看着余言舟低头给他上药的样子,忽然就愣住了。 这个画面太熟悉了。 八年前,南方小城那条潮湿的巷子里,十五岁的他浑身是伤、发着高烧,倒在角落的纸箱旁边。 是余言舟发现了他。 那个清瘦的少年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擦去他脸上的血污,把凉水浸过的毛巾叠好盖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那时候余言舟也是这副表情,认真、专注、带着一点笨拙的小心翼翼,怕弄疼他似的,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时候余言舟的手指也在他伤口上方悬了很久,棉签蘸着消毒水一点一点地擦,每擦一下就抬起头看他一眼,问他“疼不疼”,得到他摇头才继续往下。 八年过去了。 他长大了,从那个浑身是伤的精致少年变成了如今这副冷厉沉着的模样,身高蹿了一大截,肩膀宽了,眉骨上多了一道疤。 可余言舟还是那个余言舟。 心软,善良,看到别人受伤就要管。 蹲在他面前上药的样子和八年前如出一辙,连低头时睫毛颤动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杨云深侯咙里忽然有些发紧。 余言舟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他把伤口清理干净了,又仔细地贴好了一块创可贴,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边缘确保贴牢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对上杨云深那双沉沉地望着他的眼睛,被他那过于专注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把医药箱合上。 “好了,这几天别沾水。” 他站起来,把医药箱放回柜子里,转身的时候才发现杨云深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你看我干嘛?”余言舟被他看得耳朵又烫了。 杨云深的目光很软。 他看着余言舟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手里还攥着那卷用剩下的纱布忘记放回去的样子,看着他站在休息间顶灯下面有些局促地回望他的眼睛。 他没说八年的事。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声音很轻:“谢谢你。” 余言舟被他这声道谢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摆了摆手说“谢什么谢,举手之劳”。 然后他赶紧把医药箱的盖子盖好推回柜子里,转身往门外走:“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逃也似的出了休息间,顺手带上了门。 第26章指纹保温杯 杨云深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块贴得整整齐齐的创可贴。 边角被余言舟细心地修整过,抚平了褶皱,贴得服服帖帖。 他抬起那只手看了很久,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创可贴的边缘,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碘伏的凉意。 他想起八年前那个夜晚,少年余言舟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的小矮凳上,一盆清水、一卷旧纱布、一瓶从药店买来的碘伏,把他全身的伤口都仔仔细细处理了一遍。 当时他疼得冒冷汗,却咬着牙没出声,余言舟就一直低着头上药,一边上一边说“快了快了,再忍一下”,声音轻轻的,带着南方人特有的温软尾音。 杨云深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休息间天花板上那盏落了一层灰的灯,嘴角带着一点很久远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 他等了八年,终于等到同一个人,用同样的姿势,带着同样的认真和温柔,替他处理同一只手的伤口。 虽然余言舟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是谁,但那没关系。 杨云深把贴着创可贴的那只手轻轻握成了拳,像是在攥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 余言舟端着一杯温水回来的时候,杨云深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正靠在休息间的墙边低头看手机。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神色,目光在余言舟手里的杯子上停了一瞬。 “给你的。”余言舟把水杯递过去,“温的,刚倒的。” 杨云深接过杯子,指腹碰到杯壁的时候感受到那种刚好入口的温度。 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冲余言舟笑了一下:“谢谢。” 余言舟被他今天道了好几次谢弄得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说“不用客气”,然后走到桌子另一边,把自己的外套拿起来搭在臂弯里。 “你今晚真的没事做吗”他看向杨云深,“经理虽然说了让我提前走,但你要是忙的话可以先去忙你的,我自己……” “不忙。”杨云深把水杯放在桌上,“你几点下班我就几点走。” 余言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那一副“你下班我才走”的笃定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离他原本的换班时间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他想了想,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杯水。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酒吧后面的休息间里。 外面走廊偶尔传来服务生匆匆走过的脚步声和音乐声远远的残响,反而衬得这间小屋子格外安静。 余言舟捧着水杯喝了两口,侧头看了杨云深一眼,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的手背,创可贴贴在那里,边角被他按得平展展的。 “你手真的没事吧?”余言舟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除了那块破皮,别的地方还有没有伤?” 杨云深摇了摇头:“没了。” 余言舟这才放下心来,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休息间墙上贴着的员工排班表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最近好像总来找我。” 杨云深偏过头看他,等他说下去。 余言舟看着排班表上自己的名字,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说: “我有时候会想,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了。我这个人挺普通的,也没什么本事,你条件这么好……”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杨云深。 “你对我这么好,我心里其实挺慌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躲闪,镜片后面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杨云深,眼底没有试探或者别的什么,就只是单纯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杨云深对上他那双眼睛,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他想了想,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很认真地开口:“你觉得我哪里好?” 余言舟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你长得好看,有钱,做事也厉害,对人也……挺好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 杨云深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要听下去的认真。 “能让我在意的人不多,我只想把这些好给你一个人。” 余言舟的耳根又烫了。 他把目光移开,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水面上映着头顶灯管的白光,晃晃悠悠的。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更多的话了。 第17章 杨云深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知道余言舟的性格,逼得太紧反而会让人往后退。 他能感觉到余言舟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朝他这边靠近,虽然速度不快,但方向是明确的。 他等得起。 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余言舟站起来说要出去跟经理打个招呼。 杨云深点了点头,目送他拉开门走出去,休息间的门在弹簧的作用下轻轻合拢。 他低头又看了看手背上那块创可贴,指尖碰了碰边角,嘴角无声地翘了一下。 余言舟提前下了班。 杨云深开彻送他回去,车子停在巷口的时候夜风已经凉下来了,街上安安静静的,几只野猫蹲在路边的电动车底下缩着身子避风。 余言舟解了安全带正要下车,杨云深叫住了他。 “言舟。” 余言舟回过头。 杨云深从后座拿了一个小纸袋递过来,纸袋不大,白色底子上印着一个简单的品牌标,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余言舟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保温杯,哑光黑色的杯身,线条简洁利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做工极好。 但让余言舟愣了一下的是,杯盖侧面有一小块光滑的触控面板,泛着极淡的蓝色指示灯。 “这个是……”余言舟有些疑惑地翻看了一下。 杨云深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来看他,语气随意却认真:“你现在录上指纹,然后按一下试试。” 余言舟将信将疑地把拇指按上去,触控面板的蓝光闪了一下,紧接着杯盖轻轻弹开一条缝。 他惊讶地掀开盖子看了看内胆,不锈钢光洁如镜,又合上重新按了一遍,杯盖再次利落地弹开。 “酒吧里人多眼杂。” 杨云深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上,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杨云深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楚。 “杯子放在吧台或者休息间,万一离开视线被人动了手脚,你也不知道。这个带指纹锁的,只有你能打开,喝起来放心些。” 第27章查到他的身份了 余言舟捧着那个保温杯,拇指还按在触控面板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腹传来。 他想起上次被人下药的事,那杯酒递到他手里的时候看起来一切正常,他喝下去之前甚至还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没能避开。 他低头看着保温杯上那枚小小的蓝光灯,又抬头看了一眼杨云深,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人还是那副侧着身看前方的姿态,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眉骨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条。 他像是怕余言舟觉得小题大做似的,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平时小心就好,也不是非要你用。” 余言舟攥紧了纸袋的提手,把保温杯轻轻放回纸袋里,抱着纸袋放在膝盖上。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什么时候想到要送我这个杯子?” “上次你被人下药之后。”杨云深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怕你觉得买晚了。别生气。” 余言舟看着他那个小心翼翼的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揉了一下。 他当然不会生气。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怎么可以细致到这个地步。 连他平时在酒吧用什么杯子喝水都留意到了,还专门定制了一个能指纹解锁的保温杯。 这种被人在意到每一个细节的感觉,让余言舟喉头发紧,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余言舟把纸袋攥在手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杨云深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因为你值得我对你好。” 他的话轻飘飘的,可落在余言舟的心里却是沉甸甸的,温温热热的。 余言舟把这个保温杯和那句“因为你值得我对你好”放在心里来回掂了掂,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口那个位置慢慢溢出来,温热的,堵在喉咙里。 他用力攥了攥纸袋的提手,过了好几秒才小声说了句:“谢谢。” 杨云深来朝他笑了一下,没再多说:“早点休息吧,晚安。” “嗯,晚安。” 余言舟推开彻门下了车,走出两步又回头,隔着车窗朝杨云深挥了挥手。 杨云深也朝他挥了一下,等余言舟走进了楼道口,他才缓缓发动车子驶离巷口。 余言舟爬上三楼,进门之后把保温杯从纸袋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 他坐在沙发上,拇指又按了一次,杯盖弹开,他又合上,再按,再弹开。 试了好几遍之后才把盖子拧紧,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杯身做工精良,触控面板嵌在杯盖侧面几乎看不出痕迹,低调又实用。 他把它拿到了厨房,用热水冲了一遍,倒了满满一杯温水。 杯身隔热做得很好,握着杯壁只觉得温温的,不烫手。 他端着那杯水走到窗边,巷口那辆迈巴赫已经不见了,路灯把空荡荡的路面照得发白。 夜风从纱窗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微凉的秋意。 余言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杯,哑光黑的杯身在台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质感,沉甸甸的,很踏实。 他想着杨云深说“别生气”时那个带着点小心讨好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他回到房间,把保温杯放到了床头柜上,又看了一眼才躺下来关灯。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伸手碰了碰杯身冰凉的金属外壳,脑子里是杨云深靠在驾驶座上侧头看他的模样,以及杨云深坐在休息间沙发上,垂眼看他给他上药的样子,还有刚才在车里说“晚安”时微微翘起的嘴角。 他把被子拉到鼻尖,在黑暗里弯着眼睛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啊,一步一步、一寸一寸地,把他所有的防线都拆得干干净净。 他想,自己可能真的在被这个人一点一点地攻陷着,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该拿这份心动的感觉怎么办。 …… 那个花衬衫男人是被手下抬回家的。 鼻梁歪了,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肋骨也不知道断没断,走一步就疼得龇牙咧嘴。 他爸姓赵,叫赵德厚,是本地商会里有些头脸的人物,靠早年倒腾建材发家,在这片地界上经营了二十多年,人脉广、路子野。 赵德厚一看到儿子这副模样,手里的茶杯“啪”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谁打的?!谁打的你?!” 赵德厚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扶着儿子在沙发上坐下,看着他满脸的伤,心疼得手都在抖。 “你跟爸说,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赵耀祖歪在沙发上,捂着肋骨哼哼唧唧地骂了半天,把昨晚和今晚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赵德厚听完之后脸色铁青,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带了几个人?还会讲粤语?” “对,而且他很能打,带来的几个手下看着也不是善茬。” 赵耀祖恨恨地说道。 “爸,你得给我报仇,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赵德厚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沉声说:“放心,爸给你查清楚。不管他是哪路神仙,敢动我赵德厚的儿子,就得付出代价。” …… 第二天,赵德厚托了关系去查那个年轻人的来历。 他本以为最多是港城来的小老板,仗着有几个钱就嚣张跋扈,可他派出去的人回来之后,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当场愣在椅子上。 “赵总,查到了……” 手下把一张薄薄的纸放在他面前,上面只有几行字,却让赵德厚的脸色从铁青慢慢变成了苍白。 “这个人叫杨云深,港城杨氏集团的掌权人,今年二十三岁。十五岁父母双亡,十八岁上位,用了三年时间把杨家那些觊觎家产的旁支和对手全部清理干净,五年之内把杨氏推到了港城第一豪门的位置。港城黑白两道见了他都要给三分薄面。据说他这个人……行事作风非常狠,对手下背叛的人从不手软,这些年跟他作对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赵德厚捏着那张纸的手指微微发抖。 港城杨氏。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在内地商圈混了这么多年,港城那边的大佬他多少有所耳闻。 杨氏集团这几年的势头猛得不像话,从一个差点分崩离析的家族企业,硬是被一个刚成年的少年在短短几年内做成了港城第一豪门。 这种手腕、这种魄力,别说他赵德厚,整个商会里也没几个人敢跟这样的人对上。 第28章商会会长 赵耀祖还躺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地等消息,见他爸脸色不对,挣扎着坐起来:“爸?查到了没?是谁?” 赵德厚沉默了很久,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叹了口气:“这个人……来头太大,动不了。” “什么?!” 赵耀祖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疼得龇了一下牙。 “我都被打成这样了!你让我忍气吞声?!” 赵德厚看着儿子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又心疼又窝火。 他也想替儿子出这口气,可杨云深那种段位的人物,他赵德厚这点家底扔过去连水花都溅不起来,弄不好整个赵家都要搭进去。 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虽然他动不了杨云深,但不代表不能借别人的手。 “爸去找商会会长。咱们动不了他,但商会可以。” 赵德厚攥了攥拳头。 “他来内地做生意,总不能不给商会面子。你被打这件事,往大了说,就是他杨云深不把咱们本地商会放在眼里,这个帽子扣上去,会长不会坐视不管。” 赵耀祖眼睛一亮:“那会长能把他怎么样?” 赵德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拿起了外套往门外走。 他心里也没有底,但眼下只有这条路能走了。 …… 当天下午,赵德厚就去了商会。 他在这片地界上经营多年,和商会会长私交不错,进了办公室之后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说他儿子在酒吧喝了点酒,不过是跟一个服务生开了几句玩笑,结果就被一个港城来的年轻人带着手下围殴了,打得鼻青脸肿、肋骨都断了三根。 他越说越激动,拍着桌子说这个港城人简直没把本地商会放在眼里,完全不讲规矩、不给我们本地人面子。 商会会长姓程,五十多岁,在这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精明世故。 他听完赵德厚的诉苦,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第18章 “赵老弟,你说那个人……姓杨?港城来的?” 程会长放下茶杯,目光在赵德厚脸上停了一瞬。 “对,姓杨,叫什么杨云深……” 赵德厚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程会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 港城杨氏的掌门人,这几年在内地商界也颇有声名,不少人想跟他攀关系都攀不上。 这样的人物来了本地,居然不声不响的,还跟赵德厚的儿子起了冲突。 程会长心里迅速地盘算了一番。 面子是要给的,毕竟是本地商会的会长,总不能让一个外来的港城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把本地商人打了还当没事发生。 但如果直接跟杨云深撕破脸,他也犯不着为了赵德厚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惹上这么大的麻烦。 “这件事我来处理。” 程会长最终开口,语气四平八稳。 “我会约那位杨先生见一面,把话说清楚。” 赵德厚听到这句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连道谢地退了出去。 …… 阿诚拿着手机走进书房的时候,杨云深正靠在窗边看手机。 屏幕上是他和余言舟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余言舟发来的“今天降温了,你出门多穿点”,配了一张他阳台拍的天空照片。 杨云深看完照片又看了一遍文字,嘴角挂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叩叩。”敲门声响起。 阿诚在门口站定,等杨云深望过来才继续。 “大佬,本地商会嘅程会长叫人递咗话嚟,话想约你食餐饭,见个面倾下。佢哋嗰边安排咗地方,问你几时得闲。” (老大,本地商会的程会长让人递了话来,说想约你吃个饭,见个面聊聊。他们那边安排了地方,问你几时得空。) 杨云深把手机锁屏放进裤袋里,转过身来。 窗外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想了想,本地商会的会长要见他,要么是为了谈生意合作,要么是为了赵家那点破事。 但既然对方把姿态做出来了,他也没有不见的道理。 他来内地发展是长远的事,跟本地商会打好关系利大于弊,合作能做就做,和气生财。 至于赵家那父子俩,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杨云深点了点头:“时间你同佢哋倾,安排掂啦再嚟call我。” (时间你和他们说,安排好了再来找我。) …… 会面约在城南一座园林式会所里。 会所藏在闹市深处,过了两道门禁和一条青石长廊才到正厅,庭院里叠石理水、曲径通幽,一步一景都是精心布置过的。 正厅是一栋两层高的仿古建筑,红木门窗,雕花梁枋,厅内陈设着明清样式的紫檀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角落里一尊铜鹤香炉里飘出极淡的檀香。 整个地方清幽雅致,格调极高,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才用得上的场合。 杨云深到的时候,程会长已经坐在厅里了。 他五十出头,身材清瘦,穿一件月白色的中式立领衫,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起来不像个商人,倒像个教书先生。 见杨云深被引进来,他放下手机起身迎了两步,笑着伸出手:“杨先生,久仰。我是程远山,本地商会的会长。” 杨云深与他握了手,客套地回了一句:“程会长客气了。” 两人落了座,穿着素色旗袍的服务员斟了茶,又安静地退了出去。 茶是上好的龙井,芽叶在玻璃盏中舒展开来,嫩绿清亮。 寒暄了几句场面话之后,程会长端着茶盏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年轻人,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 二十三岁,坐在他对面气定神闲,目光沉静从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年轻人该有的浮躁和局促。 程会长端着茶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杨先生的普通话讲得真好,听不出半点港城口音。” 杨云深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盏中茶汤映着头顶暖色的灯光,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想到了余言舟,那个听不懂粤语、每次看电影都安安静静看字幕的人。 他学普通话,是因为八年前在那个南方小城里,余言舟用一口软糯的南方口音问他“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说的粤语对方完全听不懂。 从那时候起他就开始学,一个字一个字地练,练到如今张口就是标准的普通话。 “特意学的。”杨云深放下茶盏,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方便在内地走动。” 程会长看他那副提到学普通话时眉眼微微舒展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意思。 这个年轻人在外的传闻向来是冷酷无情、手段狠辣、不好相处。 可眼前坐着的人谈吐不凡、见识广阔,聊起商业格局来条理清晰、格局深远,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难得的沉稳和大气。 程会长越聊越觉得,赵德厚说的那些话大概掺了不少水分。 这样一个年轻人,怎么会因为酒吧里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动手打人? 除非赵德厚那个宝贝儿子做了什么越界的事。 第29章人比人,气死人 “杨先生这次来内地,是有什么打算?” 程会长又给他续了一盏茶,语气随意,像闲聊。 杨云深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港城的市场已经做得很成熟了,杨氏下一步的布局在内地。我在看这边几个城市的投资环境,如果合适的话,后续会有一些合作。” 他说得含蓄,但程会长听得明白。 杨氏集团要往内地拓展,这是大生意、大合作。 如果商会能搭上这条线,对本地经济是好事,对他程远山来说也是好事。 程会长心里已经有了八分的倾向,但面上没有露出来。 他沉吟了一下,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杨先生,有件事我想当面问问你。” 程会长放下茶盏,目光和善却带着一丝正式的意味。 “赵德厚的儿子,就是那个在酒吧跟你起冲突的人,据说被你的人打得不轻。赵德厚来我这边诉了好几天的苦,说你一个外来的,不把本地商会放在眼里。我想听听杨先生这边怎么说。” 杨云深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紫檀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程会长。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层不容忽视的冷意。 “程会长这是要为他抱不平吗?” 杨云深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没什么温度。 “程会长,他动的是我的人。我只是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而已,手下留了情,否则他现在能不能站着说话都是个问题。” 他把茶盏往桌面轻轻一放,盏底碰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件事,可不会这么轻易揭过。” 杨云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如果程会长是为他出头的,那我就直说了,你最好让赵家那小子跪在我面前,斟茶认错。否则这件事没完。” 厅内安静了一瞬。 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盘旋,窗外庭院里的流水声隐隐传来,几尾锦鲤在水池中偶尔翻起一点水花,衬得这片刻的沉默格外清晰。 程会长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二十三岁,坐在紫檀木桌的另一端,面对一整个本地商会的主事者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眼底平静无波,无惧无畏。 程会长看了他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年轻人,有魄力。” 程会长端起茶盏朝他举了举,亲自斟了一盏新茶推到他面前。 “赵德厚那边的事情我知道了。他那个儿子我也听说过,惯坏了,不成器。杨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杨云深看着被推过来的那盏茶,又看了看程会长脸上的笑意,明白了过来,今天这顿饭,程会长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是来试探的。 看看这个传闻中的港圈大佬到底有几分成色,值不值得商会跟他谈后续的合作。 杨云深端起那盏茶,回了程会长一个举盏的姿势,抿了一口。 程会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了商业合作上。 庭院外传来几声鸟鸣,和风拂过竹梢,沙沙轻响,厅内茶香袅袅,两个人的对话从投资环境聊到政策走向,气氛比刚才松弛了许多。 等到会面结束、杨云深起身告辞的时候,程会长亲自送他到长廊尽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改天有空,来我家里喝两杯,存了些好茶。” 杨云深笑了笑,点头应下,转身走出了会所的大门。 …… 港城半山一间私人会所的包厢里,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钟晋禹歪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懒洋洋地晃着,冰块在杯壁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今天穿了一件花哨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尖都透着一股被宠坏了的散漫劲儿。 对面沙发上坐着他的几个朋友,都是港城圈子里一起玩到大的富家子弟,家里都有头有脸,聚在一起无非就是喝酒聊天、赛车泡吧。 其中一个叫阿威的喝了几杯,脸上泛着红光,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你哋知唔知,杨云深呢排一直喺内地啊。” (喂,你知不知道,杨云深最近一直待在内地啊。) 钟晋禹挑了挑眉,端着酒杯没有接话。 另一个朋友阿杰接了口:“我都有收到风,佢呢排好似成日飞内地,之前都系隔段时间去一次,近排去得密咗好多。” (我也有收到消息,他最近好像老往内地跑,以前是隔段时间去一次,最近去得频繁多了。) 阿威放下酒杯,拍了拍钟晋禹的肩膀,一脸兴致勃勃: “佢唔喺港城,正系好时机啊。你唔系一直都好烦佢咩?趁佢唔喺度,搞啲嘢俾佢叹下,等佢返嚟嗰阵有排搞啦。” (他不在港城,正是好时机啊。你不是一直都很烦他吗?趁他不在,搞点事让他看看,等他回来的时候有得收拾了。) 钟晋禹晃动酒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垂眼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没有立刻答话。 他确实烦杨云深,烦了有好几年了。 起因说起来也简单。 他爸钟永昌每次看到他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张口闭口就是: “你睇下人哋深仔,同你一样咁大年纪,人哋十五岁就撑起咗成个杨家,十八岁就将所有对手搞得服服帖帖,将杨氏做到港城第一。你咧,整天就喺度玩,你究竟几时先至生性啲?” 第19章 (你看一下人家杨云深,和你一样大的年纪,人家十五岁就撑起了整个杨家,十八岁就将所有对手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将杨氏做到港城第一。你呢,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你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懂事?) 这话他听了无数遍,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他对杨云深本来没什么感觉,但被他爸念叨得久了,那股怨气就慢慢转到了杨云深身上。 凭什么他爸总是拿他和那个人比? 凭什么那个人做什么都是对的,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于是他开始搞些小动作,今天截他一单生意,明天在他地盘上搞点动静,不痛不痒,但就是要恶心他。 杨云深向来不跟他计较,每次都是让手下去处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反而让钟晋禹更讨厌他了。 第30章去内地 阿杰在旁边附和道:“系啊,趁佢唔响度,搞啲嘢俾佢烦下都好。上次佢唔系泼你酒咩?呢啖气你都吞得落?” (是啊,趁他不在,搞点事让他烦一下也好。上次他不是泼你酒吗?这口气你也咽得下去?) 钟晋禹被提起那晚的事,脸色沉了一瞬。 他当然没忘。 被杨云深当着一包厢人的面泼了一脸酒,还被拎着衣领威胁了一通,这口气他咽得下才怪。 他晃了晃杯子里的酒,正要开口说什么,阿威忽然“咦”了一声。 “不过讲真,杨云深呢排去内地去得咁密,究竟搞边科啊?” (不过说实话,杨云深最近去内地去得这么密,到底搞什么啊?) 阿威靠在沙发里,摸着自己的下巴。 “以前佢都系一两个月去一次,每次待几日就返。呢排好似变咗,一去就成个礼拜,返嚟冇两日又飞走。” (以前他都是一两个月去一次,每次待几天就回来。最近好像变了,一去就待一个礼拜,回来没两天又飞走。) 阿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坐直了身体:“你哋有冇听过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表情神秘起来。 “我收到风,话杨云深喺内地为咗一个酒吧嘅侍应生大打出手,带人打咗当地一个有头有脸嘅人个仔,打得好犀利嗰种。” (我收到消息,说杨云深在内地为了一个酒吧的服务生大打出手,带人打了当地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的儿子,打得很厉害那种。)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阿威第一个反应过来,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咩话?!杨云深?为咗一个侍应生打交?你讲笑啊?” (什么?!杨云深?为了一个服务生达架?你开玩笑吧?) “系真!”阿杰拍着大腿,“我老窦同内地嗰边有生意来往,嗰边传过嚟嘅消息,话嗰个侍应生俾人调细,杨云深直接带人杀到酒吧后巷,将嗰条友打到入医院。你话呢件事几离谱,杨云深呢种人,居然会为咗一个侍应生亲自喐手?” (是真的!我爸跟内地那边有生意往来,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那个服务生被人调细,杨云深直接带人杀到酒吧后巷,把那个人打到进了医院。你说这件事多离谱,杨云深这种人,居然会为了一个服务生亲自动手?) 阿威放下酒杯,脸上满是震惊:“你系咪搞错啊?杨云深呢种人,我识佢咁耐,冇见过佢为咗边个出手。佢嗰种性格,就算有人喺佢面前吊颈死,佢都未必会眨下眼。为咗一个侍应生打交?” (你是不是搞错了?杨云深这种人,我认识他这么久,没见过他为了谁出手。他那种性格,就算有人在他面前掉颈,他都未必会眨一下眼。为了一个服务生达架?) “我点会搞错!”阿杰言之凿凿,“珍珠都冇咁真!嗰边商会都因为呢件事约咗杨云深见面倾。所以我就话,呢个侍应生一定唔简单。” (我怎么会搞错!绝对真实,那边商会都因为这件事约了杨云深见面谈。所以我就说,这个服务生一定不简单。) 包厢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杨云深在他们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冷血无情、不近人情,别说为别人达架了,平时连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 能让他动手的人,那得是什么来头? 阿威转头看向钟晋禹,表情里带着探究:“喂,你话呢个侍应生系咩人?杨云深呢种冰山,居然会为咗佢出手?” (喂,你说这个服务生是什么人?杨云深这种冰山,居然会为了他出手?) 钟晋禹一直没说话。 他端着酒杯,听着朋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懒散慢慢变成了一种意味不明的玩味。 他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冰块在杯底碰得叮当响。 他把空杯子搁在桌上,整个人往前倾了倾,胳膊撑在膝盖上,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坏意的弧度。 “想知佢系咩人?” 钟晋禹环视了一圈几个朋友,语气里带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亲眼去睇下咪知啰。” (想知道他是什么人?亲眼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阿威愣了一下:“你系话……” “去内地。” 钟晋禹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花哨的衬衫领口,朝朋友们挑了挑眉。 “我哋自己去睇下,究竟系咩样嘅侍应生,可以令到杨云深呢个冷血动物为佢动手。顺便……” 他咧嘴笑了笑,“顺便俾佢添啲麻烦,横掂佢都唔喺港城。” (我们自己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服务生,能让杨云深这个冷血动物为他动手。顺便……顺便给他添点麻烦,反正他都不在港城。) 阿威和阿杰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出来:“去就去!我哋都去料下!” (去就去!我们也去玩玩!) 包厢里几个人一拍即合,当即就有人拿起手机开始查机票。 钟晋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港城璀璨的夜景,手指在窗玻璃上敲了两下,嘴角的笑意里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期待。 杨云深,你越是想藏着掖着的人,我越是要去看看。 …… 钟晋禹动作向来快,决定了的事从来拖不过夜。 第二天中午,他和阿威、阿杰三个人就已经坐在了飞往内地的航班头等舱里。 阿威靠窗打着哈欠,阿杰翻着手机查当地有什么好玩的场子,钟晋禹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转着到了之后要怎么玩。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三个人行李都没怎么带,一人一个轻便的登机箱,出了机场叫了辆专车直奔酒店。 钟晋禹在车上给本地一个认识的狐朋狗友发了条消息,让他帮忙打听一下那间酒吧的位置,还有那个服务生的排班时间。 那边回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就把信息发过来了。 “滨江路那家酒吧,叫‘夜澜’,那个服务生叫余言舟,今晚上夜班。” 钟晋禹念了一遍手机上的信息,把屏幕转给阿威和阿杰看。 “夜班的话,大概八九点过去正好。” 阿威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听个名都几清秀,余言舟。唔知生得点样,居然引得杨云深为佢动手。” (听名字还挺清秀的,余言舟。不知道长什么样,居然引得杨云深为他动手。) “去睇下就知。” 钟晋禹收起手机,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 “先酒店放低嘢,食个饭先,夜啲再过去。” (去看看就知道了。先回酒店放东西,吃个饭先,晚点再过去。) 第31章见到他了 傍晚七点多,三个人收拾妥当出了酒店。 钟晋禹换了一件黑色的丝绒衬衫,头发往后梳了梳露出饱满的额头,整个人的气质跟那晚被泼酒时的狼狈截然不同,精致又张扬。 阿威和阿杰也捯饬了一番,一看就是来玩的。 专车把他们送到酒吧门口,三个人下了车,推门走了进去。 夜澜的规模不算小,音乐不算吵,灯光暧昧而柔和。 钟晋禹进门之后目光扫了一圈,没有急着去找人,而是先在吧台旁边挑了个视野好的卡座坐下来。 三个人点了酒,阿杰叫了一瓶黑桃a,冰桶和香槟杯被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颇有些扎眼。 “你见到嗰个侍应生未?”阿威探着头四处张望。 (你见到那个服务员没?) 钟晋禹端着酒杯没动,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端着托盘穿梭在卡座之间的身影。 他见过杨云深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高管、客户、手下、合作方,那些人要么西装革履要么一身凌厉,没有一个人能让杨云深多看一眼。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酒吧服务生凭什么能让那座冰山破例。 然后他看到了他。 余言舟端着托盘从吧台后面走出来,身上穿着酒吧统一的白衬衫配黑色围裙,衬衫下摆规规矩矩地扎进裤腰里。 他没有立刻往钟晋禹这边走,而是先去了旁边那桌送酒,弯腰放下杯子的时候侧脸正好对着钟晋禹的方向。 灯光映在他脸上,银灰色的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五官秀气干净,嘴唇微微抿着,看上去温和又好脾气的样子。 钟晋禹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 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能让杨云深为之出手的人,要么美得惊天动地,要么有什么过人的本事。 可眼前的余言舟看起来……就是一个清秀干净的服务生。 放在人群里不算扎眼,笑起来大概会挺好看,但绝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模样。 可奇怪的是,钟晋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之后就没怎么移开。 他看着余言舟把酒杯稳稳地放在客人桌上,看着他和客人说话时微微弯下的腰和礼貌温和的表情,看着他转身走回吧台的时候顺手扶了一下快要碰倒的空酒杯。 那动作很自然,像做了无数遍一样熟练,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带了一下就稳住了。 “就系佢?”阿威压低声音凑过来,“睇落都几普通啫,杨云深到底睇啱佢边度啊?” (就是他?看起来挺普通的嘛,杨云深到底看上他哪点了?) 钟晋禹没有回答。 他端着酒杯,目光跟着余言舟的身影从这桌移到那桌,看他弯腰擦干净一张洒了酒的桌面,看他侧着头跟吧台里的同事说了句什么然后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就是普通的、同事之间搭话时的笑容,可钟晋禹不知道怎么回事,视线在他弯起来的嘴角上停了整整两秒。 阿杰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喂,你谂住点搞啊?上去玩下佢啊?” (喂,你打算怎么搞?上去逗逗他?) 钟晋禹这才回过神来,把酒杯放在唇边喝了一口,用杯沿遮住了自己那一瞬间的表情。 第20章 他想了想,放下酒杯,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摆出那副惯常的懒散模样,朝旁边的服务员招了招手。 “叫那个服务生过来。”钟晋禹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余言舟的方向。 服务员应了一声,走过去跟余言舟说了句话。 余言舟朝这边看了一眼,见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客人,便点了点头,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他在钟晋禹面前站定,礼貌地微微欠身:“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钟晋禹仰头看着他。 近了看,余言舟的皮肤在酒吧的灯光下显得很白,镜片后面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清亮亮的,不带任何杂念,就只是单纯地在等他点单。 钟晋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脑子里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刁难的话,比如让他陪酒、让他多拿几瓶贵的酒来、故意挑剔他服务不周……好像都说不出口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问了一句:“你叫咩名?” 然后立刻意识到不对,他听得懂粤语吗? 余言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客人会问这个。 粤语他以前不懂,但现在稍微懂一点了。 因为某个人。 所以他还是礼貌地答了:“我姓余,您叫我小余就行。先生您要点什么酒水吗?” 钟晋禹的手指在酒杯壁上来回摩挲了一下,正想再说什么,吧台那边忽然有同事叫余言舟过去帮忙。 余言舟朝钟晋禹抱歉地笑了笑:“先生您先慢慢看酒单,我马上回来。” 然后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钟晋禹目送他走到吧台那边,弯下腰帮同事搬了一箱饮料。 他弯腰的时候衬衫后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小截,露出一段白净的腰线,他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搬完箱子之后随手把衬衫下摆重新塞好,又抬头朝同事笑了一下。 阿威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儿不见钟晋禹有动作,奇怪地推了推他:“喂,你做咩啊?唔系话要玩下佢咩?点解净系问人叫咩名就冇下文?” (喂,你干嘛啊?不是说要逗逗他吗?怎么只问了个名字就没下文了?) 钟晋禹收回目光,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然后站起身,伸手拿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 “起身行啦。”他说。 阿威和阿杰面面相觑:“宜家行?点解啊?我哋先啱啱到……” (现在走?为什么啊?我们才刚到……) “去其他度料。” (去其他地方玩。) 钟晋禹把外套搭在臂弯里,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 “我突然觉得呢度冇乜意思。” (我突然觉得这里没什么意思。) 阿威和阿杰互相看了一眼,完全搞不懂这位少爷的心思。 但钟晋禹已经走到门口了,两个人赶紧跟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钟晋禹站在酒吧门口的路灯底下,仰头看着这座南方小城不算高的天空,心口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憋闷的感觉。 他明明是想来搞事的,可看到余言舟那双清亮亮的眼睛、那个温温和和的笑容之后,他脑子里那些捉弄人的念头就全散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然后大步朝路边停着的专车走去。 阿威和阿杰一头雾水地跟着上了车,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里。 钟晋禹靠在后座窗边,看着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心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余言舟弯下腰搬箱子的背影,一会儿是余言舟朝他抱歉地笑时微微弯起的眼角,一会儿是他爸那句“你睇下人哋杨云深”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声音。 他把脸转向窗外,拧着眉哼了一声。 杨云深,你到底凭什么啊。 第32章他的宠物 那天在会所见面之后,程会长心里对杨云深有了几分欣赏,但生意上的事不能光靠一场谈话就定下来。 所以隔了两天,他让人递了话给杨云深,说周末家里煮了好茶,请杨先生有空过来坐坐。 杨云深接到邀约的时候正在别墅的书房里看一份文件。 他放下笔想了想,程会长把见面地点从会所挪到了自己家里,这说明关系在往私人层面走,是好事。 生意上的事情需要慢慢磨合,急不来。 他让阿诚回了话,说周末一定到。 周末下午,杨云深准时到了程会长的宅子。 宅子坐落在城郊一片依山傍水的地方,占地不小,整体是中式园林风格,白墙黛瓦,飞檐翘角。 从大门进去之后是一条曲折的石径,两侧种着翠竹和芭蕉。 再往里走便能见到一池碧水,水面上架着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桥下有锦鲤悠然地游来游去。 庭院深处叠石成山,曲径通幽,一步一景,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和精巧。 杨云深跟着管家穿过回廊走进正厅,程会长已经等着了,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棉麻衫,脚踩布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会所时松弛了不少。 两人见了面寒暄了几句,程会长引他到茶台前坐下,亲自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多年的老茶客。 “杨先生觉得我这院子怎么样?” 程会长把第一泡茶汤滤掉,重新注了水,笑着问。 “很好。”杨云深环顾了一圈厅外的景致,“闹中取静,造景精巧,住在这里的人心境一定很开阔。” 程会长听了这话,端着公道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显然对这个回答十分受用。 他给杨云深斟了一杯茶,两人便从这院子的布局聊起,慢慢说到本地的风土人情、商业政策、投资环境。 程会长说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点到即止,杨云深也配合着打太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今天是来拉近关系的。 生意上的事要在你来我往之间慢慢磨,急不得。 茶喝到第三泡的时候,管家在外面轻轻叩了叩门框,面色有些为难地低声说:“老爷,赵德厚先生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在外面等着……” 程会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朝杨云深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杨先生稍坐,我去去就来。” 杨云深点了点头,目送程会长起身走了出去。 正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铜炉里焚着的沉香袅袅上升。 他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余光看到院子里假山石间隐约有片水光,便起了身,端着茶杯走到回廊下面,沿着石径慢慢往庭院深处走去。 他猜到赵德厚为什么来了。 程会长见了他之后没有替赵家出头,反而和这个“港城来的人”谈笑风生,赵德厚怎么可能坐得住。 程会长在商会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自然知道怎么应付这种人,但他杨云深没必要掺和进去,在院子里逛逛倒更自在。 庭院比从正厅里看到的更大,绕过几丛修竹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汪碧绿的湖面铺展开来,湖水清澈,倒映着岸边垂柳和远处的亭台楼阁。 湖心有一座六角亭,飞檐翘起,白石栏杆,沿着一条曲曲折折的水上石桥可以走过去。 杨云深沿着石桥走到亭子里,在美人靠上坐下来,把茶杯搁在石桌上。 湖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跟港城那种带着咸味的海风截然不同,清清凉凉的,倒让人生了几分懒意。 管家大概是见他进了亭子,便没有跟过来,只远远地站在回廊那头等着。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年轻女子端了茶盘从回廊那边过来,大概是程会长安排人给他续茶。 杨云深便坐在亭子里等着,目光落在湖面上被风吹起的细密波纹上。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是一种极细微的、草叶被压动的沙沙声,从他身后的假山石方向传来,很轻,但在他这种刀口舔过血的人耳中,跟警报一样清晰。 杨云深没有回头,身体纹丝不动地坐着,但所有的感官已经瞬间调到了最高警戒。 那种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假山石的缝隙,贴着地面的阴影,朝他所在的亭子游过来。 就在那东西即将越过亭子门槛的瞬间,杨云深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身体猛然从美人靠上弹起,同时右手精准地探出,一把扣住了那条正在昂首滑入亭中的蛇的颈部。 手指严丝合缝地掐在七寸的位置,力道刚好让那蛇瞬间僵直了身体,张开的蛇口连咬合的机会都没有。 整条蛇被他拎在半空中,拇指和食指钳着蛇颈下方最薄弱的地方,手腕稳得纹丝不动。 他低头扫了一眼,蛇身通体碧绿,细长匀称,头部呈椭圆形,瞳孔圆润,是条无毒的翠青蛇。 他微微眯了眯眼,程会长的园林里怎么会有蛇? 按理说这种养护精细的庭院,草木都有人定期打理,不该有野蛇游进来。 不过眼下他没空细想,不管有蛇没毒,他都不打算留活口。 掐住七寸的力道正要继续收紧,忽然有人冷冷淡淡地开了口。 “放开它。” 杨云深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正站在假山那边,距离他不过几步远。 那人穿着一件素白的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身形清瘦,五官生得极好,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疏离。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杨云深手里那条蛇身上,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杨云深的手没有松开,目光从蛇身上移到那男人脸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的蛇?” “嗯。”年轻男人只应了一个字。 杨云深看着他,没有再问多余的话。 他手腕轻轻一抖,把那条蛇在空中甩了两下。 翠青蛇被甩得晕晕乎乎,原本绷直的身体软了下来,尾巴无精打采地垂着。 杨云深这才松了手,像丢一根绳子一样把蛇抛向那个年轻男人。 男人抬手接住,动作利落。 蛇一到他手里立刻就恢复了几分生气,蜷着身体缠上了他的手腕,脑袋拱进他袖口里缩着,显然是被杨云深刚才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不轻。 男人低头瞥了蛇一眼,随手摸了摸蛇的脑袋,安抚了两下,任由它缩在自己袖口里,然后抬起头,目光平平地扫过杨云深的脸。 杨云深重新在美人靠上坐下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面色如常:“程景珩?程会长的儿子。” 程景珩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 他站在亭子外面,一手托着那条缠在自己胳膊上的绿蛇,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是谁?” 第21章 “杨云深。”杨云深端着茶杯,回了他三个字。 程景珩安静了两秒,目光在杨云深脸上停了一瞬,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打量。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假山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一句:“下次看到我的蛇,别动手。” 杨云深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假山石的缝隙后面,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这么冷淡、还在家里养条蛇当宠物的,还是头一回见。 第33章教会长儿子 没过多久,那个素色旗袍的女子端着新泡的茶来了,在石桌上重新摆好茶具,微微躬身说: “杨先生,程先生那边已经处理好了,请您回正厅说话。” 杨云深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沿着石桥走回岸边。 回正厅的路上他路过刚才那片假山,余光扫了一眼石缝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点碧绿色的尾巴尖一闪而过,钻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他收回目光,脚步没停,很快便回了正厅。 程会长已经重新坐回了茶台前,面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见杨云深回来便笑着招手: “杨先生,来,换了泡新茶,尝尝。” 杨云深落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仿佛刚才在湖边遇到一个养蛇的冷淡少爷这些事全然没有发生过。 两个人继续谈笑风生,从茶聊到酒,从园林聊到各地风物,气氛比刚才更加松弛了些。 程会长看着他举杯品茶时从容不迫的模样,心里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茶过三巡,程会长端着茶杯看着对面坐着的杨云深,越看越觉得满意。 二十三岁的年纪,坐在他对面一整个下午,气定神闲,谈吐得体,聊商业时条理清晰、格局深远,聊风物时又能接住他那些文人雅趣,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地保持着晚辈的谦逊却不露半分讨好之色。 程会长在商界沉浮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年轻人,要么浮躁张扬,要么圆滑世故,像杨云深这样沉得住气又拿得出手的,实在少见。 他放下茶杯,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自己那个儿子。 程景珩今年二十二岁,相貌生得好,脑子也聪明,可性子冷得像块冰。 从小到大不爱跟人亲近,不爱说话,不交朋友,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前几年不知怎么就开始对蛇感兴趣了,把翠青蛇养在院子里当宝贝,除了那条蛇,他对什么都不上心。 程会长每次看到他儿子独来独往、冷淡疏离的样子,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 同样是年轻人,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程会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极轻,却还是被杨云深捕捉到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程会长:“程会长,怎么了?” 程会长抬了抬眼,犹豫了几秒,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放下茶壶正了正身子: “杨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方不方便说。” 杨云深微微挑眉:“您请说。” “我有个儿子,今年二十二岁,叫程景珩。” 程会长斟酌着措辞,语气里带着为人父的无奈和担忧。 “他性子太孤僻了,不爱跟人来往,整天就养着一条蛇,把自己关在院子里,谁都不亲近。我想……能不能让他跟在你身边学习一段时间?学学你怎么待人接物,怎么处事做人。你跟他年纪相仿,他或许能听进去一些。” 杨云深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程会长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他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后委婉地开了口:“程会长,我这个人不太会教人。我的做事方式……” 他顿了顿,想到自己那些铁腕手段和不容商量的作风。 “恐怕不太适合教别人。” 程会长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他看着杨云深,眼底的欣赏又浓了几分。 年轻人拒绝别人请求的时候还能这么客气、这么实诚,不找借口不敷衍,反而更显出他的沉稳和诚意。 “杨先生太谦虚了。” 程会长给他续了茶,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坚定。 “我不需要你手把手教他什么东西,只要让他跟在你身边,看看你怎么做事、怎么跟人打交道就行。哪怕他只学到你一半的沉稳和格局,我也就放心了。” 杨云深端着续满的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正要再次开口婉拒,程会长先他一步出了声,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要紧的秘密。 “杨先生,我知道你最近在考察内地的投资环境。你如果要在这边铺开生意,有一些审批流程和资源对接,如果能拿到商会的特别推荐通道,效率会高很多。我担任会长这些年,这个通道的推荐名额我只动用过两次。如果你答应帮我这个忙……” 程会长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商人特有的精算和诚意。 “这个通道,我可以为你全面开放。” 杨云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商会的特别推荐通道。 他在内地考察的这段时间已经摸清了门道,如果有了这条通道,他在内地拿地、立项、审批的速度至少能缩短一半,很多原本需要层层打通的关系,都能畅通无阻地推进。 这对于一个要在内地从头布局的港城集团来说,佑惑力确实不小。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汤在舌尖漫开,清冽回甘。 程会长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杨云深放下茶杯,抬眼看过去:“程会长,您确定放心把令公子交给我来带?我这个人做事很严厉,不怎么会看人脸色。” 程会长听到他松了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豁出去的痛快:“你尽管用你的方式去管教他,完全不用顾虑我。他就当个普通人来对待,磨一下他的性子,好好教他。做错事该说就说,该骂就骂,不用给我留面子。” 杨云深看着程会长那副“你随便折腾”的表情,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那程会长到时候可别心疼,我要是动手打了,您别找我算账。” 程会长哈哈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随便你折腾。只要别打死,我都不找你。” 杨云深也举了杯,茶盏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端着茶喝了一口,心里算了一笔账。 用一个不情之请换一条商会特别推荐通道,这笔交易稳赚不赔。 至于程景珩那个冷冰冰的年轻人,既然程会长自己都说“随便折腾”,那他也没什么好顾虑的。 管他是养蛇的还是养什么的,到了他手底下,该干活干活,该学规矩学规矩。 程会长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还没散,看着杨云深的目光里带着一种“终于把这桩心事托付出去”的松快。 他招手叫来管家,吩咐道:“去跟景珩说一声,从明天开始,他去杨先生那边报到。具体做什么,听杨先生安排。” 管家应声退了下去。 杨云深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庭院里被晚风拂动的竹梢,心想自己的日子恐怕又要多一件事了。 不过也好,就当是攒些以后在内地安稳扎根的筹码。 第34章他听不懂 钟晋禹那几个朋友跑到了当地最大的销金窟玩,他进去玩了一会儿就出来了,销金窟哪里都一样,没什么让他特别感兴趣的。 他独自在城里闲逛。 南方小城的街道跟港城很不一样,没有那么多摩天大楼和霓虹灯牌,两边的行道树长得又高又密,在头顶撑出一片连绵的绿荫,空气里有一种潮湿温润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味道。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一会儿,正打算找个地方坐坐,忽然听到旁边巷子里传来一阵细弱的猫叫。 走着走着,他听到了一阵猫叫。 “喵~喵~” 声音又细又黏,从旁边一条小巷子里传出来。 钟晋禹停下脚步,往巷子里探了探头,就看到一只橘色的胖猫蹲在墙根底下,圆滚滚的身体缩成一团,正仰着脑袋一声接一声地叫唤。 胖橘猫见了人也不跑,反而往前凑了几步,围着他的脚边绕来绕去,尾巴高高竖起来,尖尖的那一撮弯成一个钩。 钟晋禹低头看着这只猫。 胖是真的胖,圆脸圆身子圆眼睛,耳朵上端有一个小小的缺角,是被绝育后剪耳标济过的。 它绕着钟晋禹的脚踝转了两圈,然后用脑袋使劲蹭他的裤腿,仰起脸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饿了”。 钟晋禹低头看着这只胖猫在自己脚边来回打转,忍不住蹲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猫的脑袋。 那猫也不躲,反而把头往他手心里顶。 “你叫咩啊?饿啦?” 橘猫叫得更起劲了,围着他的脚踝转圈,尾巴竖得笔直。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朝巷口看了一眼,不远处刚好有一家超市。 他走过去买了袋猫粮和一瓶水,又跟老板买了两个一次性碗,折回巷子里拆开猫粮倒进一个碗,另一个碗倒了点水,放在猫面前。 橘猫看到吃的立刻扑过去,埋头大快朵颐起来,吃得呼噜呼噜的,脑袋都快埋进碗里,耳朵一抖一抖的,吃得欢快极了。 钟晋禹蹲在旁边看着它吃,看它圆滚滚的后背随着吞咽的动作一起一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看这猫吃得挺香的,圆滚滚的身体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挺好玩。 等猫吃完了,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钟晋禹才伸手想摸一下它的脑袋。 然后那猫“嗷呜”一声,翻脸比翻书还快。 它猛地往后一缩,抬起爪子朝钟晋禹的手背就是一挠,尖利的指甲划出三道细细的血痕,然后胖猫一溜烟蹿上了墙头,头也不回地跑了。 钟晋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三道红痕,有一道已经渗出了一点血珠。 他愣了两秒,然后一股火气蹭地从胸口蹿上来:“你个死肥猫!食饱就唔认人?!” 他骂了一句,蹲在原地瞪着那只早已没影的墙头,又恼又好笑。 他正在气头上,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带着点惊讶和歉意:“啊……大胖橘又抓伤人了?” 钟晋禹转过身,对上了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余言舟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一袋没拆封的猫粮,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和浅色长裤,没穿酒吧的制服,看上去比那晚在酒吧里更清秀几分。 他大概是刚下班回来路过这里,看到巷子里有动静就拐进来看了一眼,没想到正好目睹了那只橘猫翻脸不认人的全过程。 第22章 钟晋禹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余言舟,脱口而出道:“系你啊。” 余言舟也认出了他。 毕竟在这座南方小城里,讲粤语的人不多,之前在酒吧里钟晋禹开口问他名字的时候说的就是粤语,他当时就觉得这人大概是港城那边来的,所以多少有些印象。 “你流血了,我看看。” 他走近了几步,看到钟晋禹手背上那三道血痕,眉头蹙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内疚的表情。 “这猫是附近吃百家饭长大的,平时野得很,喂它的时候它还挺好,吃饱了就不认人了。真不好意思,我刚才来晚了一步,要是早点到的话就能提醒你了……” 他眼镜架在鼻梁上,此刻正低头看他的手,眉眼间带着真切的抱歉。 钟晋禹本来还在恼火,可听到余言舟操着一口软糯的南方口音、态度又这么诚恳、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歉意和关切,那股气就莫名其妙地消了一半。 他脾气再大也没法对着这么一个软乎乎的人发,况且手背确实在隐隐作痛。 “你这个伤口得处理一下。” 余言舟看着那几道已经开始微微红肿的抓痕,认真地开口。 “被猫抓了要消毒,不然容易感染。我家就在附近,我去拿点药给你处理一下吧。” 钟晋禹本来想说不用的,但手背上那几道痕迹确实火辣辣地疼。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嘴上却还是带着少爷脾气地补了一句:“你最好快啲,我好忙。” 余言舟没听懂他那句粤语,只猜测他是不是在催促,所以就点了点头就转身带路。 钟晋禹跟在他后面,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栋旧楼的单元门,爬上三楼。 余言舟掏初钥匙开了门,侧身让钟晋禹进来。 钟晋禹一进门就环顾了一圈。 屋子很小,客厅和厨房几乎是连在一起的,家具老旧,但确实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没有杂物,沙发罩子洗得发白但铺得平整,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他啧了一声,自言自语地嘟囔:“住呢啲地方,又细又旧,除咗干净之外真系冇样见得人……” (住这种地方,又小又旧,除了干净之外真没一样能见人……) 余言舟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医药箱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打开盖子,拿出碘伏和棉签。 他抬头看了钟晋禹一眼,见对方嘴巴还在动,一脸嫌弃地说着什么,但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就只是“嗯”了一声,低头继续蘸碘伏。 钟晋禹还在说:“我嗰间屋,净系个厕所都大过你成间屋啦。你点住得落?” (我那间屋子,光厕所都比你整间房大了。你怎么住得下去的?) 余言舟不语,只是将棉签轻轻按在了他的伤口上。 “啊!” 钟晋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条件反射地想把手缩回去。 “你想谋杀啊?!搞得我咁鬼痛?!” (你想谋杀啊?!弄得我这么痛?!) 余言舟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眨,带着一种完全状况外的无辜:“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钟晋禹瞪着他:“我话你搞得我好痛啊!” (我说你弄得我好痛啊!) 余言舟还是那副迷茫的表情,微微歪了歪头:“不好意思,我真的听不懂你说什么,只是简单的‘你好、谢谢’之类的我听得懂,其他的都听不懂。” 钟晋禹愣了一下,这才发现一个让他崩溃的事实:余言舟根本听不懂粤语,也听不懂他刚才叽里咕噜说了半天那些吐槽。 第35章打字交流 钟晋禹有些憋屈地用普通话重新说了一遍:“我话……你、搞、得、我、好、痛、啊。” 可他的普通话实在是太糟糕了。 每个字的发音都别扭地黏在一起,平仄不分,调子歪到天边去了,“你”说成“里”,“好”说成“吼”,整句话像是嘴里含了颗糖在嚼。 字连在一起愣是跟粤语差不多的效果。 余言舟听完之后歪了歪头,依然茫然地看着他,然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你还是说粤语吧,你的普通话我也听不太懂。” 钟晋禹:“……” 他简直要被气得冒烟了。 这什么人啊? 粤语听不懂就算了,怎么普通话也听不懂?! 他深吸一口气,又气又恼地张嘴想再说什么,可舌头在嘴里打了好几个结,愣是挤不出一句能让余言舟听明白的完整句子。 看着余言舟那副茫然又认真的样子,那股火气就像是打在棉花上一样使不出劲来。 他最后只能憋出一句:“你好嘢!” 然后他闷闷地闭了嘴,把手重新伸过去,任由余言舟继续给他上药。 余言舟看着他气鼓鼓地坐在沙发上的样子,觉得这人虽然脾气大得很,但莫名有点……像一只被惹急了又无处发泄的猫。 他没有多说什么,重新蹲下来,继续给钟晋禹的手背消毒。 这次的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棉签小心翼翼地擦过伤口边缘,钟晋禹虽然还在哼唧,但没有再躲。 余言舟低头认真地替他消完毒之后涂药,然后用创可贴把三道爪痕分别贴好,动作细致又耐心。 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钟晋禹那张还绷着的脸,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放在钟晋禹手边的茶几上。 “你刚才说了那么多话,虽然我一句都没听懂。” 余言舟朝他笑了笑,笑容在午后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和。 “但你应该口渴了,喝点水吧。” 钟晋禹低头看着面前那杯温水,又侧头看了一眼余言舟。 那人坐在旧沙发另一端,膝盖并拢着,双手搭在膝盖上,银灰色的细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带着浅浅的、真诚的关切望着他。 窗外暮色渐沉,暖黄色的台灯把整间小小的屋子笼在一片温润的光里。 钟晋禹低头看着那杯温水,又抬头看了看余言舟脸上那个温温和和的笑,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里,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喷出来的火气全都浇灭了。 他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手里捧着水杯,看着余言舟蹲在旁边收拾医药箱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余言舟后颈那一小截白净的皮肤上,头发有点软趴趴地耷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钟晋禹忽然觉得,来内地这一趟好像也没白来。 余言舟收拾好医药箱站起来的时候,钟晋禹还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水。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贴得整整齐齐的三块创可贴,又抬头看了看余言舟,清了清嗓子,憋出一句普通话:“这……里……你一个人住?” 他努力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很重,可发音还是一团乱麻。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音调拧成一团,“住”听着像“猪”,“人”拖了老长,整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余言舟抬起头看着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显然又是一句没听懂:“什么?” 他看着钟晋禹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写满了“我已经尽力了”的纠结表情,忍不住提醒道:“你要不要用手机打出来给我看?” 钟晋禹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掏初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递过去:“呢度净得你一个人住?” 余言舟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繁体字,毫无障碍地看懂了:“嗯,我一个人住。” 然后他看向钟晋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钟晋禹又低头噼里啪啦打了三个字:“钟晋禹。” 余言舟看完之后点了点头,然后往沙发对面的小矮凳上一坐,语气自然地说:“你刚才说粤语我完全听不懂,你说普通话我也听不太懂……” 他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不过打字的话我都能看懂,繁体字和简体字差不多,我不费劲。” 钟晋禹听到他说“繁体字和简体字差不多”时愣了两秒,然后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眼睛亮了一下。 他飞快地又打了一行字:“咁我以后都打字跟你倾计。” 余言舟看到屏幕上那行字,忍不住弯了嘴角:“行啊。”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部手机开始了奇怪的对话。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茶几,一个拿手机打字,一个用嘴说。 余言舟说的每一句话钟晋禹都能听懂。 他的普通话虽然说得极烂,但听力没问题,从小家里就请了内地的老师教普通话,只是他自己不肯好好练口音而已。 而钟晋禹打出来的繁体字余言舟看过去也毫无障碍,两个人的交流反倒比口说顺畅了许多。 钟晋禹觉得余言舟这个人真的挺好相处的,温温和和的,不刺人,说话的时候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清亮亮的。 聊了几句之后钟晋禹把手上的创可贴又按了按,有些别扭地写了一句:“那个猫是你的?” 余言舟看了一愣,摆手道:“不是我的,就是住在附近的一只野猫,很多人都会喂它。它平时挺乖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 他有些歉意地看着钟晋禹的手,“真不好意思,让你被挠了。” 他手背上那几道爪痕贴着创可贴,隐隐还泛着一点疼,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听到那句道歉,心里那点火气早就散干净了,但他性格向来嘴硬,还是打了一句:“好在我大人有大量,唔同猫计较。” 余言舟看了那行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翘起,整个人在午后从窗外漏进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钟晋禹盯着他这个笑看了两秒,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第36章八年前 “你笑什么?” 钟晋禹打字,打完之后又觉得不对,他以为余言舟是在笑他刚才怕痛叫出声来的糗事,脸色顿时有点不好看了,直接用嘴说了一遍,虽然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港普调子。 “你笑我?” 余言舟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不是笑你。” 他脸上的笑意没收,眼底带着一种浅浅的、怀念般的柔和。 “我就是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和刚才的情况很像,所以忍不住笑了一下。” 钟晋禹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狐疑地看着他,打字问道:“咩事?说来听听。” 余言舟想了想,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特有的、轻轻的语调。 他想了想,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遥远的、怀念的意味: 第23章 “大概八年前吧,我十八岁那年,那时候还在便利店打工。有一天下班很晚,我抄近路回家,在一条巷子里捡到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虚空的位置,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个人受了很重的伤,发烧发得厉害,浑身都是血。我把他带回家照顾了半个多月。” 钟晋禹听到这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钟晋禹挑了一下眉:“你捡了个人回来?” “嗯。”余言舟点了点头。 他打字:“然后呢?” “然后啊……” 余言舟笑了笑。 “他那时候跟你的情况有点像,他不会说普通话,只会说粤语。我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一脸茫然,他后来气得干脆不说了。那时候他的手机弄丢了,我那时候用的还是老年机,连打字都不方便。” “他受了伤说不了太多话,脾气又坏得很,每次想跟我说什么发现我听不懂,就气得瞪我。” 余言舟说着说着自己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温柔又遥远的温度: “后来他实在没办法了,就找我要了纸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繁体字给我看。我那会儿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知道他多大了,知道他为什么受伤。他字写得很好,就是写完之后要把纸举起来给我看,每次都是一副很嫌弃我笨的表情。” 钟晋禹安静地听着。 他看到余言舟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柔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特有的温暖光泽。 那副眼镜后面的眼睛被午后的光照着,亮盈盈的,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 八年前。 南方小城的夏天闷热潮湿,傍晚的风带着柏油路面蒸腾起的热气,吹在人脸上黏糊糊的。 余言舟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把围裙叠好塞进背包里,揉了揉站了一整天酸胀的小腿,沿着那条每天都会走的旧街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炭火的烟气混着孜然的味道飘散在夜色里。 余言舟走得不快,旧帆布鞋踩在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低着头想着今天收银时差了四块钱,最后是自己从兜里掏了硬币补上的,心里盘算着这个月剩下的钱在交完房租后够不够他生活。 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时,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惺味。 余言舟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借着巷口路灯漏进来的一点昏黄光线,看到巷子深处的地面上蜷着一个人影。 他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可那蜷缩着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随意丢弃的旧物。 余言舟攥了攥背包的带子,犹豫了几秒,还是壮着胆子慢慢走了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地上躺着的居然是个少年。 很年轻,顶多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此刻整个人缩成一团靠在墙根底下。 光线太暗看不真切,但余言舟蹲下来凑近了看的时候,心口猛地揪了一下。 少年的额头蹭破了皮,血迹沿着脸颊干涸成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嘴唇苍白得没有血色,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可即使是这样狼狈不堪的模样,这少年也好看得惊人。 他的五官精致,眉眼如工笔画细细描绘出来的,鼻梁挺秀笔直,下颌线条利落柔和,哪怕额头带着伤、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也掩不住那张脸天生的、近乎完美的轮廓。 睫毛很长,此刻紧闭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安静静地垂着,像一盏落了灰的精美瓷灯。 余言舟蹲在他面前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脸颊,掌心碰到皮肤的时候发现烫得惊人。 他在发高烧。 “喂?你醒醒?”余言舟压低声音叫他,语气里带着焦急,“你还好吗?”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深,瞳仁漆黑,即使虚弱到只能勉强撑凯一条缝,里面也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警觉而戒备的光。 他看着余言舟,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余言舟见他还有意识,松了一口气,赶紧说:“太好了,你还有意识!你是谁?怎么会受伤的?你家里人电话是多少?我帮你打报警电话,警察会来帮你找家人的。” 他说着就从口袋里摸出那部旧得不能再旧的老年机,按键上的数字都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正要把手指按上拨号键,少年忽然抬起手,用尽力气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指尖冰冷,力道却大得惊人,死死扣住余言舟的手腕不放,虚弱但坚定地摇了摇头。 “唔……唔好报警……” 少年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粤语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含混而执拗。 “唔好……” 余言舟愣住了。 他听不懂粤语,但从少年的表情和动作里能读懂:不要报警。 他低头看着少年攥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整个人烧得滚烫,却还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来阻止他打电话。 余言舟的心一下子软了。 他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反过来轻轻拍了拍少年的手背:“好,不报警。你先别说话,你烧得很厉害,我得想办法……” 话说了一半他自己也卡住了。 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他一个月就赚那么点钱,交了房租之后剩下的只够每天吃两顿饭,这个月还因为收银补了四块钱进去,连多买一包方便面的余裕都没有。 送医院? 医院要交钱,他根本付不起。 打电话报警,少年又拼命拒绝。 余言舟蹲在巷子里,看着地上这个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却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少年,心里天人交战了好一阵子。 他这个人从小就心软,路边看到受伤的流浪猫都要停下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何况现在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咬了咬牙,把背包卸下来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蹲低了身子,一只手绕过少年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用尽力气把人抱了起来。 少年比看上去更轻,清瘦的骨架透过衣料硌在余言舟的臂弯里,像抱了一捆烧过了头的枯枝。 余言舟怕碰到他的伤处,动作放得极慢极轻,好不容易才调整好姿势,把人稳稳地拢在怀里。 少年昏昏沉沉地靠在他肩膀上,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的皮肤上,烫得吓人。 余言舟加快脚步抱着他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后背很快就被汗浸诗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少年额前沾着血迹的碎发,那双精致的眉眼在路灯明灭的间隙里像一幅随时会碎裂的画。 余言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出租屋在三楼,旧楼没有电梯。 余言舟抱着少年一层一层往上爬,每爬一层就停下来喘两口气,然后继续往上。 少年的手臂垂在他身侧,手指无力地蜷着,在余言舟的t恤后背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第37章把他带回家 终于到了三楼。 余言舟艰难地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把人轻轻放在自己那张窄床上。 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旧棉布,少年躺上去之后身体微微蜷了一下,眉头蹙得更紧了。 余言舟来不及喘口气,转身就去翻抽屉,好在这里还有之前用剩的一些碘伏和纱布,一瓶的酒精还剩小半瓶,再就是几块干净的棉布。 他在床边的小矮凳上坐下来,拧开酒精瓶盖,棉布蘸了蘸,然后抬起手,悬在少年的伤处上方停了一瞬。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少年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双漆黑的瞳孔里依然带着警觉和戒备,但混着烧得迷迷糊糊的昏沉。 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余言舟的棉布轻轻按上了他额角的伤口。 酒精棉碰到伤口的时候,少年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余言舟的手很轻,尽可能快地擦拭干净伤口边缘的血污和灰尘,然后用纱布和胶带把额角的伤口包扎好。 外套下面还有几处擦伤和淤青,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少年的外套扣子,动作极轻地处理完其他伤口,连最轻微的触盆都尽量避开那些肿起来的地方。 处理好伤口之后余言舟已经出了一身汗。 他站起来把用过的棉布和脏水端到厨房倒掉,回来的时候看到少年依然紧闭着眼躺在床上,眉头蹙着,嘴唇干裂,脸颊烧得通红。 余言舟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比刚才在巷子里摸到的时候更烫了。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转身翻出钱包看了眼里面的钱,咬了咬牙,穿上拖鞋出了门。 药店还在营业,他买了一盒退烧药,又买了一支体温计,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了价,他数硬币的时候手顿了顿,最后把准备买明天早饭的钱也搭了进去。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少年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躺着,只是在余言舟开门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似乎是听到动静试图睁开眼。 余言舟赶紧走过去,坐在床沿边,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你醒醒,把药吃了再睡。” 少年的眼皮动了动,费了好大的劲才撑凯一条缝。 高烧让那双原本漆黑的瞳仁蒙了一层浑浊的水光,目光涣散地看了余言舟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你发烧了,得吃药。” 余言舟把药片从铝箔里抠出来,又从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把药片递到少年嘴边。 “来,张嘴,吃了就好了。” 少年看了他两秒,大概是从余言舟的表情里读懂了对方的好意,没有挣扎,微微张开了嘴。 余言舟把药片放进他嘴里,又小心地托着他的后脑让他仰起头就着杯沿喝了几口水。 少年咽下药片之后整个人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眼皮重新合上,很快就沉沉地昏睡过去。 余言舟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少年重新陷入昏睡的脸,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一点。 但他知道退烧药见效没那么快,他转身去洗手间把一条旧毛巾用冷水浸湿拧干,叠成四折,轻轻敷在少年的额头上。 毛巾贴上滚烫皮肤的一瞬间,少年的眉心微微舒展了一些。 余言舟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那支新买的体温计,小心地给少年量了体温。 第24章 三十九度二。 他叹了口气,把体温计放在一旁,靠着椅背守着。 出租屋很小,夜晚安静得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摩托车驶过的声音和楼上住户拖鞋走动的地板响。 余言舟的眼皮越来越沉,但还是强撑着每隔半小时就换一次毛巾、量一次体温。 到了半夜两点多,他把温度计从少年腋下抽出来对着灯看了一眼,三十七度三。 烧终于退了。 他又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头,确实没有之前那么烫了。 毛巾换下来的温度也低了不少,少年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平稳绵长,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总算不再泛那种不正常的潮红了。 余言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靠在椅背上。 他低头看着床上躺着的少年,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在昏暗的小夜灯光线下安安静静地舒展着,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像两片合拢的蝶翼。 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滑到少年耳边的碎发轻轻拨开,然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从衣柜里抱出一床薄毯子。 他实在太困了,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想躺下。 出租屋的沙发又短又窄,根本不够他舒展开来躺,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把薄毯子往身上一裹,蜷着身子缩进那张旧沙发里,膝盖几乎要碰到心口了。 他把脸侧过来枕在沙发扶手上,眼睛闭上的瞬间就沉进了黑暗里。 窗外传来远处清晨第一班公交车驶过的声音,天边隐约透出一线灰蓝色的光。 出租屋里安安静静的,少年躺在窄床上睡着,呼吸均匀。 余言舟蜷在短沙发里裹着薄毯,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了一下,终于安稳地坠入了睡眠。 …… 少年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的。 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皮还很沉,但多年养成的警惕让他在意识回笼的第一瞬间就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他微微掀开眼皮,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极其简陋的天花板,灰白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悬在头顶,没有灯罩,光线昏黄黯淡。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猛地撑坐起来的一瞬间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顾不上那些,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房间。 一张窄床,一张旧桌,一把矮凳,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窗台上放着一盆瘦巴巴的绿萝。 再就是靠墙那张短沙发上蜷着一个人。 那个人裹着薄毯,睡得正沉,半边脸埋在沙发扶手里,露出后脑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少年眯起眼,目光死死盯着沙发上那个人的背影。 他想起来了。 昨晚在巷子里,他因为失血和高烧几乎要失去意识,恍惚中感觉到有人把他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伤处,一步一步爬了很高的楼层。 再之后就是有人给他处理伤口、喂他吃药、用凉毛巾敷额头。 那些记忆在烧得昏沉的夜里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不真切。 但此刻躺在陌生的床上、身上被包扎过的伤口传来的阵阵钝痛,以及房间内陌生的气息,都在告诉他:他真的被一个陌生人带回了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外套被脱掉了,里面的衬衫解开了几颗扣子,露出被包扎过的肩膀和胸膛。 他伸手按了按纱布的边缘,包扎得不算漂亮,歪歪扭扭的,但很严实。 第38章获救 沙发上的余言舟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然后睁开眼。 他对上了床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少年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满是戒备和审视,像是随时准备扑过来的幼兽。 “咦,你醒了?” 余言舟一下子坐起来,薄毯从肩头滑落,他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你感觉怎么样?还发烧吗?觉得哪里难受吗?” 他站起来朝床边走了两步,少年却在他靠近的瞬间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背部抵住了床头,眼神里的警惕又浓了几分。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余言舟看,像在判断眼前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余言舟见他这副反应,停住了脚步,没有再靠近。 他站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朝少年露出一个尽量温和的笑容:“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昨天在巷子里受伤了,我没办法送你去医院……” 他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因为……我没钱,你又不让我报警。所以我就把你带回来了。我给你上了药,你昨天烧得很厉害,现在已经退了。” 少年依然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余言舟的脸上移到四周的墙壁、桌子、那部放在桌上的旧老年机、窗台上瘦弱的绿萝,最后又落回余言舟身上。 这间屋子太小、太破了,没有任何掩饰任何做戏的余地。 一个想害他的人,不会把自己安排在这么寒酸的地方,也不会把唯一一张床让给“目标”睡,自己蜷在短沙发上过夜。 毕竟,如果真的是想杀死他的人,早就在昨晚发现他的时候就动手了。 但他还是不说话。 余言舟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你……听不懂普通话吗?” 他换了一种说法,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少年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因为高烧刚退还带着沙哑,语气却冷硬得像一块石头:“你系边个?” (你是谁?) 这下轮到余言舟傻眼了,他眨了眨眼:“啊?” “你系咩人派嚟嘅?” (你是什么人派来的?) 少年的语速又快又急,粤语从他嘴里吐出来像连珠炮一样,每个字都带着紧绷的敌意。 “我唔识你,你点解要救我?” (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余言舟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听懂。 他茫然地看着少年那张精致却冷得像冰雕的脸,小声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拧了起来,又用粤语问了一遍:“你系咩人?点解要救我?”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 余言舟还是摇头。 少年憋了一肚子的话全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涨红了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伦不类的港普:“你……系……乜嘢……人?" "你"念成了"雷","系"拖长了音,"乜嘢"完全是粤语的发音硬生生套在普通话的调子上,整句话听着又别扭又费劲。 余言舟努力地辨认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抱歉地摇了摇头:“还是没听懂……你等一下。” 他转身去翻抽屉,从里面找出一支旧圆珠笔和一本用了一半的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连笔带本子一起递到少年面前。 “你要不要写下来?写繁体字也行,我看得懂。” 少年盯着递过来的笔和纸,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接了过去。 他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哪怕伤痕累累也不掩那种从小养尊处优浸出来的贵气。 他在纸上快速地写了一行繁体字,字迹漂亮利落:"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救我?" 余言舟低头看完那行字,抬头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终于可以沟通了”的如释重负。 他拖了矮凳坐到床边不远不近的位置上,认真地开口: “我叫余言舟,在便利店打工的。昨天我下班路过那条巷子看到你倒在里面,你受了伤还发高烧,我本来想送你去医院的,但我没钱,你也说不让我报警,所以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他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不是什么坏人,你不用害怕。” 少年盯着余言舟那张诚恳的眼神,像是在辨认他有没有说谎。 那双隔着旧眼镜望过来的眼睛清澈极了,没有闪躲没有试探,干干净净的,像一汪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泉水。 少年垂下了眼,把本子和笔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接话。 他当然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放下戒心。 父母被人设计害死,家族里那些平时亲切地喊他“深仔”的叔伯们在他父母枯骨未寒的时候就露出了獠牙,暗杀、追杀、背叛,短短几天之内他经历了从前十五年人生里想象都想象不到的恶意。 他逃到内地来,身上带着伤,没有钱,没有信任的人,连明天在哪里落脚都不知道。 眼前的余言舟看着确实不像坏人。 但越是危难的时候,越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余言舟见他不说话,也没勉强,站起来说:"你应该饿了吧,我去给你煮点粥。" 他转身去了厨房,很快响起淘米和烧水的声音。 第39章噩梦 过了一阵子,余言舟端着一碗白粥走进来,配了一小碟咸菜。 粥煮得稠稠的,冒着热气,碗沿还烫手。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递了双筷子过来:“吃点吧,你昨晚烧了一夜,得补充点体力。” 少年看着那碗白粥,又看了一眼咸菜,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嫌弃,但显然对这种简陋的食物没什么兴趣。 他从小锦衣玉食,家里每一餐都是专门的厨师按着营养食谱做的,这种白粥配咸菜的搭配连他家里佣人的伙食标准都达不到。 但他实在是太饿了,一直在躲着追杀,好几天没吃东西。 所以他沉默了几秒,还是接过了筷子,低头慢慢喝了一口粥。 余言舟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看着他喝粥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心里忽然有些怜惜。 他不知道这个少年经历了什么,但从他昨晚不让报警的举动、以及醒来后那种像刺猬一样全身戒备的样子来看,他一定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你要是不喜欢喝粥的话,我下班回来给你买点别的。”余言舟说,“你有喜欢吃的吗?” 少年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冷意还没完全褪去,但比刚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东西。 他没有写字回答,只是又低头喝了一口粥。 余言舟也不在意,笑了笑说:“那你先吃着,我出去上班了。桌上的钥匙你拿着,房门能锁,你要是想走的话……” 他顿了一下,“记得把门带上就行。” 他拿起背包出了门。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 少年放下粥碗,看着那碗白粥上袅袅升腾的热气,又看了看桌上那把被留下来的旧钥匙,许久没有动。 他告诉自己不要信。 第25章 他什么人都不能信。 可那个人蹲在床边给自己上药时那双轻轻颤抖的手,望过来的关切眼神,和刚才那句“你要是想走的话记得把门带上”…… 这些碎片一样的东西,像针尖一样扎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上,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余言舟走了之后,出租屋里安静了很久。 少年坐在窄床上没有动。 耳朵竖着,听着楼道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他仍然保持了好几分钟的静默。 他在听。 听楼下的动静、听窗外的声音、听隔壁有没有异常的响动。 他从小在港城的豪宅里长大,从来没有留意过这些琐碎的声响,但父母出事后逃亡的这几天,他已经学会了在沉默中分辨哪些是正常的声音、哪些是需要警惕的信号。 楼下有自行车经过的链条声。 远处有早点摊收摊时铁皮推彻被推动的摩擦声。 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广告声。 窗外有麻雀在叫。 一切都很正常。 看来没有人追上来。 少年慢慢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一点点。 可这一放松,身体各处的伤痛就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肩膀和手臂上的擦伤火辣辣的,后腰有一大片青紫,稍微动弹一下就疼得他皱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被换下来的衬衫,应该是余言舟帮他换的。 但余言舟似乎没什么衣服能给他穿,最后只能拿了自己一件旧t恤给他套上,袖口有些短了,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上面还有几道未愈合的划痕。 他伸手碰了碰额角包扎好的纱布,指尖隔着棉布能感觉到下面微微的肿痛。 他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 从小到大,他走在路上有保镖护着,摔倒了有佣人扶着,连感冒发烧都有一整个医疗团队围着他转。 他的世界干净、明亮、无忧无虑,父母把他捧在手心里养了十五年,让他以为天底下所有的恶意离他都隔着一道透明的墙。 然后那道墙在他十五岁这一年轰然倒塌。 父母的葬礼他没有参加。 那些人根本不让他靠近灵堂。 他们忙着瓜分杨家的财产、忙着争夺公司的控制权、忙着把他这个“小少爷”从继承人的位置上赶下去,甚至忙着派人来要他的命。 他从港城逃出来的那天晚上,坐在开往内地的渡轮最底层舱位里,缩在角落发了整夜的抖,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脑子里全是父亲最后跟他说的那句话:“云深,活下去。” 他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用力压下去。 然后他抬手拨开了额前的碎发,撑着想站起来,可刚一动作伤处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床上,后背的淤青撞在床板上让他整个人都蜷缩了一下。 太疼了。 疼得他想发脾气,想把身边所有的东西都砸了,想大声吼叫质问为什么这些人要这样对他们家。 但他咬着牙忍住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便发脾气摔东西的大少爷了。 他现在是孤立无援的猎物,外面全是想要吃掉他的人。 他把自己缩进被子里,脸埋进那个带着陌生皂香味的枕头里。 发了太久的烧让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身上的伤也在不断地消耗他的体力。 他在警惕和疲惫之间挣扎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敌不过身体的极限,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他睡着了,但睡得极其不安稳。 梦里全是碎片一样的画面。 母亲笑着喊他“深仔”的脸忽然碎裂成鲜红的颜色。 父亲的车在雨夜里翻下高架桥,火光冲天。 那些曾经和蔼可亲的叔伯们围着他,脸上挂着笑容,手里却握着刀。 他拼命地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回头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漫天的黑暗朝他压下来。 “啊!” 少年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后背的伤被这个剧烈的动作拉扯得撕裂般疼,他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可喉咙里的惊叫还没来得及收住,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模糊,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 出租屋还是那间出租屋,灰白的天花板、瓦数很低的灯泡、窗台上瘦弱的绿萝。 但门口站着一个人。 余言舟刚推开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子,大概是下班路上买了什么东西。 他被少年那声惊叫吓了一跳,袋子差点脱手。 他看到少年坐在床上大口喘气、额角全是冷汗、整张脸白得没有血色的样子,他赶紧放下东西快步走了过去。 “做噩梦了?” 余言舟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想探他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想起少年白天那种戒备的样子,停住了。 “你没事吧?” 少年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 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他几乎还能闻到梦里那种焦糊和血惺混合的气味。 他抬头看着余言舟的脸,那张脸很年轻,不过比他大几岁,轮廓柔和,旧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少年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没有躲开余言舟的目光,但也没有靠过去。 他只是微微收紧了攥着被单的手指,把脸别开了一点,声音沙哑而轻:“冇事……”(没事……) 余言舟听不懂,但能看到他泛红的眼角和紧绷的肩线。 第40章小y 余言舟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矮凳上的旧毛巾去洗手间浸了冷水拧干,回来叠好放在少年手边。 “擦擦脸,”他说,语气温温和和的,“你出了好多汗。” 少年低头看着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湿毛巾,又看了一眼余言舟转身去收拾那个塑料袋的背影。 塑料袋里装着两个苹果和一小盒牛奶,不是什么贵的东西,但放在这间连家具都凑不齐的出租屋里,就已经是余言舟能力范围内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把湿毛巾拿起来贴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整个人微微颤了一下,那些残留的噩梦碎片在这样的凉意中慢慢散开了几分,整个人看上去比刚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攥着毛巾,在帘子的缝隙里偷偷看了一眼余言舟低头往桌上放苹果的样子,目光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躺回了床上。 他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个温热的杯子,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余言舟把苹果和牛奶放进厨房的小篮子里,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少年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杯子。 他的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眉眼间依然带着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两个人沉默地对望了几秒,余言舟走到矮凳上坐下来,主动开口打破了安静。 “我叫余言舟。” 他说得很慢,字正腔圆,怕对方听不懂似的又伸手指了指自己。 “余、言、舟。你呢?” 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余言舟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权衡什么。 他放下水杯,拿起床头柜上那支旧圆珠笔和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犹豫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真名。 杨云深这个名字在港城太响亮了,如果眼前这个人真的和那边的人有关系,说出自己的名字就等于把命交到对方手里。 可如果不给一个名字……这个人救了他,照顾了他一夜,对着一个连名字都不肯说的人还能继续好心下去吗?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几次,像是不知道该写什么好。 最终笔尖落下来,在纸上写了一笔。 一个大写英文字母“y”,笔锋利落。 然后他把笔记本转过来对着余言舟。 余言舟低头看着那个孤零零的“y”,愣了一下,然后歪了歪头,试探着念出来:“丫头的丫?” “……” 少年瞪着他,脸瞬间涨红了。 “唔系啊!” 他猛地坐直身体,扯到了伤处疼得龇了一下牙,但还是咬着牙用尽毕生所学的蹩脚普通话吼道。 “系y!英文嗰个y!” 余言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震得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带着点"原来是这样"的了然,眼底温温和和的,也没有因为少年的吼声而露出任何不满的神色。 “哦,是英文的y啊。” 他学着他的发音念了一遍,然后点点头,语气自然地说。 “那我就叫你小y吧。” 少年瞪着他,原本还想反驳,可看着余言舟那副“这个称呼挺合适的”的坦然表情,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最后他闷闷地别开了脸,抿了抿嘴,垂下眼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拒绝。 但余言舟从他没有继续吼的态度里,默认了这个称呼。 余言舟见他默认了,便又开口问:“小y,你的家人在哪里?家里的联系方式你还记得吗?我可以帮你打电话给他们,让他们来接你回家。你失踪这么久,家里应该很担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少年的脸色就沉了下去,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低着头,手指慢慢攥紧了被单的边角。 回家。 家在哪? 父母已经不在了,那个他住了十五年的豪宅现在大概已经被那些叔伯们瓜分得差不多了。 他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回不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余言舟以为他不想回答准备换个话题的时候,少年忽然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重新涌上了那种刺猬一样的、带着攻击性的冷意。 他握紧了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力道重得几乎要把纸戳破:“關你咩事?想趕我走就直講,我都冇话想留喺度!” (关你什么事!想赶我走就直说,我都没说想留在这里!) 他写完之后抿紧了嘴唇,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被这句话耗尽了全部力气。 他把本子往余言舟的方向一推,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他盯着被子上一个磨旧的线头,眼眶边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余言舟低头看完那行字,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解释。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轻轻放回床头柜上,声音依然温和:“你误会了,我不是要赶你走。” 少年梗着脖子不说话。 第26章 余言舟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凶巴巴的少年其实不过是个嘴硬心软的小孩。 他说着“不想留在这里”,可他从醒来就没有走,身上还受着伤,应该是有些难言之隐或者苦衷。 他把自己的刺竖得高高的,像一只受了伤的、怕被再伤害的刺猬。 余言舟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见过这种表情的,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有好几个比他小的孩子刚被送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明明害怕,明明需要有人抱,却偏偏要竖起全身的刺,凶巴巴地说“我才不需要你管”。 但其实他们比谁都想要有个人能留下来。 余言舟是孤儿院长大的。 他从小就知道被人丢下是什么滋味,也知道那些嘴硬的小孩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不想说也没关系。” 余言舟的声音放得很轻,语气里多了几分怜惜。 “你什么时候想说再告诉我。在这之前,你先好好养伤。” 少年猛地抬起眼看他。 他大概没想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错愕,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接住了什么东西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难听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第41章他很会照顾人 余言舟没有再追问少年家里的事。 他从地上捡起刚才掉落的塑料袋,把里面的苹果拿出来,去厨房洗了洗,又拿了个小碗把苹果切成小块,端到床边放在床头柜上。 “吃点苹果吧。” 他说,语气自然地像在跟一个闹别扭的弟弟说话。 “补充点维生素,伤口好得快。” 少年看着那碗切得歪歪扭扭的苹果块,又抬眼看了余言舟一眼。 余言舟已经走回了桌边,背对着他开始收拾昨晚换下来的旧纱布和脏棉布,动作利落又安静,一点都没有被刚才他那句“关你什么事”影响到的样子。 少年低头看着碗里的苹果块,每一块都认真洗过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新鲜的、湿润的光泽。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苹果很甜。 余言舟在桌边叠纱布的时候侧头偷看了一眼,看到少年把苹果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转过身继续干活,没有点破这个小动作。 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院长是个好心人,把他捡回去的时候他才几个月大。 后来他长到十岁的时候,有人想要领养他,他婉拒了,他舍不得离开养大他的院长。 所以他就继续留在孤儿院里,帮忙照顾那些比他年纪还小的小孩子。 包括喂饭、叠被、哄睡、上药…… 他学了一身照顾人的本事,也养成了对别人的难过和别扭格外敏感的性子。 他看得出来,眼前的少年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那些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只能竖起一身的刺来保护自己。 但他不介意那些刺。 他见过太多像小刺猬一样的小朋友了,只要耐心地等,那些刺总会慢慢收起来的。 余言舟把旧毛巾拿起来抖了抖,挂到窗台的晾衣绳上,又拿起桌上的空水杯去厨房洗了。 水龙头哗哗响了两声又关上,他拿着洗干净的水杯回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把收拾好的垃圾袋扎紧口子放在门口,然后走回床边,在小y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那支体温计递过去。 “再量一次体温吧,看看烧彻底退了没有。” 少年接过了体温计,这一次没有拒绝。 量过体温后,余言舟满意的看着体温计的37.1c,没发烧就好。 “我去煮饭,”他朝少年笑了笑,“今晚吃西红柿鸡蛋面,你应该能吃吧?” 少年看着他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喉结动了动,最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余言舟得到这一声回应,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肯定,转身去了厨房。 他围着那条洗得泛白的格子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时候,少年坐在床上,隔着那道半掩的厨房门看着他。 余言舟的动作很熟练,切西红柿的时候刀起刀落利利索索,打鸡蛋的时候单手磕开壳,蛋液滑入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净的皮肤,头发有几根翘起来,他自己大概不知道。 少年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个自己亲手写的“y”字。 笔迹和他往日签在作业本、合同、文件上那些工整有力的签名全然不同,孤零零一个字母,像他此刻也孤零零一个人。 可厨房里传来油锅滋啦的响声和余言舟哼歌的细小调子,让这间又小又破的出租屋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温度。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慢慢躺了下去。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路灯亮起来的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面上投出一道窄窄的金黄色光线。 他听着厨房里翻炒的声音,闻着渐渐飘过来的葱花和蛋香,闭上了眼睛。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西红柿炒出了红亮的汤汁,鸡蛋嫩黄蓬松地裹在面条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香气在小出租屋里弥漫开来。 少年坐起来,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余言舟递过来的筷子,伸手接过了。 他低头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汤汁酸甜开胃,是那种家常的、热乎乎的味道,和他以前在家里吃过的任何一道菜都不同。 他默默地吃着,没有评价好吃还是不好吃,但吃到碗底见了光,连汤都喝干净了。 余言舟在旁边看他把面吃得干干净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自己也端着一碗面坐在矮凳上,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安静地吃着各自的晚饭,偶尔筷子碰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屋子里只剩下墙上的旧钟摆"滴答滴答"的声音。 吃完之后余言舟收了碗去洗,少年坐在床上,看着他在逼仄的厨房里弯腰刷碗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笔记本和笔,翻到今天那个“y”字后面一页,想了想,写下一行字,然后递向余言舟的方向。 余言舟洗好了碗擦着手走出来,看到少年举着笔记本朝他晃了晃,便走过去低头看。 纸上写着:“多谢。” 余言舟看完了,抬头朝少年笑了笑,那笑容在灯下温温和和的:“不用谢。你要是方便的话,跟我说说你家里的电话?我给你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也行。” 少年的表情变了一瞬。 他垂下眼,把笔记本收回来,没有再写字,只是摇了摇头。 余言舟看着他那副避而不谈的样子,心里有了些猜测,但没有追问。 他转身从衣柜里又扯出一床薄被,在沙发上铺好。 “你今晚还睡床上,我睡沙发就行。” 余言舟把被子拍了拍,侧过头对他说。 “你身上有伤,沙发太短了,睡不下。” 少年看着那张明显不够长的旧沙发,又看了看余言舟清瘦的身形,蜷着睡一晚上大概也睡不舒坦。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重新躺了下来。 灯关了。 出租屋陷入一片安静的黑暗。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路灯昏黄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模糊的亮痕。 余言舟蜷在沙发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对着床的方向。 黑暗中他开口,声音轻轻的:“你好好睡,有什么事就叫醒我。我就在这儿。” 床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几乎快要听不清的回应:“嗯。” 那个声音没有了白天的冷硬和警惕,在黑暗里听着,更像一个疲惫的少年终于允许自己在陌生的人身边合上眼睛时,发出的一声轻微的叹息。 余言舟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闭上眼,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42章他的安抚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就这么过着。 余言舟白天出门去便利店打工,走之前会给少年杨云深准备好早午饭。 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前一天晚上多做的菜热一热。 晚上下班回来,他会买一些尽量便宜又有营养的东西带回家,鸡蛋、青菜,偶尔有一小块瘦肉,剁碎了煮进粥里给少年补充体力。 少年杨云深的身体在一天天恢复。 额头上的伤口结了痂,几处擦伤也慢慢愈合了。 但他还是不爱说话,或者说,他说的话余言舟听不懂,所以他大部分时候都选择沉默。 偶尔有什么不得不表达的意思,他就拿起那本旧笔记本写字给余言舟看。 有一天晚上,余言舟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两个苹果和一个巴掌大的蛋糕。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朝少年招了招手:“今天便利店老板家的小女儿过生日,分了我一块蛋糕。我不爱吃甜的,你吃吧。” 少年杨云深看着桌上那块蛋糕。 很普通的奶油蛋糕,上面有一朵红色奶油花,边角有些歪,大概是店里卖剩下的边角料拼出来的。 但这种东西放在余言舟这间连水果都舍不得多买的出租屋里,已经算是奢侈品了。 他没有动,只是拿起笔写了一行字递过去:“你吃。” 余言舟低头看到那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我真的不爱吃甜的,你吃吧。你还在长身体呢,得多吃点东西。” 少年杨云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桌上那块蛋糕,最终还是拿起塑料叉子,慢慢地吃了一口。 奶油入口绵密甜腻,是那种廉价蛋糕特有的味道,说不上多好,但那股甜味从舌尖漫到心底,让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又吃了一口,把蛋糕一小块一小块地吃完了。 余言舟在旁边看着他把整块蛋糕都吃完,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果然小孩子就是得用甜食来哄。 然后余言舟心情很好地转身去收拾别的东西了。 少年杨云深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塑料包装盒,看着余言舟弯腰铺沙发的背影。 那人每天回家都会先整理一下出租屋,把桌面擦干净,把散落的衣服叠好,再给他换一杯新水放在床头。 这些事情做起来没有声响,像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少年有时会恍惚,好像自己本来就是这间屋子里的一部分。 他低下头,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然后叫了余言舟一声。 余言舟回过头,看到少年把笔记本举起来对着他。 第27章 上面写着:“你以前也这样照顾过别人吗?” 余言舟看了那行字,走过来在矮凳上坐下。 他想了想,说:“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以前院里比我小的孩子很多,院长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稍微大一点之后就帮忙照顾那些更小的。给他们做饭、哄他们睡觉、帮他们擦药。” 他笑了笑,“习惯了,看到别人受伤或者难过,就忍不住想做点什么。” 少年杨云深听完之后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又落了一行:“你没有家人吗?” 余言舟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说:“没有。不过院里的大家就是我的家人。” 少年没有再写。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旁,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墙壁。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灯光在墙上落成一道笔直的金线,他看着那条线,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个地方慢慢地、很轻地动了动。 他还没有完全相信任何人。 但他开始觉得,留在这里的每一天,好像比逃命的那几天要暖和一点点。 …… 到了晚上,余言舟照例把薄被铺好蜷进沙发里,关了灯之后安静地躺下。 这几天他白天在便利店站一整天,晚上回来还要给少年换药、做饭、收拾屋子,精力消耗得厉害,闭上眼睛几乎没几分钟就沉入了睡眠。 后半夜,一阵断断续续的声响把他从睡梦中拽了回来。 起初很轻,像是含混的呓语夹杂着粗重的呼吸声。 余言舟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那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破碎的力道,像是睡梦中的人在极力挣扎却挣脱不开什么东西。 余言舟的睡意一下子散了,他睁开眼坐起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朝床那边看去。 少年杨云深在床上翻动着,薄被被踢开了一半,额头上全是汗,碎发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 他的眉头拧得很紧,嘴唇微微张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声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的话,声音低哑而急促,像是在梦里拼命跟谁对抗着什么。 他的手臂在身侧微微抽搐,手指攥紧了身下的旧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 余言舟快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他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头。 没有发烧,但额角的汗珠是凉的,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少年杨云深还在梦呓,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些,话语从他嘴里涌出来,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像是被人夺奏了什么东西的绝望。 余言舟一个字都听不懂。 可他听得懂那个声音里包裹着的东西,像是恐惧、无助、以及某种被碾碎之后不肯愈合的痛。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少年攥着床单的那只手。 少年的手掌心冰凉,指节僵硬,余言舟把他的手慢慢拢在自己的掌心里,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别怕。” 余言舟的声音很轻,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却出奇的柔和。 “没事了,有我在。” 杨云深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眉头锁着,像是陷在某个深不见底的梦魇里挣脱不出来。 余言舟就维持着握着他手的姿势,一遍一遍地重复那几句话:“没事了,别怕……已经安全了,没有人会伤害你……” 他说得慢,语调平稳,像一个在哄受惊的孩子的人。 杨云深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些断断续续的梦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弱了下去。 紧蹙的眉头也渐渐松开了一些,攥紧的手指在余言舟的掌心里慢慢放松,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而平稳。 他像是被那个声音牵引着,从深水里浮上来,缓缓靠进了一片安静的浅滩上。 余言舟见他终于安稳下来,松了一口气。 困意立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实在太困了,眼皮重得几乎要撑不住。 他本来想把手抽回来回沙发上去睡,可指尖稍稍动了一下的时候,少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回握了他,力道很轻,像是不经意间的挽留。 余言舟愣了一下。 他看着少年安稳下来的睡脸,又看了看被握住的自己的手,没有再抽开。 他实在太困太累了,眼皮耷拉下来,趴在床沿边,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就这么握着少年的手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昏黄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张安静的侧脸上。 出租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一浅一深,交叠在一起。 第43章淋诗了 天边泛起灰蓝色的时候,少年杨云深先醒了。 他睁开眼,视野从模糊到清晰,然后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手正被人握着。 他微微侧过头,就看到余言舟趴在床沿边,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很沉。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露出来的半边侧脸上。 他的一只手松松地握着少年的手指,指腹搭在少年的手背上,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温热而真实。 少年杨云深没有动。 他就那样躺着,看着余言舟趴在床边睡着的样子。 从昨晚到现在,这只手一直牵着他,那个人在梦魇中一遍一遍地告诉他“没事了别怕”,声音温柔得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 他握着的那只手没有因为睡熟而松开,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那个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觉得有人在身边。 少年慢慢地把目光从余言舟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睡相老实得近乎毫无防备。 少年就那么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慢慢收回了目光,看着天花板。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慢慢蔓延。 这个人真的对他没有任何恶意。 他救了他,照顾他,给他换药做饭,把唯一的床让给他,半夜做噩梦的时候握着他的手安抚他。 所有的一切都在说:这个人只是单纯地想对他好。 可越是这样,少年杨云深心里越是有另一道声音在响:不能信。 你之前信过的那些人,那些在你面前笑眯眯叫你“大少爷”的叔伯们,转身就派了人来杀你。 越是看起来无害的人,越不能放松警惕。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些人布下的另一颗棋子?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重复这些话,像是在给自己加固防线。 可目光却不自觉地又落回了余言舟的脸上。 那个人睡着了,安静又温和,握着他的手睡得毫无防备,根本不像是藏了什么阴谋的样子。 少年闭了闭眼,把那些互相撕扯的念头全部压下去。 他轻轻地把自己的手从余言舟的掌心里抽出来,动作极慢极轻,几乎没有惊动对方分毫。 然后他侧过身,面对着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背对着余言舟的方向躺好。 晨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板。 少年缩在被子里,耳边是余言舟平稳的呼吸声。 他告诉自己要保持警惕,不要相信任何人,谁都不能信。 但他也没有把那只被握过的手收进被子里。 就那么松松地搁在枕边,指尖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 余言舟是在晨光彻底亮透了之后才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脖子因为趴着睡而酸得厉害,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后颈,然后发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已经抽走了。 床上的少年背对着他侧躺着,被子拉到肩膀,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像是还在睡。 余言舟轻轻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悄悄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去厨房准备早饭。 他拧开水龙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锅碗碰在一起也尽量放轻动作,怕吵醒床上的人。 杨云深其实醒着。 他能听到厨房里那些小心翼翼的声响,余言舟在刻意不出声,连关冰箱门的时候都是慢慢地、轻轻地合上。 那些细微的响动在安静的早晨里传过来,少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点,没有翻身。 早饭是白粥和煎蛋。 余言舟把碗端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看到少年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便没有叫他,只是轻声说了句“早饭放在桌上了,你醒了再吃”,然后换好衣服出了门。 门锁咔嗒落上的声音响过之后,出租屋重新安静下来。 少年这才慢慢翻过身,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和煎得边缘焦黄的荷包蛋。 粥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底下压了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余言舟歪歪扭扭的字: 【我去上班了,中午回来。你要是无聊就看电视,遥控器在抽屉里。】 少年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把纸条拿起来放在枕头底下,然后端起粥碗慢慢地喝。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余言舟白天出去打工,中午回来给少年做顿饭,傍晚回来再做一顿。 他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去掉房租之后剩下的每一分钱都算着花,可给少年买消炎药、买蛋奶、买新鲜蔬菜的时候从来不犹豫。 他自己吃得简单,一碗白面条配点酱油就能应付一顿,但给少年做饭的时候会想办法换个花样。 今天煮个鸡蛋羹,明天切个番茄炒蛋,后天把一点瘦肉剁碎了煮进粥里。 少年杨云深身体上的伤在慢慢好转,可心里的那道防线始终没有完全放下。 他看着余言舟每天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不停地交锋。 一个说:他确实是好人,他只是想帮你。 另一个说:不能信,谁都别信,你被背叛得还不够吗。 …… 有一天晚上,余言舟下班回来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沾着雨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装着两个苹果和一盒牛奶,包装盒上还带着雨珠。 他放下东西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朝少年笑了笑:“外面下雨了,我走得慢了些。” 少年杨云深坐在床上看着他浑身湿透的样子,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塑料袋,两个苹果、一盒牛奶。 他忽然意识到,余言舟每天带回来的东西,大概是他下了班之后多走两条街、去更远的菜市场买到的最便宜的价格。 他宁愿自己淋着雨多走一段路,也要省下那一两块钱。 少年杨云深攥着被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低头拿起笔记本,写了一行字递过去:“你淋诗了,去换干衣服。” 余言舟低头看到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好,马上换。你饿了吧?我去做饭。” 他说着就转身去翻衣柜,找出一件干爽的旧t恤换上了。 第28章 换衣服的时候背对着床,少年看到了他后背上凸起的肩胛骨轮廓,他很瘦,是那种长期吃得节省、营养不太跟得上的清瘦。 可就是这样一个瘦削的、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年轻人,在捡到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少年之后,把自己所有能给出的东西都掏了出来。 少年杨云深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旁。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的,厨房里传来余言舟切菜的声音,听上去轻快又平常。 第44章哪个yu? 那天晚上余言舟把换下来的湿衣服洗好晾在阳台上的时候,少年杨云深在纸上写了一句话,然后趁余言舟不注意的时候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等余言舟晾完衣服回来看到了,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是哪个yu?” 余言舟把纸拿起来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全名:“余言舟。多余的余,言语的言,小舟的舟。” 写完他把纸递回去。 少年杨云深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 那天晚上关灯之后,余言舟照例蜷在沙发上。 黑暗中他听到床那边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春期变声的、努力压低了的沙哑:“余言舟。” 三个字,普通话依旧不怎么标准,每一个音都像是从牙缝里认真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笨拙又努力的劲头。 但余言舟听懂了。 他在黑暗中弯起嘴角,朝床的方向回了一声:“嗯,我在。” …… 从那之后,少年杨云深开始慢慢开口说话了。 虽然他说得很少,每次只蹦一两个字,而且普通话依旧烂得让人费劲。 但余言舟渐渐能从他的发音里抓住一些关键词了。 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疼”,有时候是“几点了”。 少年说这些词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一张脸憋得通红,说完就立刻别开头,好像多看一眼余言舟的反应都会让他浑身不自在。 余言舟每次都笑着接他的话。 听不懂的就让他写,听懂了就点点头回答。 他从来不纠正少年的发音,也不催促他说更多,只是在那个人愿意开口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听着,给他一个“你说的话我能听到”的回应。 …… 有一天中午,余言舟回来做饭的时候发现少年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旧笔记本,翻到了夹着“余言舟”三个字的那一页。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见余言舟进来才合上本子放在一旁,表情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 余言舟装作没看见,转身进了厨房。 他把切好的蔬菜下锅,油花滋啦响起来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努力说好这三个字:“余……言……舟……” 那三个字被拆成断开的音节,每个都拖了老长,调子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认认真真地在念他的名字。 余言舟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侧过头朝卧室的方向应了一声:“嗯?” 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比刚才更小声的回答:“……没事。” 余言舟嘴角微微上扬,转回头继续炒菜。 厨房里滋啦的油声盖住了那声极轻的应答,但锅铲碰撞铁锅的节奏明显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 又过了两天,余言舟晚上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桌上多了一张纸。 上面是少年的笔迹,行云流水的繁体字写了一行:“你今天好像回来晚了。” 余言舟看完了,抬头看向床上的少年。 那人正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被角,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余言舟也没有戳破,只是解释道:“今天老板让我多值了一个小时的班,加了五块钱。” 他语气平常地报了这笔收入,然后从口袋里掏初一小袋糖炒栗子放在桌上。 “路过买的,还热着,趁热吃吧。” 少年看了一眼那袋栗子,又看了余言舟一眼。 他没说话,但晚上余言舟在沙发上看旧书的时候,他发现床头柜上那袋栗子少了几颗,壳被整整齐齐地放在抽屉旁边的垃圾桶里。 少年依旧没有卸下所有的警惕。 他从不提起自己的身世,也不说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会倒在巷子里。 余言舟也不问了,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个默契的边界。 少年不说的,余言舟就当作不知道。 少年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余言舟猜测他可能和自己一样,是个孤儿。 余言舟在看到少年偶尔望着窗外发呆的时候会安静地走过去,在桌上放一杯温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那种被默默地、不打扰地陪伴着的感觉,像一层薄薄的茧,一点一点地包裹住少年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表面上还是那副冷淡生硬的样子,但他写字的时候不再只写短句了。 他开始写一些更长的句子。 例如告诉余言舟今天伤口换药的时候发现结痂掉了、问他几点回来吃饭、让他出门记得带伞因为天气预报说下午会下雨…… 余言舟每次都认真地看了,然后认真地回。 少年说的港普,余言舟大概能听懂一些了,虽然还有一些词反应不过来,但连蒙带猜也能明白。 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流过去,出租屋里的两个人在各自的轨道上慢慢靠近,谁也没有说破什么,但那种从缝隙里渗进来的温度,正变得越来越真实。 …… 直到有一天傍晚,余言舟回来的时候和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他推门进来,照例先朝床上的少年笑了笑说“我回来了”,然后把背包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洗了手,开始准备晚饭。 动作流畅自然,和往常每一个傍晚一模一样。 少年杨云深坐在床上看着他。 他那双眼睛还是温温和和的,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切菜的时候会哼一些不成调的小曲子。 一切都是平时的样子,可少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的目光落在余言舟的侧脸上。 那人切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是在走神,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第45章上晚班 少年杨云深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过了一阵子才重新抬头,看到余言舟已经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了。 面还是热气腾腾的,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和往常一样。 “吃吧。” 余言舟把筷子递给他,自己也坐下来,低头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朝他笑笑。 “今天超市鸡蛋打折,我就多买了几个,明天早上给你煎蛋吃。” 少年杨云深应了一声,低头吃面。 那天晚上少年睡着之后,余言舟在沙发上躺了很久没有合眼。 他盯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房东提了涨房租的事,从下个月开始涨租200块。 这个涨价的幅度放在他每月那点工资上,几乎要把他原本勉强维持的收支彻底打乱。 要是选择搬走,他也找不到比这里更便宜的出租屋了。 原本他就是看在这个地方租金比其他地方低很多所以才租的,租了一年之后,现在涨价200块钱的话,变得和其他地方差不多租金了,搬来搬去反而麻烦。 “涨两百块”放在这间连多买一斤肉都要掂量半天的出租屋里,分量重得像一块砸下来的石头。 余言舟攥着被子的泛白指尖上,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紧。 他翻了个身,侧着脸看向床的方向。 少年睡得安稳,呼吸均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微微舒展开的眉头上,那张精致好看的脸在夜里显得格外安静。 他还没长开呢。 余言舟在心里想。 少年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吃肉、得喝奶、得吃鸡蛋,不然长不高。 他现在只到自己下巴的高度,要是营养跟上了,以后肯定能窜一大截。 而且他还受着伤,营养跟不上伤口怎么能好利索? 而且他伤好之后还得上学吧……他这个年纪,应该在上高中。 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待在出租屋里不上学吧? 学费、书费、生活费,这些都得用钱。 而且他还得攒钱给他买身新衣服,一直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这样像什么话。 余言舟打定主意要供少年上学了,毕竟他吃过没学历的苦,所以会想着给少年更好的未来。 孤儿院的资助只够余言舟念完初中,高中是他自己想办法半工半读念完的,其中的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希望这个少年也走自己的老路。 哪怕他现在自己也不宽裕,他也想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让少年至少能把书念完。 而且少年从不提家里的事,余言舟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他可能和自己一样,没有家了。 一个没有人管的孩子,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一个人倒在巷子里的…… 余言舟不敢细想,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放着不管。 他既然把人捡回来了,就得负责到底。 养伤要钱,吃饭要钱,上学要钱,买衣服也要钱…… 他身上穿的那件t恤还是余言舟自己的旧衣服,肩线都松了,袖子也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看着就让人觉得心疼。 余言舟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便利店的工资太低了,一个人的时候刚刚够活,现在多了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够用。 他得想别的办法。 …… 第二天中午,余言舟照常回来给少年做了饭。 吃饭的时候他随口提了一句:“对了,便利店老板说最近晚上客流多,让我加几个晚班。以后我可能回来得晚一些,晚饭我提前给你做好,你到时候热一下就行。” 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筷子悬在半空没有动。 余言舟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又说:“加班有加班费,挺好的。” 少年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饭,轻轻“嗯”了一声。 从那天开始,余言舟的作息变了。 他照常去便利店上白班,但傍晚回来给少年做好晚饭之后,又会换一身更旧更耐磨的衣服出门,说是“去上晚班”。 他走的路线却和便利店的方向相反。 他穿过三条街,走到城南那一片正在开发的工地。 那里的工头看他年轻、肯出力、要价又低,便让他每天晚上来干三个小时的零工。 搬砖、扛水泥、清理废料,什么累活脏活他都干。 工地上的活儿重,他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身子骨本来就不算壮实,第一天干完回来之后浑身的骨头都在响。 第29章 但他咬着牙没吭声,第二天又去了,第三天接着去。 那天晚上,他算了下这个月的工资加上每天去工地干三个小时的话,勉强能把房租和吃穿嚼用撑住,还能攒一点点下来。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有跟少年提过。 他只是每天晚上从工地回来的时候,将在工地沾染上的灰尘,在工地外面的水龙头上把脸和手洗干净,用袖子抹掉额角的汗,把沾了灰的衣服尽量用力拍打干净,确认看不出什么异样了才往回走。 有时候拍不干净的地方他就把外套反着穿,进门的时候用背包挡着那一面。 他在厨房里给少年留好第二天的早饭,烧好一壶热水晾着,然后把前一天换下来的脏衣服塞进盆里泡上,等第二天早上再洗。 他不想让少年知道自己去干了那么重的活,不想让对方有心理负担。 少年已经有那么多烦心事了,他能做的,就是让这间出租屋里每天都有热饭吃、有干净衣服穿、有人等着他回来。 余言舟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都和平常一样,笑着问他“今天在家看了什么电视”,或者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说“路过水果摊看到橘子便宜,买了几个”。 他身上没有灰,脸上没有疲惫的痕迹,说话的声音也听不出半分倦意。 少年只注意到他比以前瘦了一点,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清晰了几分。 …… 工地上的活比余言舟想象的要累得多。 他原以为自己年轻,在便利店站了一天也不觉得多累,晚上再干几个小时应该撑得住。 但搬砖和收银完全是两码事。 成袋的水泥扛在肩上沉得像石头,来回搬砖的功夫膝盖和腰都在发酸,掌心被粗糙的砖块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破了之后又结成了茧。 他每天晚上收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像一截被拧干了水的布条,浑身骨头都在发软。 搬水泥袋的时候手掌磨出了泡,泡破了又结成茧,茧上又磨出新泡。 余言舟忍着疼,第二天继续去。 他从不在少年面前露出半点疲态,回家之后,该给少年换药就换药,该做饭就做饭,该笑就笑。 一切如常。 第46章捡来的弟弟没白疼 有好几次,余言舟从工地回来的时候腿软得几乎要跪在楼梯上。 他扶着栏杆歇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上爬,到了门口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才掏初钥匙开门。 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少年还坐在床上等他,手里翻着那本旧笔记本,见他回来了就抬头看他一眼。 余言舟就笑着举起手里的塑料袋说:“今天工……今天便利店旁边的水果店打折,橘子特别甜,给你尝尝。” 少年杨云深接过橘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 余言舟的指尖比往常凉了一些,触感粗糙了一些。 少年杨云深低头看着那几个橘子,又抬头看了一眼余言舟转身去厨房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剥开一个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剩下的橘子瓣,又看了一眼厨房里那个正在把另一个橘子放在桌上留到明天给他吃的清瘦背影,低头又吃了一瓣。 那瓣橘子似乎比刚才的更甜一点,他慢慢地嚼着,觉得这间出租屋里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要暖和一些。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的光照进来,和这间出租屋里所有的夜晚一样。 安静、平淡、带着微不可察的暖意。 …… 少年杨云深那段时间总觉得余言舟好像比之前瘦了一些。 有一天傍晚余言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进门的时候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少年注意到他的身体好像清瘦不少。 他张了张嘴想问,可余言舟已经转身进了厨房,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今天吃了什么?” “面。”少年答了一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吃了吗?” 余言舟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笑了笑:“吃了。便利店旁边那家快餐店的盒饭,挺实惠的。” 少年杨云深没有追问。 他看着余言舟把外套挂好、换上围裙、开始给他准备明天的午饭,动作和往常一样利落干净,只是弯腰的时候脊背似乎比平时僵了一点点。 少年杨云深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已经愈合的擦伤,结了痂的地方正在脱落,露出下面新长出来的粉嫩的皮肤。 他的伤在一天天好起来,力气也在慢慢恢复,现在可以下床走动了,也能自己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了。 可余言舟还是什么都不让他做。 洗衣服、做饭、打扫这些事统统被余言舟包揽了,连倒垃圾都被他抢过去,说“你还在养伤,别乱动”。 少年拗不过他,只能每天坐在床上或者窗台边看着余言舟忙前忙后。 那人忙起来的时候总是哼着不成调的歌,太阳穴上沁着薄薄的汗,嘴角却始终带着一点弯弯的弧度。 …… 有一天晚上,余言舟回来得比平时还晚。 进门的时候他脚步比往常慢了一些,在玄关站了几秒才慢慢换了拖鞋。 少年杨云深坐在窗台边,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看到余言舟进门时左肩往下塌了半分,像是提起来需要用更多的力气。 “今天加班晚了点,老板多留了我一会儿。” 余言舟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带着笑。 他把背包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倒水的时候,少年看到了他后背靠近左肩的位置有一个灰扑扑的印子,像是靠在了什么脏东西上。 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余言舟已经转过了身,朝他举了举手里的袋子。 “今天回来晚了一点,路上碰到卖豆腐的,顺便买了一块,晚上给你做个豆腐汤。” 他说完就拎着塑料袋进了厨房,弯腰打开冰箱把菜放进去的时候,动作停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 他很快就直起身,拿出豆腐和一把小葱,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菜。 水声哗哗响着,他背对着卧室的方向,肩膀的线条看不出一丝紧绷。 少年杨云深坐在床上看着他,觉得今天似乎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余言舟还是那样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切菜、烧水、下豆腐,锅里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香味很快弥漫了整个屋子。 他把汤端上桌的时候还特意给少年多盛了几块豆腐,说:“这个补蛋白质的,你多吃点。” 少年低头喝汤的时候,余言舟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那碗简简单单的素面,面上只漂着几片青菜叶子。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但面上神色如常,偶尔还会抬头问少年“咸淡怎么样”,少年摇摇头表示正好,他就又笑着低头吃自己的面。 那天晚上洗完澡之后,余言舟蜷在沙发上准备睡觉。 他刚躺下来就觉得左肩一阵钻心的疼,是白天在工地搬水泥的时候扭到了。 他没吭声,咬着牙翻了个身侧躺,把左手压在身子底下,尽量让肩膀那一侧少受力。 黑暗里他闭着眼,呼吸放得很轻很均匀,但眉头是皱着的。 过了不知多久,他听到床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然后是脚步声。 很轻,走到了沙发旁边。 余言舟没动,假装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感觉到一条薄毯被轻轻搭在了他身上,原先那条睡着时滑落了一半的被子被拉上来盖住了他的肩头。 脚步声又走回了床边,然后是躺下来的轻微声响。 余言舟还是没动,但眼睛在黑暗里慢慢睁开了。 他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左肩还在隐隐作痛,可心口那个位置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暖融融地田满了。 他把脸往薄毯里埋了埋,鼻子埋进布料里,闻到上面有少年身上的气息,淡淡的,干净的,像是傍晚新晾干的衣服。 他弯了一下嘴角,在心里想:这个捡来的弟弟没白疼。 第47章他的愿望 而床那边,少年杨云深躺下来之后也没有立刻睡着。 他侧着身面朝沙发的方向,在黑暗中安静地听着余言舟的呼吸声。 那呼吸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点,像是入睡前身体在悄悄调节着什么。 少年杨云深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那个蜷在沙发上瘦削的黑影,想着自己刚才走过去给他盖毯子的时候。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他看到了余言舟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变得比之前粗糙,指尖有磨破的痕迹。 少年杨云深收回目光,把脸转向墙壁。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心里有很多念头沉沉浮浮的,但哪一个都没有浮上来。 他只是无声地攥了攥被角,然后闭上眼睛,在隔壁沙发上传来的平稳呼吸声中,慢慢睡了过去。 …… 有一天傍晚,余言舟难得回来得早了一些。 工地上那天的活结束得快,他赶在天黑之前就回了家,手里还拎着一袋排骨和一袋鸡蛋。 他进门的时候少年杨云深正坐在窗台边,膝盖上摊着那本旧笔记本,像是在写什么。 见余言舟回来了,他把本子合上放在一旁。 “今日怎么这么早?” 少年开口,普通话比之前进步了一些,虽然还带着明显的港腔,但至少能让人听懂了。 “今天活少,就提前收工了。” 余言舟笑了一下,把东西拎进厨房,弯腰放进冰箱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窗外的晚霞把天空烧成一片暖橘色,光线从窗户照进来铺在两个人的身上,整个出租屋笼在一种柔和的安静里。 少年杨云深抬头看了余言舟好几次。 每一次他都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 余言舟的动作一直没停,但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少年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没有问,只是等着,他知道这个人性格别扭,得自己想好了才会开口。 果然,过了好一阵子,少年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叫了他一声:“余言舟。” 余言舟从厨房探出头来:“嗯?” 少年站在窗台上,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你想要……什么?” 他手里握着那本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余言舟,认真地开口:“你救了我,我……应该报答你。” 余言舟手上还拿着鸡蛋,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什么?” 少年抿了抿嘴,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慢一些:“你救了我,你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第30章 他说得断断续续的,普通话的调子还是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咬得很认真。 余言舟愣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鸡蛋放好,擦了擦手走出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少年。 “报答?不用啊。我救你又不是为了要什么。” 少年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瞳仁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认真和郑重: “你照顾了我这么久,总要有个愿望或者想要的东西。你说出来,我以后……会帮你实现的。” 余言舟张了张嘴,被少年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挠了挠后脑勺,笑了:“真的不用。我当时路过巷子看到你倒在里面,要是换成别人也会这么做的。你好好把身体养好就行了,别的都不用想。” 少年没有接话。 他看着余言舟脸上那副“我真的没想过要回报”的坦然表情,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从小到大,他身边围满了人,那些人对他说好话、送他礼物、夸他聪明夸他靓仔,每一个都笑脸盈盈的,但每一个的眼里都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他父母在世的时候那些人是冲着他家的权势来的,父母去世之后那些人就变成了冲着他们家财产来的。 他见过太多了,多到他几乎要以为这世界上所有的善意背后都标好了价码。 可余言舟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 那双望过来的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衡量,就只是单纯地、实实在在地担心他有没有吃饱、伤口还疼不疼、晚上有没有着凉。 少年杨云深看着那双眼睛,喉结动了动。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递过去。 余言舟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你真的没有想要的东西或者愿望吗?】 余言舟看完了那行字,抬起头来看着少年。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屋子里,照在少年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他看着少年,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像是在对待一个非要还礼的小孩。 “我真的没什么想要的。” 余言舟说,语气温温和和的,没有半分客套。 “我救你的时候没想过要你报答什么。我那天晚上在巷子里看到你倒在那边,就是想把你带回来。你要是真的一定要我说一个愿望的话……” 少年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那我希望你的身体能快点恢复好,以后别再受伤了。” 他说完之后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和平静。 然后他拍了拍手,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淘米。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他背对着卧室的方向弯着腰,肩膀的线条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瘦而柔和。 少年杨云深站在窗台边,愣住了。 他握着那支旧圆珠笔,笔尖抵在纸面上,很久都没有落下去一个字。 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行"你真的没有想要的东西或者愿望吗",又看了看余言舟刚才那句回答的方向。 他看着余言舟背对着他在厨房煮饭的背影,看着他那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衣服,看着他后颈那一小截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皮肤。 光线把他的后脑勺照得毛茸茸的,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在光里微微晃着。 第48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愿望,绝大多数人都是许愿钱财权方面的,且都是为自己所求的。 但余言舟不一样。 他的愿望似乎过于“简单”了些,而且是为杨云深许的,不是为自己许的。 杨云深忽然觉得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攥着笔的指节慢慢松开了。 他从出生到现在十五年,身边从来不缺人夸他、捧他、顺着他的心意做事。 他想起那些围着他的叔伯们问他“大少爷想要什么”。 他随口说想养一匹马,隔天就有人牵了一匹纯血小马驹送到他面前。 他想要全球限量版的东西,第二天就能出现在桌上。 所有人都在问他想要什么,所有人都在努力满足他的一切要求,可那些东西背后都带着沉甸甸的价码。 要么是为了博他开心好从他父母那里拿到更多的利益,要么是为了讨好他让他以后多关照对方。 等他父母不在了,那些人就一个个露出了獠牙。 他早就习惯了那些阿谀奉承的假笑和言不由衷的奉承,可余言舟不一样。 只有余言舟说:我希望你的身体能快点恢复好,以后别再受伤了。 余言舟真的对他什么都不图。 每天给他做饭、换药、洗衣服、削苹果,半夜噩梦的时候握着他的手安抚他,早上出门前把早餐做好还留个纸条提醒他,晚上回来再累也要跟他聊几句“今天看了什么电视”、“中午的饭够不够吃”。 他把自己仅有的一切都分出来给了这个捡来的少年,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你以后要报答我”。 少年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握着那本旧笔记本。 他听完余言舟说的那些话,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晚霞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很复杂的东西,可他的表情依然是硬邦邦的,看不出太多情绪。 然后他低头,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递给余言舟。 余言舟转过头来看,纸上写着:【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余言舟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少年紧绷的嘴角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他想了想,然后认真地回答:“因为我把你当弟弟。” 他看着少年的眼睛,声音温和却笃定:“我不知道你家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但你既然在我这儿了,我就把你当弟弟看。照顾你是应该的。” 少年听完这句话,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一下。 他垂下眼,把笔记本合上,转身走回了窗台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侧着脸看着窗外已经变成深蓝色的天空,后脑勺对着余言舟的方向。 余言舟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 他犹豫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可少年一直安静地坐着,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干净。 过了好一会儿,余言舟听到他开口,声音不大,普通话依旧有些生硬,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力说清楚。 “我……不会白吃你的。” 余言舟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你还”,可少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紧接着又说了下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我会还的。” 余言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看着少年在暮色里微微绷紧的肩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好。” 少年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也沉下去了,屋子里暗了下来。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米饭煮开的咕嘟声。 他坐在窗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已经愈合的伤疤。 那块皮肤还带着淡淡的粉色,是新生组织长出来之后还没来得及跟周围肤色完全融合的颜色。 他在窗边中坐了很久,然后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又缓缓地呼出来。 他伸手把那本旧笔记本拿起来,翻开,翻到夹着“余言舟”三个字的那一页,看了好几秒,然后合上本子,小心地放回了枕头底下。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水声。 余言舟洗好手走出来,看到少年在床头的背影,有些奇怪地歪了歪头:“怎么了?” 少年没有回头,他就那样坐着,背对着余言舟,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砸中了却还硬撑着不肯完全表现出来的别扭: “……没事。” 余言舟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侧头看了看他的侧脸。 少年的睫毛垂着,眼尾有一点很淡的泛红,但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余言舟没有再问,只是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头:“晚上想吃啥?我今天买了排骨,给你炒个红烧排骨吧。” 少年没有答话,但隔了几秒之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余言舟转身进了厨房,哼起歌来,还是那首调子乱七八糟听不出名字的歌,在夜晚安静的小出租屋里轻轻荡着。 少年看着他那个轻快的背影,心脏那个位置被一种陌生的、暖融融的东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田满了。 他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遇到一个人,对他好得什么都不图。 而他终于开始相信,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 少年看着余言舟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便走进了厨房。 他站在余言舟身后,看着他弯腰洗菜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余言舟旁边的水槽里拿起了另一个西红柿,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洗。 余言舟侧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低着头认真地搓洗着西红柿,抿着嘴唇,一副“我只是刚好想帮忙”的表情。 余言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了一点,两个人并肩站在那间窄小的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洗菜,水声哗哗地响着,窗外的夜色一寸一寸地深下去。 晚上吃饭。 少年坐在矮凳上捧着饭碗,低头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鸡蛋嫩黄蓬松,咸淡适中,热乎乎地从舌尖滑进胃里。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面余言舟正低着头喝粥的侧脸,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声音太小了,小到连他自己都只听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份心意是实在的、沉甸甸的、温热的、像是要从胸腔里溢出来。 余言舟坐在沙发上端着碗,看着他低头扒饭时微微翘起来的发梢,觉得工地上的那些累好像都变得值得了。 等少年养好了伤……余言舟想,等他恢复了,得让他站起来多走走,晒晒太阳,把这些天缺的营养慢慢补回来。 十五岁的年纪,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第49章少年的成长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少年杨云深身上的伤在慢慢愈合。 手上的痂脱落之后留下一道浅浅的粉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肩上的擦伤也长好了,后背的青紫渐渐褪成淡黄又转成正常肤色。 他的力气在恢复,从最开始下床走两步都要扶着墙,到后来可以端着饭碗自己走到桌边坐着吃,再到有一天傍晚余言舟回来的时候,发现他把出租屋的地扫了一遍。 第31章 余言舟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看着少年手里拿着的扫把和他身后那一小堆拢好的灰尘,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扫地了?” 少年杨云深把扫把靠在墙角,看了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得闲冇嘢做。” 说完之后意识到余言舟听不懂,就别扭的用着不太熟练的普通话说:“有空,没事做。” 余言舟弯起嘴角笑了笑,点了点头,说了句“扫得挺干净”,然后拎着袋子进了厨房。 少年杨云深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耳根有一点热,但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 …… 有一天傍晚,余言舟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 少年杨云深已经学会自己热饭吃了,但他还是等着余言舟回来一起开饭。 余言舟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件叠好的东西。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朝少年招了招手:“过来试试。” 少年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一件深蓝色的卫衣。 面料不算多好,是路边那种平价服装店最普通的棉质,但颜色干净,款式简单,领口和袖口都没有多余的装饰,摸上去软软的。 少年杨云深拿着那件卫衣愣了愣,抬头看向余言舟。 “今天路过那家服装店,看到在打折。” 余言舟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我看你身上那件有点小了,袖口都短了。这个应该合适,你试试。” 少年杨云深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卫衣,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那件,是余言舟的旧衣服,肩线松垮,早就该换了。 他没有说话,把那件卫衣套在身上试了试。 尺码刚好,深蓝色衬得他的肤色更白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余言舟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满意地笑了:“挺好的,穿着吧。” 少年杨云深站在屋子里,穿着那件新卫衣,摸了摸袖口的边缘。 布料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可贴着他皮肤的那一面有一种陌生的、细密的暖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曾经的他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从小到大只穿高定,但此刻他穿着一件几十块钱的平价卫衣,觉得这件衣服比之前穿过的任何一件都更暖和。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几多钱?” 余言舟摆摆手:“没多少,打折的嘛。” 他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声音隔着墙飘过来。 “你先穿着,等天气再冷点我再给你买件厚外套。” 少年站在客厅里,穿着那件蓝色的新卫衣,低头把手伸进袖子里又抽出来,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那一圈柔软的棉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深蓝色的布面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 …… 晚上吃饭的时候,余言舟比平时多夹了两块排骨放进少年碗里,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长身体呢。” 少年杨云深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块排骨,没有推回去,没有像以前那样硬邦邦地说“自己食”,而是沉默地夹起来送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好。” 余言舟听到那声“好”,端着碗的手顿了顿,然后低头假装专心喝汤,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少年第一次主动端了自己的碗送到厨房水槽边。 余言舟正在刷锅,见他端着碗过来愣了一下,随即接过来放在水槽里,侧头看他:“放这就行,我来洗。” 少年没有走。 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了一步,从余言舟手里拿过了那只刚刷干净的碗,放在旁边的沥水架上。 动作有些生疏,但他做得很认真。 余言舟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用力刷锅,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了回去。 那天晚上关灯之后,出租屋安静得像沉进了一片温柔的深水里。 余言舟照例蜷在沙发上,刚闭上眼,忽然听到床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余言舟。” “嗯?”余言舟睁开眼,朝着床的方向应了一声。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少年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点点:“……多谢。” 那两个字是用普通话说的,虽然调子还有些歪,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余言舟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朝床那边回了一句:“睡吧,明天早上煮粥给你喝。” 少年没有再说话。 但床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声响,然后是舒展开来的、平稳的呼吸声,像是那个人终于在这间小小的、破旧的出租屋里,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 少年杨云深开始主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他先是每天起床之后把自己的被子叠好。 以前他从来没有叠过,佣人每天都会替他整理好床铺,他根本不需要动一根手指。 但现在的他会在余言舟出门之前就叠好被子、把枕头摆正,连床单都用手抚平了边角。 余言舟第一次看到整整齐齐的床铺时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少年,那人正坐在窗台边假装看书,耳朵尖有一点红。 余言舟笑了笑,没说什么,但那天他出门的脚步明显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后来少年开始包揽了洗碗的家务。 一次意外手滑打碎了一个碗,他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时候手指差点被划到。 余言舟吓得赶紧跑过来把他拉到一边,自己蹲下去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包好。 少年站在旁边看着余言舟弯腰捡碎片的背影,抿着嘴不说话,但下次洗碗的时候动作明显更小心了,碗沿在手指间转得稳稳当当的,再也没有碎过。 第50章受伤 有一天中午余言舟回来做饭的时候,发现少年已经把米淘好了泡在锅里,水也烧上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正在往外冒热气的水,以及旁边案板上已经切好的葱花,切得有些不均匀,大的大、小的小,显然是第一次做这事。 少年杨云深站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握着菜刀,见余言舟来了便往旁边让了让,语气有些生硬地挤出一句:“我……在学。” 余言舟看着他握刀的姿势,手指攥得太紧了,一看就不熟练,但刀锋下的葱花确实切出了形状。 他走过去,没有纠正少年的握法,而是自然地接过了他手里的刀,顺手把剩下的半根葱切成细碎的葱花,动作利落均匀。 “这样切。” 余言舟示范了两下,然后把刀递还给少年。 “你来试试。” 少年接过刀,抿着嘴,学着余言舟的动作又切了两刀。 还是不太齐,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余言舟在他旁边看着,点了点头:“挺有天赋的。” 少年握着刀的手顿了顿,然后低头继续切。 把剩下的几根葱全部切完之后他把刀放在案板上,侧过头看了余言舟一眼,嘴角有一丝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然后很快就压平了。 …… 那天中午的饭菜有一半是少年动手做的。 虽然盐放多了,炒的青菜也有一点点焦,但余言舟吃得比平时还多,把一整盘菜都吃干净了。 少年杨云深坐在对面看着他大口吃菜的样子,端着碗假装在吃饭,眼里闪过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吃完饭之后余言舟要去洗碗,少年站起来说:“我洗。” 余言舟想说你还不熟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笑着应了一声“好”。 少年杨云深站在水槽前认认真真地开始洗碗。 水流的声音哗哗响着,他低着头,后颈露出一截干净的皮肤,头发比刚来的时候长了一些,软软地搭在领口。 余言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少年的肩膀比刚来那几天挺直了不少,背影也不像最初那样缩着、蜷着、时刻准备好要逃跑的警惕姿态了。 他站在水槽前,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那些擦伤的痕迹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来了。 他洗碗的动作还是带着点生涩,但每一个碗都洗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冲得干干净净,然后一只一只放回沥水架上。 余言舟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客厅,在矮凳上坐下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把那盆绿萝照得嫩绿可爱。 他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好像比从前亮堂了许多。 晚上关灯之后,余言舟躺在沙发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床那边传来少年模糊的声音:“余言舟,你睡了吗?” “没,怎么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少年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说话的时候少了很多生硬,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在黑暗里才肯露出来的柔软:“明天……我帮你洗衣服。” 余言舟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好。” 床那边又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更轻的声音飘过来:“晚安。” 余言舟把脸往薄毯里埋了埋,朝床的方向轻轻应了一句:“晚安,小y。”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昏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旧地板上一道窄窄的光带。 出租屋里安安静静的,两张不同的床上,两个人各自侧着身面朝对方的方向,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慢慢沉进了安稳的睡眠里。 …… 日子在出租屋里慢慢地、温吞地流淌着。 少年学会了煮粥、炒简单的菜、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少年的话依然不多,但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一些东西。 比如每天余言舟回来的时候桌上会放着一杯晾好的温水。 比如阳台上的绿萝被照顾得很好,叶子油亮亮的,盆土总是湿润的。 比如余言舟有时候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蜷缩着的沙发扶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叠好的毯子。 这些细碎的、不成句的东西,像针线一样把两个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网越织越密。 …… 那天工地上的意外发生得很突然。 余言舟正弯腰搬一摞砖的时候,旁边堆着的脚手架钢管不知道被谁碰了一下,几根滑落的钢管砸了下来。 他来不及躲,其中一根砸在他的后背上,力道不轻,整个人被砸得往前踉跄了几步,膝盖磕在碎石地面上,火辣辣地疼。 旁边的工友们吓了一跳,工头也跑过来看他。 余言舟跪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后背被砸中的地方一阵阵钝痛,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应该没断,但那一瞬间的冲击让他整张脸都白了。 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平时干活的时候也凶,但看到余言舟这副模样还是慌了神。 第32章 他赶紧把余言舟扶到旁边坐下,嘴里念叨着“哎呀这可怎么弄”,翻来覆去看了他的后背几眼,确认没有外伤出血之后稍微松了口气,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他犹豫了一会儿,把余言舟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初一叠钱塞进他手里。 “小余啊,你把这钱拿着,去医院看看伤,买点药。” 工头压低声音,表情有些为难。 “你也知道,工地上的事……传出去不好。你这个伤应该不严重,但万一以后有点什么,我们这边也担不起。你拿了钱,之后就别来了,行吧?” 余言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叠钱。 比他自己算的工资多出来一些,大概多出了五六百。 他手指攥着那些纸币,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 这些钱够买好几斤排骨了,还能给少年买一箱牛奶,剩下的攒起来,可以留着以后用。 他后背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多犹豫,朝工头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谢谢老板。” 工头看他答应得爽快,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去好好歇着"就走了。 余言舟坐在工地的角落里歇了一会儿,等后背那股钝痛稍微缓和了一点,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那些钱仔细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脚步略慢地走出了工地。 他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又买了一箱特价的牛奶和一袋鸡蛋。 拎着东西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人影拉得很长。 他后背的伤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排骨和牛奶,嘴角弯了一下,加快了脚步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把后背的疼痛压了压,又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确认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了,才掏初钥匙上楼。 第51章被他看到了 余言舟进门的时候,少年正坐在窗台边看书,见他回来了便放下书站起来。 余言舟把排骨和牛奶放在桌上,一边换拖鞋一边笑着说:“今天运气好,菜市场快收摊了,排骨打折卖得便宜,我就多买了一点。” 少年杨云深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的东西,目光又移回余言舟脸上。 他看了两秒,觉得余言舟的脸色好像比平时白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比往常淡了一点。 他微微皱了皱眉:“你脸色不太好。” 余言舟正在弯腰把牛奶往墙角放,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直起身来笑着说:“可能是今天搬货搬得有点多,太累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后颈,“没关系,晚上早点睡就好了。” 少年杨云深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又停了两秒。 余言舟的表情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嘴角弯着,语气轻快,和平时下班回家时一模一样。 但少年总觉得哪里不对。 余言舟放牛奶的时候是慢慢弯下腰的,比平时慢了半拍,站起来的时候右手在背后扶了一下腰侧的旧柜子。 “你……” 少年杨云深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可余言舟已经提着排骨进了厨房,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今晚炖排骨汤吧,补补钙,你现在在长身体呢。” 少年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那个正弯腰从冰箱里拿姜片的背影。 余言舟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洗排骨、切姜片、焯水、下锅,炖汤的步骤一样不差。 但他弯腰切姜的时候,后背靠近左肩的地方微微僵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就恢复了正常。 少年杨云深没有走开。 他就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余言舟炖汤的身影。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排骨的香味慢慢飘出来。 余言舟侧过头朝少年笑了一下:“先去洗手,汤还要炖一会儿呢。” 少年点了点头,转身去卫生间洗手。 回来的时候他看到余言舟把锅盖掀开撇了撇浮沫,左手撑着灶台边缘借了一下力。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扶了一下,但少年在门框边看了很久才移开目光。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那本旧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递到了余言舟面前。 余言舟低头一看,纸上写着:“你真的只是累了?” 余言舟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瞬,然后抬头朝少年笑了一下:“真的没事。就是今天搬货太重了,歇一晚就好了。” 他说完又转过身去继续看着汤锅,把火调小了些。 少年杨云深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和那句“歇一晚就好了”,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心里那一点将信将疑的线头,始终没有完全松开。 …… 那顿排骨汤喝得很安静。 余言舟给少年盛了满满一碗,又把排骨挑了几块肉多的放进他碗里,自己碗里只有汤和两块骨头多的。 少年杨云深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肉,又看了看余言舟碗里几乎见底的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夹起一块排骨放进了余言舟碗里。 余言舟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少年别开视线,假装在专心喝汤,声音闷闷的:“你也要吃。” 余言舟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低头笑了笑,没有推回去,夹起来慢慢吃了。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吃完饭,余言舟要去洗碗的时候少年站起来说“我洗”,语气很坚持。 余言舟看着他站在水槽前认真洗碗的背影,没有争,自己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把后背缓缓靠在靠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 晚上关灯之后,余言舟躺在沙发上,后背的伤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被砸中的那片地方从钝痛变成了持续的闷疼,每一次呼吸都能牵扯到那一块的肌肉。 他咬着牙没有翻身,保持着一个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怕自己翻身的动静会让少年察觉到什么。 他听着床那边传来的平稳呼吸声,以为少年已经睡着了,便悄悄把手伸到背后,轻轻按了按伤处附近的位置,想看看肿了多少。 指尖刚碰到那块皮肤就疼得他抽了一口凉气,他赶紧收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床那边,少年杨云深其实没有睡着。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听到了沙发上那边极轻的抽气声。 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把脸转向墙壁的方向。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心里那些线头一根一根地缠在一起,越缠越紧。 深夜,出租屋很安静。 余言舟侧躺在沙发上,闭着眼,后背的伤在暗处一阵一阵地跳着疼。 白天的时候还能靠着忙碌和分散注意力来忽略那种钝痛,可一躺下来,所有的感知都汇聚到了那一块被砸中的地方。 闷闷地跳着疼,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肩胛骨下面的肌肉,让他连翻身都要格外小心。 他咬着牙侧躺着一动不动,但后背那片淤青的位置越来越烫,那种肿胀感让他觉得皮肉底下像是堵着一团挥不散的东西。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床那边少年平稳的呼吸声,好一会儿确认对方应该已经睡着了,才慢慢地、极轻地从沙发上坐起来。 每动一寸都牵扯到后背的伤,疼得他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扶着沙发的扶手站起来,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半瓶之前给少年用剩的药膏,又拿了一卷纱布,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向卫生间。 他把门轻轻关上,锁扣落锁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然后才伸手按亮了灯。 白光猛地亮起来,他眯了眯眼,然后转过身,背对着镜子,把t恤从后领往前脱下来。 卫生间里的镜子不大,刚好能照到后背。 余言舟侧过头,歪着身子往镜子里看,后背那片淤青在灯下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被钢管砸中的那片区域从肩胛骨往下一直蔓延到后腰的位置,大片的青紫色中间泛着暗红,深紫到青黄交错的颜色。 边缘肿得微微鼓起,中间甚至能看到暗红色的血点渗在皮肤底下,像是毛细血管破裂后留下的痕迹,看着确实有点触目惊心。 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肿胀的边缘,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赶紧把手缩回来。 他拿起药膏拧开盖子,正琢磨着怎么反手给后背上药的时候,卫生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拧开了。 余言舟手一抖,药膏差点脱手。 他浑身一僵,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想要去够搭在洗手台上的衣服,可动作太快牵扯到了后背,疼得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衣服还没捞到手,他就对上了门口站着的少年。 第52章以后我会给你很多钱 少年杨云深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门把手,显然是刚睡醒的样子,头发有些乱,眼神却清醒得很。 他显然是听到了动静才过来的,而在看到余言舟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从他慌乱的脸上移到了他的后背,然后就定住了。 卫生间的灯光明晃晃地照着那片淤青,所有的细节都在白光下一览无余。 少年的瞳孔猛地缩紧了,所有的睡意在这一瞬间全部散尽。 他看到了从肩胛骨往下延伸到后腰的大片青紫,颜色深得几乎发黑,颜色从深紫色到青黄过渡,边缘肿起来一圈,中间有些泛着暗红色的血点,像是有什么淤血渗到了皮肤下面。 在灯光下那片伤显得更加触目惊心,青紫色从中间向外漫延,边缘还有淡淡的黄色,是伤口正在变化的颜色。 他的目光落在余言舟后背上那片从肩胛延伸到后腰的深紫色淤痕上,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好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余言舟的手还攥着t恤,见少年愣住了,他有些慌乱地想把衣服重新套上,动作太急扯到了后背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手里的药膏瓶子差点滑落。 少年杨云深一步跨进来,伸手稳稳接住了那瓶药膏,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余言舟想要穿衣服的动作。 “你醒了?是被我吵醒的吗?我只是擦点药,很快就……” 余言舟手忙脚乱的解释着,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怎么回事?”少年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刚醒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硬,像是用尽全力压着什么情绪。 “你什么时候受的伤?怎么这么严重?” 余言舟看着他那副表情,张了张嘴,原本准备说的“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没事”的借口,可对上少年那双望着他的眼睛时,那句借口就卡在了喉咙里,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第33章 他沉默了,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没有松开。 少年也没有催促,就那样仰着头等他的回答。 余言舟攥着t恤的手指微微收紧,靠在洗手台边上,低头看着地板。 “便利店下班之后……我去了工地,晚上去搬搬砖、扛扛水泥。” 他说,声音很轻。 “当时钢管滑下来了,我没来得及躲……不严重的,就是看上去吓人而已。” 他说完之后像是怕少年担心,又连忙补了一句:“真的没事,我看了,没有伤到骨头,歇几天就好了。” 少年的目光又落回了他后背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淤青,声音冷硬,带着心疼的怒意:“这么重的伤,你回来还做饭?还不去医院看?” 余言舟被他这句质问堵得说不出话来,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被大人逮住的小孩,声音越来越小:“我觉得涂点药就好了,不用去医院……” 少年杨云深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余言舟低垂的脑袋、微微弯着的肩膀、后背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淤青,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即刻去医院。” 少年的声音果断得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你这个伤要拍片子看,万一伤了骨头或者内脏怎么办?” 余言舟抬起头来,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真的不用去医院!这点伤我上点药过两天就好了,以前在工地干活的时候也磕碰过,我……” “必须去!”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更重了一些,像是不容反驳。 “我不去!” 余言舟摇了摇头,语气难得地倔强起来。 “这点伤真的不用去医院,上点药就能好。” 少年看着他,眉头拧了起来。 他没有想到一向温和好说话的余言舟会有这么坚决拒绝的时候。 他认识余言舟这么久,这个人从来都是温温和和的,说话轻声细语,别人说什么他都笑着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见余言舟摇头,用这种安安静静却毫不退让的姿态说“不”。 “为什么?”少年的眉头拧起来,“你是怕去医院打针吃药吗?” 余言舟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衣服,然后轻声说:“就是不想去,在家里涂点药就行……” 少年看着余言舟躲闪的眼神和攥着衣服不肯松手的样子,忽然间好像懂了什么。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是怕花钱。” 余言舟没有回答,但低下去的头和微微蜷紧的指尖已经给出了答案。 为了多赚点钱,为了给他买排骨、买牛奶、买那件蓝色卫衣,为了他躺在这间出租屋里养伤吃白饭的每一天。 少年站在卫生间昏黄的灯光下,看着余言舟光裸着后背、手里攥着那件旧t恤、半边脸上带着犹疑和倔强的样子,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没有再坚持说“必须去医院”,而是往前走了一步,把药膏的瓶子放在洗手台上。 然后他拿起了旁边的毛巾,拧开水龙头浸了冷水,拧干叠好,转身来到余言舟面前。 “先冷敷一下。” 他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你……坐那边去,我给你上药。” 少年杨云深走到他身后,把冷毛巾轻轻敷在那片淤青上。 他的手很稳,力道很轻,敷上去的时候还在慢慢调整角度,尽量避开最疼的地方。 余言舟低着头坐在矮凳上,感觉到后背传来冰凉的触感和少年落在自己背上那道认真的目光,忽然觉得这块淤青也没有那么疼了。 “你很缺钱吗?”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余言舟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少年把毛巾拿起来重新浸了冷水拧干,又敷回原位,动作不急不缓。 他声音不大,就那么平平地、一字一句地继续说:“以后不要再去工地了。” 余言舟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想说“不行”,可那两个字还没出口,身后的声音又传来了。 “以后……”少年顿了一下,像是在想着未来,然后才继续,“以后我会给你很多钱,多到你这辈子都花不完。” 余言舟闭了闭眼,在矮凳上坐了很久。 后背的冷毛巾传来持续的凉意,把那股肿胀的钝痛慢慢压了下去。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哑:“等你长大后赚钱了再说吧。” 第53章上药 卫生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少年站在门口,看着余言舟低头握着药膏、光着瘦削的上身、后背一片青紫的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从伤口移到余言舟的脸上,余言舟正有些心虚地冲他笑,说“真没事,就是砸了一下,不疼”。 少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余言舟以为他回床上去了,刚要松一口气,却见少年又折了回来,手里拿着另一瓶药膏。 是他自己之前养伤的时候余言舟买给他擦的活血化瘀膏,比余言舟手里的药膏效果更好。 少年走到余言舟面前,把那瓶药膏放在洗手台上,然后伸手从他手里拿过了药膏。 “转过去。”他抬起眼看了看余言舟,说,“我给你上药。” 余言舟低头看着他。 少年仰着脸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 余言舟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就行”,可在少年那副"你给我坐下"的目光下,最终还是默默地坐了下来。 他没有再拒绝,慢慢地转过身来,把后背完整地露在了他面前。 少年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淤青旁边的位置,余言舟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有什么东西涌到眼眶边缘又被他用力压了回去。 少年把冷毛巾轻轻敷在淤青最肿胀的地方,然后拧开药膏的盖子,用指尖沾上白色药膏,小心翼翼地避开最疼的中央区域,沿着淤青的边缘慢慢揉开。 他的动作很轻,尽量不碰到那些明显肿起来的地方,但余言舟还是疼得绷紧了背部的肌肉,整个后背都在微微发颤。 “会有点疼。” 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更轻一些,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努力压下去的颤抖。 “我尽量轻点。” 余言舟低着头,感觉到少年掌心的温度透过药膏的热力一点点渗进皮肤里,把那股肿胀的钝痛慢慢揉散开来。 他攥着放在膝盖上的t恤,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卫生间里安静极了,只有药膏在皮肤上慢慢揉开时细碎的声响,和两个人一深一浅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少年的手指不太熟练,力道也小心翼翼,但他上药的动作很认真,每一片淤青都慢慢推过去,直到药膏都吸收了才停手。 余言舟低头看着少年给他上药的样子。 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又认真。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深蓝色的卫衣肩头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好重的伤……”少年一边涂药一边说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余言舟听到了。 余言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接话。 卫生间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弯着背,一个蹲在他身后,影子交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少年的声音不大不小地从余言舟背后传过来:“这个月你都不要去工作了,就待在家里养伤。” 余言舟猛地转过头来:“不行……”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少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有钱给你。” 余言舟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上摆出来的那副不容拒绝的表情,感觉有几分头疼。 请一个月的假会让他丢了这份工作,而且他只是背部受伤而已,又不是手脚,不影响工作。 但看着少年如此认真执拗的表情,他拒绝的话有些说不出口了,所以他打定主意偷偷出去工作。 他在余言舟身后蹲下来,把药膏轻轻抹在淤青边缘,手指沿着淤青的轮廓一圈一圈地往外揉开,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白色的膏体带着一丝清凉的药味,涂上去之后那股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把肿胀的灼热感压下去了一些。 他揉得很慢,偶尔停下来让凉意渗透一会儿,再继续往外推。 余言舟感觉到那股清凉的药效慢慢渗进去,后背的闷痛像是被一层薄薄的东西隔开了,虽然还是疼,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余言舟攥着衣服的手指微微松开了几分,后背绷紧的肌肉也慢慢放松下来。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耳边是少年放轻的呼吸声,和指尖偶尔擦过皮肤时细微的沙沙响。 余言舟坐着,微微弓着背,能感觉到少年指尖划过皮肤时的触感,凉凉的药油被掌心的温度焐热,渗进肿胀的肌肉纹理里。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但攥着膝盖上那件旧t恤的指节因为疼痛而微微泛白。 少年揉了一会儿,忽然放缓了动作。 他的目光落在余言舟的后背上,不是因为那片淤青,而是因为那片淤青周围的轮廓。 肩胛骨的形状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地凸出来,后腰收窄的线条薄得像一页纸。 余言舟比刚认识他的时候更瘦了,那些他每天端上桌的排骨、鸡蛋、牛奶都进了少年的碗里,而他自己吃的那些白面条和素菜,显然只够维持最基础的生命。 少年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显得很低:“为什么要这样做……” 余言舟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以为他问的是为什么要做那么累的工地,他没有回头,声音努力保持着平时的轻快:“想多赚点钱嘛,年轻嘛,多干点活没事的。” 少年没有被他这轻飘飘的语气糊弄过去。 他继续揉药,动作没有停,但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是不是因为我?” 余言舟沉默了几秒。 少年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微不可察地绷紧了又松开,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回答才不会让对方多想。 过了一会儿余言舟才开口,声音放得更轻了:“其实便利店的工资是够我们两个人吃饭的。但最近房东涨了房租,物价也贵了一点……”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最终还是说了。 “以后还有很多要用钱的地方。你还在长身体,营养得跟上,以后……如果要上学的话,学费也是一笔钱。” 他说完又连忙补了一句:“但是你别多想啊,这些事情我会想办法的。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伤养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其他的不用操心。” 第34章 少年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指继续在淤青的边缘揉着药,力道不重不轻,一圈一圈地推着药膏渗进皮肤里。 他的视线落在余言舟的后背上,落在那片深紫色的淤痕和下面凸起的肩胛骨轮廓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自己都瘦成这样了,还在想着他以后上学要花的钱。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把人送走”这个选项,他默认了这个人会一直留在他的生活里,会继续吃饭、继续长大、继续要上学。 他把一个捡来的陌生人放进自己的人生里,用自己仅有的一切去填那个人的未来。 第54章少年的父母 余言舟感觉到少年的动作慢了一些,以为他是揉累了,正想说“差不多行了”的时候,后背那片淤青中央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钝痛,是药膏渗进了最肿的那块区域。 他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后背的肌肉骤然缩紧。 少年杨云深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余言舟感觉到一阵很轻的、温热的气息落在他后背淤青的位置。 少年低下头,极轻地在他伤处附近吹了吹气。 气流拂过皮肤上残留的药膏,带起一阵细微的凉意,把那股肿胀的刺痛冲淡了几分。 余言舟愣住了。 他偏过头,有些惊讶地看向身后的少年。 少年杨云深已经直起了身,手里还攥着那瓶药膏,表情有些不太自然,耳朵尖泛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他低下头假装在拧瓶盖,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小时候我妈就是这样……我摔了碰了,她就在伤处吹吹气,说这样就不疼了。” 余言舟听到那句话,整个人微微震了一下。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少年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家人。 那个“妈”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生涩的、像是被压了很久才终于浮上来的重量。 余言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觉得不该问。 他从来不知道少年的家人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从少年从来不提这件事的态度里读得懂,那是一个不能碰的角落,碰了会疼。 所以他忍住了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转回头坐好,把后背交给少年继续上药。 可少年却没有再继续揉药。 他拧好药膏的瓶盖,放在洗手台上,然后安静了一会儿。 卫生间的灯光昏黄,把两个人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年低头看着余言舟后背上那片淤青,看着这个瘦削的背影和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无法抑制地往外涌。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之前更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和坦诚:“我爸妈……上个月车祸去世了。” 余言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攥着t恤的手指收紧了几分,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只是低着头,听着少年继续说的声音。 那声音很平,却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维持住的平静。 “我的家人都不在了。我现在没有家可以回了。” 卫生间里安静极了。 洗手台上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落在瓷白的池底,声音清晰得像敲在两个人的心口上。 余言舟坐在那里,后背对着少年,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没有转头,因为他怕自己一转头就会让少年看到自己眼底涌上来的那些湿热的、压抑不住的情绪。 他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水光逼回去,然后用跟平时一样稳的声音开口:“你有家。”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少年杨云深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瓶已经拧紧的药膏。 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肩膀上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太多东西堵得他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轻轻地把额头抵在了余言舟的后肩上——那片瘦削的、因为淤青而温热肿胀的肩头。 卫生间的灯光昏黄而安静,照着两个人无声交叠的影子。 水龙头还在滴答地漏着水,窗外的夜风穿过纱窗缝隙吹进来,带起一阵细微的凉意。 可少年抵着余言舟肩头的额头上是温热的,余言舟后肩的皮肤也是温热的,两个人的温度碰在一起,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落叶,在窄小的、破旧的、被昏黄灯光包裹的空间里,安安静静地靠在了彼此的旁边。 上完药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余言舟穿好t恤,把药膏放回抽屉里,回到沙发上坐下。 少年也回了床上,黑暗中谁都没有出声,但那种安静跟以往不同,像是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多了些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却又暖融融的。 然后少年突然起身来到余言舟面前,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指尖很紧地捏着边缘,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余言舟坐起身,看到少年手心里握着的东西,是一枚吊坠。 把手里的吊坠递了过去。 银质的链子细而韧,泛着温润的哑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出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光泽。 吊坠本身是一枚圆形的银质徽章,好像是什么很名贵的金属打造的,边缘雕刻着繁复的缠枝纹,每一道纹路都精细得很,线条纤细流畅。 正中间嵌着一块深蓝色的宝石,在灯下呈现一种深邃的、像深海一样凝而不散的蓝,透着一股沉静而矜贵的气息。 宝石周围镶了一圈极细的白金边,细看之下能看到内侧刻了一行极细的暗纹,像是某种古老的花体文字,小而精致,需要凑很近才能看清。 整个东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做工之精细、材质之贵重,哪怕余言舟这种不懂首饰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它价值不菲。 余言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枚躺在少年掌心里的吊坠,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少年的表情。 “这是……什么?” 少年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是嘴唇抿成一条很直的线,像是在把什么翻涌的东西压在最底下。 “你拿着,把这个拿去卖了。” 少年说,声音平稳,但攥着链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这个值不少钱,应该能帮你解决不少问题。” 第55章遗物 余言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吊坠,手指轻轻把它托起来凑近了看。 光线下那些细密的花纹呈现出深浅交错的层次感,像是匠人用极细的刻刀一笔一笔手工雕出来的,藤蔓的纹路间还有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暗刻痕迹。 他猜应该是某个家族徽章或者特殊标识一类的东西。 圆片的外圈嵌着一条窄窄的银白色金属边,跟链子的材质一样,在光线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 即使他不识货,也能感觉到这件东西的做工和材质绝对不普通。 他的指尖碰到宝石表面的时候有种微凉的触感,蓝得极深极净,像是把一片凝固的海水嵌进了银质的托座里。 他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好漂亮……这是谁给你的?” 他说完之后就意识到什么,赶紧抬头看向少年,然后听到了少年那句平静的回答:“是我爸妈留给我的。” 余言舟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把吊坠托在掌心里,感觉那轻巧的吊坠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像托住了什么比他想象中更重的东西。 他看着少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是他父母留给他的遗物,是他在这个世界里仅存的带着父母温度的念想。 余言舟光是想一想“卖掉”这两个字,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为什么要卖掉?” 余言舟的声音有些发紧,攥着挂坠的手没有松开。 “这个是你父母留给你的,你怎么能……” 少年杨云深站在晨光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依然是稳的:“这是他们留给我的东西里我唯一带出来的。其他的都在家里,我走得太匆忙,只来得及拿了这一个。” 他顿了一下,“我爸妈留给我的东西还有很多,数都数不清了,卖掉这一个,还剩不少。现在是最需要用钱的时候,卖掉它能解决眼下很多问题。我相信爸妈在天之灵也会理解的。” 余言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安静躺着的吊坠,又抬头看了看少年。 少年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不舍或者挣扎的神色,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想清楚了的事情。 可余言舟看着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总觉得少年没有说出来的话比他讲出来的多得多。 为什么走得那么匆忙,为什么那么多东西只来得及带了这一个…… 余言舟没法问出口,但他隐约能感觉到,这一件比其他所有的加起来都更重要。 “你……”余言舟的声音有些哑,“你哪里急着用钱了?我这里还攒了一些钱,你先拿去用,不用卖这个……” “不够。” 少年杨云深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是平的,但有一种不容再争的执拗。 “我要很多钱。你攒的那些,留着自己用。” 余言舟还想再说什么,但少年已经把吊坠往他手心里又推了推。 “你真的想好了?”余言舟抬起头看他,“这个卖了就买不回来了。” 少年杨云深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犹豫:“想好了。卖了吧。” 余言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温润的光泽,那细密的藤蔓纹路在指腹下传来微凉的触感。 他攥紧了手掌,把那枚吊坠合在手心里,抬头看了少年很久。 最终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慢慢点了头:“好,明天我去看看……能卖多少。” 少年杨云深听完这句话,肩膀似乎微微松了一下。 其实他不是真的缺钱,他只是想让余言舟不要再那么辛苦地每天去工地搬砖搬水泥,不想让他瘦到肩胛骨都凸出来,不想再看到那片紫黑色的淤青。 他把自己唯一的、带着念想的东西拿出来,只为了让余言舟能过得轻松一点。 余言舟低头看着自己合拢的掌心,那枚吊坠隔着皮肤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沉甸甸地贴着他的掌纹。 余言舟把那枚挂坠轻轻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 银链在灯光下折出一小片柔和的亮光,蓝宝石安安静静地嵌在银托里,宝石的深处像是藏着一小片安静的深海,沉静地、温柔地泛着光。 第35章 他想起少年刚才说的“我爸妈上个月车祸去世了”,想起他抵在自己肩头时微微颤抖的额头,想起他每次提到家里的事情就沉默下来的侧脸。 这枚挂坠大概是那一切里唯一留在他身边的了。 他关了大灯,留了一盏小夜灯,蜷回沙发上躺下来。 黑暗中他侧过身面朝桌子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那枚挂坠上,泛起一点幽蓝的微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卖多少钱,以后都要想办法把它赎回来。 这个是他父母留给他的东西,不能真的一去不回。 …… 余言舟侧躺在沙发上,慢慢地翻了个身找了个稍微舒适一点的姿势,把薄被拉到下巴,正准备酝酿睡意,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他睁开眼,看到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上下来了,站在沙发旁边,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 余言舟疑惑地抬起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到少年垂眼看着他的脸,表情认真而坚持。 “你后背有伤,不能睡沙发。” 少年说着,普通话还是带着那种努力过后的生硬调子,但意思很明确,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固执。 “你去床上睡。” 余言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不用,床本来就小,你一个人睡正好。我睡沙发挺好的,我都习惯了。” “你睡床,我睡沙发。” 少年杨云深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说着就要去拿沙发上的薄被。 第56章一起睡 余言舟赶紧拦住了他:“那怎么行!沙发太短了,你睡沙发的话根本伸不直腿,你还在长身体呢,蜷着睡一晚上多难受。而且你还在长身体,睡沙发容易驼背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了一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哥哥式的唠叨。 “你以前……应该没住过这么差的房子吧。本来让你跟着我住这种小地方已经够委屈你了,怎么能让你睡沙发呢。” 在捡到少年的第一天,他给少年换衣服的时候就察觉到少年的衣服质感很特别,皮肤也特别白嫩,不像他这种从小就干活的粗糙,再加上那块蓝宝石吊坠项链,他意识到了少年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是真把少年当弟弟,但要是让弟弟过上天差地别的穷苦生活,倒是他这个做哥哥的不对了。 少年杨云深沉默了两秒。 黑暗里余言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攥着薄被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然后他听到少年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同样坚定:“那就一起睡床。” “可是……” “没有可是。” 少年打断了他,语气里那种固执比之前更明显了。 余言舟张了张嘴,还想拒绝:“床太小了,两个人太挤……” “挤就挤。” 少年杨云深打断了他的话,手依然攥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那股少年人特有的、认定了就不肯退让的执拗劲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你后背的伤要养好,不能再压着睡沙发了。” 余言舟低头看了看少年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比刚来的时候有力了一些,指尖不再那么苍白,指节也丰润了几分。 少年杨云深松开他的手,然后直接转身走回床边,掀开被子一角拍了拍床垫,“过来。” 余言舟看着他那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的表情,想到这个平时又冷又硬的少年居然会专门走过来、拉着他、一定要把床让给他睡,心口那个位置忽然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漫了上来。 余言舟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余言舟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床边。 窄床上的薄被还保持着少年起来时的样子,被角掀开了一侧。 他小心地侧着身趴下来,把脸侧向枕头,尽量不让后背压着床面。 床确实很小,他趴下来之后几乎占了半边。 少年杨云深跟着走过来,从另一侧上了床,躺在他旁边。 单人床睡两个人确实挤。 床垫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微微陷下去一些。 余言舟把脸侧向另一边,后背朝上,尽量不让伤处碰到床面。 他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温度,能感觉到少年的手臂轻轻贴着自己的手臂,隔着薄薄的棉质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少年杨云深躺在他旁边,呼吸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到声响。 他闻到了少年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是洗衣粉的皂香混着少年自己身上淡淡的、青涩的味道,萦绕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间里。 少年杨云深躺下之后也没有再说话。 他侧躺着面朝余言舟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余言舟趴着的侧脸上。 余言舟闭着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 他的后背还带着那片未散尽的淤青,但此刻趴在这张窄床上,旁边躺着一个人,有一种奇异的、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住的感觉。 少年杨云深在黑暗中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能看到余言舟微微弯起的嘴角,虽然已经快睡着了,但那个弧度还在,像是心里装着什么让他安心的事情。 少年的目光从他弯起的嘴角移到他还搭在枕边的手指上,然后收回了视线,也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余言舟感觉到被子被轻轻拉了拉,一角搭上了他的肩膀。 少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带着快要睡着之前的迷糊:“盖好……别冷到了。” 余言舟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把那个被角的边缘往自己肩上拢了拢。 被子上有一种干净的皂角味道,和他们两个人平时身上会沾到的那种一样,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股温热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却在狭窄的空间里彼此交汇。 两个人在一张单人床上各自安静地躺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但那段距离里没有尴尬和生疏,只有一种被信赖和习惯田满了的、柔软的安宁。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痕。 出租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道均匀的呼吸声,一浅一深,像两条并行的溪流,在黑夜的河床上安静地流淌。 余言舟的脸埋在枕头里,觉得后背那片伤好像也没有那么疼了。 他听着旁边少年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张窄小的单人床,大概是这个世界上他睡过的最让人安心的地方。 余言舟趴着睡了没多久,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后背的伤处还在隐隐发疼,但身下硬邦邦的床板至少比那张短沙发舒展了一些,他的腿终于可以伸直了。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整个人在黑暗里慢慢沉下去。 少年杨云深侧躺着,面朝余言舟的方向。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睁着,看着余言舟趴在枕头上露出的半张侧脸。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余言舟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在他下颌到脖颈的线条上描出一道柔和的银色边。 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眉目舒展,是睡着之后彻底放松了的样子。 少年杨云深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极轻地把他搭在肩头的被角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微凉的后颈。 他的动作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然后他收回手,把脸转向天花板的方向,闭上眼睛。 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重叠在一起,一深一浅,像月光下两片轻轻碰在一起的树叶。 单人床确实有些挤,但挤在一起的温度比空荡荡的宽敞更让人觉得踏实。 少年杨云深在被子里蜷了蜷手指,指尖碰到余言舟的衣角又缩回来,然后弯了一下嘴角,终于闭上眼睛,安稳地沉入了睡意。 第57章当铺 那一夜余言舟睡得比以往任何一晚都沉。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暖融融的光带。 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感觉到身侧有什么温热的重量。 杨云深的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后腰的位置,松松地环着,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余言舟微微侧过头,看到少年还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睫毛在晨光里投出淡淡的阴影,那张精致好看的脸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和柔和。 他没有动,怕吵醒他。 就这么侧着脸趴在枕头上,听着少年平稳的呼吸声,感觉着搭在后腰那只手的温热分量,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田满了的感觉。 他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轻手轻脚地、慢慢地把自己从那只手臂下面移出来,踩着拖鞋去厨房准备早饭。 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的时候,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轻微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到少年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有些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那副“你怎么不叫我”的困倦表情让他忍不住笑了。 “再睡会儿?还早呢。” 少年杨云深摇了摇头,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我帮你。” 余言舟看着他这副还没完全清醒却已经站到厨房门口说要帮忙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又软了一小块。 他没有拒绝,递了一双筷子过去:“那你帮我把鸡蛋打散吧。” 少年杨云深接过筷子,站在灶台旁边,把蛋液搅得有些笨拙,但他做得很认真。 余言舟在旁边切葱花,偶尔侧过头看一眼少年握着筷子的手指和微微低垂的睫毛。 锅里的油热了,葱花爆出香味,蛋液倒下去滋啦一声,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气息。 吃完早饭之后,余言舟从桌上拿起那枚被他小心地用手帕包好的挂坠,小心地放进了衬衫内侧的贴身口袋里。 手帕是他昨晚特意洗干净晾好的,叠得整整齐齐,把挂坠裹了三层才放进去,生怕磕碰到那枚蓝宝石的表面。 少年杨云深在窗台边看着他弯腰换鞋的背影,他的动作比昨天舒展了一些,药膏揉开的淤青虽然还在疼,但至少身体没有那么僵应了。 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看着余言舟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锁咔嗒落上的声音响过之后,出租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少年杨云深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曾经攥着那枚挂坠,银链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腹上。 他攥了攥手指,然后松开,把目光移向窗外。 …… 余言舟出了门,走了很长一段路。 小城里的当铺不多,他找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在城南一条老街上看到一家看起来正经一些的。 第36章 店面不大,但柜台后面坐着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本泛黄的旧书。 余言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有些暗,柜台是老式的木头柜台,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先生,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正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翻着。 他听到有人进门的动静,抬起眼来,老花镜往鼻梁下稍稍滑了一点,上下打量了一下余言舟,然后放下书,语气和缓:“小兄弟,想当点什么?” 余言舟走到柜台前,犹豫了一下,从衬衫口袋里掏初那方叠好的手帕,轻轻放在柜台上。 他的手指有些紧,手帕的布料在他指尖微微发颤。 他把手帕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那枚银质蓝宝石挂坠。 柜台顶灯的光照在那枚挂坠上,蓝宝石在光线下泛起一层沉静而幽深的光泽,银质的缠枝纹路细密流畅,每一条弧线都带着手工雕琢的精巧。 老先生的目光从余言舟脸上移到那枚挂坠上,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银质的缠枝纹移到中央嵌着的蓝宝石,又从蓝宝石移回四周镶着的白金细边上,然后他伸出手,小心地拿起挂坠凑近了细看。 他的手指沿着银质的缠枝纹路慢慢滑过,又把挂坠翻过来,甚至从抽屉里取出一面放大镜,仔细照了照白金镶边的内侧。 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笔画古雅精致,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得清楚。 老先生看了很久,放下放大镜,又把挂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抬头看向余言舟。 那个目光里多了一些谨慎,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估量。 余言舟站在柜台前,手心里微微出了汗。 他看着老先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放下放大镜又重新把挂坠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抬头看了余言舟一眼。 那个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来路吗”的审视。 他把挂坠轻轻放回柜台上,推回余言舟面前,语气依然和缓,但比刚才多了一分斟酌,透着一股谨慎: “小兄弟,这个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余言舟的心跳漏了半拍,攥着柜台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脸上尽量维持着镇定,声音也努力放平:“是我弟弟的,他家里长辈留给他的。现在家里急着用钱,所以想把它……当在这里。是当,不是卖。我以后还会来赎回去的。” 老先生听了这话,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挂坠,手指在银质的缠枝纹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估量着什么。 他沉吟了一会儿,重新把挂坠拿起来,用放大镜又照了照,然后放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 “这个做工,是港城那边老字号的手艺。这块蓝宝石的成色和净度都很好,白金镶边也是手工雕刻的。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重新把挂坠推回余言舟面前,叹了口气。 “小兄弟,这个东西如果真的是你家传的,我建议你留着。它未来的价值会比现在高得多。” 余言舟低头看着推回面前的那枚挂坠。 蓝宝石在柜台灯的照射下泛着沉静的光,像一小片凝固在银托里的深海。 他盯着那片幽蓝的光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他说得对,你该留着它,你该再想想别的办法。 可画面一闪而过的,是少年昨天坐在床沿递过挂坠时平静的侧脸,是他背过身躺下去时微微攥紧被角的指尖。 第58章无奸不商 余言舟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把那枚挂坠重新推了回去:“先生,我们真的急着用钱。我想把它当在这里,以后有钱了我会来赎回去的。您看能出多少?” 老先生看着被重新推回来的挂坠,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余言舟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比了一个“五”的手势。 余言舟愣住了。 那个数目比他预想的低了很多。 他张了张嘴想问“是不是弄错了”。 但老先生已经收回了手,语气温和地开口:“这个价我给的已经算是市场价偏高了,换一家店未必能出到这个数。小兄弟,你拿着钱回去好好用,这个东西……以后如果有机会,还是赎回去吧。” 余言舟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看着老先生从柜台下面取出单据,一笔一画地写了些什么,然后把票据和现金一起推到他面前。 余言舟低头看了一遍票据上的内容,确认了当金数额和利息计算方式。 老先生把笔递过来,余言舟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老先生把票据存根收好,又看了一眼那枚挂坠,然后小心地把它放进了柜台下的一个锦盒里,锁进了抽屉。 余言舟站在柜台前,把那叠钱仔细叠好放进衬衫内侧的口袋里,贴着挂坠曾经放着的位置。 那方空了的手帕他也没有丢,叠得整整齐齐收进了另一个口袋。 余言舟走出当铺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照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面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他站在当铺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看那方空荡荡的手帕,又抬头看了看天,觉得眼睛有些酸。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了碰那叠钱的边角,又碰了碰旁边那方叠好的空手帕。 手帕的布面柔软而空荡,曾经包着那枚沉甸甸的挂坠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轻飘飘的布料,像一只被掏空了内里的茧壳。 他低头把手帕从口袋里掏初来展开来看了一眼,银灰色的细纹格子布,没有一丝褶皱,是他出门前专门叠好的。 他看了一会儿,重新把它叠回原来的形状,放进了贴身的内侧口袋里。 等他再攒一攒钱,就回到这家当铺来,把这枚挂坠赎回去。 那枚蓝宝石挂坠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记忆里的画面中,银质的缠枝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记得少年把它递过来时微微泛白的指节,记得少年说“拿去卖了”时的故作冷静的样子。 等他赎回来了,他要亲手把那枚挂坠放回少年手里,告诉他,以后我们再也不卖它了。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然后迈步走下台阶,朝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 当铺的柜台后面,门合上之后的安静里,老先生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老花镜。 他低头看着柜台上那枚安静地躺在丝绒托盘里的挂坠,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软布,将那枚银质的挂坠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遍。 他把那枚用红丝绒布托着的挂坠重新拿起来,凑到灯光下细细端详。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贪婪。 他的手指沿着银质的缠枝纹路慢慢摩挲了一遍,又拿起放大镜仔细照了照那圈白金镶边内刻着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他的表情随着辨认的进程越来越明亮,那是一种捡到了宝的、按捺不住的兴奋。 银链在他指间滑过,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缠枝纹上的每一道刻痕都清晰可见。 他凑近了仔细看,指尖在蓝宝石的表面上方悬停了一瞬。 蓝宝石在灯光下幽蓝深邃,切割面折社出的光泽让他这种见惯了金银珠宝的老行家都忍不住啧了一声。 那抹深蓝色的光在柜台顶灯下流转,深邃得像藏着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海。 这块宝石的净度和成色,放到港城任何一个拍卖行里都能叫出极高的价。 那圈白金镶边的手工雕刻工艺也绝非凡品,缠枝纹细腻流畅,每一道弧线都透着老字号老师傅的手笔。 老先生把挂坠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内圈那行极细的刻字。 他认得那行字,那是港城那边一个老牌银楼的手笔。 他年轻时在港城当过几年学徒,对这种做工再熟悉不过了。 这块蓝宝石的净度和切工,镶边的白金包浆,银链的编法,那行用极细的刻刀雕出的内圈铭文,都是那个年代顶级师傅才有的手艺。 他做这行做了四十多年,东西拿到手里一掂就知道值多少。 这块挂坠的实际价值,远不止他刚才报给余言舟的那个数。 这件东西若是放到对的买家面前,五十万都只算起步。 老先生把放大镜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还捏着那枚挂坠的银链,在灯光下轻轻晃了晃。 蓝宝石折社出的碎光在墙面上投下一小片流动的亮斑。 老先生把挂坠重新放回丝绒托盘上,端起旁边的紫砂小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站在柜台前小心翼翼的模样,穿着普通的旧t恤,手指上有工地上磨出来的茧,口袋里大概连一张像样的银行卡都掏不出来。 他在这个行当里做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都是焦急的、犹豫的、攥着票据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接过钱时眼眶发红的。 他太清楚这种人了,也见过太多这种故事了。 他们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缺钱,只知道这件东西对他们很重要,听信了那句“以后可以赎回来”,却不知道自己正把一块金砖以废铁的价格拱手让人。 他给的五万,连这块蓝宝石本身十分之一的价值都不到。 但他心里清楚,那个年轻人会拿着这五万块欢天喜地地回去,以为能在一个月里筹够钱来赎。 可他一个字都没说期限的事,那张票据上写的是七天。 他在那个年轻人低头签字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那行小字用票据的上半截盖住了。 七天内不赎,就当死当。 等七天一过,这枚挂坠就名正言顺地归了他当铺所有。 而一个连五万块都拿不出来的年轻人,他到哪里去筹五十万? 老先生放下茶杯,拿起那块软布又轻轻擦了一下挂坠的表面,嘴角露出一丝心满意足的、慈眉善目下藏着的精明笑意。 那条银链和蓝宝石在他指间幽幽地泛着光,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一个深色的锦盒里,锁进柜台下面的保险柜中。 到那时候,不管是转手卖出去还是通过自己的渠道找到港城那边的买家,那笔钱都足够他舒舒服服地过完后半辈子了。 老先生把票据也锁进了抽屉里,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刚才那本泛黄的旧书翻了两页,恢复成了一副安安静静读书的和善老人模样。 柜台上的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午后的光线从门口的玻璃上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落下一道温暖的光带。 第37章 当铺里安安静静的,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午后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保险柜深处那枚被锁起来的蓝宝石挂坠,在黑暗中无声地沉睡着。 第59章一起去医院 柜台外的街道上,余言舟正拎着一条处理干净的鲫鱼和一把嫩绿的小白菜往回走。 小白菜的叶子上挂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盘算着晚上清蒸鱼、白灼青菜、再蒸一碟排骨,少年应该能吃得很香。 至于那枚吊坠……他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每天能省出多少来,存多久才能攒够赎回的钱。 他不知道当东西的期限只有七天。 他以为是无限期的,只是会每天增加利息而已。 他把票据叠好了放在那方手帕旁边,和那些他慢慢攒下来的零钱放在一起,然后加快了脚步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 余言舟推开出租屋的门时,就看到少年正坐在窗台边翻一本旧杂志,听到开门声便放下杂志站起来。 听到门响少年抬起头,目光落在余言舟脸上,又移到他手里拿着的鲫鱼和小白菜上。 “回来了?”少年杨云深走到桌边。 余言舟点点头,将菜先放在厨房,然后在桌边坐下来。 他把那叠钱放在桌面上,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据,一并摊开在少年面前。 他抬起头,迎着少年询问的目光,认真地开口:“我没有卖掉。我去当铺把它当掉了,那个老先生说以后有钱了可以去赎回来。等我们攒够了钱,还能赎回来的。” 少年杨云深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票据,又看了看余言舟认真的表情,喉结动了动。 他以为余言舟会直接拿去卖了换钱,可他没想到余言舟会特意选择当掉而不是卖掉,还留着那张票据,像是已经想好了以后要把它赎回来。 少年的目光落在余言舟带笑的脸上,在那里停了几秒。 余言舟的脸颊因为走了一长段路而微微泛红,额角的汗还没干透,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少年杨云深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票据上。 然后他伸手拿起那张票据,低头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 他的目光从当金数额移到利息计算方式,又从利息移到“赎当期限”那一栏,写着七天。 期限只有七天。 而且利息高得离谱,几乎是一种变相的“你不可能赎回去”的暗示。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那张年轻的脸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他不动声色地把票据折好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钱你收好。你要交房租,还要买菜买生活用品,各方面都要花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我已经被你养了这么久,不能再花你的钱了。” 余言舟被他这句“不能再花你的钱了”说得心里一酸。 他看着少年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紧的嘴唇,想到了他递过来那枚挂坠时的表情,平静的、没有犹豫的、好像把父母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交出去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而他此刻只是把信封推回来,说“不能再花你的钱了”。 余言舟连忙摆手,“不行,我不能要这个钱,这是你爸妈留给你的,而且你不是急用钱吗?你自己拿去用吧。” 他没有注意到少年那一瞬间微妙的变化,只是以为他同意了,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笑着说: “今天中午吃顿好的吧?我买了鱼和小白菜,冰箱里还有排骨。” 少年杨云深坐在桌边,看着余言舟转身进厨房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下无声地攥紧了一下。 那个当铺老板欺余言舟不识货,用极低的价格骗走了那枚挂坠,还设了七天的期限和离谱的利息,摆明了是期付外行。 他垂下眼,把那张票据上的当铺地址默默记在了心里。 但现在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他站起来,拿起那叠钱走到厨房门口。 余言舟正蹲在垃圾桶旁边择菜,见他走过来了便抬起头:“怎么了?” 少年杨云深把钱递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但很稳:“你现在就拿着这个钱,去医院看看你背后的伤。” 他的目光在余言舟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余言舟的后背上。 虽然余言舟穿了衣服看不出来,但他知道那片淤青还在,只是被布料遮住了而已。 余言舟愣了一下,手里的菜叶子悬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那沓钱,又抬头看了看少年,没想到对方拿到钱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去看医生。 那句“去医院看看背后的伤”像一片羽毛落在了他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他站起来,有些无奈地笑了:“我说了没事的,就是一点淤青,涂点药就好了,花那个钱干嘛……” “不行,一定要去。” 少年的语气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那双被帽檐阴影遮住一半的眼睛直视着余言舟。 “你昨天自己照镜子也看到了,那片淤青那么大。如果伤了骨头或者内脏,拖久了会更麻烦。你现在就去医院,拍个片看看。” 余言舟看着他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但还是努力说服他:“真的不用去医院,这也就是一个小事……” “这不是小事!”少年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伤得很重。” 余言舟看着少年这副坚持的模样,虽然很感动,但他还是想再推一推:“真的不用花这个钱,我自己的身体我……” “你到底去不去?” 少年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余言舟听得出来那种冷不是生气,而是某种藏在硬邦邦的语气底下的担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把你拖去。” 余言舟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但看到少年那双认真的眼睛,笑意慢慢收住了。 他心里忽然明白过来了。 这个人是因为他后背的伤才拿吊坠去当的。 如果他不愿意去医院,少年会觉得自己那枚挂坠换来的钱没有真正用在刀口上。 他的心里过意不去。 “你是因为我才受的伤……” 少年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里面有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 “如果你不去,我会一直想这件事。” 余言舟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少年垂下的睫毛和微微抿紧的嘴唇,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好,我去。但你也要去。” 少年杨云深抬起头看他。 余言舟朝他笑了笑:“你伤刚好不久,顺便让医生也给你看看,确认一下有没有留下什么毛病。” 少年杨云深听到他答应了,整个人像是卸了一口气,但面上依然保持着那副冷淡的样子。 第60章第一次配眼镜 少年杨云深走到衣柜边翻了一下,从里面找出一顶旧鸭舌帽,是余言舟以前用的,帽子洗得有些褪色,帽檐有些软塌塌的。 他戴上试了试,把帽檐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颌的线条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他又走到门口拿起余言舟挂在墙钩上的一件旧外套披上,然后走回桌边。 他心里想:这样出去,应该没人会认出他了。 他把钱塞进余言舟手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吧,我陪你去。” 余言舟看着他那副“说走就走”的样子,赶紧放下手里的菜,洗了手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少年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帽檐压得更低了些。 余言舟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个被帽子和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旧街的石板路上,少年杨云深走在余言舟半步之后的侧后方,帽檐压低,走路的步伐稳健而安静。 余言舟偶尔侧过头看一眼他,见他跟得紧,便放心地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一起沿着午后的街道往社区医院的方向走去。 到了医院,余言舟挂了号拍了片子,少年也顺便让医生检查了一下愈合的情况。 等片子的间隙两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沉默安安静静的,像一条河流过石面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平缓而踏实。 片子结果出来之后,医生翻看着说:“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就是软组织挫伤比较严重,淤血散得慢。不过年轻人恢复得快,多休息,不要做重体力活,不要剧烈运动,静养一段时间就好。” 余言舟听完之后明显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语气里带着一点“你看吧我就说没事”的轻快:“我就说吧,小伤而已,养几天就好了。” 但少年的脸色并没有因为医生的那些话而缓和多少,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放松下来。 他站在诊室门口,看着余言舟说“小伤而已”时弯起来的眉眼,声音沉沉地开口:“便利店那边,辞职吧。” 余言舟愣了一下:“不用辞职吧,便利店的活不累的,又不用多少力气……” “医生说不要做重体力活。”少年的语气更沉了,“你还想去便利店站一天?” 余言舟被他说得有些理亏,但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站一天也没多重……” “医生说了要静养。” 少年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但余言舟能听出来那里面藏着的不是命令,而是一种笨拙的、“我在担心你”的表达方式。 少年往他面前走了一步,帽檐下面的那双眼睛抬起来直直地看着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再讨价还价的认真: “现在我们有钱了。你辞职也行,休息几天也行。不要再逞强。” 余言舟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小心一点慢慢干活,但看到少年帽檐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那双眼睛里有坚持,有认真,还有一种余言舟看不太分明、却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什么内疚的情绪。 他想到了那枚被当掉的挂坠,想到了少年把它递过来时平静的语气。 心里的那点倔强像撞上了一堵温厚的墙,怎么都推不动。 他最终没有继续争辩。 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那……我就请几天假,等后背不疼了才去上班。”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不能一直不工作,不能全靠你的钱。” 少年杨云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先休息几天,把伤养好了再说。” 余言舟笑了,那笑容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伸出手,在少年肩头轻轻拍了一下:“行,听你的。” 少年杨云深站在原地,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口罩上方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眼角,似乎柔软了一点点。 第38章 他转身往走廊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余言舟跟上来,然后两个人才一起并肩走出了医院大门。 午后的阳光迎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朝着来时那条旧街的方向慢慢走回去。 少年杨云深走在余言舟身后半步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但外套下面的那只手悄悄地攥了攥衣角,像在确认身边的人就在自己一步之遥的地方。 午后的阳光正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余言舟走在前头,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他正想着回去之后把那块排骨炖了,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和少年,忽然发现身后的脚步声拐了个弯。 他回过头,看到少年没有跟着他继续往前走,而是转向了路边一家店面。 余言舟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家眼镜店。 店面不大但干净明亮,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各种款式的镜框,射灯照在透明的镜片上折社出细碎的光。 余言舟有些疑惑地跟了过去。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的时候,少年已经站在柜台前了,正侧头跟店员说话。 余言舟走近了才听到他的声音:“给他配一副合适的眼镜。” 余言舟整个人都愣住了,站在门口好半天没动:“什么?我不需要……” “你需要。” 少年的语气平平的,但那股“这件事没得商量”的劲头又冒出来了。 他走到余言舟面前,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 “你平时看东西总是眯着眼,有时候走路也眯着,遇到远处的人要走近了才认出来。我一直想问,你是不是近视?” 余言舟被他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确实近视,而且度数还不浅。 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哪里有闲钱配什么眼镜。 成年之后自己打工,每个月赚的钱刚刚够房租和吃饭,一副眼镜最便宜的也要好几百,那是他一个月的饭钱。 他觉得眼睛又不是全瞎了,能看见大概轮廓就行,看不清就眯一眯眼、走近两步,日子一样能过。 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要花钱去配一副正经的眼镜。 “不用不用,我真的不用……” 余言舟摆手,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配一副眼镜很贵的,得好几百呢,我平时眯着眼也能看清……” 少年杨云深转过头看他,帽檐下面的那双眼睛从阴影里望过来,平静而笃定。 他没有说话,就只是看着余言舟,那目光里有种“这件事我说了算”的不容反驳。 余言舟的嘴巴张了张,那句“配眼镜很贵”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少年已经转回去继续跟店员说了:“先给他测一下度数。” 第61章他在害羞 店员热情地应了一声,引导余言舟坐到验光仪前面。 余言舟有些局促地坐过去,在被要求看向视标图的时候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少年。 那个人正靠在柜台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正安静地看着这边。 余言舟被领到验光区,坐在仪器前面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懵。 验光的流程余言舟从来没有经历过。 他之前看东西模糊的时候就眯着眼凑近了看,从来没想过自己到底是多少度。 他乖乖地按照验光师的指示看着眼前的视标图,一会说“这个清楚”一会说“这个更清楚”,整个过程他始终觉得不太真实。 等验光结果出来的时候,店员拿着单子有些惊讶地念出来:“左眼三百七十五度,右眼三百五十度……” 店员有些惊讶地看了余言舟一眼:“还有些散光,您之前一次都没有配过眼镜吗?” 余言舟耳根有些烫,小声点了点头。 她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关切:“度数这么高,平时看东西会很吃力的。” 余言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耳根有些发红:“之前……没想过配。” 店员大概是见多了这种因为经济原因一直没配镜的人,语气温和地说了句“那戴上之后会感觉世界都不一样了的”,然后转身去准备配镜了。 验光做完之后,少年杨云深走到了镜框展示区前面,目光在一排排镜框上扫过去。 余言舟跟在他旁边,偷偷描了一眼那些标价签,心口就紧了一下。 最便宜的也要四五百,对他来说已经是天价数字了。 他正想开口说“选个最便宜的就行”,少年杨云深已经伸手取下了一副镜框。 银色的细金属框,线条简洁流畅,镜腿很轻薄,整副眼镜看上去低调又精致。 余言舟看到标签上的价格时整个人都呆住了:1999! 他赶紧拉住少年的袖子,压低声音:“太贵了这个!买个便宜点的就行了,这个真的没必要……” 少年杨云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淡却笃定。 他把镜框递给店员说:“就这副,按刚才的度数配。” 店员看了一眼价格标签,笑容更灿烂了,赶紧应下。 余言舟还想说什么,少年已经转向了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现在有钱,花不完,给你花点。” 他说完就转回去继续跟店员确认细节了,留下余言舟站在旁边,喉咙里堵着一句“可是”说不出来。 他看着少年跟店员说话时侧脸的轮廓,帽檐下露出的一小截下颌线条,和那种“这点钱不算什么”的从容姿态…… 他忽然想到,这个人以前过的生活,大概真的和他完全不一样。 几百块钱在他眼里是很多天的饭钱,而在这个少年眼里,大概只是一个数字。 镜片配制需要一些时间。 余言舟坐在店里的椅子上等着,看到少年站在柜台前,偶尔和店员确认两句进度,偶尔侧过头来看他一眼。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但余言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是温和的。 眼镜配好之后,少年杨云深从店员手里接过来,转身走向余言舟。 他把眼镜盒打开,拿出那副银灰色的细框眼镜,走到余言舟面前。 余言舟还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他,对上少年朝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 “戴上。”少年说。 他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努力压平的、不想显得太在意的语调,但动作却很轻,把眼镜小心翼翼地架到了余言舟的鼻梁上。 镜腿滑过耳廓的时候他的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余言舟的耳尖,很快就收回来了。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擦过余言舟的耳廓时带着一点凉意。 余言舟透过那副镜片看向面前的人,视野忽然变得清晰锐利起来。 余言舟不禁眨了眨眼。 透过新镜片看到的世界忽然清晰得让他有些恍惚,桌面的木纹、对面墙上贴着的价目表上的小字,一切都变得清清楚楚的。 原本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锐利,柜台里每一副镜框的边框、射灯投在玻璃上的光斑、店员衣服上的小标签,全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甚至能看到少年帽檐下面垂下来的那几根头发丝,和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一片阴影。 他看见了少年帽檐下面露出来的那双眼睛,漆黑沉静,睫毛很长,此刻正认真地望着他。 他还看见了少年嘴角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那双一直因为近视而微微眯着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完全舒展开了,清亮亮的,像雨后洗过的天空。 他有些不太适应地转了转头,感觉整个世界像是被擦亮了一层。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 银灰色的细框眼镜衬得他的脸更加干净温和,整个人看上去和之前那个总是眯着眼看东西的模样完全不同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向站在不远处安静看着他的少年。 他对着少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干净又明亮:“我看到了,看得很清楚。” “谢谢你。”余言舟的声音有点轻,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他朝少年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那顶压低的帽檐上,又落在他微微抿起的嘴唇上。 “谢谢你让我去医院,也谢谢你给我配眼镜。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看不清东西的……” 少年的耳朵在那顶帽檐的阴影下面悄悄红了一小片,声音比之前更别扭了几分:“你看东西的时候经常会眯眼,早就发现了。这点小事谢什么谢。” 少年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别开了视线,把帽子又往下拉了拉。 余言舟看到他耳朵尖有一点点泛红,但他嘴上只是硬邦邦地丢了一句:“走了,回去。” 他说完就转身往门口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在掩饰什么。 余言舟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戳破他那副“我在害羞”的别扭样子。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新眼镜的镜片在阳光下反社出细碎的光,把前方的路照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午后的阳光照在街道上,少年侧过身等他的样子被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余言舟走过去和他并肩,两个人沿着午后的街道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余言舟透过新眼镜看着街道两边的招牌、远处楼房的轮廓、地上跳动的光斑,一切都清晰得让他心里轻快起来。 而他旁边那个脚步不紧不慢的少年,帽檐压得低低的,但他能感觉到少年走路的节奏在配合他的步幅,不快不慢,恰好和他并排。 第62章买手机 从眼镜店出来还没走几步,余言舟正仰着头感受新眼镜带来的清晰世界,余光就瞥见旁边的少年又拐弯了。 他转头一看,少年已经推开了隔壁一家手机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余言舟只好跟着快步走进去。 手机店比眼镜店大一些,柜台里陈列着各种品牌的最新款手机,屏幕在射灯下泛着锃亮的光。 店员迎上来笑着问需要什么,少年杨云深走到柜台前,目光扫了一圈,然后指了指陈列区最显眼的两台最新款手机:“这款,拿两台。” 两台? 余言舟反应过来之后,在他身后赶紧扯了扯他的外套袖子,压低声音:“我不用买手机,我有手机用……” 他从口袋里掏初那部按键机。 那是一部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老年机,屏幕小得可怜,按键上的数字都被磨得有些模糊了,边角磕碰得发白,连挂绳孔都豁了一边。 市面上早就没人用这种型号了,摆出去说是古董都有人信。 余言舟平时就是拿它接电话、偶尔发条短信,对他来说功能完全够用,反正手机在他眼里就是个联系工具。 少年杨云深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部破旧的小手机,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嫌弃,但那股“这怎么能用”的意味十分明显。 第39章 他没有跟余言舟争辩,只是对店员重复了一遍:“两台,最新款的。” 然后他转过头来对余言舟说了一句话,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我送你的你就收下”的坚持:“我送你。” 余言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少年已经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帽檐下面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手机,想联系你也联系不上。你在外面万一有什么事……我也不放心。” 余言舟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部旧得不成样子的按键机,又看了看少年站在柜台前认真选款式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少年说的没错。 他确实没有办法联系少年,以前每天回家都能见到面,可万一以后有什么变化呢? 有了手机,他就能第一时间知道少年的消息,知道他安不安全、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也能让少年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用再像之前受伤那样一个人硬撑着回家。 他没有再拒绝了。 店员很快拿了两台崭新的同款手机出来,一黑一白,都是最新的型号,屏幕又大又亮。 少年杨云深拆开了其中一台黑色的,熟练地开机、激活、设置,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百次一样。 他将刚买的手机卡拆开包装,插进自己那台黑色的手机里。 他激活了卡之后,然后他转头看向余言舟:“把你的手机号给我。” 余言舟报了自己的手机号,少年低头输进手机里,保存。 然后又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刚买的手机卡,拆开包装插进卡槽,在通讯录里打上了“余言舟”三个字,保存之后又把那个号码设成了唯一的紧急联系人。 他做完这一切,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而余言舟还在手忙脚乱地捣鼓他那台白色的新手机。 触屏的灵敏度跟他的按键机完全不同。 屏幕亮着,他在上面戳来戳去,翻到设置页面就不知道怎么返回,点了相册又找不到拍照的按钮,手指笨拙地悬在屏幕上方,眉头微微皱着,一副跟这台机器较上劲的表情。 少年杨云深站在他旁边,余光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拿过余言舟手里的手机。 “我教你。” 余言舟在他旁边坐下,看着少年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那台手机在他手里就像被驯服了一样听话。 他侧过头,把屏幕转向余言舟的方向:“你看,这个是主屏幕,所有功能都在这里。打电话的话,点这个图标。” 少年的手指指了指屏幕左下角那个绿色的电话图标,余言舟凑近了看,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余言舟的手机,打开通讯录把自己的新号码存了进去,备注名写了“y”这个单词。 他把手机推回余言舟面前,表情很认真:“存好了。以后有事,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 余言舟低头看着通讯录里那个新出现的名字,又抬头看了一眼少年认真的表情,心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 他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句:“好。” 少年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余言舟低着头认真学手机操作的样子,新眼镜的银色镜框衬得他眉眼清秀,蹙着眉头的表情带着一股较真的劲儿,笨拙又可爱。 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余言舟终于学会了怎么联系他的时候,抬起头来朝他晃了晃手机,笑着说:“我学会了!以后就能联系你了!” 少年杨云深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翘起来的嘴角,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脚步比来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余言舟抱着新手机跟在他后面走出手机店,风铃在身后叮叮当当地响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台触屏亮洁的新手机,屏幕上映出他自己戴着新眼镜的倒影,嘴角弯起来,怎么压都压不平。 手机里的通讯录此刻还只有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对少年杨云深来说,一个就已经足够了。 第63章把钱给他 余言舟还沉浸在“我终于也有智能机了”的新奇感里,拿着新手机又研究了半天,终于舍得把屏幕锁上放进口袋里。 他抬头的时候,看到少年正站在桌边,手边放着那叠厚厚的一沓钱,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 “这些都给你。”少年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余言舟看着被推过来那厚厚一沓钱,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我不要,这是你的钱,是当掉你那个挂坠换来的。” 少年杨云深站在他面前,帽檐已经摘下来了,露出整张脸。 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有着几分执拗:“你拿着,当生活费也好,当伙食费也好,还有日常开销,都是需要钱的。” 余言舟的目光落在那叠钱上,又抬起来落在少年脸上。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少年说“我现在要很多钱”的时候那副平静的表情。 他当时以为少年真的有急用,以为这笔钱对他有什么重要的用途。 可到今天他才知道,少年口里的“要用很多钱”,竟是全部用在了他身上。 带他去医院看伤,给他配了那副将近两千块的眼镜,还买了两台最新款的手机。 现在剩下的钱也全部推到他面前,说都给他。 余言舟的喉咙哽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不要这样”,想说“你应该留着这些钱给自己”,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你……你当时说急用钱,说需要很多钱……就是为了给我看病、配眼镜、买手机?” 余言舟的声音有些发涩。 少年没有否认。 他微微别开了目光,帽檐下的侧脸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 他没有说“是”,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余言舟忽然觉得胸口涌上来一股又酸又烫的情绪,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看着桌上那叠整整齐齐的钱,又看着少年那双垂下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炫耀没有邀功,甚至没有“我对你好”的意思,就只是单纯的、平平的,像是把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东西放在他面前。 他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知不知道钱有多难赚?今天花了一万多了,太乱花钱了。” 少年杨云深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以前确实从来不知道钱难赚。 在港城的十五年里,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钱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一串刷卡机上跳过去的字符。 他吃一顿饭的钱可能就够余言舟一年的伙食费,他小时候随手买的一个玩具或许比这台新手机还要贵。 他从来不需要考虑“钱够不够用”这件事。 可这一个月住在余言舟的出租屋里,他看到这个人每天早出晚归,看到他从便利店下班之后还要去工地搬砖,看到他后背被砸出的那片深紫色的淤青,看到他为了省几毛钱宁愿多走几条街去更远的菜市场…… 他开始知道钱有多难赚,知道那几张纸币背后是汗水、是力气、是忍着疼也不肯说出口的忍耐。 少年杨云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知道了,以后不乱花了。” 余言舟看他这副“虚心受教”的样子,本来准备的一肚子“教导”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伸手把那叠钱拿起来,然后放回信封里收进了抽屉。 “钱我先收着。”他说,“但是你要用的话随时跟我说,不要自己什么都省着。你还在长身体,该吃的要吃……” “嗯。”少年应了一声,然后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但是给你花钱不算乱花。” 余言舟正在把抽屉关上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少年,那人已经转身走到了窗台边,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就打算把这件事揭过去。 余言舟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鼻梁又酸了一下。 他看着少年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看到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不太会表达的笨拙的善意。 余言舟低下头,把抽屉轻轻推回去,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 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滴进水池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那张被水浸得有些湿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少年听了他的话,以后大概不会再这样大手大脚地花钱了。 但他也知道,如果下次他再受伤或者需要什么,少年大概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拿出自己所有能拿出来的东西。 这个人总是这样,表面冷冰冰的,嘴硬得像石头,可对他好的时候,却是把整颗心都掏初来放在他面前。 窗外传来少年把椅子拉回桌边坐下的声响,然后是翻书页的沙沙声。 余言舟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身走回客厅。 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旧桌面上,少年坐在窗台边的光线里,垂着眼在翻一本旧杂志。 余言舟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也拿了一本旧书翻开,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安静地看自己的。 窗台上的绿萝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叶片,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板上,挨得很近。 第64章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余言舟真的按照医生说的好好在家休息了。 他本来还想偷偷去便利店顶个半天班,可每次他换好鞋子准备出门的时候,少年就会从窗台边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什么话都不用说,余言舟就已经把鞋重新脱了下来。 他被少年那种无声的“你要是敢出门试试看”的目光盯了两次之后,终于彻底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地窝在家里养伤。 不过他也闲不住。 后背的淤青一天天在消退,从深紫褪成暗黄,再到浅淡的肉色。 他就在屋子里找各种事情做,比如把衣柜里两个人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分类放好,把厨房的灶台用旧刷子刷得发白,把那盆绿萝的枯叶一片片摘掉又浇了水。 少年杨云深有时候坐在窗台边看书,偶尔抬起头看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忙活的样子,也不出声打断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候,余言舟自然地往沙发那边走,刚弯腰去拿薄被,就听到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你睡床。” 余言舟回头,看到少年已经抱着枕头站在床边,指了指沙发:“你睡床,我睡沙发。” 第40章 余言舟摇头想说“不行”,但少年已经快步走过来,把他手里那床薄被拿了过去,往沙发上一放,然后自己坐了下去试了试长度。 他的腿确实伸不直,膝盖微微蜷着,但他抬头看了余言舟一眼,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坚持:“你后背的伤刚好,还要再养一养。睡沙发会蜷着,对后背不好。” 余言舟站在沙发前面,看着他蜷在短沙发上还要装作很舒服的样子,又无奈又心软。 他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沙发太短了,你过来睡床上吧。挤是挤一点,但至少能伸直腿。” 少年杨云深没有立刻回应。 余言舟感觉到沙发那边有轻微的动静,像是少年在黑暗中坐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你的后背……” “我的后背没事了,”余言舟打断他,“而且你睡沙发我反而睡不着,总想着你缩在那里的样子。过来吧,床够两个人躺的。” 黑暗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余言舟听到沙发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少年杨云深抱着枕头站了起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低着头,把枕头放好,然后小心地侧身躺了下来。 单人床挤进两个人之后确实有些紧,余言舟往墙那边挪了挪,给少年留出更多的空间。 两个人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一起,肩膀几乎要靠到肩膀了。 余言舟感觉到少年躺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压到他的后背。 余言舟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墙壁,把背后那片刚刚开始消退的淤青留在了中间的空隙里,给少年腾出更多舒展的空间。 过了几秒,他感觉到少年也侧过身来,面朝着他的后背方向,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那股温热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漫过来,透过薄薄的棉布笼罩着他的后背,让他觉得整张床都变得踏实而安稳。 “晚安。”余言舟对着墙壁说。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晚安。” 月光照在窄床上,把两个人的轮廓拢成一片柔和的光影。 余言舟的脸埋在枕头里,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温热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那种温度透过薄薄的棉布漫过来,像一层看不见的暖意包裹着他的后背。 他忽然觉得这张单人床比从前宽敞了许多,周围的空气都变得踏实而安稳。 黑暗中,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一浅一深地交织着,像两根细细的线,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紧地缠在了一起。 ……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余言舟发现自己的姿势变了。 他原本侧对着墙壁睡的,此刻已经翻成了平躺,而少年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松松地搭在他手臂旁边的位置。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少年微微舒展开的眉头上。 他睡着的样子比白天放松了很多,那种冷冷硬硬的感觉在睡梦中完全褪去了,只剩下一张安静的、还带着少年气的脸。 余言舟没有动。 他就那样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晨光移动的光影,感觉着肩头传来的那份温热的重量,听着耳边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杨云深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额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 他看到自己靠在余言舟肩头的位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动作极轻地往后退了一点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余言舟没有侧过头去看他,只是说了一声:“早安。” 被子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还没完全清醒:“……早晨。” 余言舟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撑着手臂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从床这头下地,踩着拖鞋去厨房烧水,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的时候,床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少年也坐了起来,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 ……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理所当然地一起睡在了那张窄床上。 虽然床确实不大,两个人并肩躺着的时候肩膀贴着肩膀,翻身都要小心翼翼地错开。 但那种挤在一起的感觉反而让余言舟觉得比从前更安心踏实。 后背伤处快要痊愈的那几天,晚上翻身的时候动作稍微大一点就会被少年察觉。 他总是半梦半醒间伸出手轻轻按一按余言舟的后背,含糊地问一句“疼吗”,得到“不疼”的回答之后就又收回手继续睡去。 余言舟有时候会在黑暗中睁着眼,侧头看着少年安静下来的睡脸,感觉着肩头传来的温热重量,心里想着,一定要对这个人更好一些。 …… 到了第五天,余言舟后背的淤青已经基本消退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他对着镜子侧身看了看,觉得差不多可以恢复上班了。 这天晚上他坐在桌边,认认真真地跟少年说:“我明天想去便利店看看,跟老板说一声,下周开始恢复上班。” 少年杨云深听完之后,手里的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余言舟几秒钟,然后开口:“你后背还疼吗?” “不疼了,真的。不信你看……” 余言舟侧过身演示了一下扭腰的动作。 “一点事都没有了。” 少年杨云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的表情里没有勉强的痕迹之后,才点了一下头:“那下周再去。这周剩下的两天再休息一下。” 余言舟没想到他会说“再休息两天”,愣了一下之后笑了起来:“好,听你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抽屉,里面放着当铺的票据,在心里悄悄地想:等过两天恢复上班了,他要好好攒钱,先把那块吊坠赎回来。 然后还要买一张宽一些的折叠床,让这个睡相越来越安心的少年,能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舒舒服服地伸展开手脚。 第65章少年离开了 过了两天,余言舟终于能去上班了。 他出门之前回头看了少年一眼,再三叮嘱冰箱里有做好的菜、中午热一热就能吃,然后才换好鞋子出了门。 少年杨云深站在窗台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回到桌边坐下来,翻开那本旧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又划掉。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出租屋里安安静静的。 大约中午的时候,少年忽然停下了笔。 他听到了门外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快不慢,但节奏和普通住户上楼时那种随意的步伐不太一样,每一步的间隔都很均匀,像是有意在控制着走路的节奏。 少年杨云深放下笔,身体微微绷紧,目光落在门上。 这个时间余言舟不会回来,而楼道里平时很少有人走动。 他安静地听着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来,然后敲门声响起了。 三短一长,停顿了三秒,然后又是三短一长。 少年杨云深原本攥紧了的手忽然松了一下。 这个节奏他认得。 那是他父母身边最信任的人之间才用的联络暗号,他小时候见过好几次,父亲身边那位最忠心的手下每次来家里递送消息的时候,敲的就是这个节奏。 可少年没有立刻开门。 他走到门后面,隔着那扇旧木门压低声音用普通话问了一句:“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沉厚而低哑的声音,带着粤语特有的腔调,语气又稳又轻:“少爷,系我。何叔。” 少年杨云深听到那个称呼和那个声音,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何叔,跟了他父母十几年的老人,从他小时候起就一直跟在他父亲身边的,忠心耿耿,从不离左右。 少年杨云深小心地把门锁打开,把门拉开一道窄窄的缝隙,透过缝隙看到外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鬓角有些白发,面容削瘦,眼神却极其锐利。 那人在看到门缝后面的少年的一瞬间,眼眶明显地红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住了,只是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大少爷,我终于搵到你了……” (大少爷,我终于找到你了……) 少年杨云深把门打开,侧身让他进来。 何叔进了门之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迅速环顾了一圈这间小小的出租屋。 灶台、旧桌、窗台上的绿萝、沙发上叠得整齐的薄被…… 然后才转向少年,目光在他身上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 少年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但面色比以前好了不少,眼神也不像逃亡时那样绝望。 何叔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瘦咗,但精神好咗。” (瘦了,但精神好了。) 少年杨云深让他坐下来,给他倒了杯水。 何叔接过水杯没有喝,先放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初一个东西。 是那条银质的、泛着幽蓝光泽的挂坠。 少年杨云深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何叔把挂坠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声音压得低低的:“我系喺一间当铺度搵到呢个。当铺老板霖住转手卖出去,我见到呢个就知你喺呢附近。” (我是在一间当铺里找到这个的。当铺老板想转手卖出去,我看到这个就知道你在这附近。)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少年脸上。 "嗰个当铺老板,我已经解决咗,佢以后唔会再出现。" (那个当铺老板,我已经解决了,他以后不会再出现了。) 少年杨云深低头看着那枚失而复得的蓝宝石挂坠,银链在窗外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指尖微微蜷紧。 何叔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在屋子里又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少年脸上,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大少爷,收留你嗰个人……可唔可靠?信唔信得过?” (大少爷,收留你的那个人……可不可靠?信不信得过?) 少年杨云深握着那枚挂坠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犹豫,抬起头看向何叔,声音平稳而笃定:“信得过。” 何叔的目光在少年的表情上停了两秒,确认那份笃定不是出于天真或冲动之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但他的神情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下来,反而变得更加凝重。 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转身回来,压低声音对少年说:“大少爷,你而家就要同我一起走。” (大少爷,你现在就要跟我一起走。) 少年愣住了。 他以为何叔来只是确认他的安全、给他带来消息,可“现在就走”这几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第41章 他看着何叔脸上那种“没有商量余地”的严肃表情,喉结动了动:“点解咁急?” (为什么这么急?) “追杀你嗰班人查得好紧。我虽然解决咗当铺老板,断咗佢哋一条线索,但呢度已经唔安全。” (追杀你的那些人查得很紧。我虽然解决了当铺老板,断了他们一条线索,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何叔的语气很急,带着一种在刀口上舔血多年的人特有的警觉和果断。 “再过几日,佢哋好可能会查到呢度。到时你走唔甩,仲会连累埋救你嗰个人。” (再过几天,他们很可能会查到这里。到时候你走不掉,还会连累救你的那个人。) 少年杨云深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条巷子,余言舟每天下班都会从那里走进来,手里拎着菜或者水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如果那些人追到这里,余言舟会被怎么样? 他不敢想那个后果。 他抬起头看了何叔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何叔见他答应了,立刻转身走到门口替他望风。 少年杨云深站在桌边,目光扫过这间住了一个多月的小小出租屋。 窗台上的绿萝,旧桌上的搪瓷杯,墙角那盆还泡着没来得及洗的衣服,沙发上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并排放着两个枕头。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桌上那本旧笔记本上。 那是他和余言舟沟通用的笔记本,封面磨得有些发白了,页角卷起来,里面写满了余言舟歪歪扭扭的字和他自己工整有力的笔迹。 他伸手把那本笔记本拿起来,翻开最新的一页,从桌面上拿起那支旧圆珠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然后他落笔,写了一行字。 他的字迹依然工整好看,但笔画比平时稍微重了一些,像是在用笔尖在纸面上用力地、一寸一寸地留下痕迹。 写完之后他把那页纸撕下来,叠好,放在桌子的正中央,用那个搪瓷水杯压住一角。 然后他拿起笔记本合上,放入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和那枚失而复得的蓝宝石挂坠放在一起。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出租屋。 灶台上还放着余言舟早上出门前洗好的一颗番茄,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 他收回目光,压低帽檐,跟着何叔走出了门。 楼道里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消失在午后的巷口。 第66章勿忘我 傍晚,余言舟下班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还热乎的包子,是路上看到新开的那家店特意多走了一段路去买的。 他推开门,习惯性地朝窗台的方向笑着说了一句:“今天包子铺新开张,我买了两个肉馅的……” 他的话停住了。 窗台上没有人。 他目光扫过整间屋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沙发上的薄被也叠好了放在一边,桌面上那个搪瓷水杯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余言舟手里的包子袋子缓缓放下来,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展开,少年的字迹落在他眼前。 【我走了。有人来接我,我必须离开,不然会连累你。多谢你这些天的照顾。不要找我。】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勿忘我。】 余言舟攥着那张纸条,站在桌边很久没有动。 窗外暮色一寸一寸地暗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落在他攥紧的指节上。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 那张窄床上的被褥还残留着一点熟悉的气息,他把手放在枕头上,那里已经凉了。 他低头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把那两个包子收进碗里。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像在替什么人跟他道别。 余言舟把灶台上那颗番茄拿起来洗了洗,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 他慢慢嚼着,把那颗番茄吃完了。 然后洗了手,走到桌边坐下来,看着那个被少年带走了的笔记本原来放着的地方,那里现在空了一块,像一颗被拔走的钉子留下的小洞。 他看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纸面,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然后他站起来,把碗里凉了的包子重新热了热,一个人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晚饭。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窗台上的绿萝还在,灯光还是那盏昏黄的灯。 只是桌对面少了一个低头翻书的影子,耳边少了一道均匀的呼吸声。 余言舟把碗洗好放回碗架上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张窄床。 两个枕头还并排放在床头,他走过去把其中一个枕头拿起来抱在怀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放回去,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伸手摸了摸衣服口袋里那张叠好的纸条的边缘,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有人接他,那他应该没事。 …… 【八年后的现在时间线。】 “那个少年……后来呢?”钟晋禹用港普问道。 他那拗口的港普和少年的很像,让正低头收拾医药箱的余言舟的手顿了一下。 钟晋禹坐在沙发上,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想知道后续。 他想知道那个少年后来怎么样了,想知道余言舟说起那个人时脸上那种温柔又怀念的笑,到底是因为什么。 余言舟把医药箱的盖子合上,放在柜子旁边,然后走回矮凳上坐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嘴角的弧度没有落下去:“他走了之后好几年都没消息。不过那副眼镜是他留给我的,我戴到了现在。”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那副崭新的银灰色细框眼镜,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额,这副是新的,旧的收起来了。但也是因为那副旧眼镜,我才能一直戴着看清楚东西。” 钟晋禹安静地听完了。 他看着余言舟说起那个人时脸上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柔和笑意,那种笑和他刚才看到的那种礼貌性的、温和的笑容都不一样,像是带着深深的怀念。 钟晋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的感受。 他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好一会儿,才打了一行字递过去:“那个人后来没回来找你?” 余言舟低头看完了那行字,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里没有太多失落,只是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情:“没有。可能忘了吧。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钟晋禹低头看着那行字,忽然就不想再继续问下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问了,只是觉得余言舟提到那个人时脸上的表情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 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用那种烂到家的普通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多谢你……帮我处理伤口。”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我走了。” 余言舟也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提醒道:“回去之后伤口别沾水,明天记得换一下创可贴。” 钟晋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余言舟站在门框里面,午后浅金色的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新眼镜的镜片在阳光下反社出细碎的光,他朝钟晋禹弯了弯嘴角:“下次看到那只猫记得离远点,它吃饱了脾气不好。” 钟晋禹看着那个笑。 阳光落在他弯起的嘴角上,落在他镜片后面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发梢上,把整个人衬得温暖又干净。 钟晋禹喉咙里有什么话涌上来又咽了回去,他最后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往楼下走去。 旧楼的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迎面照过来。 他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光,脚步微微慢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余言舟刚才说“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时,语气里那种平平淡淡的温柔。 钟晋禹站在巷子里,抬手挠了一下后脑勺,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但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三块贴得整整齐齐的创可贴,想起余言舟蹲在他面前低头认真上药时睫毛垂下来的弧度…… 想起他用那种温软的南方口音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时的表情,想起他递过那杯温水时笑着说“你应该口渴了”的样子…… 他站在巷口的路灯下面,大步朝街口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三楼那扇打开的窗户。 窗户后面没有人,白色的纱帘在风里轻轻飘着,像是刚才有人在窗边站了一下又走开了。 钟晋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嗰个人走咗八年都冇返嚟搵过佢,咁至好永远冇返,费事一直畀佢挂住。 (那个人走了八年都没回来找他,那最好就是永远都别回来了,免得一直让他挂念。) 第67章他想他了 第二天一早,程景珩到杨云深这边报到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把别墅院子的石板路晒得发白。 程家的司机把车停在门口。 程景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站在门口等管家去通报的时候,表情平淡得近乎淡漠。 杨云深正坐在别墅的书房里看阿诚递过来的项目资料,管家就引着程景珩进了门。 程景珩站在书房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屋子里的陈设,最后落在杨云深身上。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杨云深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坐。” 程景珩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茶几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杨云深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他,打量了两秒:“程会长跟你说清楚了吧?” “说了。” 程景珩的声音跟昨天一样,没什么起伏。 “他说让我跟着你,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杨云深听得挑了挑眉。 这人话倒是答应得干脆,可脸上那股冷淡劲儿分明写着“我其实不想来”几个大字。 不过杨云深也不在意,他来带人是顺带的,双方各取所需,没必要过多纠结对方的态度。 “你爸虽然是说让你这段时间跟着我。” 第42章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淡。 “但你想跟就跟着,不想跟就不跟。我不会管你。” 程景珩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抗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了。 程景珩坐下来,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既不玩手机也不东张西望,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坐多久都无所谓。 杨云深看了一会儿他的侧影,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和钢笔划在纸上的轻响。 程景珩坐在角落里,坐姿端正得像一尊雕塑,腰背挺直,纹丝不动。 杨云深签完一份文件抬头的间隙瞥了他一眼,心里想,这孩子性格孤僻是孤僻,但规矩是好的,程会长教出来的底子在。 …… 从那天开始,每天早上程家的管家都会准时把车开到别墅门口,把程景珩送过来。 程景珩下车之后也不进屋,总是在院子里那条翠青蛇待过的角落蹲下来看一会儿,偶尔伸手拨一下草丛,像是在确认那条蛇还在不在。 杨云深从客厅窗户里偶尔会看到他的身影,一个人蹲在院子角落,安安静静的,也不出声。 等他待够了就站起来走进客厅,在杨云深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然后拿出手机或者一本书自顾自地翻看。 杨云深对他的存在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该开会的开会、该处理文件的处理文件,程景珩在或不在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 有时候他坐在书房里看了一上午的文件,起身出来倒水的时候发现程景珩还坐在沙发上,已经换了一个姿势,但依然在安安静静地看自己的东西。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各做各的事,一个下午的沉默无声而自然地流淌过去。 后来有几次,杨云深外出和人谈项目的时候,程会长那边打了电话来说想让他儿子也跟着去见见世面。 杨云深便让管家去转告程景珩。 程景珩被叫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杨云深注意到他换鞋的时候动作慢了一些,手指在鞋带上多绕了一圈才系好。 上彻之后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全程看着窗外不说话。 杨云深坐在另一侧处理手机上的消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后座的距离,各不相扰。 车子开出去,杨云深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你平时除了养蛇,还做什么?” 程景珩想了想,答了一个字:“看书。” “看什么书?” “什么书都看。” 杨云深点了点头,又问:“你那条蛇,叫什么名字?” 程景珩的目光这才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侧过脸看向杨云深,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叫小青。” “青色的青?” “嗯。” 杨云深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程景珩转回去看着窗外,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退去。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忽然从旁边飘过来,仍旧是那种平淡的语调:“你不怕蛇。”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杨云深微微挑眉,“显而易见。” 程景珩没有再说话。 车子继续开着,驶过几条街之后在一栋写字楼前停下来。 到了会面的地方,杨云深自然地和对方握手、寒暄、落座谈事。 程景珩坐在他旁边靠后的位置,始终低着头,偶尔有人客套地跟他搭话问“这位是程公子吧”,他就抬起眼来简短地应一声,然后又把目光垂下去。 他的坐姿很端正,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就是:不要跟我说话,我不擅长也不想应付这个。 杨云深注意到了,但没有理会。 他继续和对方谈项目细节,谈合同条款,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 程景珩在他旁边安静得像一截枯木,如果不是呼吸还带着微微的起伏,几乎要让人觉得那只是沙发上放了一件叠好的浅灰色外套。 会面结束之后回程的路上,程景珩依然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 车子开出一段路之后,杨云深忽然开了口:“你要是不想跟着出来,下次就不用了。” 程景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杨云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他不是在跟程景珩置气或者冷淡他,他只是觉得这个人不想做的事情就没必要逼他做。 他答应程会长的是让程景珩跟着他,但“跟着”这个动作本身并不需要程景珩一定要坐在谈判桌旁边听他谈什么项目。 程景珩可以待在别墅里看他的书、玩他的蛇,也可以跟着他出出门、看看人情世故,怎么舒服怎么来,他都无所谓。 这不禁让杨云深想到了余言舟。 那个人总是温温和和的,从来不强迫别人做任何事。 他和余言舟住在一起的那一个月里,余言舟也从来没有逼过他说话、逼他敞开心扉,就是安安静静地在他旁边待着,该做饭做饭,该换药换药,该说话的时候说两句,不该说的时候就沉默着给他泡一杯热茶。 那种不逼不催、不紧不慢的陪伴,比任何强行撬开的关心都更容易让他卸下防备。 当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久了,生活习惯以及各方面的相处方式总会有些耳濡目染的交织在一起,这种变化大概就是融合吧,不知不觉中,他的习惯也变成了他的。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笑,不知道余言舟现在在做什么,他很想他,想知道他会不会想他。 杨云深靠在车座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在想怎么对程景珩其实也是用了差不多的方式,不逼他,不催他,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反正脚长在他自己身上,他愿意跟在后面就跟着,不愿意就在别墅角落待着玩他的蛇。 总有一天孤僻的孩子会自己走出来。 第68章他在看他 忙完手头的事已经是傍晚了。 杨云深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程景珩已经走了,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茶几上放着他今天翻过的书。 杨云深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出了门。 酒吧里这个时间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灯光暧昧而柔和,音乐声不算吵。 杨云深在吧台尽头挑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威士忌,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吧台周围稀稀落落的人影,找到了余言舟的位置。 余言舟正端着托盘从后厨那边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白衬衫配黑色围裙,新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比之前稍微长了一些,软软地搭在额前。 他把两杯酒稳稳地放到客人桌上,弯腰的时候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嘴角挂着一丝礼貌的、温和的弧度。 杨云深端着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不远不近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凑过去打扰。 他喜欢这样看余言舟。 不被他发现的时候,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他在灯光下穿梭、弯腰、微笑、侧过头跟同事说话时露出的小半截后颈。 那个人不知道他在这里的时候是全然放松的,每一个动作都自然又认真,像是浸泡在自己日常的、温热的水流里,不被打扰。 余言舟端着托盘从吧台转出来,上面放着两杯调好的鸡尾酒,正要往靠窗那桌送。 他刚走到过道中间,对面忽然绕过来一个快步走来的客人,两个人几乎在转弯的地方迎面撞上。 余言舟手里的托盘猛地晃了一下,那两杯酒朝一侧倾倒过去,杯中的液体眼看着就要泼洒出来,他整个人也被这个猝不及防的冲撞带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然后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 杨云深的另一只手在半空中精准地接住了那个即将脱手滑落的托盘,指尖扣住托盘边缘轻轻一带,上面的两杯酒只是晃了晃,杯沿微微溅出一小圈水花,然后稳稳地停住了。 整个动作发生在一眨眼的时间里,快到周围的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余言舟被人从背后稳稳扶住,后背贴着一片温热的掌心,他愣了一瞬才回头,然后对上了杨云深那双低垂着看他的眼睛。 不知道杨云深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端着那个被稳住的托盘,表情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担心,声音放得很轻:“没事吧?” 余言舟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刚才差点摔倒的瞬间和酒瓶即将脱手的紧张感混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慢了半拍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稳稳端住的托盘,又抬头看了一眼杨云深,忽然觉得后背上那处被手掌贴过的位置有些发烫。 “没、没事……” 他接过托盘,声音有些结巴,然后赶紧把目光移开,低头看了看那两杯酒,还好,没洒多少。 “谢谢你……” 杨云深收回手,站直了身体,语气温和得几乎要化开:“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余言舟的耳根“腾”一下就红了。 他攥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能低着头说了一句“那、那我先去送酒了”,然后端着托盘快步朝靠窗那桌走去。 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背影看起来有些仓促,但那截露在衬衫领口外面的后颈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杨云深看着他匆匆走远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回到吧台尽头的座位坐下来,重新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 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继续喝酒,目光依然落在余言舟身上。 余言舟送完那桌酒之后在吧台边站了一会儿,像在平复什么似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去忙别的了。 但他每过一会儿就会不经意地朝吧台尽头的方向瞥一眼,发现杨云深还在看他之后就赶紧收回目光,假装在专心擦杯子或者核对酒水单。 可他擦同一个杯子擦了好久,那杯子都被他手里的抹布转了好几圈。 杨云深端着酒杯,看着余言舟越来越红的耳根和越来越不自然的动作,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把酒杯放在唇边喝了一口,在心里想着:他真可爱,可爱得让他想现在就走过去把他带回家……但又不想打扰他工作。 于是他就克制住内心想法,继续坐在吧台尽头喝酒。 看那个人擦杯子擦到杯壁都映出了他自己的倒影,看那个人侧过头假装在跟同事说话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看那个人终于忍不住又偷偷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慌慌张张把目光移开。 第43章 杨云深靠在椅背上,低低笑了一声,然后继续端起了酒杯。 他没有要走的打算,只是把杯子里剩下的酒慢慢喝完,然后又点了一杯。 酒吧里的音乐渐渐从舒缓变得热闹了一些,客人也越来越多,但他坐的位置不显眼,既不会挡着服务生走动的路线,又能把目光正好穿过人群落在余言舟身上。 余言舟后来忙着送酒、收杯、跟客人核对账单,整个人在酒吧里来来回回地走,根本没有机会再往吧台尽头多看一眼。 但他每次经过吧台附近的时候,余光里总能看到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影,安安静静的,既不催促也不招摇,就只是在那里等着他。 第69章等他下班 等到夜渐渐深了,酒吧里的客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音乐也换成了更柔和的调子。 余言舟在吧台后面清点杯具的时候,杨云深才放下酒杯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吧台前面。 余言舟抬头看到他过来,愣了一下:“你还没走?” “等你下班。” 杨云深把一张钞票压在杯底,然后靠在吧台边上看着他。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余言舟想说自己可以走回去或者骑单车,但看到杨云深那副“我等你等了一个晚上不是为了让你自己走回去”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好,然后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在杨云深面前站定。 “走吧。” 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耳根那抹红色又开始泛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吧后门,室外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夜里微凉的气息。 街灯把路面照得昏黄,引擎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回音。 车开到巷子路边,前面一段路不好停车,所以就下来走一段路。 杨云深走在余言舟旁边半步的位置,两个人并肩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你等了好久了吧。”余言舟走着走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下次不用等这么晚……” “没事。” 杨云深打断他,语气是那种温和的、不让人觉得被冒犯的笃定。 “我等习惯了,不觉得久。” 余言舟听到那句“不觉得久”,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比刚才放慢了一点,让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那半步的距离显得更近了一些。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左一右地投在路面上,随着步伐的变化时而靠近时而分开,但始终没有真正断开过。 走了一段路之后杨云深忽然开口:“累不累?” “还好,习惯了。”余言舟微微侧过头,“你呢?今晚在我那边坐了很久也没怎么动,腿麻不麻?” “不麻。”杨云深笑了笑,“一直在看你,比我自己喝酒有意思多了。” 余言舟的耳根又红了,他赶紧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面上,假装专心致志地在看路灯下的石板缝。 杨云深没有继续逗他,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并肩走着,拐进那条熟悉的旧巷子。 巷口的路灯还是那盏,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再次拉长、交叠,然后分开。 到了楼下,余言舟停下脚步转过身:“我到了,你回去开彻小心。” 杨云深站在路灯下面,低头看着他。 夜色里余言舟仰着脸看着他,新眼镜的镜片反着一点路灯的光,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嘴角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平复的笑意。 杨云深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你上去了我就走。” 余言舟知道他一定会看着自己进了楼道才会离开,便不再跟他争。 他转身走进单元门,爬上二楼拐角的时候隔着楼道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杨云深还站在路灯底下,正仰着头看三楼的方向。 余言舟赶紧收回目光继续往上爬,到了三楼门口掏初钥匙开了门,进去之后把客厅的灯按亮,然后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下看了一眼。 巷口那盏路灯下面,杨云深的车已经发动了,尾灯在夜色里亮起两团温暖的红光,然后缓缓驶离了巷口。 余言舟放下窗帘,站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 屋子里的灯还亮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 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嫩绿的叶面,嘴角的弧度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弯起来。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洗漱,换了衣服躺下来,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是杨云深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晚安。” 余言舟把手机举起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晚安”,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想着今晚在酒吧里差点摔倒时杨云深从背后托住他的那只手,和他说的那句“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句话,感觉耳根的热度一直蔓延到了脸颊。 他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黑暗中无声地翘起嘴角,弧度上扬。 ……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杨云深白天处理公司事务,偶尔外出谈项目,而程景珩照例每天被管家送过来,在别墅的院子里或者客厅角落里安静地待着。 到了傍晚,杨云深会开彻去酒吧那条街,在吧台尽头那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来,点一杯酒,安安静静地看余言舟在灯光里穿梭忙碌,等到他下班了再送他回去。 余言舟渐渐习惯了这种“下班之后有人等着”的感觉。 有时候忙了一整晚累得腿发酸,走出后门看到路灯下那个靠在车边等他的身影,那些疲惫就好像被夜风吹散了大半。 两个人在回家的路上,有时聊聊天,有时候什么都不说,肩并肩地走过一小段路,空气里只有脚步落在路面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 那种安静的陪伴让余言舟觉得踏实,像深夜到家之后厨房水壶里永远温着一杯热水一样自然。 …… 这天晚上余言舟下班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将近半小时。 酒吧里有一桌客人喝得有些多,结账的时候出了些岔子,他帮着经理处理了一会儿才脱身。 走出后门的时候他以为杨云深应该还在车里等着,可路灯下面空荡荡的,那辆黑色的车不在原来的位置。 他愣了一下,拿出手机正要发消息,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那棵梧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杨云深靠在树干上,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见他出来了就朝他走过来,把奶茶递到他手里。 “刚才看你在忙,就去隔壁买了这个。还是热的。” 余言舟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奶茶,杯壁上的标签是他常买的那家店,芋泥口味。 他攥着温热的杯身,抬起头看了杨云深一眼。 那人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半边脸被光映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正微微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平时不太常见的、很轻的弧度。 “谢谢。” 余言舟小声说,然后低头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味从舌尖漫开,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把那一整晚的疲惫都熨得平平整整的。 “走吧,送你回去。” 杨云深侧身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慢慢走。 余言舟捧着奶茶边走边喝,偶尔侧过头看一眼旁边的人,月光和路灯交替着照在杨云深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又分明。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每天这样等我,不觉得累吗?” 杨云深偏过头看他,像是没太理解这个问题:“累什么?” “就是……”余言舟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奶茶杯,“你白天应该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晚上还要在这边等那么久,再送我回去,然后再开彻回去……” 杨云深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回答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等你的时候我不觉得是在等。我就在那里坐着看你,时间过得很快。” 余言舟握着奶茶杯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他低着头没有接话,但脚步又往杨云深那边靠近了半寸。 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的那点距离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小,肩头偶尔会轻轻擦过,然后又分开,像两颗被风吹得微微靠近的叶子。 第70章陷进去了 到了楼下的时候余言舟回过头,朝杨云深笑了一下。 “我上去了。你回去路上小心。开彻注意安全。” 杨云深点了点头,目送他进了楼道。 余言舟上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又像往常一样隔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杨云深还站在路灯下面,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余言舟正要收回目光继续往上爬,忽然看到杨云深抬起头来,隔着那个窄窄的窗户朝他这边望了一眼,然后嘴角上扬,朝他挥了挥手。 余言舟吓了一跳,像是偷看被当场抓住了一样,赶紧缩回头快步往三楼跑。 进了门之后他把外套挂好,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下又看了一眼。 杨云深的车已经开走了,路灯下空空的,只有落叶被风吹着划过路面。 他放下窗帘,站在窗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觉得自己最近好像越来越容易脸红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掏初手机看了一眼。 杨云深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明天我来接你下班。” 余言舟看着那两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一会儿才打出一个“好”字,然后按了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捂了捂自己发烫的脸颊,深呼吸了几次,才站起来去洗漱。 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出租屋里安安静静的,暖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旧墙上。 他洗完脸回来躺下,关了灯,在黑暗中侧过身摸了摸手机冰凉的屏幕,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会来。 后天也是。 好像以后也会是。 余言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觉得自己大概、可能、也许是真的陷进去了。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杨云深白天处理事务,晚上送余言舟回家。 而程景珩每天早上准时被送过来,傍晚又被接走,中间整整一个白天都待在杨云深的别墅里。 大部分时候他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偶尔会走到院子里蹲在草丛边发呆,像是那条蛇在泥土里留下的气息能让他稍微放松一些。 第44章 杨云深从来不干涉他干什么,甚至很少主动跟他说话。 有一天下午,杨云深从书房出来倒水的时候,发现程景珩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正看着院子里的一棵树。 那棵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只鸟,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程景珩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杨云深端着水杯从他身后经过,没有停下来,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闷,可以去花园那边走走,那边人少。” 程景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但那天傍晚程家的司机来接他的时候,他比平时晚了十分钟才走出来。 杨云深在二楼书房的窗户里看到他的身影从花园那边绕过来,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向门口,脚步比平时松快了一点点。 程景珩依然不会主动跟杨云深说话,杨云深也从来不找他攀谈。 但有时候杨云深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从书房走出来,会发现程景珩还在沙发上坐着,但已经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腿微微盘着,肩膀比刚来的时候松了不少。 他甚至有两次在杨云深接电话的时候抬起头来听了一会儿,然后又把目光垂下去,像是无意中听到了什么,又迅速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杨云深从不过问他听不听得懂、想不想知道,反正能被他知道的都不是什么机密事,他只管做自己的事。 …… 又过了几天,杨云深要见一个外地来的合作方,地点约在城西的一间茶楼。 程会长那边照例打了电话来,说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让景珩跟着去。 杨云深让管家去转告的时候,程景珩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玄关换好了鞋,像是早就知道今天要出门一样。 那次会面比上次轻松一些。 合作方是个性情爽朗的中年人,全程都在跟杨云深聊茶叶和山水,偶尔转向程景珩说“程公子也喝茶吗”。 程景珩虽然还是言简意赅地应了,但说话的时候抬眼看了对方一下,而不是像上次那样全程低垂着目光。 杨云深在旁边抿了一口茶,什么评价都没有。 回程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程景珩照例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去。 车子开过一段沿江的马路时,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程景珩的目光落在江面上,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杨云深坐在另一侧,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已经处理完了。 他侧过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江边的夜景,又看了一眼程景珩映在车窗玻璃上的侧脸轮廓,没有出声打扰。 直到车子拐进别墅区的路口时,程景珩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那条江……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依然淡淡的,语调平得像一杯放凉了的水,但这大概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主动问杨云深一个问题。 杨云深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意外,只是平平地回答:“叫东江。穿过整个城区的。” 程景珩没有再说话,但他把目光收回来。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程家的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程景珩下了车,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杨云深的车,然后朝自己家的车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隔着几步的距离朝杨云深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从他的姿态里能读出一个信号。 他知道了,他看到了,他在以一种极慢极慢的方式,从自己那个封闭的壳里,探出一点点触角来试探外面的世界。 杨云深坐在车里看到了那个点头的动作。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在车子驶入车库、熄火、周围安静下来之后,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无声勾起,带着一种“孺子可教也”的笃定。 他推开彻门下了车,走进别墅的时候已经恢复了那副冷峻从容的模样。 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 他走过去把茶杯收起来洗了,然后上楼回书房继续看文件。 第71章熟悉的味道 又是一个普通的傍晚。 余言舟换上制服系好围裙,从休息间走出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朝吧台尽头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空的。 他愣了一下,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位置今天没有人坐,酒保正在擦杯子,吧台上干干净净的。 余言舟收回目光,低头整理了一下托盘边缘的餐巾,继续忙自己的。 但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空落落的。 他送了两次酒、收了三桌空杯,每次经过吧台附近的时候都会不经意地往那个角落瞥一眼,但那个位置始终是空的。 到了晚上九点多,酒吧里的客人渐渐多起来,余言舟忙得脚不沾地,暂时顾不上再往吧台那边看了。 他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的时候,余光里忽然扫到吧台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猛地侧过头,就看到杨云深刚在那个位置坐下来,正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朝酒保点了一杯酒。 他像是感应到了余言舟的目光,偏过头来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在呢。” 余言舟手里端着的托盘差点又晃了一下。 他赶紧稳住,移开目光假装镇定地去送酒,但耳朵尖那抹红色已经出卖了他。 他送完酒之后再经过吧台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些,侧过头低声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来晚了?” “临时有个会,拖了一会儿。”杨云深端着酒杯,声音低沉,“怕你等急了。” 余言舟想说“我没有等”,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于是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谁等你了”,然后端着空托盘转身走了。 杨云深看着他快步走远的背影和那截红透了的后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来。 到了快打烊的时候,余言舟照例去更衣室换下制服。 他走出来的时候杨云深已经在后门口等着了,手里又拎着一杯热奶茶。 余言舟走过去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温热的,熟悉的芋泥味道漫开之后他才觉得今天那股“空落落”的感觉终于被田满了。 他低着头捧着奶茶,跟在杨云深旁边慢慢走着,夜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余言舟又忍不住问了一遍。 “真有个会。”杨云深侧过头看他,“所以……你一直在等我?” 余言舟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喝了一大口奶茶假装没听到。 杨云深没有再追问,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挂着,两个人并肩走过路灯照亮的街道,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 路过那条旧巷口的时候,余言舟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巷口路灯下面蜷着的一团橘色上,是那只胖猫,正缩成一团蹲在灯柱底下,看到有人来了便抬起头,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 余言舟下意识地往杨云深那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说:“就是它,上次把人挠了那只。” 杨云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只橘猫正蹲在路灯下看着他们,圆圆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一点亮光,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看起来既不凶也不慌。 杨云深看了它两秒,然后弯腰蹲了下来。 余言舟吓了一跳:“你别靠近它……” 话还没说完,那只胖猫已经慢腾腾地站了起来,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到杨云深面前,仰头看了看他,然后低下头蹭了蹭他伸出来的手指。 杨云深用指腹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胖猫立刻发出一阵呼噜呼噜的声音,眯着眼睛用脑袋往他掌心里拱。 余言舟站在旁边,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只猫之前对不熟悉的人都是吃饱就跑、翻脸不认人,连摸一下都不肯,怎么到了杨云深面前就变成了这副乖顺的样子?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只胖猫,猫正仰着脖子享受杨云深的抚墨,尾巴尖愉悦地翘着,完全看不出半点“会挠人”的样子。 “它认识你?”余言舟不可思议地问。 杨云深摸了摸猫的脑袋,收回了手站起来:“不认识。可能它觉得我这个人看着顺眼。” 他说完侧头看了余言舟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 “也可能是我身上有它熟悉的人的味道吧。” 余言舟被他这句话说得又气又好笑,踢了一下脚下的石子:“哪有你这样厚脸皮……” 他嘟囔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杨云深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 那只胖猫蹲在原地朝他们的背影叫了一声,然后慢悠悠地跳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到了楼下,余言舟照例转过身:“我到了,你……” “言舟。”杨云深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余言舟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杨云深脸上,把他眉角那道浅浅的疤痕照得微微发亮。 他低头看着余言舟,目光里有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东西,让余言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明天我可能过不来。”杨云深说,“港城那边有事要处理,要回去几天。” 余言舟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哦……那你去吧,工作要紧。” “我会每天给你发消息。” 杨云深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要记得回我”的认真。 “你也要回我。” 余言舟被他那种“虽然人要走了但线不能断”的笃定弄得耳根又开始发烫,低头小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安静了几秒。 杨云深往前走了半步,轻轻碰了一下余言舟的手背,指尖的温度一触即离,然后退回去说:“上去吧,看你上去了我再走。” 余言舟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看窗户,只是快步上了三楼,开了门之后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下看去。 那辆车还停在巷口,车灯亮着。 余言舟看到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杨云深的手搭在窗沿上朝他这边挥了一下,然后车窗摇上去,车子缓缓驶离了巷口。 余言舟站在窗边,手里还攥着窗帘的边角。 那杯奶茶已经喝完了,空杯子放在桌面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洗干净晾在杯架上。 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晃了一下,他低头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片,像是跟谁说悄悄话一样小声说了一句:“他过几天就回来了。” 第72章商业谈判 接下来的几天,杨云深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第45章 港城那边的生意在这边铺开之后需要他亲自盯的环节不少,好几场谈判和会面排得满满当当。 程景珩也跟着来学习了,每天准时出现在杨家门口,跟着他出入各种场合,不声不响地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像个安静的影子。 杨云深回港城之后,余言舟才发现自己之前的“一个人也过得好好的”好像不太适用了。 第一天还好。 余言舟照常上班下班,一个人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旧路回家,但路上已经没了陪他一起走的身影。 他回到出租屋里,走到窗台边看了看那盆绿萝,又走回桌边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翻了一下和杨云深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上午杨云深发的“到了”,他回了“好,你忙吧”,然后就再也没有新消息了。 他锁了屏,站起来去洗漱。 躺下来的时候,被子里的温度半天暖不起来,他侧着身面朝墙壁,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好一会儿才慢慢睡过去。 …… 第二天晚上,杨云深在傍晚的时候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今天忙完了吗?” 余言舟正在备餐间整理酒水单,看到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嘴角立刻翘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单子,打字回过去:“还在上班,你呢?” 那边回得很快:“刚开完会。今天怎么样?” “还行,客人不多。”余言舟想了想又打了一句,“你吃饭了没?” “吃了。你呢?” 余言舟看着那句“你呢”,觉得隔着屏幕也能想象到杨云深打这两个字时的表情。 他弯着嘴角回了一句:“还没,等会儿下班回去吃。你那边事情多不多?”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杨云深回消息的速度时快时慢,偶尔隔了十几分钟才回一条,大概是又有事被叫走了。 但不管隔多久,他都会回。 到了晚上余言舟下班的时候,手机里攒了七八条未读消息,他一边往巷口走一边低头翻看着。 看到最后一条是杨云深发的:“我这边估计还要四五天,你早点回去,别在酒吧待太晚。” 余言舟站在路灯下看完那行字,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口,加快了走路的步伐。 进了家门之后他按亮灯,屋子里还是那间屋子,窗台上的绿萝安静地待在月光里。 但手机里有一个人隔着一座城市在跟他说“早点回去别待太晚”,就好像那间屋子里多了一盏看不见的灯,把那些空荡荡的角落都照亮了。 …… 第三天晚上,余言舟下班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初来一看,是杨云深发来的一张照片。 窗外的夜景,港城标志性的高楼灯光在夜色里璀璨如星河。 配文是:“忙完了,站窗边看看夜景。这里的晚上和内地的很不一样。” 余言舟放大了那张照片看了看,霓虹灯和海面倒影交织在一起,是他在这座南方小城里从来没有见过的繁华。他回了一句:“好漂亮。你住的楼很高吧?” “很高,能看到海。”那边回得很快,“下次带你来看。” 余言舟看着那行字,在路灯下面站了好一会儿,大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夜风还是凉的,但他的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许多,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被那句话轻轻托住了。 …… 杨云深这天要谈的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合作项目,对方是本地一家老牌企业的负责人,带了几个高管过来,约在cbd一栋写字楼的会议室里。 程景珩照例被安排在靠墙的椅子上坐着,面前放了一杯白开水,全程没有开口。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看着杨云深跟对面几个中年男人你来我往地谈条件、论价格、磨细节。 他看到杨云深说话的时候不急不躁,每一句话都踩在点上,该硬的时候一寸不让,该缓的时候又能恰到好处地递一个台阶给对方。 对面的人拍桌子的时候杨云深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对面的人抛出让步条件的时候杨云深也不急着接,只是靠在椅背上沉吟几秒,说一句“我再考虑一下”,让对方的心悬在半空中。 整个谈判下来,对面那几个人从一开始的试探和保留,到最后主动提出让步,而杨云深从头到尾面色如常,连语调都没怎么变过。 程景珩坐在角落里看了整整两个小时,期间连手机都没掏初来过。 会议结束之后,杨云深带着程景珩出了写字楼,坐回车里。 他靠在座椅上揉了一下眉心,侧头看了程景珩一眼:“看了一上午,有什么感觉?” 程景珩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不急。” 杨云深放下揉眉心的手,偏过头看他,等他说下去。 “他们一开始的报价压得很低,你明明有资格直接驳回去,但你没有。” 程景珩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缓,但他说话的条理很清晰。 “你让他们把话说完了,把条件都摆出来了,才一条一条地拆回去。这样他们没话说了。” 杨云深听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到程景珩能看出这一层,这孩子虽然话少性子冷,但脑子是活的,观察也细。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看东西不能只看表面。谈判桌上,谁先急谁就输了。你今天能看出这一点,算没有白坐那两个小时。” 程景珩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把脸完全转过去看窗外。 他侧着头,目光落在杨云深闭着眼靠在座椅上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看向前方的路。 第73章他又想他了 接下来的几天,程景珩每天准时报到,跟着杨云深出入各种场合。 有时候是去写字楼开会,有时候是去工地看项目进展,有时候是跟商会的人吃应酬饭。 程景珩全程都跟在杨云深身后两三步的距离,不说话,不掺和,就安静地看着。 杨云深也没有刻意去照顾他,该谈正事谈正事,该冷脸冷脸。 只是偶尔在车上或者间隙的时候,会随口问两句“今天看到什么了”或者“你觉得刚才那个做法怎么样”。 程景珩的回答从最初的几个字慢慢变成了几句话,再到后来能说出自己完整的观察和判断。 杨云深每次听他说完,不夸也不贬,只是点点头,偶尔补一句“下次你可以这样想”或者“如果换成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第五天傍晚,程景珩回酒店之前,的士停在写字楼门口的时候,程景珩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拉开彻门。 他顿了几秒,然后侧过头看着杨云深,声音仍旧是那种清冷的调子,但眼底比第一天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来?” 杨云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照旧。” 程景珩没有再多说,拉开彻门上了车。 车子启动之后,他偏过头朝杨云深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才转回去坐好。 杨云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驶出街口,想了想程景珩刚才上彻前问“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来”时那副面无表情但主动开口的样子,觉得这小子虽然冷,但至少脑子够用,不算太难带。 他又想起了余言舟。 那个人戴着一副银灰色的眼镜在酒吧里穿梭的样子,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模样。 跟程景珩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完全不同的、软软的温和,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对他好。 杨云深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余言舟半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比上次看到的时候多冒了两片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着光。 下面配了一行字:“今天发现它长新叶子了,给你看看。” 杨云深看着那张照片和那行字,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笑了一下。 他低头回了一句:“长得好快。再过几天是不是要换盆了?” 那边秒回了一个“你怎么知道”,然后跟了一个惊讶的小狗表情包。 杨云深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声,锁了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 晚风迎面吹过来,他抬脚往停车的地方走,心里想着等忙完了这边的事情,要尽快回去。 他想当面看看那盆绿萝的新叶子,也想看看那个捧着手机给他拍绿萝的人,最近有没有多长一点肉。 …… 杨云深不在的这几天,余言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白天倒还好,手头有事忙着的时候脑子没有空去多想。 可一到晚上,酒吧里的灯光亮起来、音乐响起来,他端着托盘在桌椅之间穿梭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往吧台尽头那个位置看一眼。 空的。 那个角落在过去这些天里几乎成了他视线的一个固定落点,现在空了,他的目光就没了着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擦杯子。 可那个杯子被他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擦到杯壁都亮得反光了,他还攥着抹布没有松开。 旁边路过的同事拍了拍他肩膀说“那个杯子已经够干净了”,他才回过神,把杯子放回架上,又拿了另一只来擦。 他手指握着杯壁,抹布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玻璃被擦得锃亮,能清清楚楚地映出他自己那张心不在焉的脸。 他看了一眼那杯子上映出的倒影,又走了神。 想起来杨云深坐在那个角落位置上端着酒杯的样子,想起来他站起来穿过吧台过来扶住自己后背时掌心的温度,想起来他说“你我之间何必言谢”时低垂的眉眼。 他发现自己总会不自觉地往门口的方向看。 每有新的客人推门进来,他就会抬一下眼,看到不是那个人之后又把目光收回来。 手机放在裤袋里,他每隔一会儿就要摸一下,确认有没有震动、有没有新消息。 杨云深说每天会发消息,确实每天都发。 早上的一句“起床了吗”,午间的一张他那边窗外的风景照,晚上的一条“今天累不累”。 余言舟每次都回,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隔了一两个小时才看到,但从来不缺席。 可文字和照片隔着屏幕传过来,始终比不上那个人坐在吧台尽头安安静静看着他的感觉。 那种被人不远不近地注视着、不催促不打扰的陪伴,杨云深在的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杨云深走了之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习惯了。 第46章 …… 这天晚上酒吧里人不算多,音乐声舒缓地流淌着。 余言舟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手指握着杯壁一下一下地转着,目光却没落在手上。 他想到了杨云深第一次出现在这个酒吧里的样子,想到了他靠在吧台边等他下班时微微弯起的嘴角,想到了他送自己回家时并肩走在路灯下的那段路。 他想到杨云深说的话。 【我说了要追你,不能半途而废】、【我在等你,不觉得久】、【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这些句子一句一句地浮上来,像水面下不断冒起的细小气泡,一个接着一个,连绵不断。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想一个人了。 以前他一个人过惯了,日子清苦但平静,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没有牵挂,没有期待,也没有“等一个人回来”这种情绪。 可现在不一样了。 杨云深把他原本平静的、按部就班的生活凿开了一道口子,让光透进来,让风灌进来,让一个会对他笑、会等他下班、会记得他喜欢的芋泥口味的人住了进来。 余言舟攥着抹布的手停在半空,觉得心口那个位置被一种又甜又酸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他又想他了。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杯子边缘某个虚无的点上,脑袋里乱七八糟地翻着东西。 杨云深昨天发来的那条语音,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工作结束后放松的沙哑,说“今天这边下雨了,你那边呢”,他听了三四遍才舍得回。 还有前天发的那张照片,拍的是酒店窗外的夜景,繁华的城市灯光密密匝匝地铺开,配文是“这边的夜景跟你那边的不一样”。 他放大看了好几遍,试图从窗玻璃的反光里找到杨云深自己的影子。 他的手指握着杯壁,思绪越飘越远,直到“啪”的一声脆响在耳边炸开,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手里的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手,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透明的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 他蹲下来去捡,手指差点被锋利的碎片划到。 旁边路过的同事被他吓了一跳:“言舟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不小心……” 余言舟赶紧把碎片拢到一起,拿了扫帚来扫。 可刚扫完地上的碎渣,他转身放杯架的时候又差点碰倒了一排倒扣的玻璃杯,还好手快扶住了,杯架晃了两下总算稳下来,但旁边几个杯子还是撞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同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今天怎么回事”的疑问。 余言舟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朝同事抱歉地笑了笑,然后把碎玻璃包好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 第74章“你来了吗?” 余言舟低头继续擦下一个杯子。 可擦着擦着,他的目光又慢慢散了,落在吧台尽头那个空荡荡的角落上。 那个位置这几天都没人坐,酒保偶尔把酒单放在那里,但一直没有人来把它拿开。 他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好几秒,然后又低头继续擦杯子,棉布在杯壁上机械地打着转。 经理从后厨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看着余言舟手里那只被擦得透亮、边缘都要磨出光泽的杯子,又看了看余言舟有些失神的侧脸,叹了口气,走到吧台边上轻轻敲了敲台面。 “小余啊。” 余言舟抬起头,像是从什么梦里被叫醒了一样,眨了眨眼:“经理?” 经理看他这副样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语气温和地摆了摆手。 “今晚没什么客人了,你早点回去吧。这几天看你都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太累了?今晚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余言舟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我能行”,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已经被擦到反光的杯子,又想想自己今晚已经出了两次小差错,那些话就咽了回去。 他把杯子放回杯架上,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柜子里,去更衣室换了衣服,然后从后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的云有些厚,月亮藏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线朦胧的光。 他沿着路灯照亮的路慢慢往前走,心里装着一个人,就怎么都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他低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杨云深中午发来的,说下午还有一场会要开,开完再联系。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路灯照亮的路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停了一下。 前几天杨云深就是站在这棵树下等他下班,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靠在树干上,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圈暖色的边。 余言舟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住了。 后门那条街安安静静的,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除了远处偶尔驶过的车灯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他就是站住了,像是心里某个地方在悄悄期待着什么。 他朝空荡荡的街道开口说了一句:“你来了吗?” 声音不大,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没有回应。 他回过头朝身后那条昏暗的街道看了看,没有人,只有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偶尔一片落叶被风卷着划过地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头,但他确实在那一瞬间觉得,好像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恶意的、让人不舒服的窥探,而是一种不近不远的注视感。 他想起每次从酒吧后门走出来的时候,杨云深都会靠在车边或者路灯下面等他,看到他出来就微微弯一下嘴角。 这几天那个位置是空的,但他总觉得那个人可能就藏在哪个角落里看着自己。 余言舟又等了几秒,然后像是有些失望似的抿了一下嘴,正打算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旁边巷子的阴影里忽然走出了一个人影。 余言舟看到人影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嘴角都扬起来了。 然后在他看清了来人是谁时,那个笑容在半道上顿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但那瞬间的落差还是让阿诚看得清清楚楚。 阿诚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在路灯的边缘,脸上带着一种“您是怎么发现我的”的意外表情。 “余先生。” 阿诚朝他点了点头,语气恭敬但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笑意。 “老大让我这几天在附近看着,确保您的安全。” 余言舟听了之后“哦”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顿了一下之后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大说忙完手上的事就回来,应该就这一两天了。” 余言舟点了点头,看着阿诚那张脸,眼底那点亮光慢慢暗了几分。 “余先生,您是怎么发现我的?” 阿诚有些好奇,他的跟踪和隐蔽功夫一向很扎实,从没被人察觉过。 “我应该没露什么破绽。” 余言舟摇了摇头,“其实我并没有发现你。我刚才……就是觉得他之前每天都会在附近等着送我回去,这几天他没来,我想着他会不会……忙完了之后悄悄来看看我。” 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所以就试着喊了一声,没想到你真的在。” 阿诚看着他这副表情,忽然就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心知肚明的了然和一点点打趣。 “余先生这是想我们老大了吧?” 余言舟被他这句直白的话砸得脸“腾”一下就红了,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没有!我就是……随口问一下……”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越解释越显得心虚,耳朵尖那抹红色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我、我就是习惯了……他每天都来,突然不来了就觉得有点……就是觉得有点不习惯而已,不是想他!” 阿诚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戳破,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也不戳破,只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哦~不习惯啊。” 他那个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你就是在想他。 余言舟被阿诚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目光看得耳根又开始发烫,赶紧移开视线,语无伦次地找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就是觉得他可能来了所以……也不是特意在等他……”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自己也觉得越描越黑,干脆闭了嘴,低着头快步往巷口的方向走。 “我、我先回去了!” 他走得急匆匆的,阿诚看着他的背影走回家。 他在确认余言舟安全进了楼道、看到三楼的灯亮起来之后,才掏初手机,给杨云深发了条消息: “老大,人我已经安全送回家了,您放心。余先生刚才下班的时候喊了一声‘你来了吗’,还问我是不是您派来的。看那样子,他是想您了。” 港城那边,杨云深正在书房里坐着看一份文件,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到阿诚发来的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地、无法控制地翘了起来。 他放下文件,然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对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的弧度从刚看到消息时的小幅度扬起,慢慢扩展成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到近乎柔软的笑,整张冷峻的面孔在那一刻柔和得像被晚风拂过的湖面。 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低头又看了一眼余言舟发来的那张绿萝新叶子的照片,把阿诚那句“他是想您了”反复看了好几遍。 第75章互相思念 书房门口有轻微的声响。 程景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正靠着门框看杨云深。 他抬眼的时候刚好看到杨云深对着手机屏幕笑起来的样子。 和他这几天谈判桌前冷厉果断的样子完全不同,也和他坐在车上揉眉心时略显疲惫的神情也完全不同。 这个笑容是暖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是松的,连眼底都有一种化开了冰的、柔软的亮光。 他认识杨云深的时间不算长,但这段日子的相处已经让他见惯了这个人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冷厉、会议上言简意赅的果断、处理棘手问题时雷厉风行的利落。 可眼前这个靠在沙发里对着手机屏幕笑得眉眼都弯起来的人,和他认知里的杨云深判若两人。 程景珩端着水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清冷但透着一点好奇:“你笑什么?” 杨云深抬头看到他,没有收敛那个笑容,只是把手机锁屏放回了桌面上。 第47章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毫不掩饰的轻快:“没什么。” 程景珩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没有问是谁发来的消息,也没有打听那个让他笑成这样的是什么内容。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翻着杂志,耳边传来杨云深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他去阳台打电话的脚步声。 阳台的推拉门被轻轻拉上,程景珩听到外面传来杨云深刻意压低了的、温柔而带着笑意的声音: “……嗯,阿诚跟我说了……很快,很快我就回去了……” 程景珩翻过一页杂志,目光落在页面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阳台外面那个人说话的语气,跟他这两天在谈判桌上听到的、在会议室里听到的、在应酬饭局上听到的所有声音都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不是因为对方的声音变了,而是因为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少了防备,少了沉着,多了他自己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把杂志合上放在一旁,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阳台的门缝里漏进来几句模糊不清的对话,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带着笑意的“嗯”,再然后是电话挂断的细微声响。 程景珩放下水杯,看着阳台的玻璃门上映出的杨云深的轮廓,他正靠在栏杆上,手机还握在手里,低着头看着屏幕,嘴角那点弧度在夜色里淡淡的,没散。 程景珩端着水杯转身走开之前说了一句:“第一次见你这种笑。” 杨云深不语,只是拿起手机打开余言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后天回来。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他盯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一下又灭掉,反复好几次之后,那边终于回了一个字:“好。” 杨云深对着那个“好”字笑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处理桌面上摊开的文件。 但他落笔的力道明显比刚才轻快了几分,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都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温柔的味道。 ……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初秋微凉的干燥。 余言舟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只胖橘猫正蹲在路灯下面舔爪子,看到是他之后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他脚边绕了一圈,尾巴尖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又走回路灯下蹲好了。 余言舟低头看着它,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耳朵尖。 猫没有躲,只是眯着眼睛轻轻"喵"了一声。 “你也没睡啊。” 余言舟小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楼道。 上了三楼开了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灯亮起来之后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 余言舟换了拖鞋,走到桌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 他伸手碰了碰手机冰凉的表面,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烧开了,滚烫地注入杯中,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镜片。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等它凉下来,自己坐到窗台边上,看着窗外那条安静的巷子和远处几盏零星的灯火。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容易走神了。 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日子也这么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每一天都差不多。 可自从杨云深出现之后,他的生活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像是有人在他的日常里贴了一层暖融融的衬布,让那些原本平淡无奇的时刻忽然都变得有了颜色和温度。 他习惯了每天下班之后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个人坐在吧台尽头等他的身影,习惯了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面的那种不必找话说的安静,习惯了那些细碎的、润物无声的关心。 一杯掐着时间的温奶茶、一句“送你回去”、一条“到了”的报备消息…… 可这几天那些东西忽然全都断了线。 线头还在,他握着,但另一头没人拽了。 于是他就开始心不在焉,开始在擦杯子的时候想起那个人靠坐在吧台尽头端着酒杯的样子,开始在下班之后习惯性地往后门那棵梧桐树下看一眼再收回目光。 他想杨云深了。 余言舟在窗台边坐了很久,夜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凉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在掌心里的手机,屏幕黑着,倒映着他自己微微出神的脸。 他忽然想起杨云深说过的那句“我会每天给你发消息”,点开对话框发现他确实每天都在发。 有时候是早上的“起了吗”,有时候是深夜拍的一张窗外夜景,有时候是一条短短几秒的语音。 他一直都在,只是人不在而已。 余言舟把手机又亮了一下,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把那几条语音又点开听了一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握在手心里,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 夜风从纱窗缝隙里渗进来,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他看着那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的叶面,在心里悄悄地想,等他回来的时候,绿萝的新叶子大概会长得更大一些了。 第76章照片 钟晋禹这几天心里一直不太痛快。 回港城之后他去查了那个“小y”的事,动用了不少关系,甚至连家里管情包的旁支叔伯都问了,结果居然什么都查不到。 那个名字、那段时间的踪迹、那个年纪的少年…… 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样,干干净净的,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要么是背景深到他钟家都撬不动,要么就是真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不值得被任何人留意。 钟晋禹更倾向于后者。 毕竟一个需要被收留的、受伤流落街头的少年,能有什么背景? 他心里放下了这件事,但另一个念头却怎么都放不下。 那个叫余言舟的人,现在身边有杨云深在追他。 钟晋禹一想到杨云深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居然会每天去酒吧等余言舟下班、送他回家、给他买奶茶,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股无名火,但就是看杨云深越来越不顺眼。 这天晚上他和朋友在港城一家私人会所喝酒,刚进门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杨云深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对面坐着一个穿浅灰色衬衫的年轻男人,侧脸清冷安静,两个人正在说话。 钟晋禹的脚步顿了一下,掏初手机借着灯光拍了一张照片。 他拍完才发现角度有些偏,从他那边的位置看过去,杨云深的肩膀刚好挡住了程景珩的大半边身子,两个人的距离在照片里显得比实际上要近一些。 钟晋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他嘴角勾起一点坏意的弧度,然后把照片发到了一个加密的号码上,附了一行字:“发到这个手机号,私密发。” 安排妥当之后,他收起手机,哼了一声,转身去跟朋友喝酒了。 余言舟收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给绿萝浇水。 手机亮了一下,他放下水壶拿起来点开,看到一张陌生的照片弹出来。 发送者的号码他不认识,没有备注,没有留言,只有一张照片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 他放大那张照片,看到杨云深坐在一个装修雅致的卡座里,对面的年轻男人侧着脸,模糊的轮廓看上去清秀冷淡。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角度拍得有些暧昧,像是肩膀挨着肩膀在说什么亲密的话。 照片拍得不清楚,但杨云深的脸确实在里面,眉眼是他熟悉的样子,只是嘴角挂着一抹余言舟很少看到的弧度。 余言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 他认出了那个年轻男人,是程会长的儿子,程景珩。 有一次杨云深偶然提过一句,说程会长让他带着儿子学些东西,余言舟当时没有多想。 可这张照片的角度太暧昧了,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杨云深脸上的表情太柔和了,和他平时看自己时的那种神情几乎没有区别。 余言舟把手机放下,又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路灯亮了,巷口有行人经过,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心口那个位置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涩涩的东西在慢慢涌上来,堵在他的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想到了很多事。 杨云深对他那么好,每天等他下班、送他回家、给他买眼镜买手机买奶茶,那种好是真实的、温暖的,让他几乎要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毫无保留地喜欢他。 可那张照片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破了他一直不敢正视的那个念头。 他凭什么? 他只是一个在酒吧端盘子的服务生,没有钱没有背景没有家世。 而杨云深是港城那边的大人物,身边来来去去的人都是程景珩那样出身好、教养好、长得也好的类型。 他余言舟站在那些人中间,像一粒落进细瓷茶盏里的粗砂,格格不入。 他会不会只是杨云深一时兴起想玩玩的玩具? 或者……会不会只是某个人的替身? 杨云深对他的好,是不是因为他长得像某个人? 或者因为他曾经做过某件让杨云深感动的事? 他说不清脑子里这些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它们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 余言舟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扣着的手机,没有把它翻过来。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出租屋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无声地松动开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凉透的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捧着,在矮凳上坐下来。 窗外的夜风从纱窗缝隙里渗进来,吹得绿萝的叶子轻轻抖了一下。 他抱着那杯热水,在昏黄的灯光下安静地坐了很久,直到杯壁的温度从烫手变成温热,又从温热变回微凉,他始终没有再去碰那部手机。 那一晚余言舟睡得不好。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脑子里反反复复地闪过那张照片里的画面,然后又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可越强迫反而越想。 到最后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余言舟照常去上班,整个人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换好制服出来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吧台尽头瞥了一眼。 那个位置是空的。 第48章 他收回目光,端起托盘去送酒。 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他依然在灯光里穿梭,弯腰、微笑、核对单子,动作利落自然。 只是他擦杯子的时候不再走神了,注意力全在手里的杯壁上,玻璃擦得锃亮,没有摔碎任何东西。 经理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有些欣慰地说:“今天状态不错啊,小余。” 余言舟笑着点了点头,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杯架上。 晚上打烊之后他换了衣服走出来,后门外的路灯照例亮着昏黄的光。 他习惯性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空的。 他收回目光,低头沿着街道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初来看,是杨云深发来的消息:“我明天回到。晚上去接你下班。” 余言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没有回。 走了几步又掏初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回。 他把手机重新放回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第77章他回来了 第二天下午杨云深确实回来了。 到了晚上十点左右,酒吧后门被人推开了。 杨云深站在门框里,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外套上带着一点夜风的凉意,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刚到的。 他的目光在酒吧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余言舟的身影,嘴角弯了一下,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余言舟正背对着吧台整理酒水单,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直到他转过身的时候差点撞上杨云深的胸口,才猛地抬起头。 杨云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赶路后的微哑:“刚下飞机,直接过来了。” 余言舟愣了一下,握着酒水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看着杨云深的脸,确实是那张他这几天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次的脸,眉角的疤痕在酒吧的灯光下若隐若现,望着他的眼睛里带着温温柔柔的笑意。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也和之前每一天看他的时候一样。 余言舟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很快他就低下头去,把目光移开:“嗯,你回来了。” 他以为杨云深至少会先回别墅或者处理一下港城那边的事,没想到他落地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酒吧。 他看着杨云深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却依然带着笑意的脸,心口那层薄壳下面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地涌上来。 “你怎么不先回去休息……”余言舟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 杨云深把奶茶递到他手里,“想先看到你。” 余言舟握着那杯温热的奶茶,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温度。 他想说“谢谢”,可那句“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又浮了上来,堵在他的喉咙里。 他低下头,把奶茶的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芋泥的甜味在舌尖漫开,却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甜了。 他低着头,没有看杨云深,把奶茶捧在手里慢慢地喝着,没有说话。 杨云深察觉到他的沉默,微微偏过头看他:“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他伸手想碰一下余言舟的额头试试体温,余言舟却在他手指靠近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动作不大,但足够让杨云深的手僵在半空中。 “没怎么。” 余言舟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眼底少了一点什么, 他的声音比平时平了一些,说完就端着酒水单往旁边走。 “我先去送单子。” 杨云深站在原地,看着余言舟快步走开的背影,微微愣了一下。 余言舟的态度似乎和之前一样温和礼貌,但有什么东西好像不太对。 他以前虽然也会害羞,但不会这样躲闪。 杨云深在吧台尽头那个老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酒,目光一直追随着余言舟的身影。 他看到余言舟把酒水单送到后厨,又端了托盘出来送酒,全程没有再往他的方向看一眼。 不对劲。 杨云深端着酒杯,看着余言舟把一杯酒稳稳地放到客人桌上,弯腰的姿势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着围裙的边缘,像是在绷着什么情绪。 杨云深放下酒杯,没有急着去找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等着。 等到酒吧客人渐渐散去,余言舟换好衣服从后门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杨云深已经靠在路灯下面等着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站在离杨云深两步远的地方。 “走吧,送你回去。”杨云深直起身来。 余言舟看到杨云深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牵出一个平常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到了半途又平了回去。 杨云深看到他这副反应,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几分。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路灯下站定,低头看着余言舟:“怎么了?” 余言舟摇了摇头:“没事。你今天刚到?累不累?” “还行。”杨云深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你这几天……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余言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面上依然平静:“没有。” 杨云深沉默了两秒。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余言舟的语气比往常淡了一些,那句“没有”说得很平,像是在刻意省略什么情绪。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侧过身朝车的方向让了让:“走吧,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在车里都没怎么说话。 杨云深偶尔侧过头看余言舟一眼,那人正看着窗外,街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掠过,把五官映得忽明忽暗。 一路上,余言舟都很沉默,虽然他本身就安安静静的,但氛围不会像现在这样僵住。 到了窄巷后,杨云深停了车,两个人像往常一样并肩走回去,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慢慢走着。 余言舟手里握着那杯奶茶,喝了几口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尽快走到家门口。 杨云深走在他旁边,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注意到他始终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嘴角也一直抿着,没有平时那种放松的弧度。 到了楼下,余言舟停下脚步转过身:“我到了。你回去也早点休息。” 杨云深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言舟,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余言舟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就是累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言舟,”杨云深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心情不好,但只要你需要我,我都会在。” 余言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楼道。 他走进楼道的时候没有回头,没有像平时那样在二楼拐角停顿、隔着窗户往下看一眼,而是直接上了三楼,开门、关门、落锁。 他站在门后面靠着门板,手里还攥着那杯已经不怎么热的奶茶,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来,把那杯奶茶放在桌面上。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那杯奶茶的杯壁上,映出一小圈温润的光。 他看了那杯奶茶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起身去洗漱、换衣服、躺下来。 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到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杨云深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开心。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余言舟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锁屏放回了枕边。 他没有回复。 窗外的夜色很深,那杯奶茶在桌面上慢慢凉透,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微凉的光。 第78章他怕自己认真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相册看了一眼。 那张照片已经被他删了,但删掉的画面还是会在脑子里时不时浮起来。 他闭了闭眼,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然后拿起窗台上那盆绿萝浇了一点水。 水珠落在叶片上,顺着叶脉滑落,滴进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余言舟看着那滴滑落的水珠,觉得自己心里好像也缺了一块什么。 他这几天一直在想……杨云深喜欢他什么呢? 他没钱,长得也就那样,性格软绵绵的没什么主见,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而程景珩不一样,年轻好看出身好,两个人站在一起不用开口就知道是同个世界的人。 那张照片里的杨云深嘴角带着笑意,看上去自然又松弛,是余言舟在他面前的时候偶尔才能看到的表情。 余言舟不想承认自己心里那股酸涩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只是难过,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口的自卑。 他怕自己是杨云深路上偶遇的一株野花,随手摘了,新鲜劲儿过了就丢在路边了。 他怕自己认真了。 更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认真了。 余言舟把水壶放回窗台上,在矮凳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银色光痕。 他在黑暗中安静地坐着,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去洗漱、换了衣服躺下来。 枕边那部手机没有响过,他伸手摸了一下冰凉的屏幕,然后收回手,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他告诉自己别想了,明天还要上班。 可闭上眼睛之后,脑子里转来转去还是杨云深在路灯下看着他说的那句“只要你需要我,我都会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黑暗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说不好自己到底信不信,但他知道自己不想放手。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才能不放手。 …… 接下来的两天,余言舟发现杨云深好像刻意调整了节奏。 他不再每天准时出现在吧台尽头那个位置上,而是改成了在打烊之后出现在后门口,手里依然拎着一杯热奶茶,但话比平时少了一些。 送余言舟回去的路上,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随口聊几句有的没的,只是安静地走在他旁边,偶尔侧过头看一眼他的侧脸,然后又收回目光。 余言舟能感觉到那种变化。 杨云深在给他留空间,在等他主动开口。 他捧着那杯温热的奶茶走在路灯底下,心里有很多话堵着,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说不出口“我收到了一张照片”,说不出口“我看到你和程景珩坐在一起笑得很开心”,说不出口“我害怕我只是你一时兴起想起的什么人”…… …… 第三天晚上,杨云深送他到楼下之后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余言舟的背影,叫了他一声。 第49章 “言舟。” 余言舟回过头,手里还攥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 杨云深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低下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眉角那道浅浅的疤痕照得清晰。 “你不说,我就一直在猜。” 杨云深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猜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东西,猜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但我猜不准。你告诉我,我才能解释。” 余言舟攥着奶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 塑料杯壁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吸管戳到了他的指腹。 他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开口:“你……和程会长的儿子,关系挺好的吧。” 杨云深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想到余言舟会突然提到程景珩,随即联想到什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的?” 余言舟听到他这么问,像是印证了什么一样,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他转身往前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杨云深快步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余言舟的侧脸上。 他走得很急,几乎像是在逃离什么,但脚步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倔强,让杨云深看着看着心里就软了下来。 “言舟。”他叫了他一声。 余言舟没有停下。 “言舟。”杨云深又叫了一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余言舟的步子终于慢了下来,在路灯下面停住了。 他背对着杨云深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脸上,杨云深看到他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但表情还是努力维持着平静。 “我只是想明白了。” 余言舟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你对我这么好,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可能是我占了别人的位置……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反正不关我的事。” 他说完这段话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气,垂下眼不再看杨云深。 杨云深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咬住的嘴唇,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解释,没有反驳,只是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余言舟面前,然后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余言舟的手很凉,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想抽回去,但杨云深没有放开。 他低头看着那只被自己握着的手,声音放得很轻:“你觉得我和他有什么关系,对吗?” 余言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低着头盯着杯子里还剩一半的奶茶,好半天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什么地方费力挤出来。 “我看到你和程景珩的照片。你们坐在一块……笑得很开心。” 杨云深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不耐烦,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余言舟低垂的目光平齐。 “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谁发给你的?” 杨云深的语气很平静,没有着急也没有辩白,像是在拆一件他早就知道会被误会的事。 余言舟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谁发的,匿名号码。” “照片里我和他坐得很近?” 余言舟没有说话,但攥着杯子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 杨云深看着他那副“不想承认但确实有”的样子,忽然觉得又心疼又有些无奈。 第79章吃醋 杨云深直起身,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 是在某个活动场合拍的集体照,他站在人群中间,旁边隔着两个人的位置站着程景珩,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个穿红色外套的中年男人。 “这是之前别人拍的合照。” 杨云深把屏幕对着余言舟。 “我不知道你看的照片是怎么样的,但只要角度刁钻拍得偏,看起来就会像是只有我们俩,其实旁边还有好几个人。” 余言舟抬头看了一眼那张屏幕,目光在照片上停顿了几秒。 确实,照片里杨云深和程景珩之间明显隔着人,不像他收到的那张那样挨得那么近。 他的嘴唇动了动,手指微微松开了攥着的杯壁。 “程景珩是程会长的儿子,他爸让他跟着我学点东西。” 杨云深收起手机,声音放得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我跟他没有任何其他的关系。他那个人你可能不知道,冷得跟块冰一样,话都不怎么跟我说。” 余言舟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杨云深看着他那副像只受了伤缩起来的小动物似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握着余言舟的指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他冰凉的指腹,慢慢收紧了握着他的手。 “言舟,你看着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余言舟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对上了杨云深的眼睛。 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杨云深眼底那片沉静而笃定的温柔照得清清楚楚。 “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杨云深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郑重。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没有什么替身,没有什么别人。就只有你。” 余言舟望着他,心里那片一直绷着的、酸酸涩涩的雾气一点点散开了。 他发现自己从收到那张照片开始,一直在等的就是这句话。 等着杨云深走过来告诉他“那是误会”,等着他解释清楚,等着他把那些猜测和不安一一拆开抚平。 他抬起头看了杨云深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的新眼镜上,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亮盈盈的,带着点水光:“那你对程景珩笑的时候……” 他声音越说越小,“好像很开心。” 杨云深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着余言舟,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你吃醋了。” 余言舟被他说中了心事,耳根“轰”地一下红了,赶紧把目光移开:“我没有……” “我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才会真心笑。” 杨云深的声音放得很低,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是在应酬。” 余言舟低着头,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大得像擂鼓。 他感觉到杨云深握着他的那只手传来温热的温度,透过冰凉的指尖一路暖到心脏的位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最后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杨云深的手指,力道很轻,但足够让那个人感受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我知道了。” 杨云深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根和微微翘起来又拼命压下去的嘴角,没有再多说。 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回路灯下,声音恢复成那种平常的温和:“上去吧,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你。” 余言舟点了点头,转身往楼道里走。 这次他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没有往窗外看,而是直接上了三楼开了门进去。 但他换了拖鞋之后还是没忍住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下看了一眼。 杨云深的车还停在那里,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他正仰着头看三楼的方向。 余言舟隔着窗帘看到那个模糊的影子,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放下窗帘,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翻到那张匿名照片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顿了几秒,点了删除。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把手机放到桌上,走到厨房倒了杯热水捧着,在矮凳上坐下来。 心口那个被酸涩堵了好几天的位置终于通透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最后那一点残余的凉意也冲散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说了那是误会,那就信他。 余言舟把脸埋进手心,掌心的温度贴着他发烫的脸颊,嘴角在掌心的阴影里悄悄地、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误会解开之后,余言舟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他整个人轻快了不少,擦杯子的动作恢复了从前的利落,跟同事说话的时候嘴角也重新有了弯弯的弧度。 酒保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今天心情不错啊”,余言舟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转身去送酒了。 晚上打烊之后他换了衣服走出后门,杨云深已经等在路灯下面了,手里照例拎着一杯热奶茶。 余言舟走过去接过来喝了一口,芋泥的甜味从舌尖漫开。 他抬头看了杨云深一眼,两个人在路灯下对视了一瞬,什么话都没说,但空气里那股前两天若有若无的紧绷感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了。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的时候,余言舟走了几步忽然侧过头问了一句:“程景珩今天没跟着你?” 杨云深看了他一眼,带了点深意:“你问他干什么?” 余言舟被他那个眼神看得耳根一热,赶紧解释:“我就是随口一问!你不是说他每天都跟着你吗,今天怎么……” “今天他爸有事把他叫回去了。”杨云深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明天应该还来。” 余言舟“哦”了一声,低头专心喝奶茶。 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余言舟又忍不住开了口:“你之前说要带着他学东西,他学得怎么样?” 杨云深想了想:“还行,脑子够用。虽然不爱说话,但看事情比我想象的细。上次谈判他坐旁边看了一上午,散场之后跟我说了一句‘你不急’。”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余言舟一眼,“倒是你,怎么对他这么感兴趣?” 余言舟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差点被奶茶呛到:“我就是……问问不行吗。” 他低着头嘟囔,“你不是说他在你那里学习嘛,我总得知道他学得好不好,万一程会长到时候说你怎么教的人……” “放心,”杨云深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就算他学得不好,程会长也不会找我算账。倒是你……” 他脚步慢下来,侧过身看了余言舟一眼,“你这么关心我身边的事,是不是在查岗?” 余言舟被他这句“查岗”说得整个人都烫了起来,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他攥着奶茶杯加快了脚步:“谁查你的岗了!你爱跟谁在一起跟谁在一起……” “那你昨天吃醋的时候……” “我没有吃醋!” 余言舟走得飞快,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仓促。 第50章 杨云深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看着他那截红透了的后颈和加快了的小碎步,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他没有追上去,就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走在他后面,看着余言舟走到楼下才停下来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走太慢了。” 余言舟站在楼道口,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杨云深走到他面前,在路灯下站定:“那下次我走快一点。” 余言舟看着他,心口那个位置又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小声说了一句:“我上去了。” 杨云深点了点头,目送他转身走进楼道。 第80章江边 余言舟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明天……还来吗?” 杨云深站在路灯下,看着他那副“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表情,嘴角弯起来:“来。” 余言舟得了这个答复,抿了抿嘴压住那个快要翘起来的弧度,快步上了楼。 他进了门之后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下看了看,杨云深还站在路灯下面,正低头看手机。 他看到他的侧脸轮廓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忽然觉得这几天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终于被彻底田满了。 他放下窗帘,站在窗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不是替身,他也没有把自己当玩具。 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他信了。 他转身去洗漱、换了衣服躺下来,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杨云深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晚安。” 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明天见。” 余言舟看着那两条消息,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然后回了一个“晚安”和一个月亮的表情。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在黑暗中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痕。 他弯着嘴角闭上眼睛,觉得今晚的月色比前几天都要亮一些。 …… 日子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安心的节奏。 杨云深白天忙完自己的事,傍晚去酒吧吧台尽头坐一两个小时,等余言舟打烊,送他回家。 到了打烊的时候,余言舟换了衣服走出来,杨云深已经在后门口等着了。 余言舟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奶茶,喝了一口。 开彻到窄巷的时候,两个人并肩往巷口走。 杨云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两个人并肩走过了那条路灯照亮的街道。 到了楼下的时候余言舟像往常一样转过身说“我上去了”,杨云深点了点头,但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目送他进楼道。 他站在路灯下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言舟,后天晚上有没有空?” 余言舟正要转身,听到这句话停下来:“后天?有啊,怎么了?” “后天我有个事,想带你一起去。” 杨云深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不是酒吧也不是应酬,就是……想带你去个地方。” 余言舟被他那种认真的表情弄得心跳微微快了一拍。 他没有问去哪,只是点了点头:“好。” 杨云深弯了一下嘴角:“那你后天不用去酒吧了,傍晚我来接你。” “那我跟经理请个假。”余言舟说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杨云深往后退了半步,朝他挥了挥手。 “上去吧,后天见。” 余言舟转身上楼的时候心里一直在猜到底是什么地方,猜了一路也没猜出来。 他进了门之后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杨云深的车已经开走了。 他站在窗边吹了一会儿夜风,想着后天傍晚的事,嘴角翘起来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 到了后天下午,余言舟提前跟经理请了假,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在家里等着。 他站在窗边看着巷口的动静,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傍晚的时候那辆黑色的车准时出现了,在路灯下面停下来。 余言舟看到杨云深从驾驶座上下来,靠在车门边抬头往三楼的方向看。 他赶紧拿起外套换了鞋跑下楼,站在杨云深面前的时候还有点喘。 “走吧。”杨云深替他拉开副驾的门。 余言舟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侧头看着杨云深上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旧巷,穿过几条街道,开上了一条他不太熟悉的路。 窗外的景色从老旧的居民区慢慢变成了更开阔的街道,路过一座桥的时候能看到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碎成一片摇晃的星星。 余言舟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街景,忽然觉得这条路的方向好像是往城南去的。 他正想开口问,杨云深已经把车停下来了。 余言舟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出去,看到一片开阔的江面和沿江的步道,两岸的灯光在江水里碎成流动的倒影。 江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杨云深熄了火,侧过头看他:“到了。” 余言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站在江边的栏杆前,晚风把他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 江对岸的楼宇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像一幅流动的画。 他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听到身边传来脚步声,杨云深走到他旁边站定了,两个人并肩靠着栏杆,面对着那片辽阔的江面和远处的灯火。 “我有时候忙完了会来这里坐一会儿。” 杨云深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比平时更轻一些。 “觉得这边的风很舒服,能让人安静下来。” 余言舟侧过头看他。 杨云深的脸被江面上反射的灯光映得柔和了几分,那双眼眶在夜色里显得很深,看着远处的江面,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 余言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面,那些碎成万片的光影在水波里起起伏伏,像是这座城市在夜里悄悄呼出的气息。 两个人并肩在江边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晚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偶尔有一艘夜航的船从远处驶过,汽笛声低低沉沉的,在江面上拖出一道悠长的回音。 余言舟低头看着江水里自己的倒影和旁边那个人的倒影,在水波的晃动里时而靠近时而分开,但始终并排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不管杨云深要带他去哪,只要是他选的,他都愿意跟着去。 第81章谁的消息? 钟晋禹等了三天,没有等到预想中的“余言舟疏远杨云深”的消息。 他坐在港城那间常去的会所包厢里,听着阿杰跟他说最近打听来的八卦。 杨云深和那个酒吧服务生依然每天在一起,甚至比之前走得更近了。 有人看到杨云深站在路灯下面跟那服务生说话的时候,笑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阿杰一边说一边啧嘴:“你系未觉得好惊奇?我都估唔到杨云深咁认真……嗰个侍应生究竟有咩魔力啊?” (你是不是觉得很震惊?我也没想到杨云深这么认真……那个服务生到底有什么魔力啊?) 钟晋禹手里的酒杯重重地搁在桌面上,琥珀色的液体晃了几下溅出来几滴。 他脸上那股玩世不恭的散漫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的憋闷。 他花了心思拍的照、挑的角度、匿名发送,全白费了。 余言舟非但没有因此远离杨云深,反而好像还更近了几分,这让他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烧得更旺了。 他握着手机翻到那个匿名的对话框,里面空空荡荡,余言舟甚至没有回复过一句“你是谁”或者“你什么意思”。 那照片像是石沉大海一样砸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然后被人无声无息地处理掉了。 钟晋禹看着那个对话框,心里又气又堵。 他气的是自己精心安排的一步棋落了空,堵的是余言舟居然完全没受影响,好像他对杨云深的信任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阿杰在旁边见他脸色不对,试探着问:“喂,你咩事啊?脸色咁差。仲谂紧嗰个侍应生?” (喂,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还在想那个服务生?) 钟晋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也没压住那股烦躁。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脑子里转来转去还是那个人的脸。 余言舟站在门框里面朝他笑的样子,午后浅金色的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弯起的嘴角上,他说“下次看到那只猫记得离远点”时声音温温软软的。 钟晋禹把酒杯放下,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 阿杰在后面喊他:“你去边啊?”(你去哪啊?) “返屋企。”(回家。) 他说得很简短,语气里带着一种烦躁又不愿意多说的闷。 阿杰看着他推门出去的背影,耸了耸肩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钟晋禹走出会所大门之后夜风迎头吹过来,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三块已经褪了色的创可贴边角,指腹按了按其中一块的边缘。 他想起余言舟蹲在他面前低头给他上药的时候睫毛垂下来的弧度,想起他站起来转身去倒水时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白净的皮肤,想起他说“虽然我一句都没听懂,但你应该口渴了”时递过来的那杯温水。 他站在夜风里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用力地压下去,然后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他坐进驾驶座之后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杨、云、深。” 他咬着自己的牙根把这个名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低哑又带着一股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妒忌。 他明明只是想给杨云深添点堵、让他和那个服务生的关系出点裂隙,可现在裂隙没出现,他自己反而先堵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只是不想看到余言舟那么毫无保留地相信杨云深,不想看到他仰着脸看杨云深时那双亮盈盈的眼睛,不想看到他在杨云深面前弯起嘴角笑得毫无防备的样子。 他把头靠回座椅上,闭上眼沉沉地呼了一口气。 车窗外的街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光。 他攥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攥紧,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发动了车子,驶入港城夜晚的霓虹里。 车尾灯在路口转弯的时候闪了两下,像是他此刻乱七八糟的心跳,怎么都平复不下来。 第51章 …… 程景珩最近多了一点变化。 每当杨云深在处理事情的时候,不管是翻文件、打电话、还是跟人谈正事,程景珩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多停留几秒。 他以前从不关心别人在做什么,但杨云深这个人跟他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谈判桌上的凌厉、应酬场合的从容、处理突发状况时的冷静,每一样都让程景珩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无法忽视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在想“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然后他发现了另一个细节。 杨云深很少看手机。 他在谈正事的时候手机通常是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或者收进口袋里,除非有紧急来电才会接。 可每当手机亮起来、屏幕上弹出某条特定消息的时候,杨云深整个人的气场就会发生一种细微的变化。 他翻文件的手指会停下来,眉间那道惯常的冷硬纹路会舒展开,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一弯。 那个变化很轻,如果不是坐在他对面长时间观察的人根本注意不到,但程景珩坐在旁边看了很多次,已经能够分辨出那是只有在收到某个人消息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他不认识那个人,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个对杨云深来说很重要的人。 …… 有一天下午,杨云深正在别墅的书房里跟程景珩说一个项目的细节。 他站在白板前面用笔勾了几条关键节点,语气平稳地分析着其中的风险和应对方案,程景珩坐在沙发上认真听着。 说到一半的时候杨云深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屏幕,话尾忽然收住了。 他看着那行消息,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眼底那种冷峻的专注一下子融化成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温度。 他放下白板笔,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然后抬头对程景珩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回去吧。” 程景珩坐在沙发上,看着杨云深已经拿起外套往门口走的背影,愣了一下才站起来。 他跟着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杨云深的车已经在院子里启动了,尾灯亮起,很快驶出了院门。 程景珩站在院子门口,本来应该在路边等程家的司机过来接他。 但他看着杨云深那辆黑色迈巴赫消失的方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跟着前面那辆车。 第82章太普通了 程景珩到酒吧门口的时候天还没完全暗下来,里面的灯已经亮了,透出暖融融的光。 他没有进去,隔着玻璃门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往里看。 酒吧里人不多,他一眼就看到了杨云深。 杨云深已经坐在了吧台尽头那个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人身上。 程景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配黑色围裙的年轻男人,正端着托盘从卡座之间走过。 那人个子不算高,清瘦秀气,戴着一副银灰色的细框眼镜,弯腰放杯子的时候侧脸被酒吧的灯光映得柔和。 他放好酒杯之后直起身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朝吧台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上了杨云深的目光。 程景珩看到杨云深在那个人看过来的一瞬间,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那种柔和和他谈判结束之后靠进座椅里闭目养神的放松不同,和他收到消息时嘴角那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也不同。 那是完完全全的、毫无防备的、像是被人轻轻按到了某个柔软开关之后从心里漫出来的温柔。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像在看什么极为珍视的东西,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在酒吧微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人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明显红了,端着托盘快步走开了,但走开之前也偷偷弯了一下嘴角。 程景珩站在玻璃门外面,看着里面的两个人隔着半个酒吧的距离形成的那股默契的、无需言语的气流,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地、不太舒服地硌在了他心口的位置。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盯着那个戴银灰色眼镜的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的侧脸移到他的后颈,又移到他弯腰时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的那一小截白净的皮肤。 那个人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温和清秀,瘦瘦弱弱的,没有攻击性,和杨云深那种锋利冷峻的气质截然不同。 程景珩以前一直觉得像杨云深那样的人,应该会喜欢和他同样强大的人,或者出身相当、能够跟他并肩而立的人。 可眼前这个在酒吧里端着托盘、戴着旧围裙、被别人看一眼就脸红的人,和“并肩”这两个字怎么都搭不上边。 他收回目光,从玻璃门前退开,转身走进已经暗下来的街道里。 晚风迎面吹过来,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那个画面。 杨云深坐在吧台尽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个穿着白衬衫的服务生身上时,那种毫无保留的、像被阳光晒透了的温柔。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过来,也不知道自己心里那股不痛快是什么。 他只知道“杨云深喜欢一个酒吧服务生”这件事让他有些意外,意外之余还有一些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失落。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是失望了。 他以为杨云深那样的人会选一个更“匹配”的人,而不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温柔得像一汪水的普通人。 但那失落持续了几秒之后,他又想起杨云深看那个人时的眼神,于是那些失望就被另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替代了。 他重新抬步往前走,在路灯下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端。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好奇而已,现在好奇满足了,也该回家了。 可他自己也没察觉到,他走路的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一个人走在路上想着什么心事的时候才会有的速度。 …… 程景珩回到家的时候,程会长正坐在客厅里喝茶,看到儿子进门便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 “嗯。”程景珩应了一声,换了拖鞋准备往自己房间走。 程会长叫住了他:“景珩,这段时间跟着杨先生,感觉怎么样?” 程景珩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接处,侧过身来看着父亲。 程会长端着茶杯等他的回答,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和试探。 程景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那种清冷的调子,但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他……教了我不少东西。” 程会长听到这句话,眼底明显亮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追问了一句:“比如呢?” “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谈判的时候谁先急谁就输了。” 程景珩说完这两句之后顿了顿,像是在想还有什么可以说的。 “他说做事情要有耐心,该等的时候就等,该出手的时候别犹豫。” 程会长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没有再追问更多,只是说了一句“好好跟着学”,然后重新端起了茶杯。 程景珩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后在床边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翻了一半的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真的在看。 他脑子里还在想今天在酒吧门口看到的那个画面。 杨云深坐在吧台尽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人身上时的温柔表情,像是他所有冷硬的外壳都在那一刻融化成了水。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他好像听杨云深在电话里叫过一次,声音很轻,他没有听清。 他只记得那人很瘦,戴着银灰色的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那种柔和让他觉得那个人应该从来没有发过脾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只隔着玻璃门看了几眼的人记得这么清楚,他只是觉得有些想不通。 杨云深那样的人,为什么会喜欢一个看起来这么普通的酒吧服务生呢? 他闭上眼,那股画面又浮上来了,他甩了甩头把书翻过一页,但眼睛还是盯着那页纸上的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第83章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一些 过了几天,程景珩又跟着杨云深出去了一趟,这次是去商会那边办些手续。 结束的时候天还没黑,杨云深坐进车里之后没有直接让司机开回别墅,而是说了那个酒吧的地址。 程景珩坐在后座另一侧,听到那个地址的时候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车子停在酒吧后门那条街的拐角。 杨云深下车之前侧头看了程景珩一眼:“你先回吧,让司机送你。” 程景珩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让司机开彻。 他坐在后座里,看着杨云深的身影消失在酒吧后门,在车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对司机说:“走吧。” 司机发动了车子,拐出街口的时候程景珩透过后视镜看到酒吧后门那盏路灯亮起来的光,昏黄的,笼着那扇旧铁门的边缘。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开始翻涌。 他以前从来不关心别人的私事,也从不对别人的选择感到好奇。 可他现在发现自己居然有些在意。 在意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好,在意杨云深为什么会在那样的人面前露出自己从未见过的表情,在意自己为什么反复想起那个戴银灰色眼镜的年轻人的侧脸。 他在车上一直沉默着,直到司机把他送到家门口。 他下了车,站在院子里吹了一会儿晚风,然后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指腹悬在某个名字上方又移开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屋子关上了门。 那晚他坐在窗台边看着那条翠青蛇在墙角游动的轨迹,安静地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蛇身上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他看着那条安静盘踞的蛇,觉得自己跟它其实有点像,不喜欢被人靠近,也不习惯靠近别人。 可杨云深那个人的存在像一道闯进来的光,他一边觉得刺眼,一边又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程景珩把蛇放回箱子里,关好盖子,然后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看着天花板,心里那团复杂的东西依然在,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告诉自己别想了,明天还要跟着杨云深去学东西。 可闭上眼睛之后,他先看到的是杨云深坐在谈判桌前的侧脸,然后画面一转,又变成了酒吧里那个戴银灰色眼镜的年轻人端着托盘弯腰放杯子的样子。 第52章 这两张画面交替出现,让他翻来覆去好一阵子才终于睡着。 …… 余言舟这几天注意到了一件事,杨云深每次来接他的时候,话比以前少了一些,但看他的时间好像比以前更长了。 有时候他端着托盘从吧台那边走过来,余光里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温热的、带着一点他分辨不太清楚的东西。 他送完酒之后假装不经意地往那个角落瞥一眼,杨云深就会朝他微微弯一下嘴角,然后低头喝酒,像是刚才那一眼只是顺手的事。 …… 晚上回去的路上,余言舟走在杨云深旁边,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着走着忽然侧过头问:“你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杨云深偏过头看他,像是被这句话问得有些意外:“没有。怎么这么问?” 余言舟想了想:“你这两天看我的时候,眼神……不太一样。” 杨云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低笑了一声。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是什么不一样?” 余言舟被他反问得噎住了,低头盯着自己鞋尖走了好几步才闷闷地开口:“就是……比以前看得更久了。” 杨云深停下脚步。 余言舟走了两步也停下来,回过头看他。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落在杨云深微微低垂的眉眼上,他站在那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余言舟面前。 “言舟。”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夜晚的街道上显得格外轻。 “我没有心事。我只是在想……”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余言舟仰起的脸上,落在他镜片后面那双清亮的眼睛里。 “我好像比我自己以为的还要喜欢你。” 余言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杨云深,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他额前几根碎发。 他攥着外套下摆的手微微收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之前不是说过喜欢我吗。” “说过。”杨云深的目光没有移开,“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一些。今天比昨天多,明天大概比今天还多。” 余言舟的耳根红透了。 他低下头,盯着路灯下两个人交错的影子,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回一句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最终变成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带着笑意的嘟囔:“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杨云深看着他低着头红透了的耳尖和微微翘起来的嘴角,没有追问“这样是哪样”。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余言舟垂在身侧的手背,指尖的温度在那个触盆里短暂地停留,然后收回来。 “走吧,送你回去。” 余言舟低着头跟在他旁边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悄悄往杨云深那边偏了偏,手指擦过他的指节,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勾住了他的小指。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被发觉又怕被拒绝,只停留了一瞬就准备缩回去。 但杨云深的手指在他缩回去之前轻轻扣住了他,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缓缓交握在一起。 余言舟没有抬头看他。 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盯着前方的路面,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颈,可他没有松开。 两个人的手就那么握在一起,交错着走过剩下的半条街,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触感在夜风里传递过来,比任何言语都更踏实。 到了楼下的时候杨云深松开他的手,低头看了他一眼。 余言舟的脸还红着,但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已经暴露了他全部的心情。 他抬起头看了杨云深一眼,然后转过身快步跑进了楼道里,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挥了一下那只刚才被握过的手,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跑了。 余言舟进了门之后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 掌心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温热的触感,指节被轻轻扣住的时候那种踏实又心慌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下看,杨云深还站在路灯下面,正抬着头望三楼的方向。 这一次余言舟没有躲,他就站在窗边,隔着那层薄薄的窗帘布,朝下面那个模糊的轮廓弯了一下嘴角。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初来看,杨云深发了一条消息:“晚安,明天见。” 他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窗外路灯下那个还没走的影子,心里有一句话翻涌了好几次终于浮上来。 他低头打字回了一句:“晚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 路灯下那个人终于转身走向了停在不远处的车,车灯亮起,缓缓驶离巷口。 余言舟放下窗帘,在窗边站了很久才转身去洗漱。 他躺下来之后把那句“明天见”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弯着嘴角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月光下摊开掌心看了看,然后又握紧了,像是要把刚才那个交握的温度好好锁在里面。 第84章别想了 那天晚上之后,余言舟发现自己和杨云深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那种变化说不上来是什么。 杨云深来接他的时候还是会坐在吧台尽头那个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酒等他下班,还是会给他买一杯温热的芋泥奶茶,还是会送他回家、在路灯下道别。 但那种“在追求”的距离感好像被一段更近的、更亲密的节奏取代了。 牵手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两个人并肩走回去的时候,手很自然地就交握在一起,指节交错、掌心相贴,谁都没有刻意去确认“现在可不可以牵”,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搭上了。 余言舟渐渐习惯了这种温度。 有时候上楼梯的时候握着的手还没松开,他就拉着杨云深的手多站了几秒才放。 有时候杨云深送他到楼下,道别之后他走出两步又会回头,看到杨云深还站在原地看他,就忍不住笑一下然后快步跑进楼道。 他在心里悄悄地想,原来跟一个人互相喜欢是这种感觉。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踏实一些,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期待见到对方。 …… 日子一天天过去,程景珩发现自己越来越难把注意力完全放在“跟着杨云深学习”这件事本身了。 他依然每天准时到别墅报到,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或者车后座跟着杨云深出入各种场合,但他发现自己开始留意一些从前不会留意的东西。 比如杨云深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还是黑色的外套,比如他喝咖啡的时候会先闻一下再喝,比如他翻文件的顺序是从右往左。 那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细节被程景珩的视线一一捕捉,然后存放在他脑海里某个隐秘的角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做这件事。 而更让他难以忽视的,是自己对那个酒吧服务生的好奇并没有随着时间消退。 他在杨云深身边待得越久,越频繁地听到一些“端倪”。 有时候杨云深在电话里跟人说话,语气会有瞬间的软化。 有时候他看手机屏幕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有时候他会在原本紧锣密鼓的行程里忽然空出一个傍晚,什么安排都不做,只说一句“我有事”就走了。 程景珩知道他是去了哪里,但他从来不问。 他只是坐在那个被留下的空间里,安静地想着那个人。 …… 有一天傍晚,杨云深又要去酒吧。 程景珩照例被安排先回家,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子在门口等他。 他坐进后座,车子驶出别墅院门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对司机说:“拐个弯,去那家酒吧门口停一下。” 司机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按照他的指示把车停在了酒吧后门那条街的拐角。 程景珩从车上下来,站在街对面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扇旧铁门。 他没有等多久,很快杨云深就从后门走了出来,但他身边没有跟着那个服务生。 杨云深一个人出来,像是出来接电话或者透气的,站在路灯下面低头看手机。 程景珩正想走,却看到那扇铁门又被推开了,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杨云深旁边把水杯递给了他。 路灯下面两个人并肩站着,杨云深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侧过头跟那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便弯了弯嘴角。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把他们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 程景珩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服务生仰起头看杨云深时的侧脸上,落在杨云深低头回应时微微弯起的嘴角上,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困在一层薄壳里的东西又开始翻涌。 他忽然想走过去,想站在那个服务生面前仔细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说话是什么声音、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不会跟着弯起来。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程景珩什么时候对别人有过这种毫无理由的、莫名其妙的兴趣?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转身快步走回车上,对司机说:“回家。” 车子驶离街角的时候他透过后视镜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并肩站在路灯下面的人影,然后收回目光,把脸转向窗外。 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微微有些凉。 他把车窗摇上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心里对自己说:别想了。 可那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某个他碰不到的位置,不疼,却怎么都拔不出来。 …… 回到家之后程景珩没有开灯,直接走进了院子里。 他在黑暗中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条翠青蛇盘踞的墙角。 蛇感觉到了他的靠近,缓缓抬起头来用舌尖探了探空气,然后绕着他的手腕轻轻缠了一圈。 程景珩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抹冰凉的绿意,把蛇放回墙角,站起来走回屋里。 他在黑暗中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只有号码没有备注的联系人。 那是前段时间他托人问到的、那个服务生的联系方式。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存下来的,但此刻他看着那串数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最终他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放回了桌上。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想: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第53章 他记得杨云深在电话里叫过一个名字,音很轻,他只听清了大概。 言舟。 好像是这两个字。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他看着那片光发了很久的呆,才终于慢慢睡着了。 第85章看什么? 那天晚上酒吧里的人不多,音乐声舒缓地流淌在暖色调的灯光里。 余言舟端着托盘从吧台转出来,正要去给靠窗那桌送酒,余光忽然扫到角落卡座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穿着浅灰色的薄外套,坐在卡座靠墙的那一侧,安安静静的,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眼干净清冷,鼻梁挺秀,下颌线条利落,整个人带着一种跟酒吧氛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最特别的是他的坐姿,端端正正的,背挺得很直,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搭着杯沿,像是不习惯这里,随时准备起身离开的样子。 余言舟多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端着托盘走过去,微微弯下腰礼貌地问了一句:“先生您好,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那年轻男人抬起眼来看他。 目光很淡,带着一种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的打量的意味。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余言舟忽然感觉到他搭在桌沿的手腕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条绿色的蛇从那人袖口里慢慢探出半个脑袋,细长的身子绕着他的手腕缓缓滑出来,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昂起,深绿色的鳞片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蛇信子轻轻吐了一下,朝着余言舟的方向。 余言舟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 他端着托盘的手微微发抖,瞳孔缩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刷”地白了。 他从小怕蛇,那种没有脚的、冷冰冰的、无声无息游动的生物是他为数不多真正恐惧的东西。 他死死盯着那条蛇,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程景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条探出头来的翠青蛇,然后抬眸看向余言舟那张明显受了惊吓的脸。 他沉默了一瞬,把蛇从手腕上轻轻拨下来,拢进掌心里,然后站起来朝余言舟微微点了一下头:“抱歉。”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脚步安静而迅速,那条蛇被他拢在掌心里带走了,消失在酒吧后门的夜色里。 余言舟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端着托盘的手指还有些发颤。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空桌上,撑着桌沿闭了闭眼。 …… 晚上打烊之后余言舟从后门走出来,杨云深照例等在路灯下面。 他一看到余言舟的表情就注意到了不对。 余言舟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受了什么惊吓还没完全平复。 杨云深往前走了两步:“怎么了?” 余言舟接过他递来的奶茶,握在手里暖了一会儿才开口:“今晚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客人……带着一条蛇来的。” 杨云深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蛇?” “绿颜色的,从袖子里钻出来的。” 余言舟心有余悸地比划了一下。 “吓了我一跳。不过那人道歉了,马上就走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以前都不知道还有人会带蛇来酒吧的……” 杨云深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了一句:“那个人长什么样?” 余言舟想了想:“很年轻,跟你差不多大的样子,穿灰色外套,长得挺好看的……就是那种很冷淡的表情,不怎么说话。” 他回忆了一下又补充道:“他手腕上那条蛇好像挺乖的,他手一拢就收起来了。” 杨云深听完这个描述,眉心微微松了松,但眼底还留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余言舟的发顶,掌心落在他柔软的发丝上停留了两秒:“别怕,我会处理好的。” 余言舟被他这个摸头的动作弄得耳根一热,赶紧说:“我不是让你去处理那个人!我就是……和你说一下这件事而已。养蛇是别人的爱好,他也没有恶意,还道歉了。我就是被你惯得什么都想跟你说了……” 杨云深看着他这副“我只是分享不要误会”的着急模样,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收回了手。 “你以为我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黑道?我说处理,不是要拿那个人怎么样。只是提醒他一下,带蛇出门注意一些,别吓到别人。这次是无毒的还好,以后要是遇上有毒的蛇,那怎么办?” 余言舟听他这么说,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去。 他低头捧着奶茶喝了一口,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就好……我确实是怕蛇的,小时候在孤儿院院子里见过一条,追着我跑了好远,后来做了好几天噩梦。” 杨云深听着他嘟囔着说起童年的事,目光软了下来。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侧过身朝巷口的方向偏了偏头:“走吧,送你回去。” 余言舟点了点头跟上去。 走了两步之后他主动伸出手,手指勾了勾杨云深的指节,然后两个人的手又自然而然地交握在了一起。 余言舟边走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觉得有那只手握着,刚才那条蛇带来的后怕就像被风吹散的雾一样,散得干干净净了。 …… 第二天下午,程景珩照常出现在杨云深别墅的院子里。 他进门的时候杨云深正坐在沙发上翻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低头继续看文件,而是多看了他几秒。 “你昨天晚上去酒吧了?”杨云深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 程景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只是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来,点了一下头:“去了。” 杨云深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 他的目光里没有责怪,但带着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意味。 程景珩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看看。” “看什么?” 程景珩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发现自己很难把心里那些模模糊糊的想法组织成一句完整的话说出来。 “想看看”到底是想看什么? 看杨云深喜欢的人长什么样? 看那个戴银灰色眼镜的服务生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还是想确认自己心里那股说不清楚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自己都没想明白,更说不出口。 第86章以后不用再来了 程景珩垂下目光,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没什么。就是好奇。” 杨云深看着他这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表情,合起了文件,靠在沙发背上。 那个姿态和往常不太一样。 不是“准备开始今天的事务”的状态,而是“有些话要说”的姿态。 程景珩看着杨云深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心底隐约升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程景珩。” 杨云深先开了口,语气平淡,没有怒意,但带着一种冷淡的、公事公办的疏离。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过来了。” 程景珩的动作僵住了。 他本来正要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那本书,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才慢慢收回来。 他抬起眼看向杨云深,脸上那副惯常的冷淡面具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缝。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为什么?” 杨云深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目光平静:“因为你去酒吧找他了。你带着蛇去,吓到他了。” 程景珩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确实去了酒吧,确实带了蛇,也确实吓到了那个人。 但他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让杨云深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看着杨云深那张没有商榷余地的脸,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地、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他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声音有些发紧:“就因为……这点小事?” 杨云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但那种平静反而让程景珩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说气话,他是认真的。 杨云深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坚定得像锤子一样敲下来:“你觉得是小事,但对我来说不是。言舟怕蛇,你带蛇去他工作的场合吓到了他。你是因为我才好奇他,那我不能再让你继续出现在他面前。” 程景珩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 他看着杨云深,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一种被拒绝的、被推开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他心里涌上来一股他从未有过的急迫。 “你不想在内地发展了吗?我爸说了,如果你带我,商会的特别推荐通道……” “现在不需要了。” 杨云深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稳,但那份平稳里有一种程景珩从未听过的、像刻进骨头里一样不容撼动的东西。 “程景珩,你听清楚了。商会的推荐通道再重要,也比不上言舟的感受重要。哪怕不要这个通道,以后在内地发展麻烦一些,我也不会拿他的害怕和不安去换。” 程景珩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人抽掉了支撑的力气。 他张了张嘴,那些“我会改”、“我下次不带蛇了”、“我只是去看了看”的话涌到喉咙口,却在对上杨云深那双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回旋余地的眼睛时全部堵住了。 他说不出话来,因为他忽然明白了,在杨云深心里,他程景珩也好、商会的特别推荐通道也好、内地的发展也好,所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都不及那个叫余言舟的人重要。 他被推开了,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大事,只是因为他吓到了那个人。 而那个人在杨云深心里的位置,比他想象的、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都要重得多。 程景珩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茶几的这头移到了那头。 他最终站起来,声音比平时更轻,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灰:“我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杨云深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听着程家的车子发动引擎、驶出院门的声音,然后重新拿起了那份放在茶几上的文件翻开。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文件上的字,又把它放下了。 他拿出手机给余言舟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会早点来接你。” 第54章 发完之后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确实知道程会长那边会因此不高兴,商会那边的资源可能也会受到影响。 但那又如何呢? 他杨云深这些年靠自己的本事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从来不是因为走了谁的后门。 内地市场是他想要的,但不是他唯一的出路。 而余言舟是他唯一不想弄丢的人。 …… 杨云深到酒吧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他照例在吧台尽头那个位置坐下来,点了杯酒,目光落在远处正在卡座之间穿梭的余言舟身上。 余言舟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细瘦的手腕和握着托盘的手指。 他送完一桌酒之后转过身,朝吧台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对上杨云深的目光之后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去忙了。 杨云深端着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跟随着余言舟在酒吧里来来去去的身影。 他想到下午跟程景珩说的那番话,想到程景珩那句“就是想看看”之后沉默的表情,心里隐约有些预感,程景珩大概不只是好奇。 但他没有深想,只是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继续看余言舟。 他喜欢这样看着那个人在暖色的灯光里做着自己熟悉的事情,那种在日常中流淌的、不需要言语的踏实感,比任何轰轰烈烈的表达都更让他安心。 余言舟忙完一波客人之后端着空托盘走回吧台,路过杨云深旁边的时候脚步微微慢了半拍,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今天来得好早。” “因为想早点看到你。” 杨云深回答的声音不高,刚好够余言舟听见。 余言舟耳根一热,没接话,端着托盘快步走开了。 但他转身的时候嘴角那个翘起来的弧度被杨云深尽收眼底。 杨云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在心里想,不管程景珩“想看看”的是什么,他都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到他和余言舟之间的关系。 第87章考虑 钟晋禹在家里待了几天,推了所有邀约,连阿杰阿威喊他出去喝酒都找借口拒了。 他躺在自己那张宽大的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又烦躁地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只是想看到那个人的消息,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想知道他今天有没有笑,想知道杨云深是不是又去接他下班了。 后来,他实在待不住了。 从床上坐起来换了件外套,拿了车钥匙就出了门。 他没让司机跟着,自己开彻去了机场,买了最近一班飞往内地的航班。 坐在候机厅里的时候他低着头给阿杰发了条消息说“有事出去几日”,然后关了手机。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钟晋禹没有去酒店放行李,直接叫了辆车去了那条旧巷子。 他在巷口下了车,站在那盏路灯下面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 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里面偶尔有人影晃动一下。 他站在路灯下面看了好一会儿,没有上去敲门,也没有拿出手机发消息。 他就那么站着,像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又笨又倔的孩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干嘛。 兴师问罪? 他没有立场。 把余言舟从杨云深身边抢过来? 他连怎么开口都不知道。 他只是……想看看他。 想隔着一段距离确认他还在那扇窗户后面,确认他安然无恙,确认他还是那个会在午后阳光里笑着给他倒水的余言舟。 钟晋禹站在巷子里,看到三楼那扇窗户的帘子被掀起来一角,然后又被放下了。 他不知道余言舟有没有看到楼下有人,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觉得奇怪。 但他没有多留,转身快步走出了巷口,像是怕被发现一样匆匆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走出去之后他站在街边吹了一会儿风,拿出手机翻到余言舟的微信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好久,终究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然后停在一条安静的岔路口,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这么在意。 也许是因为余言舟递给他那杯温水时理所当然的温和,也许是因为他蹲下去帮自己处理伤口时毫无防备的认真,也许是因为他提到八年前那个少年时语气里那种淡淡的不设防。 他想,他从未见过这么傻得单纯的人。 总之他从内地回去之后,脑子里就全是这些画面,怎么都赶不走。 钟晋禹站在路灯下面,仰头看了看天。 今晚的云很厚,月亮藏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线边缘。 他收回目光,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挡住风,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 他走得比来时慢了一些,像在心里做着什么决定又迟迟不肯落地。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没有伸手去理,就那么低着头慢慢地走着,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是他此刻怎么也理不清的心绪。 …… 翌日,他去了上次那家酒吧。 进去之后他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酒,目光在吧台和卡座之间找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余言舟。 穿着白衬衫系着黑色围裙,新眼镜在酒吧的灯光下反社出细碎的光,正弯着腰把两杯酒放在客人桌上,嘴角带着礼貌的弧度。 他的动作很利落,跟钟晋禹上次在出租屋里看到的那个温和柔软的人不太一样,身上多了一种专注的、认真的光芒,像是浸在他自己的日常里闪闪发亮。 钟晋禹端着酒杯看了他很久。 他看到余言舟送完酒之后转身走回吧台,和酒保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在出租屋里朝他笑的时候不太一样,更随意、更松弛,是一种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才能露出来的笑容。 钟晋禹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紧、更闷。 钟晋禹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的威士忌已经放了很久,冰块化了大半,浮在琥珀色的液体里轻轻撞着杯壁。 他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余言舟在暖色的灯光里穿梭来往,看着他把酒稳稳地放到客人桌上,看着他侧过头跟酒保说话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他看了很久,久到手里的酒都已经温了,冰块化了大半,浮在琥珀色的液体里轻轻撞着杯壁。 他忽然不想走了,心里那股冲动和憋闷混在一起,让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一样。 余言舟送完一桌酒之后转身走回吧台,把空托盘放在台面上,刚要转身去拿下一轮的单子,余光扫到了角落卡座里那个一直没动过的人影。 他定睛看了一眼,微微愣了一下,是钟晋禹。 他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快化完的威士忌,目光直直地望着他这边,眼底的情绪有些复杂,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 余言舟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去,在卡座旁边停下来,有些意外地开口:“钟晋禹?你怎么在这?” 他看了看钟晋禹面前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酒,“你是来喝酒的?还是……” 钟晋禹仰头看着他。 酒吧的灯光从余言舟背后照过来,在他银灰色的镜框边缘镀了一圈暖色的亮边。 钟晋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初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递过去:“我有点事想问你。” 余言舟低头看了屏幕上的字,又抬头看了一眼钟晋禹那张欲言又止的脸。 他环顾了一下周围,这个角落不算显眼,暂时也没有客人招呼他。 他在卡座对面的位子上坐下来,隔着桌子看着钟晋禹:“什么事?” 钟晋禹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一下,低头看着杯底残留的冰块,过了好一会儿低头又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然后翻转屏幕对着余言舟:“你跟杨云深……在一起了?” 余言舟看着那行字,微微愣了一下。 他看着钟晋禹那副努力装作不在意但眼底明显紧绷的表情,低头想了想,然后回答:“他……在追我。我还在考虑。” 钟晋禹听到“还在考虑”四个字的时候,胸口那颗被堵了一整夜的石块忽然松了一下,但紧接着又紧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打字:“那你考虑得怎么样?” 钟晋禹抬起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第88章我值得 余言舟抬起头看他,那双新眼镜后面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带着一种温和的、不设防的坦诚。 “他对我很好。好到我觉得那些好都是真的。” 钟晋禹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看着余言舟说起“他”的时候嘴角那个不自觉扬起来的细小弧度,看着余言舟说起杨云深时眼底那种温润的光,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发闷发疼。 他忽然很想问:那我呢?你愿不愿意也考虑一下我? 可那句莽撞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和余言舟才见过几面? 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杨云深一天跟他说得多。 他凭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杯子里最后一块冰也融化了,才打字问了一句:“那你觉得,他哪里好?” 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余言舟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想了想,嘴角那个弧度又悄悄弯起来了一些。 “他对我的事情很上心。我说过的话他都记得,有些我自己都忘了的事,他反而记得很清楚。他知道我喜欢喝什么、怕什么、缺什么。他……让我觉得我值得被好好对待。” 他说完抬起头看了钟晋禹一眼,又补了一句:“其实我一开始也觉得他那么优秀的人怎么会看上我。但他从来没有让我感觉到那种‘你不配’的意思。他让我觉得……‘我值得’。” 钟晋禹听完那三个字,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好半天没有动。 【我值得。】 他从来没有想过用这三个字去形容自己对一个人的感觉,可余言舟说出来的时候,那种轻轻缓缓的笃定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了他最不肯承认的那个角落。 他看着余言舟说起杨云深时那种笃定的、温柔的眉眼,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杨云深之间差的是什么。 差的是他至今为止的每一次靠近,都带着试探、带着自己的情绪、带着上位者的睥睨。 第55章 而杨云深从一开始就站在余言舟面前,把心掏初来放在了桌上,说“我想对你好”。 钟晋禹低下头,盯着杯底那层薄薄的酒渍看了很久,水面映着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他低下头打了很久的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发过来一行很短的话:“行,我知道了。” 他收起手机站起来,把一张钞票压在桌上正要离开,吧台那边的灯光忽然被一道高大的身影遮住了。 杨云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酒吧里,正朝这个方向走过来,目光越过余言舟,直直地落在钟晋禹脸上。 他的表情沉了几分,步伐很快,三两步就走到卡座旁边,站在了余言舟和钟晋禹之间。 杨云深看着钟晋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冷意:“你嚟呢度做咩?” (你来这里干什么?) 钟晋禹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本来已经准备走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挑衅意味的笑,语气里带着挑衅:“我同佢倾几句计,唔得咩?” (我跟他聊几句,不行吗?) 杨云深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双眼死死盯着钟晋禹,语气里的冷意又加重了几分:“你有咩要同佢讲?” (你有什么要跟他说的?) 钟晋禹看着他这副“这是我的人”的护犊姿态,心里那股被压抑了一整晚的火气忽然涌了上来,他挑衅似的扬起下巴:“我话钟意佢,你吹咩?” (我说喜欢他,不行吗?) 话音刚落,杨云深的手已经攥成拳抬了起来。 余言舟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手臂,低声喊了一句:“杨云深!” 他用力把杨云深往后拽了半步,挡在他和钟晋禹之间,掌心贴着杨云深绷紧的前臂。 “别这样,这里是酒吧。” 杨云深的手臂在余言舟的掌心里绷了几秒,然后慢慢松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余言舟扣在他小臂上的手指,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往前一步。 他转过头看向钟晋禹,冷声道:“你扯啦,以后唔好再嚟搵佢。”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找他。) 钟晋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余言舟伸手拦住杨云深的动作,和杨云深被他那一拉就立刻收敛了的气场,心里那股不甘又酸又涩地涌上来。 他最后看了余言舟一眼,又转向杨云深,声音低下去,带着倔强:“你最好一直对佢咁好。如果有一日你令佢受委屈……” (你最好一直对他这么好。如果有一天你让他受委屈……) “唔会有嗰日。” (不会有那一天。) 杨云深打断了他,声音平稳而冷硬。 钟晋禹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酒吧门口。 推开门的瞬间夜风灌进来,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瞬,没有回头,然后门在他身后合拢,把他和这个暖色的灯光世界隔绝开来。 酒吧里恢复了平常的噪音和音乐声。 余言舟还握着杨云深的手臂,感觉到他前臂的肌肉正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他抬头看了杨云深一眼,发现那人正垂眼看着自己,表情虽然还绷着,但眼底的那股冷意正在慢慢褪去,变成一种不太一样的、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微恼。 “你吃醋了。” 余言舟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杨云深没有否认。 他反手握住了余言舟还搭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指尖扣紧了余言舟的手指,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声音闷闷的:“他来跟你说什么了?” 余言舟被他握着手,耳根又烫了起来,低头小声说:“就问了我跟你的事……我跟他说了。” “说了什么?” “说你在追我。”余言舟的声音更小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说我还在考虑。” 杨云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看着余言舟红透了的耳根和微微翘起的嘴角,心里那股醋意忽然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的,被另一种更笃定、更温热的情绪覆盖了。 他低头凑近了余言舟的耳边,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你考虑的结果是什么?” 余言舟的耳根更红了。 他攥着杨云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回了一句:“……我再想想。” 杨云深站直了身体,看着他红透了的脸,微微勾起唇角。 他没有逼他立刻给答案,只是松开了他的手,退后半步:“那你慢慢想。我等你。” 余言舟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袖口,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转身走回吧台继续去忙了,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不少,还带着一点耳根透红的余韵。 杨云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那个暖色的灯光下重新忙碌起来,觉得心里的醋意早就被另一种更满的东西替代了。 他走回吧台尽头那个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酒,靠在椅背上继续看着余言舟在灯光里来来回回地走。 他发现自己真的越来越喜欢看这个人了,无论看多少遍都看不腻。 第89章辞职 那天晚上送余言舟回家的路上,杨云深牵着他的手走了一段路,在路灯下停下来的时候他开口了:“言舟,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余言舟仰头看他:“什么事?” “你能不能把酒吧的工作辞了?” 杨云深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觉得那个地方……已经不太安全了。” 余言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解地摇头:“怎么不安全了?我在那做了这么久,一直挺好的啊。有醉酒的客人闹事是偶尔的事,但经理和同事都会帮忙的,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他没有意识到,那些“偶尔”的麻烦背后,有多少次是被杨云深暗中派人解决了的。 他以为这份岁月静好是本来就有的,是工作本身的样子。 杨云深看着他这副完全不觉得自己身处险境的表情,没有解释,只是换了种方式说: “我不是说你能力不行。我是说……现在程景珩去过那里,钟晋禹也去过了。酒吧太杂,什么人都有。” “那都是偶尔碰上的。”余言舟还在摇头,“而且我这份工作真的挺好的,比便利店工资高,又不累,我……” “这份工作你干不了一辈子。” 杨云深打断了他,语气认真却没有逼迫的意味,他握着余言舟的手,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酒吧一般只要十八到三十岁的,年纪再大一些就会被考虑换人了。你现在二十六,没几年了。” 余言舟听到“二十六”和“没几年了”的时候,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低头沉默了。 杨云深感觉到他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便顺着话头继续往下说:“我认识一些很好的家教和培训老师,你可以……去学点东西,提升一下自己。学个文凭也好,学门技能也好。你不用考虑学费这些,我这边都能安排好。” 余言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和犹豫:“去上学?我都二十六了……” “二十六怎么了?”杨云深低头看着他,“读书学东西没有年龄限制的。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学历低吗?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愿不愿意试试?” 余言舟沉默了。 他确实经常因为学历感到自卑。 每次在酒吧里看到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客人聊起行业、聊起经济、聊起各种他听都没听过的术语,他都会低头擦杯子,假装自己很忙。 他高中的时候是半工半读才念完的,考上的大学因为交不起学费,通知书放在枕头底下压了一个月,最后还是叠好收进了抽屉里。 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动过“上学”这个念头,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杨云深看着他那副低垂着眉眼、欲言又止的表情,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握着他的手等在路灯下面。 过了好一会儿余言舟才抬起头,声音有些小:“那……要学多久?” 杨云深心里那块石头轻轻落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地答:“看你学的进度。不急,慢慢来。” 余言舟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再拒绝。 他点了点头说“我再想想”,两个人继续并肩走完了剩下的路。 到楼下的时候他松开了杨云深的手,正要转身进楼道,杨云深又叫住了他。 “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搬到我那边去住。” 杨云深的声音依然放得很轻。 “港城那边的房子大,有间书房可以专门给你做自习室。家教过来教学也方便,不用挤在你这间小屋子里。而且……”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余言舟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港城有我在。你不用一个人应付那些事情。” 余言舟愣住了:“搬去……港城?住你家?” “嗯。书房给你用,还有一间客房你住。你要是觉得不方便,也可以住主卧……” 杨云深说到“主卧”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故意顿了顿才补完后半句。 “我是说,主卧隔壁那间。” 余言舟被他那句话带得耳根又烫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那……我在内地这边的东西怎么办……出租屋还没到期……” “东西我让人帮你搬。出租屋那边我来处理,不用你操心。” 余言舟抬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杨云深微微弯起的嘴角上,他站在那里等着自己的回答,整个人看起来坚定又耐心,像是已经等这个答案等了很久。 余言舟攥着外套口袋的边缘,心跳快得有些发慌,但心里有一道很轻的声音在说: 去吧。 去试试看。 这个人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最终轻轻点了一下头:“我……试试。” 杨云深看着他点头的动作,嘴角的弧度慢慢弯大了。 他没有做什么过分激动的事,只是往前走了半步,伸手轻轻摸了摸余言舟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那你准备一下,过两天我来接你。” 余言舟被他摸着头顶,耳朵烫得更厉害了,低着头快步跑进了楼道。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杨云深站在路灯下面,正朝他笑着挥手,那个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余言舟抿着嘴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跑了。 他回到屋子里关了门,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忽然觉得接下来的生活好像要开始一些他从来没想过的变化了。 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下看,杨云深还站在路灯下面,正仰头望着三楼的方向。 余言舟没有躲,他就站在窗边隔着那层布料朝他挥了一下手,然后看到路灯下那个人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了停在巷口的车。 第56章 余言舟放下窗帘,站在窗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然后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旧笔记本的空白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去港城。 学东西。 试试看。】 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笔记本,嘴角带着一个小小的、认真的弧度。 第90章搬走 接下来的两天,余言舟过得有些恍惚。 他照常去酒吧上了班,跟同事打了招呼说明情况,经理虽然有些意外但也表示理解,说“你要是以后还想回来随时跟我说”。 他收拾了休息间柜子里自己的东西,把围裙叠好放进袋子里,站在吧台旁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工作了快两年的地方。 暖色的灯光还是那样亮着,空气里混着酒液和香薰的味道,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晚上杨云深来接他的时候,看到余言舟拎着一个袋子站在后门口,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都收拾好了?” “嗯,跟经理说好了。” 余言舟把袋子换了个手拎着,朝他笑了笑。 “感觉还挺舍不得的。” 杨云深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了他:“以后想回来看看随时可以。走吧,今晚先回去收拾你出租屋里的东西,明天一早我让人来搬。” 出租屋里的东西不多。 余言舟住了好几年的地方,家具是房东的,他自己的东西装起来也就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 杨云深帮他打包的时候,看到他蹲在衣柜前面把那件旧眼镜从铁盒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裹进一件旧t恤里放进行李箱夹层,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什么易碎品。 杨云深认出了那个铁盒,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但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继续帮他叠衣服。 那盆绿萝杨云深专门叫了个人来搬,叮嘱要轻放、别颠着,余言舟在旁边看着他跟搬家师傅说“这个小心点”的时候,忍不住嘴角上扬几分。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细致地对待过自己的东西,连一盆绿萝都被这样认真地安排。 第二天一早,搬家师傅来了,几趟就把东西搬上了车。 余言舟站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最后看了一圈。 窗台上放绿萝的位置留下了一圈圆形的灰痕,墙角那些旧书的印济还在,旧沙发的皮面磨得发白。 他在这里住了好几年,每天进出、做饭、睡觉、发愁房租的日子好像还在眼前,但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他关上门,把钥匙交给了房东,然后转身跟着杨云深下了楼。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余言舟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手里握着那杯杨云深在路上买的芋泥奶茶。 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把那种“真的要离开这个地方了”的恍惚感慢慢熨平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杨云深开彻的侧脸。 那人正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偶尔在超车的时候快速看一眼后视镜,下巴的线条在阳光里显得利落又好看。 “到了港城之后,”杨云深没有转头,但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开口说,“你先休息两天,适应一下。家教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下周开始上课。” 余言舟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甜味从舌尖漫开,他想了想又问:“那程会长那边……上次你说不带他儿子了,会不会影响你的事?” 杨云深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很平:“没事。我自己有办法。” 余言舟听他这么说,没有再追问。 他把奶茶杯放在杯架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远山。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膝盖上,暖洋洋的,他慢慢闭上了眼,觉得身边有一个人开着车、前方有一个新的地方在等着他,这种感觉让他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踏实。 到了港城之后车子驶入一片安静的半山区域,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透过树冠能看到远处海面上粼粼的光。 然后车子又拐了几道弯,穿过一道雕花铁艺大门,沿着一条两旁种满高大香樟的车道缓缓往上开。 车道尽头是一栋宅邸,占地极广,整体是欧式新古典风格,米白色的大理石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廊柱高耸,门廊宽阔,几扇落地长窗排列整齐地嵌在墙体里,窗框是深色的铜质雕花。 宅邸周围是修剪整齐的园林,草坪绵延到远处的缓坡上,几株百年老榕树撑凯巨大的树冠,在草地上投下大片荫凉。 远处能看到海湾的一角,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碎光,和宅邸本身那种庄重而沉稳的气韵融为一体,像一座伫立在半山上的、被岁月和权势打磨过的世家府邸。 杨云深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侧过头看余言舟:“到了。” 余言舟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这栋宅子,好半天没有动。 他那个出租屋,恐怕连这里的一个厕所都比不上。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个装着旧眼镜的小铁盒,站在车边犹豫了一下才迈步走上台阶。 杨云深走在他旁边,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铜质大门。 门内的玄关宽阔得几乎能当一间客厅用,脚下是深色的大理石地面,打磨得光可鉴人,头顶垂着一盏水晶吊灯,光线从层层叠叠的切面折射下来,在墙壁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穿过玄关是大厅,挑高的穹顶上绘着浅淡的壁画,落地窗外是连绵的草坪和远海,陈设的家具都是深色木质的,线条简洁却处处透着质感,像是一个人的品味和沉淀一点一点堆叠起来的样子。 余言舟跟在杨云深身后走得很小心,脚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生怕发出太响的动静。 杨云深放慢了脚步配合他的节奏,上了二楼之后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停在两扇并排的门前。 他推开其中一扇,侧身让余言舟进去。 “你的房间。” 余言舟走进去,站住了。 房间比他在内地那间整个出租屋还要大上两倍,朝南的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把整个空间都浸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窗外能看到海湾的蓝色和远处绿树的轮廓,风景好得让人一时不知道该先看哪里。 房间的色调是柔和的米白和浅灰,深色木地板铺着质感极好的地毯,踩上去无声而柔软。 床是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床品是浅灰色的棉麻质地,枕头上方挂着一幅素雅的风景画。 床对面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放着一盏铜质的台灯,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书,像是已经为他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坐下来学习的环境。 余言舟的目光从书桌移到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嵌入式的大衣柜,柜门半掩着,能看到里面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他走过去拉开柜门,愣住了。 柜子里分四季挂满了各种款式的衣物,从春夏的薄款衬衫、棉麻外套到秋冬的羊毛大衣、羊绒围巾,颜色都是偏柔和的米白、浅灰、藏蓝、雾绿,质感极好,抬手摸上去的触感柔软而矜贵。 每一件都挂着防尘罩,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旁边抽屉里叠着贴身的衣物和家居服,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两双合脚的拖鞋放在柜子最底层。 他转过头看向杨云深,那人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表情带着一种“你慢慢看我不着急”的闲适。 余言舟张了张嘴想说“这些衣服都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答案太明显了,这么多衣服,从码数到款式都像是为他量身准备的,怎么可能是临时凑出来的。 “我让人照着你的尺寸准备的。” 杨云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很自然的理所当然。 “你先穿着,有不合身的跟我说。” 第91章这里很好 余言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外套。 是从内地穿过来的,叠在行李箱里一路过来还带着褶皱,和这间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比起来都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站在那里,发现自己并不觉得难堪。 杨云深早就想到了这一切,连衣柜里的衣服、书桌上的书、窗外的阳光都替他安排好了,没有让他有过一秒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局促。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手指按在柔软的床单上感受那种细腻的触感,然后转过身来朝杨云深弯了一下嘴角:“谢谢你。” 杨云深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来的模样,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暗地里准备房间、挑衣服、安排书的每一个细节,在这一刻都值了。 他直起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我住你隔壁那间。有事你敲门,或者发消息。” 余言舟听到"隔壁"两个字的时候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窗边。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光里。 窗前放着一盆绿萝。 余言舟看到那盆绿萝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杨云深一眼。 “我让人先搬过来的,放在这里晒晒阳光。” 杨云深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的房间窗户朝南,这盆放这里刚好。” 余言舟看着窗台上那盆熟悉的绿萝叶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低下了头假装在整理衣角,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了回去。 杨云深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先休息。晚饭做好了叫你。” 然后他轻轻带上了门。 余言舟坐在床边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伸手碰了碰那盆绿萝的叶子。 叶面上还带着一点水珠,大概是刚浇过。 他把那滴水珠轻轻抹掉,在窗户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嘴角翘了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桌上那本书的扉页。 是一本基础的英语教材,书页崭新,但里面夹了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是杨云深的,写着:【慢慢学,不急。】 余言舟看着那些字,把便签轻轻取出来夹进自己那本旧笔记本里,合上,然后靠着椅背望着窗外湛蓝的海面和远处天边一线淡淡的云。 这里很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得暖融融的。 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也在说:这里很好。 余言舟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海面,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就好好待在这里,好好学点东西,好好……和这个人在一起。 …… 余言舟在房间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他先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看了看。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支笔、一本新的笔记本、一个笔筒,连便利贴都准备好了。 第57章 他又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把那些挂着的衣服一件一件拨过去看了看,指尖抚过不同面料的纹理,从薄的棉麻到厚的羊毛,每一件都熨烫得妥帖。 他合上柜门走到窗边,站了很久,看着远处海面上慢慢移动的云影和偶尔掠过水面的白色海鸟,觉得一切都安静得有些不太真实。 傍晚的时候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余言舟走过去打开,杨云深站在门口,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的西装革履松弛了不少。 他朝余言舟笑了笑:“晚饭好了,下来吧。” 余言舟跟着他下楼。 餐厅里一张长餐桌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 菜不多,三菜一汤,都是余言舟平时爱吃的口味。 清炒时蔬、红烧排骨、一碟白灼虾,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冬瓜汤。 余言舟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那些菜愣了愣,抬头看了杨云深一眼:“你让厨房做的?” “嗯。” 杨云深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余言舟碗里。 “我跟阿姨说了你大概的口味,你先尝尝合不合胃口。” 余言舟低头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肉质软烂,酱汁入味,甜咸适中,是他喜欢的那种味道。 他慢慢地嚼着,咽下去之后轻声说了一句:“好吃。” 杨云深听到那两个字,弯了一下嘴角,自己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安静地吃着晚饭,窗外暮色渐渐漫上来,把远处的海面染成一片温润的橘金色。 余言舟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杨云深。 那人正低头喝汤,侧脸被餐厅暖色的灯光笼着,眉目间的冷峻在这样安静的日常里褪去了许多,露出一种余言舟很少见到的、近乎闲适的松弛。 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喝汤,觉得这顿晚饭吃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吃完饭之后余言舟主动收拾了碗筷要帮忙,杨云深说“有阿姨洗”,但余言舟还是端着碗碟走进了厨房,在洗碗池前站定。 阿姨笑着摆手说“我来我来”,余言舟也有些不好意思地退了出来。 杨云深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嘴角带笑:“你闲不住。” 余言舟被他看穿了心思,耳根一热,转身往客厅走:“我……就是觉得不能白吃白住,总得做点什么。” “你好好学东西就是做最大的事了。” 杨云深跟在他后面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抬头看着他。 “家教周一过来,到时候你跟着他学。我给你排了课表,每天上午两小时,下午两小时,中间休息,周末不上课。” 余言舟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侧过身看着他:“你不用每天盯着我,我自己会安排的。” “我知道。” 杨云深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余言舟微微红着的耳根上。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在这里不是客人,不用觉得做什么都要先问一问。” 余言舟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地笼着两个人,那种“我在这里”的感觉像一层薄薄的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想了想起身说“我先上去看会儿书”,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回过头看了杨云深一眼。 那人还坐在沙发上,正侧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等他说完的耐心。 “晚安。”余言舟站在楼梯口说。 杨云深笑了笑:“晚安。” 余言舟上了楼,走回自己房间。 他洗了澡换了家居服,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英语教材,从第一页开始慢慢看。 书页上是基础的单词和例句,旁边还有杨云深手写的注释,字迹端正利落,标得简简单单,每一个注释都刚好是余言舟能看懂的程度。 他翻了几页发现后面的空白页也夹着小便签,都是杨云深的字迹,简短的提示或者鼓励的话,像“这个句型常考”、“背下来就行”、“不急,慢慢来”。 余言舟把那些便签一张一张看过去,然后小心地夹回书页里。 他把书合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远处海湾那边的城市灯光在夜色里星星点点地亮着,像是有人把一把细碎的钻石撒在了海天相接的地方。 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关了灯躺到床上。 床垫的软硬刚好,被子带着干净清爽的气息,他侧过身面朝窗的方向,透过落地窗能看到远处那片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黑暗中温柔地亮着。 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在这里好好重新开始。 第92章学英文 周一早上,余言舟醒得比平时早。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带着清晨特有的淡蓝色的光,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鸣,然后起身洗漱换了衣服。 下楼的时候阿姨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看到他下来便笑着说道:“杨先生已经出门了,说早上有个会,开完会就会回来。早餐给您放桌上了。” 余言舟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温热的粥、一碟小菜、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 他慢慢吃着早餐,阳光从餐厅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他吃完之后把碗碟收进厨房,然后上楼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英语教材。 他看了几页,又拿出手机翻了翻,没有收到杨云深的消息,估计是在开会。 过了一个小时,杨云深开完会之后,就回来了,第一时间就来到余言舟这边。 “今天的英文课,你准备好了没?” 余言舟正在翻笔记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有些紧张地看了他一眼:“英语我怕我跟不上……我高中毕业之后就没学过英语了,忘了很多。” “林老师会从基础开始教,不会一上来就给你讲难的。” 杨云深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感觉。 “你就跟着她学,能学到多少是多少。” 余言舟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散了一些。 而杨云深在接到一个电话后,又出门了。 …… 九点钟的时候,门铃响了。 阿姨引了一个人进来。 四十来岁的女士,戴着一副半框眼镜,穿一件浅色的套装,整个人看起来很温和。 她在客厅里坐下来,等余言舟下楼之后便自我介绍说姓林,以后由她来教余言舟的英语。 余言舟坐在他对面,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说“林老师好”。 林老师讲课很耐心,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一句一句地讲。 遇到余言舟不懂的地方就放慢速度重新解释一遍,有时候会停下来问他“这里清楚吗”,得到肯定的回答才继续往下。 余言舟一开始还紧张得握着笔的手心都在出汗,但渐渐地就被那种平缓的讲课节奏带进去了,开始认真做笔记、跟着朗读、回答老师的问题。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林老师合上课本站起来说“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同一时间”。 余言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说了声“老师慢走”。 关上门之后他站在玄关那里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记了满满两页的笔记,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感觉原来自己真的还能静下来好好学习。 他上楼把笔记整理了一遍,又翻开书把刚才讲的内容复习了一遍。 …… 到了中午的时候,杨云深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换了拖鞋,抬眼看到余言舟正从楼梯上下来,手里还拿着笔记本,表情带着一种"今天上午学了好多东西"的亮光。 杨云深在楼梯口站定,等他下来之后问了一句:“怎么样?” “挺好的。” 余言舟把笔记本举了举给他看。 “林老师讲得很细,我记了好多。” 杨云深低头看了一眼他翻开那页上工工整整的笔记,嘴角上扬:“那中午多吃点,补补脑。” 两个人一起吃了午饭。 余言舟坐在对面跟他说今天学了什么、哪些地方记住了、哪些地方还有些模糊。 杨云深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那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余言舟就放下筷子认真想一下然后回答。 午后从餐厅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张桌面上,把餐盘边缘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下午余言舟继续上课。 杨云深下午没有出门,坐在一楼客厅里看文件,偶尔从走廊路过的时候能听到二楼传来余言舟跟着老师读单词的声音。 发音有些生涩,但很认真,一个词要重复好几遍直到读顺了才往下走。 杨云深在走廊里站了几秒,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回客厅,低头翻文件的时候嘴角一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 傍晚的时候林老师走了,余言舟下楼来,走到客厅在杨云深旁边坐下来。 他低头又把笔记翻到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安静地靠进沙发里。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远处的海湾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温润的深蓝色,几只晚归的海鸟从窗外的天际线划过。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杨云深,那人正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把音量调得很低,让背景里有一点声响又不干扰两个人各自待着的安静。 余言舟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新学的笔记,耳边有电视里低低的新闻播报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和这个夜晚的节奏一起慢慢放缓了下来,踏实得像一滴水安安静静地落进了一杯温水里。 他在心里想,原来和一个人住在一起是这样的感觉:不觉得尴尬,相处很融洽,像是本就该这样。 第93章大哥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余言舟每天上午跟着林老师学英语,从基础的单词和句式开始,慢慢往更复杂的阅读和对话推进。 下午的时候他会自己复习,坐在书桌前把笔记翻来覆去地看,把单词抄在小本子上随身带着,有时候在客厅里也会拿着本子默念。 杨云深最近也调整了工作的节奏。 他把大部分需要处理的事务都挪到了宅子里来做,文件让手下一份份送过来,视频会议在书房里开,需要打电话沟通的事情也尽量约在午后。 书房里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堆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亮着。 以前他习惯在公司把所有事情处理完再回来,但现在不一样了。 楼上有人在看书,有翻页的轻响从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里传出来,他坐在这里能听到那些细碎的动静,觉得整栋宅子都比从前多了些活气。 第58章 管家和佣人们都感觉到最近杨先生在家里的时间比以前多了不少。 有时候杨先生处理完文件从书房出来,会端着茶杯走到二楼的走廊尽头,在那扇半掩的房门外站上一会儿,听里面传来余言舟跟着录音练发音的声音,听几秒就转身下楼,像是确认了什么事情一样嘴角微微翘着。 今天下午,阿诚过来送文件。 阿诚进了门之后熟门熟路地往书房走,路过客厅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到余言舟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头看笔记,腿上摊着一本打开的教材,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 余言舟小声地念着单词,读得认真专注,连有人进来了都没注意到。 阿诚站在客厅边上看了两秒,脸上慢慢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拐了个弯朝客厅走去。 他抬高了声音,用带着港式口音的普通话笑嘻嘻地喊了一句:“大哥大!” 余言舟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喊叫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滑落。 他抬起头看到阿诚站在客厅边上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整个人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他左右看了看没有别人,又指着自己疑惑地问:“大哥大?是在叫我吗?” 阿诚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吊儿郎当又藏着话的模样,笑眯眯地回答:“你是我们大哥钟意的人嘛。你说我叫你大佬好呢,还是叫你大嫂好呢?叫大哥大就通杀了嘛。” 他说着还朝余言舟挤了挤眼,语气里满是揶揄的味道。 余言舟被他这两句话砸得整个人都愣住了,从耳根到脸颊“轰”的一下红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就是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来,最后变成了一串断断续续的支吾:“你……你别乱说……我们……不是……还没有……” 他越急脸越红,手里的笔都被他攥得快要折断了,整张脸红得快要冒烟。 阿诚看着他那副“想反驳又找不到词”的窘迫模样,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还故意歪着头问:“没有什么呀?大哥大你说清楚嘛。” “就是……就是……” 余言舟的舌头像打了结一样,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支吾了半天硬是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解释。 正当他快要被自己的脸红淹没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 杨云深走出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到余言舟那张红透了的脸和阿诚那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憋笑表情上,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你们在聊什么?”杨云深走过来,挑了挑眉,目光在余言舟脸上停了一瞬。 余言舟看到他从书房出来的那一刻,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松了一口气,连忙说:“没什么没什么!阿诚来找你汇报工作,你们去忙吧……” 他恨不得立刻把这两个人都推进书房然后把门关上,想把自己从那个窘境里摘出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阿诚这厮居然口无遮拦地直接把刚才的话搬了出来,连语调都没变:“我刚才在跟大哥大讨论,是该叫他大佬呢还是大嫂呢,就折中叫大哥大了。” 余言舟“轰”地一下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快要冒烟了。 他攥着书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恨不得当场变成那本书封面上的一行字就此消失。 杨云深看了他一眼,见他红透了的脸和那副“能不能别聊这个话题了”的表情,眼底浮起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 他看着余言舟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和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样子,到底还是心疼,知道余言舟脸皮薄,不能再让阿诚这么逗下去了。 他收了笑,装出严肃的表情看向阿诚,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严肃:“乱喊什么呢,什么大哥大,你以为是打电话呢。叫舟哥。” 阿诚见自家老大发了话,立刻收敛了嬉皮笑脸,正了正神色,朝余言舟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舟哥。” 他喊完之后又眨了一下眼,朝余言舟挤出一个“我记住啦”的表情。 余言舟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浸了胭脂一样,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了。 杨云深这才问阿诚:“今天来什么事?” 阿诚一拍脑门,像是才想起来正事一样赶紧收了玩笑,正色道:“有几份文件要您签,还有东南亚那边那个项目的审批,那边催得紧,我先送过来了。”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文件递过去。 杨云深接过来翻了翻,然后侧头对阿诚说:“进书房说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门被轻轻带上,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余言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消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掉在茶几上的笔,捡起来握在手里,耳边还回响着阿诚那句“你是我们大哥钟意的人”。 他攥着那支笔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隔着客厅的距离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来一点暖色的灯光和模糊的说话声,他听不清内容,但他知道杨云深就在那扇门后面。 他低头继续翻开了笔记,但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进去一个字,因为那两个字“钟意”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被风吹起来的一片叶子,怎么都落不到地面上。 第94章陪你到永远 阿诚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了。 他走过客厅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一些,看到余言舟还坐在沙发上,笔记摊在膝盖上,手里握着笔,但目光是望着窗外发呆的。 他听到脚步声回过神,抬头朝阿诚笑了笑:“走了?” 阿诚点了点头,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带着笑喊了一声“舟哥”,语气比刚才正经了许多,但眼底那股促狭的光还没完全收干净。 “刚才我乱喊的,你别放心上啊。不过……”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我们老大是真的喜欢你。我跟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对谁这样上过心。” 余言舟被他这句突如其来又直白的话打得措手不及,刚消下去的红又悄悄浮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阿诚已经摆了摆手,笑嘻嘻地朝门口走了。 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回过头来又补了一句:“舟哥,加油学啊!当我们老大的身边人,英文可不能差。” 余言舟被他这句话弄得又哭笑不得又有些耳热。 等人走了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把阿诚那句“从来没见他对谁这样上过心”在心里来回掂了几遍,觉得心口那个位置又开始涌上那种温温热热的、让人手足无措的暖意。 他合上笔记站起来,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去厨房换了一杯新的。 出来的时候正好遇上杨云深从书房走出来,两个人一个端着一个杯子,在客厅和走廊的交接处差点撞上。 余言舟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手里的热水晃了一下差点泼出来,杨云深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腕,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阿诚走了?”杨云深问。 “嗯,刚走。” 余言舟低头喝了一口水,把那点小小的尴尬遮过去。 “你忙完了?” “差不多了。” 杨云深看着他还有些泛红的耳尖,没有提刚才的事,只是侧头往餐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晚饭还早,要不要去院子里坐一会儿?今天风不错。” 余言舟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侧门走出去,草坪修剪得很平整,傍晚的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微咸的气息,把榕树的树冠吹得沙沙响。 余言舟在草坪边缘的长椅上坐下来,杨云深在他旁边也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刚好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又不显得过于亲近。 余言舟捧着水杯看着远处海面上的夕阳,那轮落日正慢慢地往下沉,把天边的云和海面染成一片温润的橘红色,海鸟在光里滑过,叫声远远地传过来,被风吹散了。 “阿诚刚才跟你说了什么?”杨云深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随口一问。 余言舟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耳根又开始发热。 他低下头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好几秒才回答:“他说……让我加油学英语,当……你身边的人不能英语差。” 杨云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拆穿这个明显被精简过的版本。 他转回头看向远处的海面,隔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他说得对。” 余言舟侧头看他,杨云深的侧脸在夕阳暖色的光线里被勾勒得很柔和,鼻梁高挺,眉角那道疤在余晖里显得很淡。 他没有转头,依然看着前方的海面,声音被晚风带得很轻:“你以后会变得越来越好。读书也好,学英文也好,慢慢来。我陪着你。” 余言舟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杯温度刚刚好的水,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杨云深侧脸上收回来,也看向前方的海面。 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晚风从海面吹过来,把余言舟额前的碎发轻轻撩起来又放下。 他安静地坐了很久,久到手里的水都变成了常温,天边的橘红色慢慢褪成一种温柔的灰蓝色,才轻轻地问了一句:“那你能陪我多久?” 杨云深没有转头,但他的声音很清晰:“陪你到永远。” 余言舟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最后一点水的倒影,映着他自己的脸。 他嘴角上扬一抹弧度,然后轻声说:“好。” 晚风又吹过来,把榕树的叶子拂得沙沙响。 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沉入海平线,天边的云变成了淡淡的玫瑰色,慢慢融进暗蓝的夜幕里。 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但那种安心感像傍晚的风一样,不急不缓地包裹着他们,一直持续到夜色完全落下来。 灯光从宅邸的窗户里亮起来,把他们两个人的轮廓拢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 港城私人会所。 灯光璀璨的包厢里,几个人已经喝了两轮了。 程熙靠在沙发上晃着酒杯,看到杨云深推门进来的动作便笑着说了一句:“终于舍得嚟啦?约你几次都话忙,返到港城都唔见人,系咪真系咁忙啊?” (终于舍得过来了?约你几次都说忙,回到港城都不见人,是不是真的这么忙啊?) 杨云深脱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接过阿轩递来的酒杯,弯了一下嘴角,也用粤语回了一句:“系我唔啱,今晚入我数。” (是我不对,今晚我买单。) 旁边另一个朋友叫阿邦,放下酒杯凑过来:“唔系埋唔埋单嘅问题,系你呢排究竟喺度搞边科啊?成日唔见人,我哋都担心你系咪遇到咩事。要帮拖就出声,我哋呢度个个都唔系睇戏嘅。” 第59章 (不是买不买单的问题,是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啊?老不见人,我们都担心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要帮忙就说,我们在座的都不是看热闹的。) 阿轩也点头附和:“系啊,你前几年喺港城嗰阵都冇咁夸张,而家返到嚟反而更加见唔到人。到底发生咩事?有咩我哋可以帮到手?” (是啊,你几年前在港城的时候都没这么夸张,现在回来了反而更见不到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 杨云深端着酒杯靠在沙发里,听着几个好友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眼底那层惯常的冷意慢慢融化成一种温和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微光。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然后说了一句:“冇咩事。只不过系……屋企有人啱啱搬嚟港城,惊佢唔习惯,想多啲陪住佢。” (没什么事。只不过是……家里有人刚搬来港城,怕他不习惯,想多陪陪他。)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程熙第一个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用粤语嚷道:“系咪你条仔?!你带咗佢返嚟?!” (是不是你男朋友?!你带他回来了?!) 阿轩也惊了:“喂!你之前净系话追紧,而家直接带返屋企住?” (喂!你之前只是说在追,现在直接带回家了?) 阿邦拍了拍大腿,语气又是意外又是好笑:“我哋担心咗你咁耐,以为你遇到咩大玛烦,结果你系匿埋喺屋企陪条仔?杨云深你啊真系重色轻友!” (我们担心了你这么久,以为你遇到什么大玛烦,结果你是躲在家里陪你男朋友?杨云深你啊真是重色轻友!) 杨云深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着,也不恼,只是靠在沙发里慢慢喝酒,嘴角带着一抹不置可否的笑意。 第95章见他朋友 程熙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喂,你都带人返屋企住咗,几时带出嚟俾我哋见下啊?我哋一直都净系听你讲佢几好几好,但都未见过真人!究竟系咩样嘅人先可以令到你座冰山融化成咁啊?” (喂,你都带人回家住了,什么时候带出来让我们见见啊?我们一直都只是听你说他多好多好,但都没见过真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你这座冰山融化啊?)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系啊系啊,带出嚟见下啦!我哋保证唔会吓亲佢!” (是啊是啊,带出来见见吧!我们保证不会吓到他!) 杨云深端着酒杯,听着朋友们七嘴八舌地起哄,心里确实动了这个念头。 他一直在想应该找个合适的时机让余言舟认识一下他这边的朋友,让余言舟知道他身边的人、他的圈子,也让这些朋友们真正认识到余言舟对他而言的分量。 但他不想让余言舟觉得是被逼着来的,不想让他在一群陌生人面前不自在。 他放下酒杯,说道:“我会问佢。佢愿意嘅就带佢嚟,唔愿意就算。佢话事。” (我会问他。他愿意就带他来,不愿意就算了。他说了算。) 程熙看着他这副“以对方想法为重”的样子,啧了一声,转头对其他人说:“你哋睇下佢个样,边仲系以前嗰个杨云深啊,成个恋爱脑咁。” (你们看他这样,哪里还是以前那个杨云深,整个一恋爱脑。) 包厢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下来,话题又转到了别的事情上。 杨云深靠在沙发里喝了两杯酒,偶尔接几句话,但脑子里已经开始想回去之后要怎么跟余言舟说这件事了。 他想让余言舟知道,自己是真的想把他带进自己的生活里,不是藏在某个角落。 但他也会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余言舟,因为那个人虽然总是温温和和的,但也有他自己需要慢慢适应和决定的事。 散场的时候杨云深没喝多少酒,让司机开回了宅子。 进了门之后他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走过去看到余言舟正窝在沙发上翻一本英文读物,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 余言舟听到他回来的声音便抬起头来:“你回来了?” 杨云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因为看书太久而微微泛红的眼眶边缘,“怎么还没睡?” “等你回来。” 余言舟合上书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他,闻到一点淡淡的酒气。 “今晚喝得开心吗?” “还行。” 杨云深靠在沙发里,侧头看着他。 客厅的灯光暖暖地照着两个人,他想了想,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一些:“言舟,有件事想问你。” 余言舟看他那副认真的神情,微微坐直了身体:“嗯,你说。” “我有几个关系很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杨云深斟酌着用词,“他们知道你的存在,一直想见见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顿了顿,看着余言舟的眼睛。 “哪天我们一起去吃顿饭,认识一下他们。你要是不想去也没关系,我跟他们说就是了。” 他说完就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露出“你最好答应”的表情,就那么靠在沙发里,把决定权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余言舟面前。 余言舟低头想了想,过了一小会儿才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们……都是你很好的朋友?” “嗯,从小玩到大的。” “那……”余言舟的手指在书封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他们会觉得……我跟你不太配吗?” 杨云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他没有说“不会的”这种空话,而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他们可能会觉得你跟我以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但那不是‘不配’,是‘特别’。如果你去了,他们只会觉得:原来你这么好,难怪我会喜欢。” 余言舟听着他这番话,耳根又开始微微发热。 他低下头盯着书封上那几个英文单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那……什么时候?” 杨云深嘴角弯了起来:“你选日子。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去。” 余言舟抱着那本书,窝在沙发里低着头,嘴角也悄悄地弯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深远,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地笼着两个人,像一层薄薄的、安稳的茧。 余言舟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书桌前背单词的时候,脑子里会忽然飘过“要见杨云深的朋友们”这个念头,然后单词就卡在喉咙里读不下去了。 他放下书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又拿起来继续读,这样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林老师轻轻敲了敲桌子提醒他“这个词的发音再练一遍”才把他拉回来。 下午复习的时候,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手里捏着笔,但写了两行字又停了下来。 杨云深从书房出来倒水的时候看到他这副“心里有事”的样子,端着水杯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他没有问他怎么心不在焉,就只是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余言舟自己先开了口:“你那些朋友……” 他斟酌着词句,“他们喜欢什么?我去的时候带点什么比较好?” 杨云深侧过头看他,嘴角微扬:“你不用带东西。人去就行。” “那不行,第一次见面空着手多不好。” 余言舟合上笔记,认真地看向他。 “你告诉我他们大概喜欢什么,我准备一下。” 杨云深看着他这副“我要好好准备”的认真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地化开了。 他想了想说:“他们什么都不缺,但你如果非要带点什么……程熙喜欢喝茶,上次我送他的一盒凤凰单丛他念叨了好几天。阿轩喜欢甜食,港城那家老字号的杏仁饼他每次路过都要买。阿邦……你带什么都行,他这人随便。” 余言舟默默记在心里,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去准备一下。” 他说完又重新翻开笔记继续写了起来,像是得到了具体方向之后心里就有了底。 …… 第二天下午余言舟说要出去一趟。 杨云深让司机送他,余言舟摆手说不用,自己去就行。 他去了港城老城区那家有名的茶庄,在柜台前弯腰看了半天,挑了店员推荐的一款凤凰单丛。 然后又绕去另一条街的老字号饼铺,买了两盒杏仁饼,又挑了几样看着精致的点心。 拎着东西走出店铺的时候他站在街边算了算自己的钱包。 搬来港城之后杨云深给他的卡他一张都没动过,花的是自己攒的积蓄。 虽然钱不多,但买这些东西是他自己的心意,他不想让杨云深为他掏这份钱。 第96章见面 到了约定的那天傍晚,余言舟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是衣柜里那些备好的衣服里最合他心意的一件,质地柔软,剪裁利落,穿在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对着穿衣镜前后看了看,又换了一条颜色合适的深色长裤,然后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觉得好像还差点什么。 他低头想了想,把那副银灰色的细框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镜片在灯光下反着一点细碎的光。 他把头发也认真理了理,在镜子前面左右看了两遍才下楼。 杨云深已经在客厅等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冷厉,多了一种松弛的、闲适的气质。 他抬头看到余言舟从楼梯上走下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温柔的说了句:“很好看。” 余言舟被他这么直白地夸了,耳根又有些热,低着头把拎着的礼盒往上提了提:“我准备了茶叶和点心。你帮我看看这样行不行。” 杨云深看了一眼那几个包装齐整的盒子,没有说“不用带”那种多余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很好,他们肯定喜欢。” …… 车子穿过港城夜晚的街道,停在餐厅门口。 余言舟跟着杨云深走进去的时候手心微微出了汗,杨云深感觉到他的紧张,在走廊里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不用紧张,有我在,没事的。” 余言舟被他这句话逗得稍微放松了一点,弯了一下嘴角。 包间在二楼靠里的位置,推开门的瞬间,里面原本热闹的聊天声停了下来,几个人齐齐转过头来朝门口看,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杨云深身旁的余言舟身上。 程熙坐在正对着门的位置,第一个反应过来,笑着站起来说了一句:“哟!主角终于出现啦!” 余言舟站在门口,被这三道目光同时注视着,下意识地攥了攥杨云深的手腕。 杨云深感觉到他指腹微微收紧的力道,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后背,带着他往里走了两步,用普通话开口:“给你们介绍一下,余言舟。” 第60章 然后他侧过头,对余言舟依次指了指在座的几个人,“这个是程熙,这个是顾轩,那个是秦瑾邦。” 余言舟站在杨云深旁边,感受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心跳微微快了一些,但他深吸了一口气,朝大家弯了一下嘴角:“大家好,我是余言舟。” 程熙为了照顾余言舟听不懂粤语,他难得拿出了自己那口带着粤语腔调的普通话:“你好你好!终于见到真人了!阿深把你藏得够紧的。” 阿轩也站起来,目光在余言舟脸上停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早就想见你了,今天总算如愿。” 他的目光落在余言舟手里拎着的礼盒上,又补了一句。 “还带东西来?太客气了吧。” 阿邦已经走到了余言舟面前,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叫我阿邦就行,别客气。” 他说话的时候嗓门大,但脸上的笑容很有感染力,“来来来,坐坐坐,别站着。” 余言舟被这三个人热情又不显得过火的招呼包围着,心里的紧张像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揉了揉,慢慢松开了许多。 他把礼盒递过去说“第一次见面,带了些茶叶和点心”,程熙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眼睛一亮:“凤凰单丛!你太会挑了。” 阿轩已经拆开了那盒杏仁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点头说“好吃”。 杨云深在余言舟旁边坐下来,侧过头看到他那副“看来他们真的喜欢”的放松表情,眼底也浮起一层温和的亮光。 一顿饭吃下来,余言舟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局促。 程熙一直在用他那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跟他聊天,问他最近在学什么、住在港城习惯不习惯、杨云深有没有期付他。 阿轩偶尔插两句关于港城好吃好玩的地方。 阿邦则时不时举起杯子说“来来来喝一杯”,然后又自己先干了。 余言舟被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逗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那种笑闹里带着善意的氛围让他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看到程熙给他倒茶的时候动作自然得像认识了好几年一样,看到阿轩在聊天的间隙还会朝他笑一下,看到阿邦虽然嘴上在调侃杨云深但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欢迎。 他忽然明白杨云深为什么说这些人是他最好的朋友了。 他们是那种让人坐在对面不会觉得紧张的、带着热腾腾的烟火气的人,跟杨云深平日里那种冷峻的、需要保持距离的圈层完全不同。 这些人在杨云深面前可以肆无忌惮地开玩笑,可以叫他“杨冰山”,可以拍着桌子说“你终于有人要了”,那种亲近里带着货真价实的情谊。 杨云深坐在旁边,偶尔帮余言舟添茶,偶尔在余言舟不太确定怎么接话的时候自然地接过话题把话头引到别处去。 他的存在像一道温和的屏障,既让余言舟觉得自己没有被晾着,又会让余言舟觉得自己是在被他“护着”。 第97章放风筝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程熙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余言舟旁边,弯下腰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普通话,带着一点港式的调子但咬字很认真: “阿深这个人呢,我们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他肯带你出来见我们,就是说他是真的很认真。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们。” 余言舟端着茶杯,抬头看着程熙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有一种温热的、踏实的笃定慢慢涌上来。 他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你。” 程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杨云深在旁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转盘上那碟余言舟一直够不到的烧鹅转到了他面前。 余言舟低头看到那碟烧鹅,愣了一下,然后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吃着。 桌底下,杨云深的手指轻轻勾了一下他垂在膝盖上的指尖,一触即离,像是一个无声的“我在”。 散场的时候几个人在餐厅门口道别。 程熙走之前拍了拍余言舟的肩膀,依旧用他那口依然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认真地说:“以后常来玩啊!阿深要是期付你,你就跟我们说……” 他说着转头看了一眼杨云深,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虽然我们打不过他,但我们会帮你说他的。” 余言舟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 他站在夜风里回头看了一眼杨云深,那人正站在台阶下面等他和朋友们说完话,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他的外套,看到他回头便嘴角上扬。 余言舟收回目光,对程熙说:“好,以后常来。” 回去的车上余言舟靠在副驾的座椅上,看着窗外港城夜晚的灯火一点点往后退。 他侧过头看了杨云深一眼,声音带着一点酒后的微醺和笑意:“你朋友都挺好的。” 杨云深开着车,目光平视前方,但嘴角的弧度很明显:“他们也觉得你挺好的。” 余言舟没有接话,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的夜景,假装在欣赏路边闪过的灯火。 他悄悄弯起了嘴角,在车窗的倒影里映得清清楚楚。 车子驶入半山车道的时候,余言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树影和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一步步走进这个人的世界,而那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温暖得多。 …… 见完朋友之后,余言舟心里那条隐隐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可以走进杨云深的生活里,而不只是被安放在一个漂亮的房间里。 那顿晚饭之后,程熙时不时会在微信上给他发消息,叫杨云深带他一起出来聚聚。 余言舟每次看到那些消息都会觉得有些意外,又有些暖意。 原来被人纳入圈子是这样的感觉,自然而然,不费力。 …… 余言舟的英语也在一天天进步。 起初他只能磕磕绊绊地读简短的句子,一个词要反复念好几遍才能记住发音,后来慢慢可以顺畅地读完一整段。 虽然语调还有些生硬,但已经不需要停下来一个一个地查词了。 林老师有时候会笑着夸他一句“今天比上周进步不少”,余言舟就低头翻笔记抿着嘴笑,然后把那些被圈出来的重点词再默默地多看几遍。 有一天下午他坐在书桌前复习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杨云深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来阳台一下。” 余言舟放下笔走到阳台上。 午后的阳光很好,海面上金光碎碎地铺着。 他正疑惑杨云深人在哪,余光就扫到楼下草坪上那个身影。 杨云深穿着一件浅色的休闲衫站在草坪中央,手里拿着一只风筝,抬头看着阳台的方向,见他出现了便举起风筝朝他示意了一下。 “下来放风筝?” 杨云深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被风吹得有些散。 余言舟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来:“多大了还放风筝。” “没人规定大了不能放。”杨云深仰着头看他,“来吧。” 余言舟换了鞋子下了楼。 走到草坪上的时候风正从海面吹过来,把风筝的尾巴吹得哗哗响。 杨云深把线轴递到他手里,教他怎么迎着风把风筝放起来。 余言舟笨手笨脚地扯了两下线,风筝歪歪斜斜地升了一段又栽下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头看了杨云深一眼。 杨云深就站在他旁边,嘴角带着笑,也不上前抢着帮他,只是说:“再试一次,线收一收再放。” 余言舟按照他说的方法试了一次,风筝晃晃悠悠地升了上去,越飞越高,彩色的尾巴在高处被风拉成一道流畅的弧线。 他仰着头握着线轴,看着那只风筝在蓝天里稳稳地飘着,阳光晒在他的后颈上暖洋洋的,线轴上传来的拉力让他的手心有一点微微的痒。 他侧过头看了杨云深一眼,那人也正仰头看着那只风筝,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 “以前没放过?”杨云深问。 “没有。” 余言舟又仰头看着天上那只风筝。 “孤儿院没有人会带我玩这个。后来长大了也没想过要放。” 杨云深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以后每年都和你放。” 余言舟握着线轴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他看着天上那只越飞越高的风筝,感觉有什么东西也像它一样,正被一阵温和的、持续的风托着慢慢升高,越过了从前那些够不到的地方。 他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线轴往杨云深那边递了递。 “你来握一会儿。”他说,“手有点酸。” 杨云深接过了线轴,两个人的指尖在交接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 余言舟收回手插进口袋里,站在杨云深旁边看着那只风筝在天上稳稳地飘着。 海风把他们两个人的衣摆吹得轻轻扬起,阳光把他们的影子一长一短地投在翠绿的草坪上。 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是轻柔的、安心的,像春天下午的风一样不急不缓地吹着。 第98章有进步 风筝在天上飞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向西倾斜,光线变成更柔和的暖金色。 杨云深慢慢把线收回来,风筝从高空盘旋着缓缓降落,最后落在草坪边缘的树丛旁边。 余言舟走过去把它捡起来,拍了拍上面沾的草屑,小心地把风筝的骨架对折收好,夹在臂弯里。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余言舟走了几步忽然侧过头问了一句:“你小时候经常放风筝?” “偶尔。”杨云深想了想,“那时候还在上学,周末有时候会去海边放。” “那后来呢?” 杨云深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然后回答:“后来事情多了,就没有再放过。” 余言舟没有再追问“后来”是什么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收好的风筝,说了一句:“那以后每年春天我都陪你放。” 杨云深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 他没有转头看余言舟,但他的声音在海风里显得很轻:“好。” 两个人走进宅子的时候,暮色正在窗外铺开。 阿姨在厨房里忙碌的声响传过来,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余言舟把风筝靠在玄关的角落放好,换了拖鞋走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风筝。 彩色的尾巴上还沾着一小片碎草叶,在暖色的灯光下显得生动又鲜活。 他弯了一下嘴角,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比他记忆里的任何一个都要明亮一些。 …… 日子像流水一样安静地淌过去。 第61章 余言舟每天按时上课、复习、做练习,偶尔和程熙他们约个下午茶,或者和阿轩去老城区找那些藏在巷子里的老字号小吃。 他渐渐发现自己在这座城市里不再只是一个被安置进来的客人,他开始有了自己的节奏和规律,知道哪家茶餐厅的菠萝包要在下午三点出炉才最好吃,知道从宅子坐地铁到图书馆要转两次线,知道傍晚海边的风比早晨更凉一些。 这些细碎的、日常的认知像一层一层薄薄的纱,把他和这座城市之间的空隙慢慢田满了。 …… 英语课的进度在稳步往前推。 从基础的词汇和句式到简单的日常对话,再到能够读下来一篇完整的短文,余言舟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可以做到。 有一天林老师布置了一篇短文让他回家读熟,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让他脱稿复述内容。 他磕磕绊绊地讲完了,虽然有几个词发得不太准,但句子是连起来的,意思也是完整的。 林老师听完之后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朝他点了点头:“不错,比上周进步多了。” 余言舟坐在书桌前,手心里还握着笔,听到那句“进步多了”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在当天日期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 阳光正好,草坪上的绿意比搬来那天更浓了。 他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杨云深发了一条消息:“林老师说我有进步。” 隔了几分钟那边回了一条:“我一直知道。” 余言舟看着那句话,对着屏幕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锁了手机转身下楼倒了杯水,想着趁晚饭前再复习一遍刚才的课文。 傍晚的时候杨云深从外面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纸袋。 他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余言舟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杨云深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纸袋递过去:“路过书店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余言舟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本英文原版小说,封面是深蓝色的,画着一艘小船在星空下的海面上航行。 书的封底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印着“推荐阅读水平:初级”。 他翻开来看了看,正文的段落不长,单词大多是学过的,偶尔有几个不认识的但靠着上下文也能猜出大概意思。 他抬头看了杨云深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学到这里了?” “林老师昨天跟我提了一句,说你最近可以开始读一些短文了。” 杨云深靠在沙发里,侧头看着他。 “这本不算难,你可以慢慢看,不急着读完。” 余言舟把书翻到第一页看了看,又合上抱在怀里,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没有说太多感谢的话,但抱着那本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像是收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那天晚上余言舟坐在书桌前把第一章读完了。 遇到不认识的词他先试着猜意思,猜不出来的再用手机查,查完记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读完第一章之后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远处海湾那边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和暗蓝色的夜空交叠在一起。 他低头翻了翻笔记最后一页新添的那几个单词,又翻开书看了一眼第一段最后那句话。 andtheseacarriedhimforward,gently,asifitknewwhereheneededtogo.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合上书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看着窗外那片被城市灯火映亮的夜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正被什么东西载着往前,不急不缓地,稳稳地,朝着一个他以前从没想过的方向。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 …… 又过了几天,杨云深从港城的公司回到宅子,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余言舟正坐在沙发上看那本蓝封面的书,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偶尔低头写两个字,偶尔抬起头看着前方想一下,然后又低头继续看。 茶几上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水,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像一层淡金色的绒毛。 杨云深没有出声打断他,就那么靠在走廊的门框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开。 他走进书房之后没有立刻坐下来处理文件,而是站在窗前看着草坪上被风吹动的树影,嘴角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浸透了的弧度。 第99章拍卖会 过了几天,阿诚送文件过来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过两天港城有个拍卖会,听说有几件不错的东西。您要不要去看看?” 杨云深坐在书房里翻着文件,闻言抬了一下眼:“什么类型的?” “珠宝字画都有,还有些古董摆件。”阿诚翻了翻手机上的资料,“好像有几件老字号的银器,据说品相不错。” 杨云深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去不去。 等阿诚走了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他之前送过余言舟不少东西,衣服、配饰、书,什么类型的都有,但余言舟总是把那些东西收得整整齐齐,很少见他穿戴或者使用。 他以为是自己挑得不对,没有买到余言舟真正喜欢的东西。 如果能带他去拍卖会上挑一件他自己看中的,他应该会更愿意用吧。 晚上吃饭的时候杨云深提了这件事。 余言舟正在喝汤,听到“拍卖会”三个字的时候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杨云深,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闪动。 杨云深注意到了他的反应,放下筷子问了一句:“想去看看吗?” 余言舟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汤,隔了几秒才回答:“我……可以吗?那种地方感觉不太适合我。” “怎么不适合了?” 杨云深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自然的理所当然。 “拍卖会就是去看东西买东西的,没什么适合不适合。你要是看到喜欢的就拍,没看到就当去看看热闹。” 余言舟握着筷子的手指慢慢摩挲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 他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慢慢地浮上来……八年前那枚蓝宝石挂坠。 他后来攒够了钱去当铺想赎回来的时候,那家当铺已经关门了,铁门上贴着“歇业转让”的纸,老板不见了人影。 他去问过别人,说那种情况东西大概率是被转手了,要是卖得好可能会流到黑市或者拍卖行。 他一直觉得那枚挂坠落在外面的什么地方,像一个他欠着没有还清的债。 他知道自己攒的那点钱不可能在真正的拍卖会上拍下一件贵重的东西,但如果……如果能去看一眼呢? 万一那枚挂坠真的出现了呢? 哪怕只是确认它去了哪里、被谁买走了,他也想亲眼看看。 他抬起头看了杨云深一眼,那人的目光正安静地落在他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余言舟点了点头:“好,去看看。” 杨云深见他答应了,笑了笑:“那我让人安排一下,到时候来接我们。” …… 拍卖会那天傍晚,余言舟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 衣柜里那排高定西装他一直没碰过,今天第一次拿出来穿,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利落挺拔,肩线服帖,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和他记忆中自己穿着洗白t恤站在酒吧吧台后面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理了理领口,转身走出房间的时候杨云深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看到他出来的瞬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嘴角弯起来:“好看。” 余言舟被他看得又有些耳热,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小声说了句“走吧”。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坐进车里,车子穿过港城夜晚璀璨的街道,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门口。 门口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站着衣着考究的侍者,余言舟跟在杨云深身边走进去的时候,手心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拍卖厅里灯光柔和而明亮,座位一排排排列整齐,前方的展台上已经摆好了几件拍品,玻璃罩下的银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侍者把他们引到前排的位置落座,杨云深侧过头低声说:“等会儿要是看到喜欢的,你就碰一下我的手。” 余言舟坐在他旁边,目光却从展台上那些华贵的拍品上移开了。 他的视线落在厅内各处,像是在寻找什么。 那些放在玻璃柜里、由侍者捧着展示给宾客看的银质器物里,会不会有一枚蓝宝石吊坠呢?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前面的几件拍品接连被拍走,有字画、有瓷器、有西洋钟表,都不是他要找的东西。 余言舟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些被捧上来又捧下去的托盘,直到有一件被呈上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瞬。 那是一枚银质的胸针,造型简洁,中央嵌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 不是他要找的那枚挂坠,颜色和形状都不一样,但他盯着那颗淡蓝色的宝石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收回了目光。 杨云深在旁边观察到了他的异样。 他没有问,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侧过头看一眼余言舟的侧脸。 那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一件又一件被呈上来的拍品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不在。 直到拍卖会结束,余言舟都没有示意他“碰一下手”。 散场的时候两个人并肩走出去,夜晚的风迎面吹来,余言舟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然后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杨云深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没看到喜欢的?” 余言舟摇了摇头:“没有。” 杨云深想了想又说:“那你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你说,我帮你留意。” 余言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看他,表情有些犹豫,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那……能不能折现?” 杨云深微微挑了一下眉:“折现?” “就是……” 余言舟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有一样东西我想赎回来,但我不知道要多少钱才能赎回来。” 杨云深的目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他声音放得耐心了一些:“是什么东西?” 余言舟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向他。 路灯的光落在杨云深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探究也没有追问的意思,就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回答。 余言舟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说了:“我以前……当掉过一个吊坠。后来攒够了钱想去赎回来的时候,当铺已经倒闭了。” 第62章 他的声音不大,在夜风里显得有些轻,“我以为……可能会在这里看到。” 杨云深整个人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余言舟微微抿紧的嘴角上,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翻涌。 吊坠! 他忽然想起来,当初何叔把那枚挂坠从当铺老板手里拿回来之后,当时有派人去处理过那家当铺。 但那之后他一直没有告诉余言舟挂坠已经被取回来了。 他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有再提的必要,也就忘记说了。 他完全不知道余言舟这些年还在想着那枚挂坠,还在攒钱想要把它赎回来,甚至以为它流入了黑市或者拍卖行。 他忽然想起当初问余言舟为什么要在酒吧打工、为什么想要高工资时,余言舟说“保密”时的表情。 那时候他以为余言舟是想攒钱娶老婆,心里沉了很久,却没想到他是在攒钱赎那枚挂坠。 他站在夜风里看着余言舟低垂的睫毛和抿紧的嘴角,心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温柔地撞了一下。 第100章很好很乖 杨云深侯咙有些发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现在说“其实早就拿回来了”好像也欠妥当。 那枚吊坠现在应该还在他书房的保险柜里。 而且如果他拿出吊坠的话,就证明他就是当年那个少年。 他想找一个更好的时机,一个能让这件事被说出来的时候显得完整而不突兀的时机。 于是他只是轻轻握住了余言舟垂在身侧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那个吊坠……对你很重要?” 余言舟低下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嗯,很重要。我攒了很久的钱就是为了赎回来。以前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就开始攒了,后来换了酒吧工作也是因为工资高一些,能攒得快一点。” 他顿了一下,“之前也想过要去工地干活,但我答应他不能再去工地了。” 杨云深的指节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工地。 他想起余言舟后背那片深紫色的淤青,想起他每天晚上回来时肩膀微微往下塌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工地的水龙头下面拍打衣服上灰土的背影。 那时候的余言舟为了他,把自己累成了那样。 “你难道就没想过放弃吗?”杨云深问。 余言舟摇了摇头:“之前他当掉的吊坠是他父母留给他的遗物,他拿到钱第一时间是让我去医院看伤还有给我买东西,那个时候我就决定了一定要将这个吊坠赎回来。” 杨云深沉默了很久,灯投下明灭的光影。 “走吧,先回去。”杨云深的声音放得很轻,“那个吊坠……说不定哪天就自己出现了。” 余言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在他眼底映出一小片暖色的碎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了杨云深的手指,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朝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夜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港城夜晚的灯火在他们身后铺开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坐上彻后,杨云深轻声开口问道:“你跟我说说,那个人……那个吊坠的主人。” 余言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他会想听这个。 他想了想,然后慢慢地说起来:“八年前我在巷子里捡到一个受伤的少年……” “……后来,他把吊坠当了,换了钱让我去治伤、配眼镜、买手机……”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一点遥远的、温柔的笑意。 “他走的时候说给我留了字条,叫我别忘记他。” 杨云深坐在他旁边,听着他用那种平静的、带着时间沉淀过的温度的语气说出这些话,觉得自己心口那个位置像是被人轻轻地、反复地揉着。 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哑:“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余言舟偏过头想了想,然后笑着说道:“很好很乖的一个孩子。虽然一开始脾气很差,说话也很冲,但我知道他只是吓坏了。他经历了那么多事,父母突然不在了,自己还要被追杀,换谁都会变成那样。我能理解他。” 杨云深听到“很好很乖”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钉住了。 他回想起自己八年前在那间出租屋里的样子,冷着脸、凶巴巴的、对着余言舟端来的粥翻白眼、说话像吃了火药一样冲。 他以为自己在余言舟的回忆里一定是个又臭又硬的刺猬,可余言舟居然说“很好很乖”,说他“只是吓坏了”,说他“面冷心热”。 “你不觉得……他性格很恶劣吗?”杨云深的声音很轻,像是自己跟自己确认一样。 余言舟摇了摇头:“他那段时间经历了父母双亡,需要宣泄情绪。我能感觉到他不是真的想凶我,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相信别人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后来他愿意跟我说话,愿意写字跟我交流,走之前还把吊坠换了钱留给我……他一直都是个好孩子。” 杨云深把脸转向车窗那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没有接话,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抖。 他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子已经驶入了宅子所在的半山区域,两旁的树影在车灯的光里向后掠去,他才重新转回头。 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初一张黑色的卡片,质地冷硬,边角压着低调的金属纹路。 他把它递到了余言舟手里。 “这个你拿着。”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比平时多了一层更沉的温度。 “没有限额。你想赎回什么都可以。” 余言舟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黑卡,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能要”,但杨云深已经转回了头平视着前方的路,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利落又笃定。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像是已经替余言舟做了最后的决定:“以后别再打工攒钱了。去做你想做的事,赎你想赎的东西。不够就跟我说。” 余言舟攥着那张黑卡,指尖贴着冰冷的卡面,觉得那块冰凉的金属正在他掌心里慢慢染上他手心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那张卡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推回去。 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好”,然后把卡小心地放进了外套内侧的贴身口袋里。 车子驶入院门,在宅邸门口停下来。 两个人下了车并肩走上台阶的时候,夜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微咸的气息。 余言舟走了几步侧过头看了杨云深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眉角那道浅浅的疤痕照得柔和了几分。 余言舟没有说什么,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然后又分开,那样自然而然地并肩走进了门里。 第101章疑惑 那天晚上余言舟回到房间之后,把那枚黑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落在那张卡片上,边缘的金属纹路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哑光,沉甸甸的,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他把卡收进书桌抽屉里,然后坐下来翻开那本蓝封面的英文小说,但看了几行又停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想着杨云深在车里问他的那些问题。 ‘你难道就没想过放弃吗’、‘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觉得他性格很恶劣吗’。 那些问题像是被什么细细的线串起来的,问得很轻、很小心,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什么的时候才会用的语气。 余言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但那个细节沉在水面下面,他暂时还摸不到它的形状。 ……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杨云深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今天没有急着出门,穿了一件浅色的家居衬衫,面前的咖啡杯还冒着热气。 余言舟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粥碗喝了一口,两个人隔着餐桌安静地吃了好一会儿,杨云深才开口:“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有课。”余言舟咬了一口荷包蛋,“下午打算把昨天那本小说的第二章读完。” 杨云深点了点头:“晚上我有个应酬,不一定能回来吃饭。你不用等我。” 余言舟应了一声“好”,低头继续喝粥。 他吃完之后把碗碟收进厨房,上楼的时候路过杨云深的书房,门半掩着,从缝隙里能看到他坐在书桌后面低头翻文件的样子。 余言舟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教材。 上午的课很顺利。 林老师讲了一篇新的短文,余言舟跟着读了几遍之后差不多能把大意复述出来。 林老师夸了他一句“语感比上个月好了不少”,余言舟翻着笔记弯了一下嘴角,觉得心里那点被‘拍卖会上没找到吊坠’压出来的失落感正在慢慢被这种小小的进步覆盖掉。 下午他上完英文课,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开那本小说继续读。 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一个陌生的词出现在句子里,他反复看了两遍都没有猜出意思。 他拿出手机想查,余光瞥到杨云深正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余言舟便举着书问他:“这个词什么意思?” 杨云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接过书看了一眼,然后很自然地用英语把那个单词的发音念了一遍,又用中文解释了一遍意思,还随口举了个例句。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标准的英式发音,念完之后侧过头看了余言舟一眼:“记住了吗?” 余言舟看着他那副“这么简单”的随意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英语这么好?” 杨云深靠在沙发里喝了一口茶:“以前读书的时候学的,后来跟外面做生意也常用。” 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余言舟手里的书,“你读到哪了?” 余言舟把书翻到夹书签的那一页递过去,杨云深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还给他。 “这一章后面有一段写得不错,你看到的时候可以留意一下。” 余言舟接过书,低头翻到后面那段,读了一遍,果然看到一句让他心口微微动了一下的句子。 他抬起头看了杨云深一眼,那人正端着茶杯望着窗外的草坪,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笼着,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余言舟收回目光,把那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把书签夹好合上了书。 两个人就这么在沙发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第63章 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草坪上偶尔有风拂过草尖的沙沙声。 第二天。 余言舟坐在窗边看那本蓝色的小说。 第二章比第一章稍微长一些,新词也多了几个,他读得慢一些,遇到不懂的句子就停下来反复读两遍再往下走。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纸面的光泽在光里显得温暖而柔和。 他读到一半的时候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拿起来看是杨云深发的一条消息:“抽屉里那本词典是新买的,你查词方便。” 余言舟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书桌抽屉。 他拉开抽屉,果然看到一本崭新的英汉词典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封面没有拆封膜,是刚买来放进去的。 他不知道杨云深是什么时候放的,可能是早上他还没起床的时候,也可能是昨天夜里。 他把词典拿出来翻了翻,纸质细腻,印刷清晰,每一页都干干净净的。 他把词典放在书桌上,拿手机回了一条消息:“看到了。谢谢。” 那边回了一个很简单的“嗯”字,没有多余的话。 余言舟看着那个“嗯”,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好像越来越接近一种不用多言的默契了。 他想的事情杨云深会提前替他想到,他的需要不用开口就会被发现,而他发现自己也在慢慢地学会怎么接受这种被照顾的方式。 傍晚的时候余言舟合上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夕阳正在往海平线那边沉下去,把天际线染成一片温润的橘红色。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那枚挂坠现在到底在哪呢? 当铺关门之后老板人间蒸发,东西可能被转手卖给了别人,也可能流进了某个他够不到的渠道。 杨云深给他的那张卡确实能解决钱的问题,但如果连东西在哪都不知道的话,有钱也无处去赎。 他低头看着窗沿上那盆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的叶子,心里想着该怎么去找那枚挂坠的下落。 但他又想到杨云深昨天在车里问他的那些问题,想到他说“那个东西说不定哪天就自己出现了”时那种笃定的语气,还有今早从书房半掩的门缝里看到他低头翻文件的侧脸。 他隐约觉得杨云深好像知道些什么,但那个人没有主动说,他也就没有追问。 余言舟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词典查了一个下午遇到的生词,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窗外的暮色慢慢变深,宅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楼下阿姨在厨房里收拾碗碟的轻微声响。 他写完最后一个词合上笔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海面上最后一线暖色的光慢慢隐入黑暗,觉得心里那些关于挂坠的困惑和关于杨云深的猜测,好像都不用急着在今天解开。 时间会一点一点地把答案送到他面前的。 第102章吊坠 过了两天。 余言舟正在客厅里看那本小说的时候,阿诚从书房出来准备离开,经过他旁边的时候脚步稍微慢了半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来。 他侧过头看了余言舟一眼,又看了看他膝盖上摊开的那本书,笑了一下:“舟哥英文进步好快啊,已经开始看原著了。” 余言舟被他那句“看原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合上书摸了摸封面,“才刚开始看,有很多词还要查。” 阿诚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犹豫了什么,然后开口:“舟哥,我多嘴问一句……你是不是一直想找回来一样东西?” 余言舟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阿诚。 阿诚的表情比平时正经了一些,没有那种笑嘻嘻的打趣意味,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是真心想问”的认真。 余言舟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嗯,一个吊坠,蓝色宝石的。之前当掉的,后来想赎的时候当铺关了。” 阿诚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他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舟哥别急,应该会有的。” 然后他摆了摆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舟哥要是找不到的话,随时都可以开口叫我帮忙。” 余言舟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 阿诚平时说话做事向来有分寸,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问题。 但他那副“我好像知道点什么但是不说了”的表情又让余言舟心里那根线头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膝上合拢的书,手指在书封的边缘慢慢摩挲着。 那天晚上杨云深回来得比平时晚一些。 余言舟靠在沙发上等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便抬起头来。 杨云深换了拖鞋走过来,见他还在客厅坐着便微微挑了一下眉:“怎么还没睡?” “等你。” 余言舟放下书站起来,想了想开口。 “阿诚今天下午走之前问了我一个问题。” 杨云深正在解外套扣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但他没有转过头,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问我是不是一直在找一样东西。”余言舟看着杨云深的背影,“我跟他说了吊坠的事,他听完之后好像……知道些什么似的。” 杨云深把外套挂好,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客厅的灯光暖融融地笼在两个人身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他可能只是随口问问。” 余言舟看着他那副“没什么大事”的淡然表情,心里那个“他好像知道些什么”的直觉又冒了出来,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可能吧”,然后走回沙发旁边拿起那本书说“那我上去睡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杨云深一眼,那人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很轻的、像是藏了什么话没说出口的注视。 余言舟弯了一下嘴角:“晚安。” “晚安。” 杨云深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轻。 余言舟上了楼进了房间,在床边坐下来想了想。 阿诚问那个问题的时候表情不像随口的闲聊,杨云深刚才那几秒的沉默也像是斟酌着什么。 但他不想逼着谁开口,他相信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 第二天林老师来上课的时候,余言舟课间休息的时候问了一句:“老师,您知不知道如果一样东西在当铺里当了之后没赎回,后来当铺关门了,那东西一般会流到哪里去?” 林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想了想回答:“这个不好说。有些会转手到同行手里,有些被私人藏家收了,有些可能会流到拍卖行或者黑市。” 她看了余言舟一眼,“你在找什么东西?” “一个吊坠。”余言舟简单地说,“我攒了很久的钱想赎回来,但找不到了。” 林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说:“那要看那个东西本身的价值和做工了。如果是好货的话,识货的人会留着,不会轻易流到外面。” 余言舟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等林老师走了之后他坐在窗边想了一会儿,又把那本蓝色的小说拿起来翻到上次停下的地方,但看了一行字又停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心里那个关于吊坠的念头和阿诚问那个问题时闪烁的眼神以及杨云深昨晚沉默的那几秒正在慢慢地、像拼图碎片一样往一起凑。 他隐约觉得答案就在很近的地方,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伸手就能碰到,但他还差一个去掀开那层纱的契机。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海湾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觉得自己好像正在缓缓地、一步步地走向某个他还没完全看清的答案。 …… 下午,杨云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落下一道暖色的光带。 他面前的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但他没有在看。 他刚刚从墙角的保险柜里拿出了那个深色的锦盒。 打开盖子,那枚蓝宝石挂坠安安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里,银质的缠枝纹路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哑光,蓝宝石幽深得像一小片凝固的海水。 他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银链从指缝间垂落,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这枚挂坠,看着银质纹路上那些细密的雕刻纹路,思绪慢慢地飘回了八年前。 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昏黄的灯泡,窗台上瘦巴巴的绿萝。 余言舟蹲在他面前给他换药时低垂的睫毛,递过来的那碗白粥上袅袅升起的热气,还有那本写满了对话的旧笔记本。 那时候他浑身是刺,对着余言舟端来的饭菜翻白眼,说话又冲又硬,像个扎人的刺猬。 可余言舟从来不生气,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矮凳上看着他,用那双隔着旧眼镜望过来的清亮的眼睛对他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以为自己在余言舟的记忆里一定是个面目可憎的少年。 可那天在车里,余言舟说起他的时候,用了“很好很乖”四个字。 他说他“只是吓坏了”,说他是“面冷心热的好孩子”。 杨云深攥着那枚挂坠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贴着一块冰凉的银质边缘,心里那些八年前蜷缩在角落里的不安、恐惧、和不被理解的委屈,好像被那四个字轻轻地抚平了。 第103章他就是那个少年 杨云深没有听到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余言舟端着一杯茶站在门口,看到杨云深坐在书桌后面低垂着头的侧脸,正要开口叫他,目光却落到了他手指间那枚垂下来的银链上。 蓝宝石在下午的光线里折社出细碎的幽蓝色光泽,银质的缠枝纹路清晰而熟悉,和他记忆中那枚挂坠一模一样。 余言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茶水在杯沿晃了晃。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目光定在那枚蓝宝石上,心跳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吊坠……你找到了?!” 杨云深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来,看到余言舟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枚挂坠上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余言舟已经走进来了。 他把茶杯放在书桌边上,低头看着那枚挂坠,然后伸出手,指尖悬在蓝宝石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碰触。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喜和难以置信:“你怎么找到的?你都没见过这个吊坠,只听我形容了几句就找到了……还一模一样?” 他说到“只听我形容了几句”的时候,话尾忽然慢了下来。 第64章 他抬起头看向杨云深,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 杨云深看着他,看到他眼底那层惊喜的光芒下面正在慢慢浮上来的疑惑,握着挂坠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张了张嘴,那句“其实吊坠早就拿回来了”已经到了嘴边,但余言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之后,那种疑惑好像更深了一些。 “你都没见过它……”余言舟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怎么找到的呢?又是怎么找得这么快呢?”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余言舟站在书桌前面,目光依然落在那枚蓝宝石吊坠上,但指尖已经从悬在半空的位置慢慢收了回来。 他看向杨云深,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阿诚那天下午站在客厅里问他“舟哥你是不是一直在找一样东西”时微微闪烁的眼神,还有他说“应该会有的”时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跟平日那个笑嘻嘻的做派不太一样。 他那时候觉得阿诚好像知道些什么,但当时没有深想。 现在这些碎片忽然像拼图一样拼在了一起…… 阿诚早就知道了。 他问那句话的时候,大概就已经知道那枚挂坠在杨云深的手里了。 杨云深握着那枚挂坠,指腹在银质的缠枝纹路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幽蓝的宝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不是我找到它,而是它一直都在我这里。” 余言舟愣了一下:“一直在你这里?什么意思?” 杨云深把那枚挂坠放在书桌面上,银链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展开一道细长的弧线。 他抬起头看着余言舟,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的认真:“当年我从你那里离开的时候,何叔来找我,他带走了我,也带走了这枚吊坠。而那家当铺的老板已经被处理了。” 余言舟听到“当年从你那里离开的时候”这几个字,目光在杨云深的脸上停住了,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仔细地看着眼前这张脸,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如刀削,下颌线条利落分明,肩膀宽阔,整个人坐在书桌后面像一座沉静的山。 和八年前那个蜷缩在出租屋窄床上的精致少年有很大的不同。 八年前的少年还带着没长开的精致和稚气,眉眼清秀得近乎脆弱,骨架单薄,缩在巷子角落的时候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随时会碎裂的瓷偶。 而眼前的人壮实、肩膀宽阔、身形挺拔健硕、线条利落硬朗,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那种经过淬炼后的力量感,周身带着一种经过打磨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和力度。 他的五官依然好看,但不再是那种少年人精致得近乎脆弱的美感,而是一种被时间和经历打磨过的、带着压迫感的英俊。 他看着杨云深眉角那道不太明显的疤痕。 这是新添的,八年前没有。 他眉角那道浅色的疤痕横在眉尾,给整张脸添了一种凌厉的气势。 余言舟以前一直以为是天生的印济,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是在什么凶险的场合留下的。 一刀险险擦过眉骨,差一点就会伤到眼睛。 他想起杨云深的身手,想起他在酒吧后巷徒手撂倒七八个打手时的利落,那些都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能在短时间内练出来的。 这八年里,他一定经历了很多。 他这些年经历过的那些事,那些余言舟看不到的、浴血而生的日子,全都沉淀在了这副与八年前截然不同的身躯里。 余言舟终于意识到了……他之前为什么从来没有把这两个人重叠在一起。 一个原因是杨云深的变化太大了,从那个瘦弱的、发着高烧的少年长成如今高大壮硕的成熟男人,任谁都很难一眼认出来。 另一个原因是杨云深的普通话,他现在的口音标准得听不出半点港城的腔调,而八年前那个少年说话又急又硬、歪歪扭扭的港普,和眼前这个人完全是两种声线。 他现在说话的口音,都是完完全全的、标准的普通话,和当年那个连“余言舟”三个字都要练很多天才能念对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因为那个少年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勿忘我”,可他等来的却是一个一直在他身边、却始终没有开口说“我就是那个少年”的杨云深。 “你是……小y?”余言舟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轻。 杨云深听到那个久远的称呼,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余言舟那双隔着新眼镜望过来的眼睛,轻轻点了一下头:“是我。” 第104章我一直都没有忘记你 余言舟那时候以为那个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可那个人现在就坐在他面前,坐在这个阳光透亮的书房里,手里握着他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挂坠,说“是我”。 余言舟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我早就该认出来的……你以前说话全是粤语,一句话普通话都说不出来,可现在你的普通话比好多本地人都标准。” 他看着杨云深的眼睛,那双眼底沉静而温和的东西和八年前那些冷硬戒备的光不太一样了,但瞳仁的颜色、垂眸时的弧度、看向他时那种专注的认真,都是同一个人。 “你是特意学的。” 杨云深没有否认。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是。我想让你听得懂我说的话。” 余言舟听到这句话,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 他看着杨云深,看着那枚在桌面上泛着幽光的蓝宝石挂坠,八年前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 那碗粥、那本写满字的旧笔记本、矮凳上低着头给他上药的人、被冷毛巾敷住额角时轻轻舒展开的眉头,和那个消失的背影。 他忽然想到,这个人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呢? 从他消失那天开始,到他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中间隔了八年。 这八年里他经历了什么,是怎么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长成现在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港城大佬。 十五岁父母双亡,周围群狼环伺,被人追杀暗算,杨云深跟着何叔去训练,从手无缚鸡之力的少爷练成了现在这副身手利落的样子。 眉角那道疤,是在某次死战里被对手一刀砍下来的,再偏一寸眼睛就保不住了。 他坐上那个位置之后,花了五年把杨氏推到了港城第一豪门,所有人提起他都是“行事作风非常狠”、“冷血无情”、“不能惹”。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所有人敬畏畏惧的人,为了让余言舟听得懂自己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练了八年的普通话,练到完全听不出港城口音。 “你……”余言舟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你一直都知道是我?” 杨云深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嗯,一直都知道。” “那你怎么……”余言舟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你怎么不早说?” 杨云深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枚挂坠,银链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因为以前的我……不好。那时候我对你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每天摆着一张冷脸,连你端来的粥都要嫌淡。我觉得你记住的应该是那个脾气很差、说话很冲的少年。我怕你知道了之后,会对现在的我也失望。而且……”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那时候我身边太危险了。我还没有站稳脚跟,怕有人顺着我的线索找到你,怕我身边那些还没有清理干净的威胁会连累到你。所以只能远远看着你,确认你安全、过得好,就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余言舟,“后来我处理好了一切,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余言舟听着他说“远远看着你”的时候,心口那个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揉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杨云深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交错着扣在一起。 他看着杨云深,看着他那张和八年前那个精致少年截然不同却有着同样目光的脸,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我没有不记得你。” 杨云深的呼吸微微停了一瞬。 余言舟轻声说:“那个当铺关门之后,我问了好多人,想知道东西流到哪里去了,想攒钱赎回来。我想着那个人说过他会回来,我想等他回来的时候把吊坠还给他。” 他抬起头看向杨云深,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被时间浸润过的弧度:“所以我一直没有忘。” 杨云深看着他那双隔着新眼镜望过来的、依然清澈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余言舟声音放得很轻很软:“我那晚在巷子里捡到你的时候,你浑身是伤、发着高烧,连站都站不起来。但我那时候就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你不让我报警,是因为你不能相信任何人,可你还是跟我回家了。” “你虽然凶巴巴的,但你每次受伤换药的时候从来不喊疼,明明自己都疼得满头是汗了,还会皱着眉头写‘没事’两个字给我看。你走之前把最珍贵的挂坠当掉换了钱留给我,你说‘勿忘我’。” 他顿了一下,看着杨云深微微抬起的眼,补了一句:“我一直都没有忘记你。我现在终于等到你了。” 杨云深坐在书桌后面,听着余言舟用那种温和的、从八年前一直延续到现在都没有变过的语气说出这些话,觉得心里那些压了很久的、关于“以前的自己太差劲了”的担忧,正在被一字一句地轻轻拆解开来。 他看着余言舟那双隔着镜片望过来的眼睛,那双眼睛从来没有变过,清澈的、温和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的笃定。 余言舟伸手拿起桌上那枚蓝宝石挂坠,银质表面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蓝宝石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泛着幽深的光。 他轻轻握住了那枚挂坠,然后看向杨云深,声音很平却每一个字都认真:“你从来没有不够好。你一直是那个会写纸条跟我说‘谢谢’的少年,是那个把最贵重的东西当掉留给我的人,是那个走了八年之后回来还会小心翼翼问我‘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的杨云深。你一直都是你自己。” 杨云深坐在书桌对面,听着他用那种不急不缓的、和八年前在出租屋里给他换药时一模一样的语气说出这些话,喉咙里涌上来一阵难以抑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击穿了的酸楚。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余言舟握着那枚挂坠的手背上。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中间隔着那枚等了八年才终于落在它该在的位置的蓝宝石。 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枚蓝宝石的切面上,在幽深的蓝色表面折出一小片细碎而温润的光。 第65章 第105章一直在偷偷看他 “你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 余言舟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带着一点刚才情绪翻涌过的轻哑。 杨云深看着他那副‘我想知道但怕问了会让你难过’的表情,摇了摇头:“也还好。一开始是有些难,后来慢慢就好了。” 余言舟低头看着那枚吊坠,银链在书桌上蜿蜒展开,蓝宝石在最后一抹斜阳里泛着沉静的光。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宝石的棱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他想起八年前那个瘦弱的少年把这枚挂坠递给他时微微泛白的指节,想起他把它放在桌上,背过身躺下去时说“卖了吧”时平静的语气。 那时候他就想过,等攒够了钱,一定要把这枚吊坠赎回来还给那个人。 现在那个人就坐在他对面,告诉他挂坠一直在自己手里。 “你当时……”余言舟看着那枚吊坠,声音轻轻地响起来,“走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吊坠已经拿回来了?” 杨云深沉默了一瞬:“当时事情太急了,何叔说追杀的人随时可能查到那里,我们必须马上走。我在本子上留了字条,但吊坠的事……” 他顿了顿,“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再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你,八年前那个凶巴巴的少年已经长成了现在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偷偷看你。” 余言舟听到“一直都在你身边偷偷看你”的时候,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他抬起头看向杨云深,那人正垂眼看着桌面上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斟酌怎么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你离开的那几年,我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有人会在我遇到麻烦的时候突然出现帮我解围。” 余言舟的声音慢慢的,像是在把一些他以前没有串起来的事情重新拼在一起。 “有几次我感觉有人在看我,但转头又没人。后来换了酒吧的工作也是,虽然偶尔会遇到难缠的客人,但奇怪的是,那些人总是在事情闹大之前就被什么事叫走了。” 他看向杨云深,“那些……是你安排的?” 杨云深没有否认。 他点了一下头:“我让阿诚安排了人在你附近。我自己有空的时候……也会过去看看。” 余言舟听到“我自己有空的时候也会过去看看”的时候,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枚安静的蓝宝石吊坠,银链在最后一缕夕阳里泛着一线细碎的光。 他想起来那些年他在便利店里搬货,在酒吧里擦杯子时候,也许在某个他不会注意到的角落,有一个人在远远地看着他,确认他平安、确认他没有被期付、确认他好好地、安然无恙地过着每一天。 余言舟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杨云深面前,低头看着他还坐在椅子里的样子。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把空气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余言舟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杨云深眉角那道浅色的疤痕,指尖在疤痕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这个疤,后来留下的?”他问。 杨云深微微偏了一下头:“嗯,有一次跟人交手的时候被划了一下。” 余言舟收回手,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几秒,“幸好,你没事。” 杨云深仰头看着他,伸手握住了余言舟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拇指在他指节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夕阳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把他们的轮廓镀成了一层柔和的蜜色。 窗外的海面上最后一缕金色正在慢慢沉入天际线,暮色从远方向着陆地蔓延过来,但书房里的光线还是暖的,像是春天傍晚的风正好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都吹得温温热热的。 …… 第二天早上,余言舟下楼的时候杨云深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今天没有急着出门,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手边放着一杯咖啡,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余言舟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粥碗喝了一口,隔着碗沿看了他一眼。 杨云深对上他的目光,浅笑问道:“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余言舟放下粥碗,“你呢?” “也不错。” 两个人都没有提昨天在书房里的那番对话,但那番话像一枚落进深水里的石子,表面上看不到涟漪了,可它沉在底下的重量让整片水域都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余言舟吃完早饭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上楼看书,而是坐在餐桌前多待了一会儿,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杨云深放下报纸看着他,也没有催他,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你以前……”余言舟开口,声音不大,“是不是经常来内地看我?” 杨云深想了想,点了一下头:“差不多一两个月来一次。有时候更勤一些。” “都看什么?” “看你上班,看你下班回家,看你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停下来挑菜,看你蹲在楼下喂那只胖猫。” 余言舟听着他一件一件地说出来,发现自己那些年习以为常的日常,下班之后拐去菜市场、蹲在路灯下面逗一会猫、在楼道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原来都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 “你有没有想过……”余言舟的声音更小了一些,“如果我一直没有认出你,你会不会就一直不说?” 杨云深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可能会。但应该不会一直不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本来打算等你在港城再住久一些,等你完全适应了这边的生活,再慢慢告诉你。” 余言舟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隔着新眼镜望过来,清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很轻的、像是从心底浮上来的弧度:“那我现在适应得差不多了。” 杨云深看着他那副“你告诉我的时机刚刚好”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你不怪我瞒了这么久’之类的话,因为他看到余言舟眼底那种‘我知道了,我不生气’的平和,就知道那些担忧已经不需要再拿出来确认了。 第106章聚餐 下午,余言舟坐在书桌前看那本蓝色的小说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阿诚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舟哥,听说你找到那条吊坠了?” 余言舟看着那条消息,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阿诚发这条消息时那种“我早就想说了但憋了好久”的表情。 他回了一个“嗯”字,然后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早就知道了吧?” 阿诚回了一个嘿嘿笑的表情包,然后又跟了一句话:“我不能说啊,老大不让说。不过现在你知道了就好啦。” 余言舟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书。 他翻到昨天停下的那一页,顺着句子往下读,读到第三段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句: 【hehadbeenwaitingforalongtime,butheneverstoppedbelievingthatshewouleback.】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在笔记本上把那句话抄了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心形。 晚上杨云深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余言舟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那本蓝封面的书,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专注地往下划着句子。 客厅里的落地灯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圈暖色的光晕,把他的睫毛和低垂的眼帘勾勒得柔和而安静。 杨云深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打扰他,只是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房继续处理刚才没看完的文件。 …… 又过了几天,港城的天气渐渐暖起来了。 院子里的树冒出了新叶,草坪上的绿色比前些日子更深了一层,海风也不再带着那种冬天残余的凉意。 余言舟的英语课依然每天上午准时进行,他读完了一整本蓝封面的小说,遇到了不认识的词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着急去查,而是先试着从上下文里猜一猜意思,猜不出来再翻词典。 林老师说他现在“读到这个阶段,语感已经基本搭起来了”。 余言舟听到这句话,觉得比收到什么贵重礼物都高兴。 下午,他坐在书桌前翻看自己这几个月来记的笔记。 从第一页开始往后面翻,看着自己的字迹从最初的生涩慢慢变得顺畅了一些,页面上那些勾勾画画的标济从密密麻麻到渐渐稀疏,像是有一条蜿蜒的线在纸面上慢慢舒展开来。 他正认真看着,手机突然在桌上轻轻震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程熙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配了一张照片。 是港城海边那家餐厅的露台,白色的遮阳伞在海风里微微摆动,桌面上放着一杯冒着凉气的柠檬水。 程熙的消息是:“今天天气这么好,出不出来吃个午饭?阿轩和阿邦都在,就差你们了。” 余言舟看着那张照片里的阳光和海面,发现自己在港城待了这么些日子,确实还没有好好去过海边的餐厅。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我问问他”,然后拿着手机出了房间,走到楼下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杨云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 余言舟推开门,看到杨云深正靠在椅背上翻一份文件,见他进来便放下了文件:“怎么了?” “程熙问我们要不要去海边吃饭。” 余言舟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了一眼。 “他说今天天气好,大家刚好都在。” 杨云深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然后抬头看向余言舟:“你想去吗?” 余言舟想了想,点了点头:“反正今天下午也没什么事,英语课上午上完了。” 杨云深合上文件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那就去。” …… 两个人到了海边餐厅的时候,程熙他们已经坐在露台上了。 海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凉爽的气息。 阿邦看到他们来了便举起手挥了挥,嗓门大得很:“呢度呢度!等咗你哋好耐啦!” (这儿这儿!等你们好久了!) 余言舟在空位上坐下来,旁边就是露台的栏杆,低头能看到海水在阳光下碎成一片片细密的银鳞。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规律的哗哗声,和露台餐桌上的杯碟碰撞声、朋友们的谈笑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自在又松弛的背景音。 杨云深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菜单翻了翻,侧过头问他:“想吃什么?” 余言舟凑过去看了一眼菜单上那些菜品的名字,大部分都有英文标注,他能认出大半了。 他指了指其中一行:“这个。” 第66章 杨云深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眼光不错,这家店的招牌就是这个。” 他对服务员点了菜。 程熙在对面看着他们两个凑在一起看菜单的样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阿轩,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睇佢哋两个,真系黏到咁。” (你看他们两个,真是黏成这样。) 阿轩也笑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打扰。 一顿饭吃得很轻松。 程熙用他那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跟余言舟聊天,问他最近英语学得怎么样了。 余言舟说“刚读完一本书”,程熙夸张地拍了拍桌子说“那你已经比我厉害了”。 阿轩在旁边接了一句“你要是哪天能听懂阿邦的普通话才算真的出师”。 阿邦在旁边抗义说“我普通话很标准的好吧”,惹得桌上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余言舟坐在那里,听着这些笑声、潮声和杯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太阳把他的肩膀晒得微微发暖。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杨云深,那人正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点闲适的弧度,看他和朋友们说话的时候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 他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自己那杯柠檬水,冰凉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午后的燥热熨得平平整整的。 散场的时候程熙站在露台门口拍了拍余言舟的肩膀说“下次再聚啊”,阿轩和阿邦也朝他摆了摆手。 余言舟站在杨云深旁边,看着那几个人勾肩搭背地走远了,海风把他们的话语声吹散在阳光里。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小会儿,然后侧过头对杨云深说了一句:“我想去海边走走。” 杨云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第107章一直在找的人其实就在身边 两个人沿着露台旁边的台阶走到沙滩上,鞋子踩在细软的沙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海水在脚边不远处退下去又漫上来,白色的泡沫在沙面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又消失了。 余言舟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低头看着海水在脚边卷上来又退下去,开口的时候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轻:“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能这样。” 杨云深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以前在内地的时候,每天想的就是怎么多赚点钱、怎么把日子过下去。从来没想过会换一个城市生活,从来没想过会坐在海边的餐厅里跟一群朋友吃午饭,也从来没想过……”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杨云深一眼,“会有人陪我在海边散步。” 杨云深的目光落在他被海风吹乱的碎发和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余言舟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两个人的手指交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触感在海风里传递过来。 余言舟没有转头看他,但他回握了那只手,指节交错,扣得很稳。 两个人并肩沿着海边继续走了一段路。 海鸥在远处的天空中滑过,海水在他们脚边一遍遍地漫上来又退下去,把沙滩上的足迹冲刷成浅淡的印痕又抹平,然后下一排新的足迹又印了上去。 那天从海边回来之后,余言舟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但杨云深看他的目光好像比之前更深了一些,落在他身上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一些。 有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书,抬起头来会正好对上杨云深的目光,那人也不躲,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嘴角上扬几分,继续低头翻自己的文件。 余言舟被那种目光看得耳根发热,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书页上那些字要过好一会儿才重新进到脑子里去。 …… 又过了一周,天气渐渐转暖了。 海风里那种微凉的潮气正在一天天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带着植物生长气息的暖意。 宅子院子里的草坪绿得越来越深,那棵老榕树的枝头冒出了新芽,嫩嫩的翠绿色在午后阳光里泛着一层柔光。 余言舟最近读到那本蓝色小说快收尾了。 他每天下午都会坐在窗边翻几页,遇到生词就查,查完记在笔记本上,然后重读一遍句子。 随着词汇量的慢慢积累,他发现自己读得越来越顺畅了,从前那种“看一行要停下来想半天”的磕绊感正在一点点消退。 那天下午他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翻到倒数第三章的时候,被一段话吸引住了。 那句话写的是:【andinthatmoment,herealizedthatallthewaitinghadnotbeeninvain.thepersonhehadbeenlookingforhadbeenstandingrightbesidehimalong.】 余言舟把那段话反复读了两遍,然后合上书,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榕树枝叶。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拆开来又拼回去,觉得它好像在说一个和他有关的、已经被他说不清道不明地验证过的事情。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杨云深刚从外面回来,正弯腰换拖鞋。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便带了几分笑意。 余言舟端着水杯走过去,在旁边站定:“今天回来得早。” “下午没什么事。” 杨云深直起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呢?书读完了?” “快读完了。还剩两章。” 杨云深点了点头,正要往书房走,余言舟又叫住了他。 他侧过头来等余言舟开口,余言舟端着水杯想了想,说了一句:“我今天读到一段话,说一个人等了很久,发现他一直在找的人其实就在身边。” 他说完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了,低头喝了口水,假装自己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杨云深看着他那副“我说完了但你别太认真看我的表”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 他没有说什么“那你在说我吗”之类的话,只是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那挺好。省得去找了。” 余言舟端着水杯,被他这句“省得去找了”弄得耳根又开始发热。 他低头假装在喝水,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转身朝客厅走。 走了两步又听到杨云深在身后说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让阿姨做。” 余言舟停下脚步侧过身想了想:“上次那个清蒸鱼不错。” “好,那就清蒸鱼。” 杨云深说完转身进了书房,余言舟站在客厅里端着那杯水,看着书房门在他身后半掩上,站在那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坐回沙发上重新翻开那本书。 傍晚的时候余言舟把最后两章读完了。 他合上书,把书脊轻轻抚平了一下,放回书桌的角上。 那本蓝封面的小说在他书桌上放了将近一个月,从最开始磕磕绊绊读一页要查好几个词,到现在能够顺畅地读完一整章,他发现自己对英语的恐惧正在一天天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我也可以做到”的信心。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天色正在暗下来,海面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发给了杨云深。 “书读完了。今天的晚霞好看。” 隔了几分钟那边回了一条:“明天换一本新的,我帮你找。” 余言舟看着那行字,站在窗前笑了一下。 第108章表白 下午,余言舟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手里的书没拿稳滑了一下,他弯腰去捞的时候脚下一绊,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后背不轻不重地撞在了楼梯扶手的拐角上。 他闷哼了一声,手里的书也掉在了台阶上,疼得他扶着扶手蹲了下来。 杨云深正从书房出来,听到声音快步走过来,看到余言舟蹲在楼梯拐角捂着后背的样子,脸色当即沉了几分。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两级台阶蹲下来,伸手扶住余言舟的肩膀:“撞哪了?我看看。” 余言舟被他扶起来的时候还吸着气,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就是碰了一下……” 杨云深没有听他这套说辞,直接拉着他的手腕往楼上走。 余言舟被他拽着上了楼,一路被带到杨云深的房间里,按着在床沿坐下来。 杨云深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医药箱放在床上,打开盖子翻出药膏和棉签,然后站在余言舟面前,低头看着他。 “衣服脱了,我看看。” 余言舟抬头看他那副紧绷的表情,想说什么又被他的目光堵了回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侧过身,把手伸到背后把上衣从下往上慢慢脱了下来。 浅色的衬衫被褪到肩胛骨的位置,露出后背那一整片白皙的皮肤。 他的背脊线条流畅,从肩颈往下收窄成一道利落的弧度,腰线纤细,两侧的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凸起,像两片收拢的蝶翼。 只是靠近左肩胛骨下方那一块,有一片明显的红肿,在白皙的肤色衬托下格外刺眼。 杨云深在他身后蹲下来,目光落在那片红肿上,眉头微微蹙起。 他伸手沾了一点药膏,指腹轻轻按在红肿边缘,力道放到了最轻。 余言舟在他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喊疼,只是安静地坐着,背对着他。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受伤了也当没事。” 杨云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又无奈又心疼的闷。 余言舟侧过脸来想看他,但背对着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声音里那种熟悉的、被压着的不满。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小伤嘛,是你太大惊小怪了。” “小伤也是伤。” 杨云深的指腹蘸着药膏,沿着红肿的边缘慢慢涂开,动作放得极轻。 “撞到骨头怎么办?” 余言舟被他那句“小伤也是伤”说得有些理亏,低下头安静了一会儿。 他感觉到杨云深的手指在自己的后背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涂抹药膏,凉凉的药膏在他指尖的温度下化开,渗进微微发烫的皮肤里。 这个场景让他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晚上,他蜷在矮凳上,少年蹲在他身后给他后背上的淤青上药,动作也是这么轻,也是这么认真。 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觉不觉得这个场景很像八年前?我后背被砸到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给我上药的。” 杨云深的手指在他后背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移动。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那时候也骗我说没事。” “那这次是真的没事嘛。” 第67章 “你还说。” 余言舟笑了一声,没有再争。 他安静地坐在床沿上,感觉到杨云深的指腹在自己后背上有条不紊地涂着药膏,从红肿的外缘慢慢往中心收拢,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偶尔按到稍微用力一些的位置时会停下来问他“这里疼不疼”,他说“不疼”之后才会继续往下涂。 阳台的窗户半开着,傍晚的风从外面渗进来,带着远处海面微咸的气息,把窗帘拂得轻轻晃动。 余言舟侧着头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天际线,觉得这个场景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背后那个人给他上药时那种认真得近乎紧张的态度。 陌生的是他们之间的位置换了,从八年前那个狭小的出租屋换到了这个窗明几净的房间里。 杨云深把药膏涂完之后用棉签把边缘多余的药膏擦干净,又看了一眼那片红肿,确认没有更严重才把药膏盖子拧好放回医药箱里。 他站起来走到余言舟面前,在他旁边坐下来,侧过身看着他。 余言舟的衣服还褪在肩头没有拉起来,赤着的后背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白皙的皮肤上那片涂了药膏的红肿在光线下显得微微湿润。 杨云深的目光在那片红肿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因为微风吹过而轻轻绷紧的肩线上,又移到他微微低垂的睫毛上。 他伸出手,轻轻把余言舟褪在肩头的衣服拉上去,动作很慢,指尖擦过他肩头的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温凉。 余言舟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微微抬起了眼,侧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撞在一起,隔着一小段距离,能看清彼此眼底映着的最后一抹天光。 杨云深看着他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终于到了该说那句话的时机:“言舟。” 余言舟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八年前我在那条巷子里睁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那种我以后再也不会遇到的人。” 杨云深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一句在心里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搬出来的话。 “后来我走了,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我每天都想回来找你,但那时候我不能,我没有办法保护你。后来我可以了,我就一直在你身边,看了你八年。” 余言舟坐在他面前,听着他说“看了你八年”的时候,心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他看着杨云深在暮色里被镀了一层暖金色轮廓的侧脸,觉得那句“看了你八年”比什么“喜欢”都更重。 杨云深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拇指在他指节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我喜欢你。” 他看着他,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但笃定得像一个早就立好的桩。 “从八年前那间出租屋开始就喜欢了,一直到现在。你要不要……” 他的目光落在余言舟微微泛红的耳根上,眼带笑意:“和我在一起?” 第109章一起睡觉 余言舟低垂着眼帘,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躲开,没有像以前那样支支吾吾地找借口。 他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地、缓缓地收紧了自己的手指,回握住杨云深的手,指节和他交错在一起。 杨云深看着他,等着他后面的话。 “我也喜欢你。” 余言舟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耳朵已经红透了,但他没有躲开目光,就那样看着杨云深的眼睛。 杨云深在椅子上坐了两秒,然后站起来。 他比余言舟高出大半个头,站起来之后需要微微低头才能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眉角那道浅色的疤痕映得柔和了几分,他看着余言舟,然后伸出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颊。 掌心的温度贴在余言舟微烫的皮肤上,拇指在他颧骨边缘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那我可不可以……”杨云深的声音在月光里放得很轻,像是怕吓到他,“做那些我一直想做的事了?” 余言舟的脸在他掌心里更烫了,但他没有躲开,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杨云深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了余言舟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在那一小片距离里交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皮肤。 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角度,嘴唇轻轻落在了余言舟的额头上。 那个吻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样无声无息,却让余言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杨云深退开了一点,又低头吻了一下他的鼻梁,再往下,嘴唇轻轻碰到了他的嘴角边缘,没有深入,就那样贴着停了一息,像是怕太快了会把他惊走一样。 余言舟没有躲。 他在那个轻如羽毛的触盆里闭上了眼,感觉到杨云深微微退开之后又把他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手臂圈着他的后背,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头顶,把他整个人裹进了一个温热而踏实的怀抱里。 余言舟的脸埋在他胸口的位置,能听到隔着衣料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海潮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有节奏的、不会停下来的那样。 那天晚上余言舟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两个人靠在床头肩并肩坐着,杨云深一条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肩,余言舟靠在他身侧,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聊八年前那间出租屋里的粥,聊那盆瘦巴巴的绿萝后来换了新盆长得更好了,聊他后来自己学会了做红烧排骨。 杨云深说“你做的排骨比我家阿姨做的好吃”,余言舟侧过头看他一眼说“你就会哄人开心”。 杨云深低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东西:“我说的实话。” 余言舟看着他那双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脸靠回到他的肩头,闭上眼睛,感觉到那只手臂正稳稳地环着他,温热而踏实,像一个不用再担心会消失的锚点。 窗外的月光在床尾铺开一片银白色的亮痕,海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微咸的气息,把那片月光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床沿上,交握的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天早晨,余言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窝在杨云深怀里。 窗外的天光刚亮起来,淡蓝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尾落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杨云深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呼吸均匀地落在他后颈的位置,温热的、平缓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让他觉得后颈那一小块地方都在发烫。 他没有动,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身后传来的平稳心跳声和偶尔微微收拢的手臂。 他以前从来没有和谁这样睡过觉,没有在醒来的时候发现有人从背后抱着他、呼吸落在他后颈的位置、手臂圈着他的腰像是无意识中在做的事。 他觉得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又不觉得不习惯,反而有一种被人从背后稳稳托住的踏实。 他刚要轻轻动一下,环在腰上的手臂就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身后传来一个带着刚醒的沙哑的声音:“醒了?” 余言舟“嗯”了一声,侧过身来面对着他。 晨光落在杨云深微微眯着的眼睛上,他还没完全清醒,但嘴角已经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低头看着余言舟,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把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头顶:“早。” “早。”余言舟被他圈在怀里,声音有些闷,“你今天不是有个早会?” 杨云深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嗯。” 但他没有松开手,又安静地抱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开,撑着床沿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还窝在被子里的余言舟,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一缕碎发按了下去。 “你再多睡一会儿。课十点才上。” 余言舟在被子里点了点头,看着他起身去洗漱、换衣服、系袖扣。 他隔着半开的门看杨云深站在穿衣镜前面整理领口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线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浅金色的光里。 他靠在枕头上看着那个背影,嘴角悄悄地弯起来,觉得自己大概真的会越来越习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这个画面。 杨云深出了门之后余言舟又赖了一会儿床才起来。 他洗漱完下楼吃了早饭,坐在书桌前翻开今天的课业的时候,余光扫到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浅口的小瓷碟,里面放着两颗包着金色糖纸的巧克力。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盒东西,大概是杨云深早上走之前放过来的。 他把那颗巧克力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他弯着嘴角翻开书,觉得今天的单词好像读起来都顺口了一些。 上午的课结束之后余言舟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杨云深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巧克力吃了吗?” 余言舟咬着杯沿回了一个“吃了”,然后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放的?” “走之前。抽屉里还有一盒。” 余言舟拉开书桌抽屉,果然看到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金色的小方块整整齐齐地排着。 他看着那盒巧克力又弯了一下嘴角,拿了一颗剥开放进嘴里,然后回了一条消息:“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那边回得很快:“你喜欢吃就买多点。” 第110章他很粘人 下午的时候余言舟坐在客厅里复习笔记,听到院门响了一声。 他抬头往落地窗外面看了一眼,看到杨云深正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推门进来换了拖鞋,走到余言舟面前把纸袋递过去:“路过那家店,看到他们出了新口味的蛋糕。” 余言舟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切好的草莓蛋糕,奶油裱花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缀着半颗鲜红的草莓。 他抬头看了杨云深一眼:“你今天不是开会吗?还跑那么远去买了这个。” “顺路。” 杨云深在他旁边坐下来,侧头看着他拿起叉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嘴角带着一点等着他评价的弧度。 余言舟嚼了两下,眯了一下眼,点了点头:“好吃。” 杨云深看着他眯起眼点头的样子,觉得比那块蛋糕本身甜多了。 他靠在沙发上没有动,就看着余言舟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块蛋糕吃完了,连盘子里剩的一点奶油都用叉子刮得干干净净。 第68章 余言舟吃完之后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一下嘴角:“你盯着我看干嘛。” “看你吃蛋糕的样子,”杨云深伸手把他嘴角边沾到的一点点奶油轻轻抹掉了,“挺好看的。” 余言舟的耳根又红了,把空盘子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说“我去洗苹果”,转身往厨房走。 他听到身后杨云深跟着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站在水槽前面认真洗苹果的背影。 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响着,余言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人就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的满足。 “你今天不去书房了?”余言舟把洗好的苹果切成一块块,然后端着出来。 “不去了。”杨云深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今天想待在你身边。” 余言舟被他这句直白的话说得耳根又热了,但心里那点暖意比耳根的热度更长久地蔓延开来。 他没有说什么“你工作不忙吗”之类的话,只是也往前走了半步,轻轻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膛的位置。 杨云深的手臂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头顶,两个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午后阳光照进来的厨房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海潮声和远处偶尔掠过的鸟鸣。 …… 这段时间,余言舟发现杨云深比之前“粘人”了很多。 傍晚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他会靠过来,一条手臂自然地搭在余言舟的肩后,偶尔低头看一眼他读到的句子,问一句“这个词你认识吗”,得到回答之后也不走开,就继续那样靠着。 余言舟有时候合上书抬起头来看着他说“你这样我都没法专心看书了”。 杨云深就微微低头看着他说“那就不看了”,然后把书从他手里抽走放在一边,低头在他额头亲一下。 余言舟被他亲得耳根发热,但也没有去抢回那本书,只是靠进他肩窝里任由他揽着。 两个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着,外面的天色从浅蓝变成暖橘再变成深蓝,海风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把窗帘拂得轻轻摆动。 “你说得对。” 杨云深抱着他,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 “我确实比之前更粘人了。” 余言舟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你还好意思承认。” “现在不一样了。” 杨云深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把他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一些。 “现在我有名分了。” 余言舟把脸往他胸膛埋得更深了一些,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了,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抬起手,慢慢环住了杨云深的腰,把脸侧过来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阵沉稳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节奏地响着。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相拥的轮廓上,把他们的影子在地板上拢成一片重叠的、分不开的暗色。 海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把窗帘轻轻拂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 睡前余言舟回自己房间拿充电器的时候,经过杨云深房间门口被叫住了。 杨云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枕头,看着他:“今天不和我一起睡吗?” 余言舟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充电器,耳朵又开始烫了:“我房间也有床……” “我知道。” 杨云深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只有他的身影,带着几分专注和温柔。 “但我想和你一起睡。” 余言舟站在走廊里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笑了一下,拿着充电器走过去,在他让开门口的时候走了进去。 杨云深关上门跟在他身后,两人相继躺下来,余言舟侧过身面朝他,黑暗里能看清他微微弯着的轮廓。 杨云深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放在枕边的手,指节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凑近了一些,在余言舟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然后退回去,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晚安。” 余言舟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反握住了他的手,轻声回了一句:“晚安。”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痕。 两个人握着的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指尖轻轻抵着彼此的掌心,呼吸在安静的夜晚里渐渐变得同步而绵长。 海风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把窗帘拂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第111章以后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余言舟发现自己慢慢开始习惯了很多以前没有过的细节。 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一个人温热的呼吸,洗漱的时候镜子里会映出另一个人站在旁边的影子,吃早饭的时候对面有人会给他添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这些细碎的、镶嵌在日常缝隙里的小事,像一粒粒被晨光照亮的小石子,铺在脚下的路上,让他每一步都踩得安稳又踏实。 杨云深确实比以前更“粘”了一些,那种“粘”不是腻在一起寸步不离,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随时都在的状态。 余言舟在客厅看书的时候他会端着文件坐在沙发另一头处理工作,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他翻页的动作,确认他还在那里就又低头继续写。 余言舟在厨房里倒水的时候他会从书房走出来接一杯咖啡,路过的时候在他后颈轻轻落一个吻,然后继续端着咖啡杯走回书房。 那些触盆轻得像蜻蜓点水,却让余言舟觉得整间宅子都暖融融的,像被一层看不见的、温热的薄膜包裹着。 有一天傍晚余言舟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看书,海风从远处吹过来翻动书页。 他正在低头把被吹乱的页码重新找到的时候,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来。 他侧过头,看到杨云深拿着一杯柠檬水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板上,然后靠进椅背里,也仰头看着远处海面上的夕阳。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余言舟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也学着杨云深的样子靠进椅背里看了一会儿天空,然后侧过头看着他:“你今天的事忙完了?” “忙完了。” 杨云深没有转头,依然看着前方的海面,但他的手很自然地伸过来,轻轻搭在余言舟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想出来坐会儿。” 余言舟没有抽开手,任由他的手背被温热的掌心覆着。 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在暮色里,谁都没说话,晚风从海面吹过来把余言舟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 远处海平线那边最后一抹橘金色正在慢慢沉入深蓝的海面,天边的云被染成淡淡的玫瑰色,然后一层一层地过渡到浅紫,再到暗蓝。 余言舟看了一会儿那片渐变的天空,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我以前在内地的时候,下了班走在路上,也经常看到这样的暮色。那时候觉得一天过完了,回到出租屋里吃完饭洗了澡就睡觉,第二天再来一遍。” 杨云深侧过头来看他,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现在也看到暮色。” 余言舟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弯了一下嘴角。 “但感觉不太一样了。” 杨云深看着他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握着他手背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没有问“哪里不一样”,因为他知道那个答案。 他只是伸手把余言舟被晚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一样。 余言舟没有躲,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让他拨好了头发,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海面上正在收拢的最后一缕光。 那天晚上两个人靠在床头各自看着手里的书。 杨云深看了几页文件之后放在一旁,侧过头看了一眼余言舟摊在膝上的书页,发现他又在重复读同一段。 那行字大概已经被他看了三遍了,但他还在盯着那页纸出神。 杨云深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书页的边缘:“看什么呢?一个字都不动。” 余言舟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那页书,发现自己的视线确实停在同一个句子上好久了。 他合上书放在一旁,往杨云深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肩膀:“没看进去。” 杨云深把手臂张开一点让他靠得更舒服,侧过头问他:“在想什么?” 余言舟靠在他的肩窝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在想以后。” “以后怎么了?” “在想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余言舟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轻,没有试探或不确定的意味,就只是单纯地在想。 “每天做各自的事,傍晚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看海,晚上靠在一起看书。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杨云深垂下眼,看着他靠在自己肩头的侧脸轮廓,想了一会儿回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 “那出意外了呢?” “出了意外就解决意外,然后继续这样。” 余言舟听到这个回答,弯了一下嘴角。 他把脸往杨云深的肩窝里埋了埋,感觉到圈着自己的那只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痕。 他闭着眼,觉得“以后”这个以前对他来说过于遥远的词,正在变得具体而清晰,有形状,有温度,有一个人每天傍晚都会坐在他旁边一起看暮色落进海平线的轮廓。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埋在被子里:“那说好了。” 杨云深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发顶,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笑意:“说好了。” 海风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把窗帘拂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渐渐变得同步而绵长,夜灯在床头暖融融地亮着,把他们的轮廓拢在一片温润的光里。 余言舟在快要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想,原来和一个人一起走向“以后”是这样的感觉,不急不缓,像海面上的暮色一样自然。 …… 翌日晚上,程熙做东,约了杨云深和余言舟去港城一家老字号的酒楼吃饭。 包厢里圆桌围了一圈人,程熙、阿轩、阿邦都在,还另外叫了几个平时玩得好的朋友。 热菜上了几道之后酒也开了,程熙倒了一圈,举着杯用他那口带着港普腔调的普通话招呼大家喝。 杨云深坐在余言舟旁边,自然地替他挡了两轮敬酒,侧过头低声问他要不要换杯热茶,余言舟摆摆手说“没事,我喝一点点就行”。 第112章打茄轮 饭吃到半程,杨云深被程熙拉着聊到旁边说公事,几个人凑在一起说着项目上的细节。 阿轩和阿邦则凑到了余言舟这边,阿轩端着一杯酒靠在椅背上,笑呵呵地看着余言舟,用他那口依然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跟余言舟聊了几句日常。 第69章 问他最近英语学得怎么样了、在港城住得习惯不习惯。 余言舟一一答了,阿轩听完点了点头说“那就好”,然后转了话题: “阿舟,你来港城这么久了,粤语学得怎么样啊?” 余言舟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只会说几句简单的,‘你好’和‘唔该’之类的。” 阿邦一拍桌子:“那不行!来港城总要学几句粤语的嘛。来来来,我教你。” 他说着放下酒杯,正了正坐姿,像个突然正经起来的老师。 “第一个词,‘你好’,‘你好’粤语叫‘你好’,这个你肯定会了。第二个,‘食咗饭未?’,就是‘吃了饭没有’。" 余言舟跟着他念了两遍,阿邦教得耐心,余言舟学得认真,几个简单的日常用语念了几遍之后也能说得像模像样了。 他的发音有些生硬,但阿邦点了点头说“差不多”。 然后又教了一句“多谢”,余言舟也学了。 再教了一句“早晨”,余言舟跟着念的时候调子还是带着普通话的腔调,但比前两句顺了一些。 他学得认真,低着头默念了几遍才抬起头来看着阿邦,等着下一句。 阿轩在旁边喝着酒看着他们两个,嘴角渐渐浮起一个带着点戏谑的笑。 他把阿邦挤到一边,凑过来对余言舟说:“阿舟,我教你一句更实用的。‘打茄轮’。” 余言舟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歪了一下头:“打茄轮?是什么意思?” 阿轩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语气严肃得像个真正的老师:“‘打茄轮’呢,就是‘在一起’的意思。你想跟谁在一起,就可以跟对方说‘我想和你打茄轮’。” 阿邦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但被阿轩一个眼刀瞪过去硬生生咽了回去,憋着笑转开脸假装在夹菜。 余言舟完全没有注意到阿邦那副憋得肩膀都在抖的样子,他认真地把“打茄轮”这个发音默念了两遍,然后点点头记下了:“哦,打茄轮是在一起的意思。” 阿轩使劲绷住了笑,表情依然严肃:“对。你记住了,以后想跟阿深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就说‘我想和你打茄轮’就行了。” 余言舟低头又默念了一遍,抬起头来朝阿轩笑了笑:“好,我记住了。” 阿轩看着他那副“我真的记住了”的认真表情,忍笑忍得腮帮子都有些发酸,赶紧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掩饰过去。 旁边的阿邦早就把脸埋进了碗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来掩饰那抹快要压不住的笑意。 余言舟没有注意到这两个人的异样,还在心里反复复习着“打茄轮”的发音,想着回去之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对杨云深说出来。 坐在对面的杨云深正侧着头跟程熙聊事情,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教学现场。 余言舟把这句“打茄轮”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觉得自己又多学会了一句粤语,虽然比之前那几句稍微难一些,但阿轩说他发音还不错。 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程熙在门口拍了拍杨云深的肩膀说“下次再聚”,杨云深应了一声,转身看到余言舟正站在台阶下等他,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 他走过去,自然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余言舟肩上:“风大,别着凉。” 他走在杨云深旁边走出包间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想等回去之后再跟他说。 回去的车上余言舟坐在副驾,侧着头看着窗外后退的街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他一直在心里默默地回想着阿轩教的那些话,觉得那句“打茄轮”是他今天学得最顺口的一句。 杨云深开着车,偶尔侧头看他一眼,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问了一句:“在想什么?” 余言舟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把那个词又默念了一遍,觉得今晚气氛正好,是个合适的时机。 …… 回到宅子之后余言舟在楼下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到客厅的时候杨云深正坐在沙发上解袖扣,看他走过来便抬起头问了一句:“今天晚上学了什么?阿轩和阿邦他们教你粤语了?” 余言舟在他旁边坐下来,点了点头:“学了几个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水杯,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杨云深,语气里带着一点学了新东西之后的小小的、想展示一下的期待,用今天新学的粤语,认真地、一字一字地说: “我想和你打茄轮。”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发音应该还算标准,于是弯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期待和不好意思的亮光看向杨云深。 杨云深解袖扣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余言舟,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刚才说了什么”的惊讶。 他看着余言舟那副认真的、期待的、以为自己说了一句很正经的话的表情,忽然就明白了,阿轩那家伙肯定又不安好心地乱教了。 他看着余言舟那副认真又期待的表情,沉默了两秒,然后勾起唇角,带着一种又无奈又想笑的、复杂的弧度。 他放下袖口,转过身来面朝着他:“你知道‘打茄轮’是什么意思吗?” 余言舟被他这个反问弄得有些困惑:“知道啊。” 他点了点头,语气笃定,“阿轩教我了,是‘在一起’的意思。” 杨云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靠着沙发背,看着余言舟那双因为学了新词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又好笑又有点无奈。 他正要开口解释的时候,余言舟见他沉默了,脸上的期待慢慢地凝住了一点,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 “难道……你不想和我打茄轮吗?” 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有一点失落了,声音也小了一些,像是一句真心话说出来之后没有收到预期的回应而产生的短暂不安。 杨云深看着他那副“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的表情,赶紧接了一句:“想。” 余言舟听到那个“想”字,失落的神色微微收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期待,像是在等他把话接下去,等他完整地也说一遍“我也想和你打茄轮”。 但他等了片刻,杨云深并没有重复那句话,而是直接伸出手轻轻托住了他的后脑,倾身吻了下来。 这次吻很深。 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碰一下额头或者嘴角的蜻蜓点水,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笃定的探入。 余言舟在他靠近的第一秒微微睁大了眼,但很快就被那个吻裹了进去。 他感觉到杨云深的唇在自己唇上辗转,舌尖轻轻叩开他的齿关,探入得更深,温热的、绵长的、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 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不自觉地松开了,杯底轻轻搁在膝盖上,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攥住了杨云深衬衫的前襟。 整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余言舟觉得自己的呼吸已经完全被对方的气息占据了,心跳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大得像擂鼓。 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了,但身体却没有任何想要退开的意思。 第113章这才叫“打茄轮” 杨云深终于退开的时候,两个人的鼻息都乱了一些。 余言舟低着头,他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颈,整个人像被煮熟的虾一样蜷在沙发里。 杨云深看着他这副样子,伸手把他快要滑落的水杯接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凑近了他耳边,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和微微的哑: “这才叫‘打茄轮’。你被他们骗了。” 余言舟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杨云深,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不敢置信,然后是“天啊我都说了什么”的后知后觉和铺天盖地的羞耻。 他的脸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脸颊又蔓延到了后颈,整张脸红得快要冒烟,声音支支吾吾的:“他跟我说……他说……他说这是‘在一起’的意思……” 杨云深看着他红透了的脸和那副“我居然闹了这么大一个笑话”的窘迫模样,伸手轻轻扶住了他的手臂。 “他说的也没全错。法式接吻通常都是……在一起的两个人之间才会做的事。” 余言舟低着头不敢看他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声音闷闷的:“那我现在知道了……你别笑了。” 杨云深确实没有笑出声,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扶着余言舟手臂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把他往自己这边带近了半步,低头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现在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声音放得很轻:“那你还想不想?” 余言舟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对上他低头看过来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现在知道了当然就不说了”,但话到了嘴边,看着杨云深那双在夜灯里显得格外柔和的眼睛,那些“不说了”的字就悄悄缩了回去。 他的耳根还是很烫,但他没有后退,只是轻轻地、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杨云深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他低下头,轻轻吻住了余言舟的嘴唇。 那个吻一开始很轻,像是试探温度一样在唇面上慢慢贴着。 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角度,舌尖轻轻抵开了余言舟的唇缝,探进去的时候动作放得很慢,给足了余言舟适应的间隙。 余言舟先是微微僵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攥住了杨云深腰侧的衣料,但很快就松开了。 他的呼吸乱了,身体开始微微发软,向后靠到楼梯拐角的墙壁上。 杨云深的一只手扶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撑在他身后的墙面上,把他圈在一个不大的空间里。 舌尖的动作从轻柔变成了更深的交缠,温热的气息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交换,分不清是谁的呼吸乱得更快一些。 余言舟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气来,耳根的热度从脸颊蔓延到了颈侧,整个人靠在墙壁上微微发着抖,被放开的间隙里他小声喘着气。 他感觉到杨云深的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在那一小片空间里缠绕在一起,温热而潮湿。 杨云深退开一点,看着他那副嘴唇微微泛着水光、眼睛因为缺氧而蒙了一层薄雾的样子,声音带着一点低哑的笑意:“这才叫‘打茄轮’。” 余言舟靠着墙壁,整个人都还在发烫,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闷在手心里:“你不要再说了……” 杨云深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把他捞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没关系,你以后想跟我‘打茄轮’的时候,不用提前说。” 余言舟把脸埋在他胸膛,闷闷地“嗯”了一声,耳朵尖还在发烫。 第70章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个窘迫里缓过来,但还是没有抬头,只是伸手轻轻扯了扯杨云深的衣角,声音闷在布料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该……该睡觉了……” 杨云深低头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和埋在怀里的发顶,收紧了环着他的手臂,低头在他发顶落了一个吻,然后牵着人继续往楼上走。 余言舟被他牵着走在后面,虽然耳根还是红的,但指尖也在慢慢回握着那只牵着他的手。 两个人进了房间关上门之后,杨云深在走廊里被吻的衣角还没完全拉平,而余言舟靠在门板后面,一副头晕目眩手脚发软的样子。 他还没完全从刚才那个深刎里缓过来,但嘴角那个弯起来的弧度,怎么也收不回去。 窗外夜风轻轻地吹着,把窗帘拂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两个人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地、慢慢地同步到了一起,像海潮退下去又漫上来,一遍一遍地,永不停歇。 一夜春色。 …… 那天晚上的窘迫在余言舟心里持续了好一阵子。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餐桌前喝粥的时候,一想起自己昨晚说的那句“我想和你打茄轮”就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杨云深坐在对面看着他低头喝粥时微微泛红的耳根,什么也没有提,只是给他夹了一个煎饺放进碟子里,说“多吃点”。 余言舟含糊地应了一声,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上午上完英语课之后,余言舟坐在书桌前翻了一会儿笔记,忽然拿起手机翻到阿轩的微信头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重新打了几个字,最后发过去一条:“你昨天教我的那句粤语是什么意思。” 隔了几分钟,阿轩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然后跟了一行字:“哈哈哈哈哈你回去跟他说了?” 余言舟看着那行“哈哈哈哈哈”和后面那个捂嘴笑的表情,气得又羞又恼,打字的手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你明明知道那不是‘在一起’的意思!” 阿轩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余言舟点开听,那边传来阿轩笑得快岔气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但我真的忍不住哈哈哈~你跟他讲的时候他什么反应?是不是当场就亲你了?他要是没亲的话那你就被他骗了……” 余言舟听完那条语音,耳朵又开始烫了。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深呼吸了两口才重新拿起来,回了一句“不说了”,然后把手机放在一旁,翻开书继续看。 但看了一行字之后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虽然被朋友捉弄了,但昨晚那个吻好像让他有些意犹未尽。 下午的时候杨云深从外面回来,手里又拎了一个小纸袋。 余言舟正坐在客厅里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杨云深把纸袋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路过书店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余言舟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新的英文小说,封面是浅绿色的,画着一片开满白色小花的山坡。 他翻开封底看了一眼简介,字数比之前那本多了一些,但语速应该能跟上。 他抬头看了杨云深一眼,想说“你怎么老是路过书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昨天是不是偷偷笑我了?” 杨云深在他旁边坐下来,侧过头看着他,表情认真又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没有偷偷笑。我都是当面笑的。” 余言舟被他说得耳根又红了,拿起那本书假装在翻封底,不去看他。 但杨云深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拿着书的手腕,指尖在他腕骨的位置摩挲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不过我很高兴你跟我说那句话。” 余言舟低着头,翻书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你喜欢的话……那我以后多说点也行。” 杨云深弯了一下嘴角,松开了他的手腕,侧身靠在沙发靠背上:“好。” 第114章上大学 那天晚上余言舟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新书的第一章,读了几页之后停下来,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生词。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夜色。 月亮被薄薄的云层遮了一半,海面上铺着一层柔和的银灰色碎光,安静得像一幅被细心裱好的画。 他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杨云深走到他身后,双手从他腰侧穿过来环住了他,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余言舟没有动,就那样站在窗边,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温热体温和圈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的力度。 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轮廓上,在身后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重叠的、拉长的暗影。 他微微侧过头,脸颊蹭过杨云深的鬓角,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轻:“你明天有空吗?我想去一趟书店。上次那本小说我读完了,想找本新的。” 杨云深的下巴还搁在他肩上,声音从他耳侧传过来:“我陪你去。” 余言舟“嗯”了一声,然后靠在窗框上,感觉到身后的人把自己圈得更紧了一些,像一只不想松手的大型动物。 他弯了一下嘴角,伸手轻轻覆上了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指尖搭在他的指节上,安安静静地站着。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重叠的轮廓上,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分不开的影子。 海风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把窗帘拂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是时间也在那一刻放慢了脚步。 …… 那本新的英文小说余言舟花了两周才读完。 比上一本厚了一些,句子也更复杂一些,但他发现自己遇到生词的时候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急着停下来去查了,而是先试着猜,猜不出来的也等读完一整段再回去翻词典。 他合上最后一页的时候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觉得那种“读完了一整本”的成就感比以前任何一种快乐都更实在。 他把书放好之后拿起手机,看到杨云深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说晚上会早点回来。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好”字,然后站起来下楼去倒了杯水。 他端着水杯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事情正在慢慢推进的感觉。 他没有多想,只是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院子里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海面上的云影被傍晚的风吹成细碎的形状,慢慢散开又聚拢。 晚上杨云深回来的时候,余言舟正坐在书房里翻林老师推荐的一份雅思模考题。 杨云深推门进来,看到他低着头皱着眉对着那份题目认真研究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什么呢?” 余言舟抬起头来,把那份模考题递给他看:“林老师说我可以试试这个了。如果分数够的话……”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太确定怎么把后面的话接下去。 杨云深接过那份题翻了翻,然后放回桌面上,侧过身看着他:“如果分数够的话,你想去哪里?” 余言舟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搭着,想了想才开口:“林老师说英国有几所大学接受雅思成绩,澳洲也有。我还没想好……” 他抬起头看向杨云深,“你说我去哪里比较好?” 杨云深想了想,回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考虑过很多次的事情:“英国和澳洲都可以。英国的学校历史和底蕴更好,澳洲的环境适合生活。如果让我选的话……” 他微微顿了一下,“英国那边我有一栋房子,离校区很近。你过去的话可以住在那里,有人照顾你,也不用来回搬。” 余言舟听到“我有一栋房子”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知道杨云深在港城的根基很深,但没想到他在英国也有置业。 他看着杨云深那副“我帮你把住宿也想好了”的平淡神情,忽然觉得这个人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大概已经把很多他能想到的和没想到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你什么时候……”余言舟张了张嘴,“在英国买了房子?” “早几年了。当时因为生意上的事经常来回跑,就买了一栋。” 杨云深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一直闲置着,你去了正好有人住。” 余言舟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了叩桌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那学费呢……英国那边的学费不便宜。” 杨云深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学费你不用操心。” 余言舟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感觉到杨云深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谢谢”那种客套的话,因为他知道杨云深为他做这些并不是为了换一句谢谢。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节交错,轻轻地扣了一下。 …… 接下来的几个月,余言舟的生活比之前紧凑了很多。 林老师给他调整了课表,增加了雅思的专项训练。 他每天上午练阅读和写作,下午练听力和口语,晚上自己复习错题和背单词。 杨云深有时候晚上从书房出来看到他还坐在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一会儿,也不出声打扰他,就安静地陪他待上十几分钟,然后起身给他换一杯热水放在桌角再走开。 第115章他第一次主动 成绩出来那天余言舟盯着屏幕上的分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拿着手机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杨云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把手机屏幕递到杨云深面前,嘴角带着一点努力压住但还是翘了起来的弧度:“过了。” 杨云深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分数,然后抬头看向余言舟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站起来接过他的手机放在桌上,然后伸手把他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余言舟被他抱住的时候还举着手机的手放了下来,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股笃定的、温和的笑意:“我就知道你可以。” 后来办理入学手续、订机票、整理行李,一桩桩一件件都被杨云深安排得妥妥当当。 余言舟发现很多事情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我需要”,就已经被处理好了。 他的护照、签证、推荐信、学校的注册邮件、甚至到了那边要用的手机卡和当地银行卡,都有人替他办妥了。 余言舟看着那些被细心整理好的行李,觉得自己好像除了带上自己之外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他看着自己衣柜里那些整整齐齐的高定衣服和书桌上那几本被翻旧了的英文书,忽然有一种自己被一团看不见的、稳妥的光稳稳托住的感觉。 第71章 出发前一天晚上,余言舟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准备入睡。 杨云深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他:“这个你带着。” 余言舟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银质的手链,细链中央坠着一颗蓝宝石吊坠,和那枚吊坠同色,但尺寸小了一点,精致而低调。 吊坠旁边挂着一只小小的、银质的平安锁,锁面上刻着极细的一行字,他凑近了看,是“平安喜乐”四个字。 他拿出来看着那颗幽蓝的宝石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抬头看了杨云深一眼。 “项链吊坠太大了,怕你平时戴着不方便。” 杨云深在他旁边坐下来。 “这个小巧一点,平时戴在手上不显眼。你去了那边,戴着它。” 余言舟低头把那条手链扣在了自己左腕上。 银链的触感微凉,蓝宝石贴着他的腕骨内侧,在灯光下折出一小片幽蓝色的碎光。 他低头看着那条手链安静地贴着自己的皮肤,觉得手腕上多了一分温凉的重量,像一句不用多言的话。 他放下袖子盖住手链,然后侧过身来面对着杨云深。 房间里的灯光暖融融地笼着两个人,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深远。 他看了杨云深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杨云深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指节交错,掌心贴着掌心。 “谢谢你。” 余言舟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轻,却清清楚楚的。 “这段时间做的所有事。帮我找的顾问、帮我改的申请材料、帮我交学费、还有这间你特意给我准备的房间,还有很多很多……”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心里的话理整齐了才开口。 “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去上学。是你让我有这个机会的。” 杨云深侧过头来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眉角那道浅色的疤上,看着他眉角那道浅色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和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杨云深正要开口说什么,余言舟已经松开了他的手,往前走了半步,轻轻捧住了杨云深的脸颊,靠近,轻轻吻住了他。 他的唇贴在杨云深的嘴唇上,动作有些生涩,像是不太熟练该怎么主动做这件事,但他没有退开。 他的手掌贴着杨云深的脸颊,能感觉到他微微愣了一瞬之后,阖上眼回应了这个吻。 那个回应里带着一种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击中的、片刻的意外和随之而来的柔和的沉醉,像是等了这个主动的靠近等了很久。 他的嘴唇贴着杨云深的嘴唇停了几秒,那种柔软的触感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退开的时候耳根已经红透了,但目光没有躲开,就那样仰着头看着他。 杨云深被他那个主动的、笨拙的、带着一点紧张和很多认真的吻定在了原地,他看着余言舟红透了的耳根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温热的浪潮从头到脚漫过了一遍。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低下头看着余言舟,“你第一次主动亲我。” 余言舟的耳朵更红了,但没有回避:“嗯。因为我想谢谢你,也因为……” 他低头了一下,像是给自己鼓了鼓劲才重新抬起头来,“因为我想和你……打茄轮。” 杨云深看着他站在月光里、仰着脸、耳朵红透但目光没有退缩的样子,伸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颊,拇指在他颧骨边缘摩挲了一下。 余言舟退开的时候手心还贴在杨云深的脸颊上,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距离很近的空气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但他没有躲开目光。 杨云深看着他,眼底那种意外和惊喜混在一起的光,像是冰面下慢慢涌上来的暖流,一点一点地漫上了他的嘴角和眉梢。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伸出手覆上了余言舟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然后低下头,回吻了他。 那个吻比余言舟刚才那个更久一些,依然温柔,却带着一种被他那个主动的动作撩拨起来的、更深的东西。 两个人在月光里吻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移过去又移回来,海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扬起又落下,他们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在安静的房间里铺展开来。 分开的时候杨云深把额头抵在余言舟的额头上,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的:“到了那边之后,每天都要给我发消息。” 余言舟在他贴近的距离里轻轻“嗯”了一声。 “想我了也要说。” “嗯。” “遇到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 杨云深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只是把他拢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 余言舟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感觉到环着自己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窗外的月光落在两个人相拥的轮廓上,在海风吹拂窗帘的间隙里明明灭灭,像一个被小心保存起来的、不会褪色的夜晚。 第116章离开 出发那天,港城的天气很好,阳光从机场航站楼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带。 余言舟站在值机柜台前面,手里攥着护照和登机牌,行李箱被杨云深的手下先一步托运了,他手里只拎着一个随身的小包,里面装着那本还没看完的英文小说和一条围巾。 他站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看杨云深,那人正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就那样安静地陪他等着登机的时间。 “到了那边有人接你。” 杨云深开口,声音放得不高不低。 “管家姓周,已经在那边住了很久了,房子的情况他都熟悉。你有什么事直接跟他说,他会帮你处理。” 余言舟点了点头,他已经听过一遍这些安排了,但杨云深又说了一遍,他也就再听了一遍。 他知道这个人是在用这种反复确认的方式来替他覆盖那些关于陌生环境的忐忑,他把那些细节都刻在心里,觉得像是一张画满了标济的地图,每一条路都有人替他探过了。 登机的广播响了。 余言舟抬头看了一眼显示屏上那个陌生的城市名字,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条银链在灯光下泛着的细小光点。 他转过身面对着杨云深,两个人的目光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安静地交汇在一起。 余言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我走了”或者“我会给你发消息”之类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轻轻靠进杨云深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到那个熟悉的、沉稳的心跳声隔着衣料传来。 他停了两三秒,然后退开,抬头看着他:“我到了就给你发消息。” 杨云深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他耳廓边缘停了一瞬:“嗯。我忙完手头上的工作就过去看你。” 余言舟看着他,想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那条手链我会一直戴着。” 杨云深的目光落在他左腕上露出来的那截银链边缘,勾起唇角,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指尖在手链的金属表面停了一瞬。 “到了那边有什么不习惯的就跟管家说,他会帮你安排好。功课跟不上也别急,林老师说可以远程辅导。” 余言舟听着他一件一件地叮嘱,觉得他说的每一句都很平常,但每一条都像是替他想好了所有可能走岔的路口,然后在路口提前摆好了指向正确方向的牌子。 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往前走了半步,伸手环住了杨云深的腰,把脸侧过来贴在他的胸膛。 航站楼里的广播正在用中英文轮播着航班信息,周围有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响和人们的交谈声,但那些声音在余言舟的耳朵里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只觉得抱着他的那个人怀里有一种让他安心的、熟悉的气息。 杨云深的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后背,没有用力,像是怕把他拢得太紧了会让他舍不得走一样。 他低头在余言舟的发顶落了一个很轻的吻,然后松开手退后了半步。 “去吧。到了告诉我。” 余言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登机通道。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杨云深还站在原地,隔着人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到他回头便微微抬了一下手。 余言舟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进了舱门,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他系好安全带之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杨云深发了一条消息:“坐好了。起飞了跟你说。”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到了之后给你准备了惊喜。” 余言舟看着那行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收好靠在座椅上。 飞机滑行、加速、离地,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城市的轮廓渐渐变成一片细密的、被阳光镀了金边的微缩模型。 他靠在座椅上,低头看了一眼左腕上那条银质手链的蓝宝石在机舱的光线里泛着幽静的光,然后拿出手机给杨云深发了一条消息:“起飞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了一个“嗯”字,然后又跟了一条:“到了记得报平安。” 余言舟回了“好”,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扶手上,偏过头看着窗外不断升高的云层,那座熟悉的城市的轮廓在舷窗外逐渐变小、变远、变成一片被阳光镀了亮边的剪影。 飞机穿过一层薄薄的云,窗外的世界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柔和的白色,阳光从云层上方照下来,把整片云海染成一望无际的暖金色。 他没有觉得害怕,心里有一种被稳妥地托着的踏实感,像是无论飞到多远的地方,有一条线始终连着,不会被扯断。 他靠在座椅里,觉得心里有一种很稳的、像被什么东西托着的安定感,哪怕他正在飞向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也知道那人会一直在等他回去。 ……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的傍晚。 余言舟拖着随身小包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穿着深色外套、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举着一块写着“余先生”的牌子站在出口处。 他走过去打了招呼,那个姓周的管家笑着接过他的包说“杨先生已经交代好了,车在外面等您”。 余言舟跟着他出了机场,坐进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这座陌生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慢慢铺展开来。 橙红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天际边缘,教堂的尖顶和远处河面的反光交替从车窗外掠过,一种他以前只在照片里见过的风景正在他眼前真实地流动。 车子没有直接开往住处,而是沿着河岸驶了一段,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栋建筑门口。 第72章 余言舟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是一栋庄严气派的建筑,石砌的外墙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门廊上方的铜牌上刻着一行花体字,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行字,管家已经推开了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余言舟走进去后,就愣住了。 第117章画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展厅,灯光柔和而明亮,把整片空间照得通透。 墙壁上挂着一幅幅装裱精致的画。 有油画、有水彩,风格各异,有静物、有风景、有人物肖像,每一幅都用一种安静而专注的方式陈列着,像是被精挑细选过才放在这里。 展厅中央摆着几排书架,上面陈列着精装的书册和画册,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墨和木质的气息。 余言舟站在入口处,目光从那些画幅上缓慢地移过,然后他看到了正对面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装裱在简洁的木质画框里,画面上是一间小小的屋子,窗外有绿萝的轮廓,桌面上一本翻开的旧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笔,一盏昏黄的台灯投下一圈暖色的光。 那幅画的构图简单极了,笔触却细腻得能让人感觉到画面里那种安静而温暖的氛围。 是一间旧出租屋的样子。 他走过去,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注意到旁边的墙面上还挂着另一幅,更小一些,画的是傍晚时分的巷口,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灯下站着一个人影,轮廓模糊但身形熟悉,像是在等什么人。 再旁边是一幅海边的暮色,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的背影,远处是渐渐沉入海平线的落日。 每一幅画都像是一个被截取的片段,安静地定格在纸面上,不需要解释也能让人认出那是哪些日子、哪些画面。 余言舟站在那间展厅里,目光从一幅画移到另一幅画,脚步慢慢地走了一圈。 他看到那些画里有一盆绿萝从瘦弱变得茂盛,有一扇窗户从灰暗的楼道变成能看到海的落地窗,有一双手从握着一支旧圆珠笔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所有的画都用同一种细密而温柔的笔触串联在一起,像一个人在安静的房间里一笔一笔把那些他舍不得忘记的时刻都留了下来。 他走到展厅尽头的时候,看到最后一面墙上挂着一幅空白的画框,框架是暖色的木质,和之前那些画框一样的款式,但里面是空的。 画框下面的墙面上贴着一行小小的字,是他的字迹:【等你回来再画。】 那行字是杨云深的笔迹,工整利落,像是在写一个笃定的约定。 余言舟站在那面空白的画框前面,看了很久。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字的边缘,指尖停留在“回来”两个字上面,觉得那两个字像一条从这间展厅一直延伸到港城半山那栋宅子的线,虽然他还没走到终点,但这条线已经铺好了。 余言舟看着画,然后拿出手机打字发过去:“你说给我准备了惊喜,是这些画吗?” 杨云深隔了一会儿才回,语气里带着一点被猜中了的小小遗憾:“本来想打电话跟你说,但你发现得太快了。”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这些画已经画完很久了,想着应该早点让你看到。” 余言舟站在那面画框前面,灯光落在他微微低垂的侧脸上,把他手腕上那条银链照得泛着细碎的光。 他过了几秒回复道:“这些……都是你画的?” 杨云深回得很快,大概是一直在等他的消息:“嗯,八年前从内地回港城之后开始的。一开始只是偶尔画一两张,后来画得多了,就攒了一整个展厅。每一幅都是我记得的、不想忘记的事情。” 余言舟看着那幅空白的画框,看着下面那行“等你回来再画”,心里那些从八年前开始一直延续到现在的画面。 巷口的路灯、旧出租屋里昏黄的灯泡、窗台上那盆绿萝从瘦弱到茂盛的叶子、海边的暮色和并肩坐在长椅上的剪影…… 像一条从过去一直延伸到此刻的河流,在他眼前安静地铺展开来。 他过了很久才问道:“那这幅空白的,你打算画什么?” 杨云深答道:“还没想好。等你来了,等我们一起再经历一些之后,就知道了。” 余言舟站在那面空白的画框前面,像在一个故事的起点和终点之间的某个位置,前路还有空白要填,但他知道那些空白会一笔一笔地被田满。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银链在暮色里泛着的细碎光点,忽然觉得虽然换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但这些画、这条手链,都像是从那座海边的城市一路延伸到这里的线,把他和另一个人之间的距离连得很牢,不会断。 余言舟坐在那间展厅里待了很久。 管家给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那幅空白的画框前面,他就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个空白的木质框架上,周围墙面上那些画一幅一幅地映入他的余光里。 他没有去数总共有多少幅,但他能认出每一幅画的场景,那些画面像一条被串起来的河,从八年前那间旧出租屋的窗户开始,一直流到海边的暮色和两个人并肩而坐的长椅。 展厅里安静极了,整个空间都沉浸在一种温和的、被灯光和纸墨气息浸透的静谧里,像是时间在那个展厅里走得比外面慢一些。 余言舟在那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站起来,慢慢走了一圈。 他给杨云深发了一条消息:“这么多幅画,你画了多久?” 杨云深回道:“大概从回港城之后就开始画了。一开始画得不好,后来慢慢好一些了。” “为什么想到要画下来?”余言舟问。 杨云深沉默了几秒才回答:“因为那时候不能去找你,也怕以后见不到你。我想着如果能把记得的画面都画下来,就像你还在我旁边一样。” 余言舟听完那句话,心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沉甸甸地撞了一下。 他没有说“辛苦了”或者“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那种话,他只是问道:“你画的那些画里面,有一幅是巷口的路灯,灯下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是你吗?” 杨云深回得很快:“嗯。有时候去内地看你,看完之后回到车上会画一张。” 他顿了顿,“你在楼上,不知道我在楼下。” 第118章你高兴我就高兴 杨云深问道:“你最喜欢哪幅?” 余言舟站在那幅空白的画框前面,想了想,打字回过去:“那幅空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过来一句:“那幅还没画。以后等你一起。” 余言舟看着那行字,站在展厅里弯了一下嘴角。 他收起手机,又在那幅空白画框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去,管家已经等在门口了,见他出来便微微欠身:“余先生,我带您回房间。” 管家带他看了房间,书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本他需要用的教材,衣柜里挂着很多件他尺码的新衣服,窗台上放着一盆他熟悉的绿萝,和他在港城房间里养的那盆几乎一模一样。 余言舟站在那盆绿萝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安静的小院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教堂尖顶。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和港城那种带着海风的日光不太一样,多了一种干燥的、温润的触感。 他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杨云深发了一张窗外的照片,配了一句:“房间里有盆绿萝。” 杨云深回了一句:“嗯,养点你熟悉的东西陪着你。” 余言舟看着那行字,发现自己忽然很想他。 虽然分开才短短十几个小时,虽然他知道杨云深忙完之后就会飞来陪他,但他站在那棵苹果树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前面,忽然明白了“想念”这件事原来可以这么具体。 具体到他看到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时候,想起的不仅仅是叶子上的水珠,还有那个在港城的书房里替他准备好一切的人。 那天晚上他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书,然后把手腕上的银链取下来放在枕边,又拿起来重新戴上。 蓝宝石在床头灯的光线下泛着幽凉的光,他碰了一下宝石的表面,然后躺下来。 他又翻了翻相册里那些画的照片,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痕。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那道月光,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了,因为那些画就挂在不远处的展厅里,像是把一部分的他和一部分的杨云深一起留在了这座城市里。 他闭上眼睛,想着杨云深,慢慢沉进了睡眠里。 …… 余言舟在英国的生活很快就步入了正轨。 学校比他想象的要大,教学楼之间的草坪上经常坐着三三两两的学生,捧着书或者咖啡晒太阳。 他一开始还有些不太习惯那种“所有人都在各自忙各自的但又不觉得疏离”的氛围,但上了几天课之后,他发现自己慢慢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新来的,没有人在意他的英语还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停顿,大家都在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而他也是其中之一。 每天下课之后他会去图书馆坐一会儿,把当天的笔记整理一遍,遇到课上没听懂的句子就划出来回去查。 有时候走在回住处的路上,他会抬头看看这座陌生城市的天色,和港城不太一样,这里的云层更低一些,傍晚的时候天边会泛起一种很柔和的粉紫色。 他有时候会停下来拍一张照片发给杨云深,配一行字:“今天的云很好看。” 杨云深那边有时差,但回复总是不会隔太久。 有时候是一个“嗯”字加一张他自己窗外的照片,港城那边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粼粼的光。 有时候是一句“你在那边吃得好不好”,然后隔几分钟又补一句“管家说你昨天没吃午饭”。 余言舟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就会心虚地放下手里的书,去厨房找点东西吃,然后拍了张食物的照片发过去当作交代。 他们每天的聊天频率比在港城同住的时候高了不少。 以前住在一起的时候,想说的话抬眼就能说。 现在隔着九千多公里和七八个小时的时差,那些细碎的日常反而被一条一条地拆开来,变成了文字和语音里的一个个小片段。 余言舟有时候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的时候会忽然停下笔,拿起手机给杨云深发一条语音,说“今天课上老师讲了一个词,我以为是那个意思,结果完全不是”。 杨云深那边大概正在看文件,隔一会儿回一条文字,说“那你现在记牢了,不会忘了”。 余言舟看着那行字,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73章 有一天傍晚余言舟从图书馆出来,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忽然停下脚步给杨云深拨了一个语音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了,杨云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今天怎么打电话了?” 余言舟站在路边,看着前方被暮色染成暖橘色的街道,隐去自己想要听到他的声音,语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我今天下课的时候路过教学楼前面的草坪,看到有人在弹吉他,旁边围了一圈人跟着唱。我站了一会儿,觉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站在这种场景里。” 他顿了一下,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就是……觉得挺高兴的。” 杨云深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你高兴我就高兴。” 余言舟握着手机站在暮色里,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扬起来。 他弯了一下嘴角,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着,脚下的路面上铺着一层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落叶。 他走了几步才又开口:“那你那边的项目谈得怎么样了?” “快了,大概再过段时间就能收尾。” “那收尾之后你就能过来了?” “嗯。” 杨云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笃定的平缓。 “到时候我过去陪你住一段时间。” 余言舟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更多的话,但他走路的脚步比刚才更轻快了一些。 他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低头看到自己手腕上那条银链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幽蓝色光点,嘴角上扬继续沿着被染成暖金色的街道往前走。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身后的路面上投下一串温和的光晕。 他想起刚才那句“你高兴我就高兴”,在心里把它安静地存好,像存一颗被擦亮的小石子,放在了心里那块越来越满的地方。 第119章惊喜!愿望! 晚上余言舟坐在书桌前刚写完一篇短文练习,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杨云深的通话来电。 他看到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立刻接了起来,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到那边传来熟悉的低沉声音:“在忙吗?” “刚写完作业。” 余言舟把笔帽合上放在一旁,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你呢?那边应该是下午吧?” “嗯,刚开完一个会。” 杨云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带着一点电流微微磨过的质感。 “今天怎么样?课程觉得难吗?” 余言舟靠在椅背上,开始说起今天的事。 课程全英文教学,对他来说有点难度,他记了好几页笔记。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了一份意面,味道一般,但旁边的同学跟他搭了几句话,他已经能磕磕绊绊地接上几句了。 下午去图书馆找资料,找到了一本和课题相关的书,借回来翻了一部分。 杨云深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问一句“那本书讲了什么”。 余言舟把这些细碎的日常一件一件说出来的时候,觉得哪怕隔着大半个地球,那些画面也像是能被对方看到的。 “你呢?” 余言舟说完之后换了个姿势,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开始整理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你那边那个项目谈得怎么样了?” 杨云深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声音传过来,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还在推进,比预想的花时间,有几个环节卡住了,可能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去看你。” 余言舟翻笔记本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低头看着纸面上自己写的那些笔记,声音依然保持着轻快的语调,但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那你……还要很久才能过来?” “说不准,大概会比之前预计的要晚一些。” 余言舟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是平稳的、带着笑意的:“没事,工作重要嘛。你先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等忙完了再过来也一样。” 他说完又笑了笑,“我这边每天都挺冲实的,图书馆的书够我看好一阵子了,你不用急着赶过来。”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杨云深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安静的空间里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我想你了。” 余言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暮色染成暗蓝色的天空和远处河面上零星的灯火,嘴角上扬,声音也放轻了:“我也想你了。真想立刻见到你。” “是吗?” 杨云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 “你真的这样想?” “当然是真的啊。” 余言舟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一句说出口之后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的话,但他说得很自然。 “每天忙完了停下来的时候就想。” “那……”杨云深的尾音微微扬了一下,“如果我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话,你能答应我一个愿望吗?” 余言舟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笑了一声:“你在说什么胡话呢?隔着这么远,你怎么出现在我面前?” “你就说答不答应。” 余言舟被他这句话逗笑了,觉得他是在拿自己开玩笑,便随口应了一句:“好好好,我答应。难不成你现在还能飞过来不成?” 他正说着,门铃响了。 余言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贴回耳边说:“等一下,有人按门铃,可能是管家忘带钥匙了。” 他说着站起来,一边把手机夹在耳边一边往门口走。 “你刚说什么愿望来着?我还没……” 他拉开门的瞬间,话停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走廊的暖色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柔和的光晕里。 杨云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微微有些风尘仆仆的褶皱,手里还握着一部亮着屏幕的手机,和他通话中的那个界面还开着。 看到他拉开门的那一刻,嘴角的笑意扩大了几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轻轻说了一句:“surprise。” 余言舟站在门框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看着杨云深站在暮色中的门口,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和眉角那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熟悉的浅色疤痕,看着他握着手机的手上还带着刚才通话时举着电话的余温。 他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屏幕,通话界面显示通话中,通话时长还在跳动。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那个“你居然骗我”和“你真的来了”混在一起的情绪从心口直冲上来,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一步跨过去撞进了杨云深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整个人像一颗被拧开阀门的糖浆罐子,那些压了好多天的想念全部涌了出来。 杨云深被他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才站稳,下一秒就收紧了手臂把他整个人牢牢箍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闻到了熟悉的、带着房间里温暖的、干净的、属于他的气息,是他隔着九千多公里和好几个小时的时差每天都在日思夜想的。 他收紧手臂,把余言舟往怀里又拢了拢,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闷闷的笑意:“刚才说好的愿望还作数吗?” 余言舟在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眶有些红,嘴角却压不住地翘着。 他看着杨云深那副“我酝酿了好久才给你准备了这个惊喜”的得意表情,又好笑又好气,伸手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刚才在电话里还说项目卡住了还要很久才能来……” “项目是卡住了。” 杨云深把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声音里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和满足。 “但卡住的是项目,不是我的机票。” 杨云深低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而且,你比项目重要很多很多。” 两个人站在门口拥抱着,暮色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轮廓拢成一片温润的剪影。 他微微退开了一点,低头看着余言舟因为刚才的拥抱而有些泛红的眼眶和鼻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愿望还作数吗?” 余言舟被他这句话弄得又好笑又无奈,仰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你居然还记得”和“你怎么这样啊”混在一起的情绪。 他笑了一下,然后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肩窝里,声音闷在外套布料里:“作数,什么都作数。” 然后他又仰起头看着杨云深,伸手把他外套领口一颗有些歪了的扣子正了正,然后问:“那你说吧,你想要什么愿望?” 杨云深低头看着他,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垂下眼想了一会儿,眉间微微收拢了一下,似乎是在掂量什么。 余言舟见他想得这么认真,心里反倒有些没底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能是要我做不到的那种啊,比如摘星星摘月亮什么的……我可够不着。” 杨云深听到“摘星星摘月亮”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低低的,从胸腔里震动到余言舟靠着的肩窝里。 他低头看着余言舟那副“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的认真表情,觉得这个人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可爱,连讨价还价都带着一股笨拙的真诚。 “放心吧。”杨云深笑着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我的愿望没那么难。” 余言舟仰头等他说下去。 “我的愿望就是……” 杨云深低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到几乎温柔的东西,声音放得很轻。 “我想要你一直开心。” 余言舟愣住了。 他站在杨云深怀里,手里还攥着他外套的衣角,那句“我想要你一直开心”像一颗被轻轻扔进水面下的石子,在他心里无声地沉下去,然后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以为杨云深会说要他多陪陪他、要他放假的时候回港城、要他多打电话多发照片……他甚至做好了准备要听到一个带着“战有欲”的愿望。 可杨云深说,他想要他开心。 许给他的愿望,最后还是落回了他身上。 他看到杨云深低头看着他时的表情里有一种笃定的温和,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事情。 余言舟张了张嘴,隔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许的愿望就是让我开心?” “嗯。”杨云深弯了一下嘴角,“这个愿望很难吗?” 第74章 余言舟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个人用同一种方式温柔地、不动声色地包裹了很多年。 他低下头,手指还攥着杨云深的衣角,声音变得有些小:“我还以为……你许的愿望会是让我亲你之类的。” 杨云深听到这句话,微微挑了一下眉,然后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加深了一些。 他低头凑近了余言舟,声音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这个愿望也不错。” 他说完之后却没有亲下来,而是退回了原来的距离,伸手轻轻揉了揉余言舟的发顶,声音放得更柔了。 “但你的开心更重要。” 余言舟站在他面前,抬手握住了他停在自己头顶的那只手,然后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之前在港城那个更直接,他的唇贴在杨云深的唇上,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微蜷着。 杨云深被他这个主动的动作弄得微微怔了一瞬,然后反手扣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步。 门在身后的推力下轻轻合拢了,锁扣发出“咔嗒”一声轻响,走廊的光线被隔绝在外面,屋子里只有床头那盏夜灯暖融融的光线笼着两个人。 杨云深带着余言舟往后退了几步,后背靠在了卧室的门框边。 他的唇没有离开余言舟的,吻从轻触慢慢加深,带着一种长途飞行之后终于落地的踏实和“等了很久”的无声的眷恋。 余言舟被他抵在门框和胸膛之间,仰着头承受着那个吻,感觉到他的手从自己的腰侧慢慢往上移动,隔着薄薄的家居服布料,掌心贴着他的脊背,温热而笃定。 他微微仰起头回应着那个吻,手指攥着杨云深外套的领口,指节微微泛白。 杨云深微微退开了一点,两个人的呼吸在距离很近的空气里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皮肤。 他低头看着余言舟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因为刚才的吻而有些湿润的嘴唇,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划过他耳廓边缘的时候余言舟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杨云深没有再犹豫,低头吻在了他的颈侧,很轻,带着一种试探般的温度,感觉到余言舟的呼吸微微乱了一拍,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收紧了一些。 杨云深把他从门框边带到了床边,在床沿坐下来,仰头看着还站着的余言舟。 夜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余言舟的轮廓镀了一圈柔和的亮边,他低头看着坐在床边的杨云深,然后慢慢弯下腰,双手撑在他的肩侧,主动低头吻他。 这个姿势让两个人的距离变得很近,余言舟的额发垂下来轻轻擦过杨云深的额头,呼吸和呼吸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杨云深的手从他的腰间滑到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沿着他脊背的线条慢慢往下,指尖在他尾椎的位置轻轻停了一下,感觉到余言舟因为那个触盆而微微缩了一下肩。 “冷?”杨云深的声音带着一点低低的哑。 “没有。”余言舟的声音闷在贴近的距离里,带着一点和平时不同的、轻微的鼻音,“……只是有点紧张。” 杨云深轻笑了一声,把他的家居服下摆从裤腰里轻轻扯了出来,掌心贴上了他后腰的皮肤。 温热的手掌覆上微凉的腰侧时,余言舟的呼吸微微顿了一拍。 他的手指从杨云深的肩侧移到了他的后颈,指尖插进他后脑的发丝里,微微收拢。 杨云深从他的颈侧沿着锁骨线条吻下去,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慢慢铺展一段他终于可以不用着急完成的过程。 窗帘外面的城市夜色安静而深远,偶尔有一辆车从街道远处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层层被推开的涟漪。 屋子里只亮着一盏夜灯,光线暖融融的,把两个人的轮廓拢在同一个光圈里。 余言舟靠在他肩头轻轻喘着气,指尖还搭在他的后颈上,能感觉到那里微微发烫的温度。 他闭着眼,听到杨云深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带着一点笑意的、低低的哑:“这个愿望你觉得怎么样?” 余言舟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没有力气接话,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一些,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又被逗到了又像是默认了。 杨云深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手臂圈着他的腰,两个人靠在夜色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灯光从上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拢在一层暖色的光影里。 远处传来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声,和不知从哪扇窗户里飘出来的隐约的音乐声,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面,听不真切。 只有面前这个人的呼吸是真切的、温热的、近在咫尺的。 第120章每天都想 第二天早晨余言舟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亮堂堂的白色了。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感觉到身边有人,动了动眼睛,看到杨云深正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搭在他腰侧,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余言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什么时候醒的?” “比你早一会儿。” 杨云深的声音也带着刚起床的低哑,但听起来精神很好。 他没有收回目光,依然那样低头看着余言舟,伸手轻轻把他遮住半张脸的被子往下拉了拉。 “饿不饿?” 余言舟被他这么一问才感觉到胃里空空的,昨晚折腾到半夜,体力消耗了不少。 他点了点头,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但腰背刚一用力就酸得他“嘶”了一声,又躺了回去。 杨云深看着他那副“都怪你,起不来了”的样子,弯了一下嘴角,自己先下了床,绕到他那边弯下腰,手臂伸到他后背和膝盖弯下面,把他从床上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你……” 余言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揽住了他的脖子。 “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杨云深抱着他往浴室走,“但我想抱你过去。” 余言舟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耳朵尖又红透了。 他感觉到杨云深抱着他的手臂很稳,从卧室到浴室短短几步路,每一步都走得不急不缓。 浴室里镜子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抱着另一个,晨光从半开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洗漱完之后杨云深把他放下来,余言舟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泛着一点红,头发翘起来了几根,但眼睛亮亮的。 他低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擦干之后走出浴室,看到杨云深已经把叠好的衣服放在床尾了,是他自己的衣服,但显然不是他自己翻出来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整理窗台窗帘的杨云深,那人像是有感应一样也转过来看他。 “衣服放在那儿了。我去楼下看看有什么吃的。” 他下楼之后余言舟换了衣服站在床边,低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深色的小盒子,比首饰盒稍大一些,皮质的外壳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 他拿起来打开,里面躺着一支钢笔,笔身是深沉的墨蓝色,在光线下流转着细密的暗纹,笔身刻着一行极细的字,他凑近了看,是他自己的名字缩写。 笔尖在光里泛着金色的细光,整支笔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质感极好,不像是一支普通的书写工具,更像是一件被仔细打磨过的、被人握了很久才选定送出来的东西。 他握着那支钢笔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笔帽上刻着的自己名字,感觉到指尖传来微凉的金属触感。 笔身的分量刚好,像是适合长时间握在手里书写而不觉得累的弧度。 他把笔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然后拿着盒子下了楼。 杨云深正在厨房里煮咖啡,背对着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他手里的盒子上:“看到了?” 余言舟走到厨房边站在他旁边,把盒子放在料理台上,侧过头靠在他肩膀上,从侧面搂住了他的腰。 “看到了。这个会不会太贵重了?” 杨云深一手端着咖啡壶,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肩,侧过头在他额角亲了一下。 “你用得上。上课记笔记、写作业,总不能一直用那些圆珠笔。这支握久了手不累,你每天都要写字的话,用着舒服。” 他的语气像是已经考虑过很久了,说得自然而然。 咖啡壶里的水正汩汩地冒着热气,把厨房的空气浸润成一种暖融融的、带着咖啡香的氛围。 窗外有鸟鸣声传进来,断续而清亮,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属于清晨的、日常的节奏。 余言舟靠在他身侧,觉得这种被晨光和咖啡香包裹着的安静时刻,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让他感觉到“踏实”两个字的分量。 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轻的:“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让人订做的,刻字等了一段时间。” 杨云深把咖啡壶放好,侧过身来面对着他,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来了这边之后,每天用的时候应该会想到我吧。” 余言舟抬头看着他,然后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把那支钢笔从盒子里拿起来握在手里,转身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翻开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抬头看向杨云深,把笔记本转过来对着他。 上面写着:“每天都想。” 杨云深看着那行字,站在厨房门口笑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他握着笔的手指轻轻拢进自己的掌心里。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笔记本上那行还带着刚写下的墨迹的字上,笔尖落在纸面上时的触感大概真的会因为握笔的人而变得不同。 余言舟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和指间那支沉甸甸的笔,然后踮起脚尖在杨云深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转身往客厅走了。 杨云深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开的背影和被晨光照得微微泛红的后颈,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跟了上去。 第121章四年后 四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余言舟用了两年读完了本科,又用了一年修完了硕士课程,最后一年跟着导师做了一篇论文,顺利通过了答辩。 毕业典礼那天,英国的天气难得地晴朗,草坪上聚集着穿黑色学位服的学生和他们的家人朋友,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亮斑。 余言舟站在毕业生队列里,学位帽的穗子垂在侧边,被微风轻轻拂动。 第75章 他比四年前刚到英国的时候高了一些,身形也撑凯了些许,不再像从前那样单薄。 但变化最明显的不是外形。 他站在人群里,和别人交谈时眉眼舒展,笑容自然,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一种"我是不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谨慎和收敛。 几年的学习和生活在他身上磨出了一层从容的、清朗的东西,像一块被流水反复冲刷过的石头,棱角还在,但表面已经泛起了温润的光。 典礼结束之后毕业生们散开,去找各自的亲朋好友合影。 余言舟从队列里走出来,穿过草坪上三三两两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香樟树下的杨云深。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怀里抱着一束白玫瑰和满天星扎成的花束,站在树荫边缘,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安静的、等了很久也不急的耐心。 余言舟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下,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彼此,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之间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余言舟穿着硕士服,学位帽的穗子还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杨云深把花束递到他手里:“毕业快乐。” 余言舟接过那束花,低头看着白玫瑰在阳光下微微卷着边的花瓣,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边缘。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杨云深,往前走了一步,越过那束花的距离,整个人靠进了他怀里。 杨云深的手臂在他靠近的同时圈住了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学位服后背的布料,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 不远处有学生在拍照和欢呼,风吹过草坪带起沙沙的声响,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面,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得温吞而遥远。 余言舟在他怀里闷了一会儿才退开,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因为高兴而微微翘起来的弧度:“这四年你是不是跑得太勤了?机票都快攒成一摞了吧。” “比你写的论文厚。” 杨云深伸手把他学位帽上有些歪了的穗子拨正了一下,指尖在他帽檐边缘停了一瞬。 “但值得。” 两个人并肩从草坪走向停车场的时候,余言舟把学位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抱着那束白玫瑰,边走边侧过头看杨云深。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把那层因为四年学业而沉淀下来的从容和明朗映得更清晰了几分。 杨云深也侧过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一些,像在仔细看一块被流水冲刷了四年之后打磨出的光泽。 “怎么了?” 余言舟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假装在看花束里的满天星。 “觉得你变了很多。”杨云深收回目光,声音平平稳稳的,“比以前自信了。” 余言舟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束白玫瑰,花瓣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他想了想,然后扬唇浅笑:“大概是因为……一直都被你宠着吧。” 杨云深的脚步微微顿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 他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把余言舟怀里那束花接过来换成自己拿着,空出来的那只手顺势牵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两个人沿着树影斑驳的小路走向停车场,毕业典礼的喧闹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变成一片模糊而温暖的背景音。 …… 回到港城的那天,空气里带着熟悉的海风气息。 暮色正从海面那边铺过来,把院子里那丛细竹的叶子染成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车子驶过半山的道路时,余言舟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树影和海面的反光,靠在座椅上轻轻呼了一口气。 杨云深侧过头看他:“累不累?” “不累。”余言舟转回头看着他,“就是觉得……好像离开了很久,但又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车子在宅子门口停下来。 余言舟推开彻门下来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海风,站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外墙泛着温润光泽的宅子和门口那丛修剪整齐的细竹,觉得四年过去,这里的一切好像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杨云深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也抬头看了看那栋宅子,然后侧过头看着他:“欢迎回家。” 余言舟转头看向他,暮色在他们之间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握住了杨云深的手,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那扇门。 管家已经迎了出来,看到余言舟便笑眯了眼,连声说:“余先生终于回来了!这四年可把我们杨先生想坏了,三天两头往英国跑,机票都快攒成一座小山了吧?这下好了,总算是回来了,以后不用再飞来飞去了,两个人终于能好好过二人世界了……” 余言舟被管家那句“二人世界”说得耳根一热,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杨云深,那人正站在车门边上,脸上那层惯常的冷峻神色在暮色里微微松动了一下,耳朵尖浮起一抹不太明显的红。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冷:“多嘴。” 管家见杨云深这副反应,笑着退了两步,说“我去看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便转身往屋里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并肩站在暮色里,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余言舟的碎发拂得轻轻扬起来。 他侧过身看着杨云深,嘴角带着一点促狭的弧度,伸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口:“你这是在害羞吗?” 杨云深侧过头看着他。 暮色的光线落在余言舟微微弯起的嘴角和眼底那一层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上,让那副“我在逗你呢”的表情显得格外鲜活。 杨云深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然后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比余言舟预想的要深一些。 杨云深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后颈,指尖插进他后脑的发丝里,把他微微仰起的姿态固定在了那个角度。 暮色从他们身侧铺开,把两个人的轮廓拢在一起,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交叠成一道分不清边界的暗影。 余言舟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深刎弄得呼吸乱了一瞬,但很快就放松了下来,手指攥着他外套的衣摆微微收紧。 第122章吃你 过了几息杨云深才退开,目光低垂着看他,嘴角带着一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淡淡弧度,声音不高不低:“你这是在害羞吗。” 余言舟整个人还被他半圈在怀里,耳根红透了,嘴唇也因为刚才的吻微微湿润着。 他听到杨云深把自己刚才那句“你这是在害羞吗”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愣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是在学他说话。 他看着杨云深嘴角那一点促狭的弧度,又羞又好笑,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你学我。” “嗯。” 杨云深没有否认,也没有松开圈着他的手,就那样低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因为暮色变得柔和了一些。 “学得怎么样?” 余言舟被他圈在怀里仰头看着他,暮色的光从侧面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染成一种温润的暖金色。 他过了两秒才弯了一下嘴角,低下头把脸轻轻靠在他的胸膛,声音闷在衣料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含含糊糊的笑意:“学得还可以。” 杨云深收拢了圈着他的手臂,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院子里的竹叶拂得沙沙作响,暮色在他们身后慢慢沉入更深的蓝色里。 管家在门后偷偷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转身去厨房催晚饭了。 …… 回到港城之后的日子,比余言舟想象的还要安静又舒适。 他不再需要每天赶着上课、写论文、准备考试了,时间一下子变得宽裕起来,但他发现自己并不急着"找点什么事做"。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身边有另一个人温热的呼吸和均匀的心跳。 杨云深的手臂总在他翻身的时候自然地收拢一下,有时候他半夜醒了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杨云深安静的睡脸,就会伸手轻轻碰一下他的眉骨边缘那道浅色的疤痕,然后弯一下嘴角再重新闭眼。 杨云深保持着早起的习惯,但床头柜上会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和一张小纸条,有时候是“早餐在桌上”,有时候是“今天中午回来吃饭”,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写,只是画了一颗心。 余言舟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收进了抽屉里,和那支墨蓝色的钢笔放在一起。 白天的时候杨云深会去公司处理事务,余言舟就在家里做些自己的事情。 他翻完了之前没来得及看完的书,也试着用那支墨蓝色的钢笔写一些随笔。 写院子里的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的声响,写管家偷偷在他窗台上放了一小盆薄荷,写傍晚的时候他会走到院门口等他那辆车驶入车道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他发现自己有了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平静,不急不缓,看天上云卷云舒。 …… 这天傍晚余言舟坐在院子里那棵香樟树底下的长椅上翻书,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书页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他听到院门打开的声音,抬起头看到杨云深正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了一半,整个人看起来比早上出门的时候多了几分疲惫。 杨云深在他旁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把他的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整个人靠了过来,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余言舟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大型挂件式拥抱”弄得轻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他后脑的头发:“怎么了?今天这么粘人。” 杨云深的声音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疲惫的鼻音:“今天开了三个会,见了两拨人,说了一天的话。” 余言舟伸手把他还没完全松开的领带又扯了扯,整理得更松了一些,“但你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早。” 杨云深任由他摆弄自己的领带,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弯着的嘴角上,“因为想你了。” 余言舟听着他那句“想你了”,低下头看着他埋在自己肩窝里的发顶,手指在他后脑的发丝间慢慢梳理着,感觉到怀里这个人正在一点点地从紧绷的状态松弛下来,像一只终于回到窝里的猫。 余言舟把领带整理好之后手没有收回来,就搭在他的肩头,偏着头看着他。 暮色正从远处海面上漫过来,在两个人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温润的暖金色。 他没有说“你先去换衣服”或者“你先去喝杯水”之类的话,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让他靠着自己待了一会儿。 第76章 杨云深伸手把余言舟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拿下来,拢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指节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以后都慢慢来。” 余言舟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手指的手,看着他指腹在自己指节上慢慢移动的幅度,嘴角上扬。 他没有说什么,而是用行动表达了,他翻过手心和杨云深的手指扣在了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指节交错,像一把合拢的锁扣。 后来余言舟在厨房里切水果的时候,杨云深跟了过来,靠在门框上看他。 余言舟低着头认真地切着苹果,刀起刀落利落均匀,侧脸的线条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温和而专注。 杨云深看了一会儿,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双手从两侧穿过去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看他手里的刀把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 余言舟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颈侧的位置,温热的、平稳的,手指没有停下,但嘴角弯了一下:“你这样我不好切了。” “那就别切了。” 杨云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不是很想吃苹果主要是想抱你”的感觉。 余言舟放下刀,侧过头看他,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细碎阴影。 余言舟看着他那双在厨房暖光里显得格外深沉的黑色瞳仁,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一些,他往前微微倾了一下,唇轻轻碰了一下杨云深的嘴角,然后退开:“那你想吃什么?” 杨云深没有回答,只是把他转过来面朝自己,低头又吻了一下,比刚才那个稍微多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退开,看着他被厨房灯光映得微红的脸颊说:“吃你……切的苹果就行。” 余言舟被他这句话弄得耳根又热了,转身把切好的苹果块装进盘子里,端起来塞进他手里,说“那你端去客厅吃”,然后自己先走出了厨房。 杨云深端着那盘苹果跟在他后面,看到他走在前面的后颈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勾起唇角,没有跟上去逗他,就端着那盘苹果在沙发上坐下来,一块一块地慢慢吃完了。 第123章偷袭 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看了一部老电影,投影仪的光在墙上投出柔和的光影。 余言舟靠在杨云深身侧,腿蜷在沙发上,盖着同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杨云深一眼,那人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的轮廓在明暗交替的光线里显得清晰而柔和,眉角那道疤在暗影里几乎看不见了。 余言舟收回目光,把脸靠回他的肩膀上,手从薄毯下面伸过去,轻轻搭在了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杨云深没有低头看他,只是翻过手,让他的手指落进自己的掌心里,指尖轻轻扣住。 两个人的手在薄毯下面交握着,投影仪的光在墙上继续流动,电影的声音被调得很低,像一层薄薄的水面覆在夜晚的安静之上。 窗外的海潮声从远处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世界在做一个很长的、平稳的呼吸。 后来电影放完了,余言舟窝在杨云深怀里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感觉到自己被轻轻抱起来往楼上走。 他半睁开眼看到天花板的光影在移动,含糊地问了一句:“放完了?” 杨云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笑意:“放完了。你睡吧。” 余言舟又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被放到了柔软的床上,被子被拉上来盖到下巴的位置。 然后是床头灯被关掉的轻微声响,然后是身侧床垫微微下陷的重量,一条手臂环过来搭在他腰间,温热的呼吸落在他后颈的位置。 他在半梦半醒间弯了一下嘴角,手指在被子下面摸索着找到了那只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尖轻轻搭在对方的指节上,然后沉进了安稳的、被海风和夜色包裹着的睡眠里。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痕。 海风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把窗帘拂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夜色温柔地覆着他们,两个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靠在一起,呼吸渐渐变得同步而绵长,像两条并行的河流终于汇入同一片安静的海域。 …… 第二天是周末,杨云深难得没有早起。 余言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圈在怀里,后背贴着杨云深的胸膛,腰间的手臂松松地搭着,呼吸均匀地落在他后颈的位置。 他没有动,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感觉到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把房间里的暗影慢慢染成暖融融的浅金色。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了。 他轻轻动了一下,想翻过身来,搭在腰间的那只手臂立刻微微收紧了一点,身后传来一个带着刚醒的沙哑的声音:“再睡一会儿。” “不早了。”余言舟的声音也带着刚醒的微哑,“你今天不用去公司?” “不去。”杨云深的下巴轻轻蹭了一下他的发顶,手臂没有松开,“今天陪你。” 余言舟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挣动,就那样窝在他怀里又待了一会儿。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慢慢漫进来,把房间里的空气染成一种温暖的蜜色。 他感觉到杨云深的呼吸渐渐从沉睡的绵长变成了清醒的平缓,大概是也醒了,但那只手臂依然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杨云深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指尖顺着他的指节慢慢滑过去,拇指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痒。” 杨云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低低的笑意。 “哪痒?” 余言舟没有停下手,拇指继续在他手背上慢慢地画着圈,然后又顺着他的手指滑到了指缝之间,轻轻抵进去。 杨云深微微收紧了圈着他的手臂,把他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下巴从他的发顶移到了他的耳侧,嘴唇在他耳廓边缘停了一瞬,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这儿。” 那个“这儿”的尾音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唇轻轻碰了一下余言舟的耳垂,一触即离,温热的气息掠过他的耳廓,让他整个人微微缩了一下肩。 “你……” 余言舟侧过头想看他,却正好被他转过来的脸接住了目光。 两个人的脸在晨光里隔着一拳的距离,呼吸交叠在一起。 他能看清杨云深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细碎阴影,也能看清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和眼底那种“等着看你会不会害羞”的带着笑意的光。 他没有退开,也没有说什么“你故意的”之类的话,就那样看着杨云深,然后往前微微倾了一下,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又飞走了。 杨云深像是被那个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吻击中了一样,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松开圈着他的手,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他,余言舟平躺在枕头上仰头看着他,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因为刚才那个吻而微微泛红的耳根照得透亮。 杨云深低头凑近了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学会什么?” “偷袭。”杨云深的嘴唇离他的鼻尖很近,但没有碰到,“学得挺好。” 余言舟看着他那副“被你偷袭了但我很满意”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抬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想坐起来,但被杨云深按住了手腕压回枕头上。 杨云深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在他的鼻梁上亲了一下,然后在他嘴角边缘停了一瞬,声音低低的:“那我也偷袭一下。” 他说完就吻了下来,唇贴着唇,比余言舟刚才那个“蜻蜓点水”深了许多,带着一种“你偷袭了我一次那我得还回来”的理所当然。 余言舟被他按着手腕压在枕头上,仰着头接受那个吻,手指渐渐松开又收紧,指尖轻轻搭在他的小臂内侧,感觉到他皮肤下微微鼓起的温热肌理。 杨云深退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乱了。 余言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然后侧过头看着他还撑在自己上方的那张脸,声音带着一点喘不匀的轻:“偷袭完了吗?” 杨云深松开他的手腕,自己在他旁边躺下来,侧过身面朝着他,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没完。” 第124章接风宴 余言舟也侧过身面朝着他,两个人面对面躺在晨光里,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杨云深眉角那道浅色的疤痕,指尖顺着疤痕的走向慢慢划过,像在描一道他知道形状和轮廓的线条。 杨云深没有躲开,就那样安静地让他碰着那道疤,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 余言舟描完之后收回手,指尖在被子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看着他,声音变得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晨光太亮了让声音不自觉地变轻了:“你眉角这道疤,当时疼不疼?” “忘了。”杨云深回答得很轻,“后来遇到你的时候就不怎么记得疼了。” 余言舟看着他,然后往前挪了一点点,额头轻轻抵住了他的额头。 两个人闭着眼,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呼吸在那一小片距离里交叠着,温热而平稳。 晨光从窗外漫进来,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暖金色,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缓缓地飘动。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靠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余言舟感觉到杨云深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臂滑下来,指尖划过他的腕骨内侧,停在那枚蓝宝石吊坠的边缘,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吊坠的表面。 “这个戴着习惯了?”杨云深的声音在很近的距离里显得很轻。 “嗯。”余言舟闭着眼,“摘下来会觉得手腕空空的。” 杨云深的手指从他手腕上移开,顺着他的指尖滑过去,十指缓缓交扣在一起。 两个人在晨光里交握着手,额头贴着额头,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很满的、被日光和海风浸泡透了的东西,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去田满它。 …… 余言舟回国之后,消息传得比预想的快。 他才回到港城还没几天,群里就已经炸开了锅。 程熙先是发了一条“听说阿舟回来了?”的语音。 然后阿轩跟了一个“那不得搞个接风宴啊”的文字。 阿邦则直接发了条语音,点开就是他那大嗓门:“终于回来了!再不回来阿深都要把航空公司买下来了吧!” 余言舟坐在沙发上看着群里那条消息,忍不住笑着把手机转向旁边正在翻文件的杨云深。 杨云深低头扫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看着他那副因为被朋友惦记着而微微弯起的嘴角,说了一句:“你想去就去,不想去我帮你推了。” 第77章 余言舟看着屏幕上快速滚动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回复,程熙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一接起来就是他那口依然不太标准的普通话: “喂!阿舟!你是不是回来了!为什么不跟我们说!是不是不把我们当朋友了!” 余言舟被他那连珠炮似的三连问砸得哭笑不得,赶紧说:“我刚回来没几天,还没来得及……” “不用来得及!今晚七点!老地方!你必须来!不来我们就上门堵你!” 程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兴奋,背景音里还有阿轩在喊“让他把阿深也带过来”。 余言舟挂了电话之后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杨云深,举着手机晃了晃:“你听到了吧?今晚七点。” 杨云深靠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闻言抬起眼来看他,轻笑道:“听到了。去吧。” …… 聚会定在今天晚上,程熙选了一家他们常去的海边餐厅,要了一个靠窗的包间,落地窗外能看到港城夜晚的海湾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晚上七点,两个人到了那家海边餐厅,包间里比上次更热闹了几分。 程熙看到余言舟走过来就站起来迎了几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的依然是那口带着粤语腔调的普通话:“变了好多!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看起来……” 他琢磨了一下用词,“怎么讲……软软的,现在看起来精神多了!现在整个人在发光啊。” 阿轩在旁边接了一句:“人家这叫‘腹有诗书气自华’,你懂什么。” 程熙白了他一眼:“我懂什么?我当然懂!阿舟现在看起来就是那种走在校园里会被很多人回头看的人,对不对?” 他转头寻求阿邦的认同,阿邦正在喝酒,含含糊糊地点头:“对对对,你说了算。” 余言舟被他们那股热闹劲儿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打了招呼在旁边坐下来。 杨云深在他旁边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把他面前的杯子往旁边挪了一下,换了一杯温水放过来。 程熙看到了那个动作,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的阿轩,压低声音说了句粤语,余言舟没听清,但从阿轩憋笑的表情里猜到他大概又在调侃什么。 余言舟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得有些耳热,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但嘴角那个弯起来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杨云深坐在他旁边,从头到尾没怎么插话,只是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着朋友们围着他的话题转。 偶尔在余言舟被追问“在英国有没有人追你”的时候伸手拿起茶壶给他续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用这个动作在说“我在旁边听着呢”。 程熙看到了那个续茶的动作,挑着眉用胳膊肘捅了捅阿轩,压低声音用粤语说了一句:“你睇佢个样,成只护食嘅狼咁。” (你看他那样,像只护食的狼一样。) 阿轩差点把酒喷出来,赶紧咳嗽了两声压住笑意。 杨云深像是听到了那句话,抬起眼来淡淡地扫了程熙一眼,程熙立刻假装在看天花板,一副“我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阿邦是个直肠子,几杯酒下肚之后嗓门更大了,他拍着桌子说:“阿舟你不在的这四年,杨云深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开会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走神,有一次我跟他谈事情,他忽然掏初手机看机票,跟我说‘下周不去了,我改票去英国’……” 余言舟转头看了杨云深一眼,那人正端着酒杯,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余言舟收回目光,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轻轻把手放到了桌面下杨云深的膝盖上,指尖搭着,什么话都没说。 程熙注意到了那个不起眼的小动作,没有点破,只是端起酒杯站起来:“来来来,我们正经点。欢迎阿舟学成归来!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其他人也都举起了杯,杨云深也端起了酒杯,但没有急着喝,而是先侧过头看了余言舟一眼。 他正举着茶杯和大家碰杯,嘴角笑着,眼底映着暖色的灯光和朋友们笑闹的影子,有一种被什么温热的、厚实的东西稳稳托着的笃定和从容。 杨云深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自己看到他的那一刻,心里那些漫长的等待和每一次远行落地时的疲惫就都融化在了这杯酒的温度里。 第125章欢迎回来 余言舟坐在那片笑声里,看着桌上围坐的一圈人,程熙正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好笑的事,阿轩在旁边补充细节,阿邦端着酒杯笑得肩膀直抖,角落里两个面熟的朋友也凑过来插话。 灯光暖融融地笼着整个包间,窗外海湾的夜色在玻璃上铺开一层细碎的光点,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杨云深坐在他旁边,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看到他在朋友们的玩笑声里弯着嘴角眼睛亮亮的样子,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替他添满了面前的水。 杨云深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余言舟身后的椅背上,目光落在余言舟说话时微微弯起的嘴角上,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露台上的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桌上的烛台火苗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恢复笔直。 余言舟侧过头看了一眼杨云深,那人的目光正好从远处收回来和他对上,在烛台暖色的光里弯了一下嘴角。 余言舟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回头继续听阿轩讲他最近在生意上遇到的离谱事,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的。 窗外海湾的灯光在水面上微微晃动着,包间里的笑声和杯碟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松弛而热闹的背景音。 余言舟坐在那片声音里,低头喝了一口水,温润地滑过喉咙,但他觉得整个胸腔都被一种温热的、被朋友们拥着的踏实感裹得好好的。 …… 散场的时候程熙站在露台门口拍了拍余言舟的肩膀,压低声音用他那依然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了一句: “回来了就好。以后不用再飞来飞去了,咱们可以经常聚。” 说完之后,他笑了一下,声音比之前正经了一些:“你回来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谢谢你回来。” 余言舟看着他那副难得的认真表情,弯了一下嘴角,轻声说:“我也很高兴回来。” 阿轩和阿邦也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说“下次带你去港城新开的几家好玩的店”,然后几个人勾肩搭背地沿着海边走了一段路,笑声被海风吹散在夜色里。 余言舟站在露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杨云深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被海风吹乱的碎发和被夜色拢得柔和起来的侧脸轮廓,伸手把他领口翻起来一点挡住风。 两个人并肩沿着海边往回走了一段路,潮声在脚边不远处有节奏地涨落着。 余言舟走了几步侧过头看着杨云深,路灯的光从上方落下来把他眉角那道疤照得微微发亮,他看着他的侧脸走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手指轻轻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指尖。 杨云深没有转头看过来,但他自然地把那只手收拢了,让余言舟的手指落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夜色里的海风带着微凉的气息,把余言舟的头发吹得轻轻扬起来。 杨云深站在他身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肩上,然后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交握着的掌心是温热的,潮声在他们身后温柔地退远,又温柔地漫上来。 两个人并肩朝着停在路边的车走过去,街道上的路灯在地面上投下一串温润的光晕,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然后再一次交叠。 …… 周末,杨云深说要带余言舟去一个地方。 余言舟问他去哪儿他也不说,只是让他换一身舒服的衣服,然后开彻带他出了城。 车子沿着沿海公路开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群慢慢变成了开阔的海岸线,然后是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村庄。 余言舟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也没有追问,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偶尔侧过头看一眼杨云深开彻的侧脸。 路越走越偏,两边的行道树换成了连绵的竹林和山丘,空气也变得湿润清冽。 余言舟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满眼都是绿意,心里有些好奇但没多问。 车子最终停在一片山坡下面。 杨云深熄了火,沿着一条青石台阶往上走,两侧是茂密的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投出细碎的光影。 余言舟跟着他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绕过一片矮树林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杨云深停下脚步,侧身让开了前面的视野。 余言舟抬头看过去,整个人愣住了。 石阶尽头的山坳里,有一片小小的湖。 湖水碧绿得像一块温润的玉,四周被葱茏的山林环抱,湖面倒映着天空和树影,安静得能听见水鸟拍翅掠过水面时带起的细碎水声。 湖边有一棵很大的老榕树,枝叶垂下来,树冠撑凯成一片宽阔的绿荫,树下面能看到远处的海湾和天际线。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把草叶吹得微微起伏。 余言舟站在坡上环顾了一圈,然后转头看着杨云深:“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以前有一次开彻路过,看到这棵树就记下来了。” 杨云深在树荫下的草地上坐下来,仰头看着他,“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余言舟觉得心里被一种柔软的情绪田满了。 这个人发现了好看的地方,会想着以后带他来。 余言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余言舟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腿伸直了搁在微斜的草地上,仰头看着老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叶片边缘被阳光镀了一层细碎的金色。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靠在杨云深肩上,闭上眼睛,感觉到风从海面吹过来,穿过树冠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叶片在轻声交谈。 他闭着眼说:“这里真好。” 杨云深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在耳廓边缘停了一下。 余言舟闭着眼,感觉到那只手从他的耳廓滑到后颈,指腹沿着颈侧的皮肤慢慢往下,停在他后颈那块微微凸起的骨头上,轻轻地按了按。 他没有睁眼,只是弯了一下嘴角,往他肩窝里又靠了靠。 第126章再次相见 两个人就这样在树荫下待了很久。 后来余言舟躺了下来,枕着杨云深的腿,看着头顶的树冠在风里晃动出深浅不一的绿影。 杨云深低头看着他,手指搭在他的发间,慢慢梳理着那些被风吹乱的碎发。 第78章 余言舟眯着眼仰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了指头顶的一片云:“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猫。” 杨云深顺着他的手指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看着他说:“不像。” “哪里不像?” 余言舟坐起来了一点,认真地指着那片云。 “你看那个位置是耳朵,这边是尾巴……” “唔……听你这样一说,感觉是挺像的。” 杨云深收回目光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因为看他认真解释而弯起来的弧度。 余言舟看着他那个笑,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根本没在看云,只是在看他指云的样子。 他也笑了一下,然后重新躺回他的腿上,闭上了眼。 杨云深低头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人,午后的阳光透过榕树的叶子漏下来,在余言舟的睫毛上镀了一层细碎的金色。 他安静地看着他的睡颜,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唇,看着他随呼吸轻轻翕动的鼻翼。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风都歇了、湖面的水波都平了,才极轻极轻地低下头,在余言舟的发顶落了一个吻,轻如鸿毛。 风继续从水面吹过来,树冠继续在头顶沙沙地响着,远处的天际线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清晰而辽阔。 他闭着眼感觉到杨云深的手指继续在自己的发间慢慢地梳理着,那种节奏不急不缓,像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远处的礁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规律。 后来杨云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太阳快落山了”。 余言舟睁开眼坐起来,看到西边的天空已经被染成一片温润的橘金色,云层边缘镶着细碎的金红色的光,远处的海湾在海面上铺开一片流动的碎金。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转过身朝杨云深伸出手。 杨云深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在暮色里并肩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太阳缓缓沉入海平线以下,把天际线染成一层又一层渐变的暖色,从橘红到浅粉再到深紫,然后慢慢沉入深蓝。 下山的时候余言舟走在前面,杨云深跟在他身后。 走了一段路之后杨云深从后面叫住他:“言舟。” 余言舟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到他站在暮色里,海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 他没有走过来,就站在几步之外的距离,隔着暮色的光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来一次。” 余言舟站在前方的暮色里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行”,只是伸出手朝他伸着。 杨云深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在暮色里交扣在一起,然后并肩沿着小路往下走。 身后的坡顶上那棵老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变得模糊而柔和,远处的海湾在最后一缕金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然后慢慢沉入暗蓝色的夜幕。 风从海面吹过来,把两个人交握的手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长长的,像是也在暮色里融成了一道分不开的线。 …… 没过多久,一场行业峰会在内地一座沿海城市举办,规格不低,来的都是各地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杨云深原本对这种场合兴致不高,但这次主办方是内地一个重要的行业协会,他在内地的布局刚好需要这条线来打通几个关键环节,便亲自过来了。 晚宴设在峰会第二天晚上,场地是一间临海的宴会厅,落地窗外是夜色中泛着暗光的海面,室内水晶灯把整片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杨云深端着酒杯和几拨人寒暄了一圈,正要找个安静的位置歇一歇的时候,余光里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程会长正端着酒杯朝他的方向走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 程会长还是一副清瘦儒雅的样子,只是鬓角比四年前多了一些白发。 他走到杨云深面前便笑着伸出手:“杨先生,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在内地的动作不小,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再跟你坐下来喝杯茶。” 杨云深与他握了手,客气地回了一句“程会长客气了”。 “哎,杨先生就别谦虚了,你这几年在内地铺的线我都有留意。” 程会长笑了笑,语气随意却带着认真的底色。 “你做事确实稳,每一步都不急不躁,该拿的时候拿得住,该放的时候放得下。我观察你很久了,觉得你以后在内地的空间还会更大。” 程会长侧过身,把身后的程景珩往前面带了半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景珩这几年跟着公司的人学了不少东西,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说起来还得多谢杨先生当年带他那一阵子,那段时间对他影响很大。” 杨云深看了程景珩一眼,那人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眼底似乎比从前多了一层沉静的东西,像是被时间打磨过之后留下的沉淀。 程景珩比四年前高了一些,肩膀也撑凯了些许,但气质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疏离的清冷。 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站在程会长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片安静的影子。 他看到杨云深看过来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杨云深浅笑道:“程公子本来就有能力。” 程会长听他这么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拍了拍程景珩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你当面跟杨先生道个谢。”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正式。 “当年那段时间你跟着他学了不少,人家花了心思带你,你总得自己说一声。” 程景珩抬眼看向杨云深,目光在两人之间的距离里平稳地落着。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谢谢你当初愿意带我。” 他的语气没有刻意的亲近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就那样平平的,像在说一句他确实想说的话。 杨云深端着酒杯看着他,也回了一句:“你自己愿意学,我只是在旁边带着。” 程景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没有多余的话了。 程会长看着他们这一番对话,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杨云深说:“他这几年确实变了不少,比以前愿意跟人打交道了,做事也稳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不过这性子还是冷,跟你当年带他的时候差不多,但比以前好多了。” 第127章好久不见 这时旁边有人过来跟程会长攀谈,程会长便顺势转身去应酬了,留下一片安静的空气隔在杨云深和程景珩之间。 程景珩端着那杯香槟站在原地,看着杨云深,过了几秒才开口。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清冷的调子,但比四年前多了一点点温度:“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杨云深也端起了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杯沿。 “听说你现在接手了你们公司一部分业务?” 程景珩点了点头:“去年开始跟着跑项目,主要管内地这边的几条线。” 他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问了一句,“你呢?你和他……怎么样了?” 他问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但握着杯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杨云深听到那个“他”的时候,眼底那层惯常的冷意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忽然渗透了,眉梢和嘴角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弯了一下嘴角:“很好。” 程景珩看着他脸上那个“很好”两个字里透出来的、从内里漫出来的柔和神情,觉得心脏那个位置像是被人轻轻握了一下,不重,但持续地发闷。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杯沿上凝着的一层细密的水珠,过了一瞬才重新抬起眼来,面色如常地弯了一下嘴角:“那就好。” 他没有多余的话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杨云深提起那个人时眼底化开的那层温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心里那点四年前悄悄种下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念想,在这句“很好”面前彻底没有了生长下去的位置。 他知道杨云深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认识的人、一个朋友、一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学过一段时间的后辈。 但那种认知带来的酸涩被他压得很好,面上没有泻露分毫。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中的海面,再转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和平静。 “我爸说之前那个约定还作数。” 程景珩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转述一件公事。 “我爸说,只要你有需要,内地这边的事他随时可以帮你。” 杨云深点了一下头:“替我谢谢程会长。” 程景珩没有再多留,轻轻举了一下杯算是道别,然后转身走向了宴会厅另一侧的人群,背影在灯光和人群之间很快被淹没,变回了一片安静的、不会被注意到存在感的影子。 杨云深站在原地端着酒杯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屏幕上正好有一条消息弹出来。 是余言舟发来的:“晚宴结束了吗?港城这边下雨了,你那边呢?”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弯了一下嘴角,打字回了一句:“快结束了。没下雨。这边的海跟港城不太一样。” 然后收起了手机,目光越过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那片深色的海面上,想着回去之后要找个时间再带余言舟来这边看一看。 …… 晚宴结束之后,程景珩跟程会长一起坐车回去。 车子在夜色中驶过城市灯火通明的街道,程景珩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光影,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杨云深说“很好”时眼底那层化开的温柔。 那个表情他在四年前见过很多次。 在酒吧里看那个戴银灰色眼镜的服务生时,在书房里对着手机屏幕回消息时…… 每一次都是同一种神情,温柔得像冰面下慢慢涌上来的暖流,而他程景珩从来都只是站在旁边看的那个人。 …… 到了程家后,程景珩进了卧室之后没有开灯,在床沿坐下来。 窗外的城市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痕。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手垂在身侧,指尖搭着床单的边缘。 他在黑暗里安静地坐了很久,久到眼睛适应了暗光,能看清房间里家具模糊的轮廓。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程景珩低头,看到那条翠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的箱子里溜了出来,正蜿蜒着爬上他的手腕,细长的身体绕着他的手臂慢慢缠了一圈,三角形的脑袋轻轻搁在他的虎口处。 它已经不像四年前那么小了,细长的身体在暗光中泛着沉静的深绿色光泽,但依然温顺地盘在他的手掌上,像一件活的、一直陪着他不说话的旧物。 第79章 程景珩低头看着它,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应那个触盆。 他看着那条蛇,忽然觉得这四年里很多东西都变了,但这条蛇还在,他也还在,他心里那份放在那个人身上的、始终没有说出口的在意也还在。 他低头看它,想起四年前第一次遇见杨云深的那个下午。 他养的那条翠青蛇溜出来玩的时候,那些人都会跳起来尖叫,可杨云深只是稳稳地掐住了蛇的七寸,面不改色地将蛇甩晕了然后给回他。 他不会像别人一样用“怪胎”或者“疯子”这种词来形容他,就只是平静地聊了句话之后就走了。 那时候程景珩以为他只是个来家里做客的、胆子大一些的年轻人。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身上背着多少东西,十五岁父母双亡、三年内扫平所有对手、把摇摇欲坠的家族推上港城第一的位置。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带着一种跟他的年龄不相称的沉稳和果断,像一块被水流打磨了很多年的石头,表面平静,底下却压着沉甸甸的重量。 程景珩有时候觉得自己是被那种重量吸引的。 他第一次看到一个人可以那样地、从容地扛着那么重的东西往前走,他就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很不一样,跟他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第128章他 程景珩想起四年前第一次看到杨云深在谈判桌上的样子,不急不躁,每一句话都踩在点上,该硬的时候一寸不让,该缓的时候又能恰到好处地递一个台阶给对方。 后来跟着杨云深学习的那段时间,他从不说“你应该这样”、“你必须那样”,他只是做自己的事,让程景珩在旁边看着。 那种不加干涉的、安静的展示,比任何刻意的教导都更让人记住。 程景珩后来发现自己很多做事的习惯都有杨云深的影子。 谈判的时候不急着开口,先让对方把底牌亮完。 遇到突发状况的时候先让自己停一拍再判断该往哪走。 对人的态度保持距离,但该给尊重的时候一分不少。 他想过这到底是自己从杨云深身上学来的,还是因为那个人在他心里待得太久了,久到他不知不觉就长成了像他一样的样子。 他想起有一次在商会活动上被人介绍时说“这位是程会长的公子程景珩”,旁边有人接了一句“就是那个跟着杨云深学过的程景珩吧”。 他听到那句“跟着杨云深学过”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被当作“程会长的儿子”而是被当作“和杨云深有关系的人”提到,让他觉得自己的名字和那个人的名字被放在了同一句话里,心里那个“与有荣焉”的角落又被轻轻点亮了一瞬。 那种感觉让他悄悄高兴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确实在模仿杨云深做事的方式,但他不觉得那是模仿,更像是一种潜移默化的靠近。 那个人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标准,他遇到事情的时候会想“如果是他会怎么做”,然后自然而然地就会往那个方向去。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因为说出来就显得太傻、太不自量力。 但他在下意识做决策的时候都会想到他。 杨云深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一直在用他留下的影子缓慢地、安静地长大。 …… 后来有一次他参加一个行业会议,在茶歇的时候听到旁边几个人在聊天,其中一个人提到了杨云深的名字。 “杨云深上周拍了一块地,价格压得够狠,但那边的人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另一个人接话说:“他那个人做事向来这样,不声不响的,等你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把路都铺好了。” 程景珩端着咖啡站在旁边,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被夸了一样,心里有一丝极淡的、不为外人道的满足。 他没有参与对话,只是安静地听完了那段聊天,然后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走回了会场。 …… 再后来,程景珩收到一封邮件,是一份行业峰会的邀请函。 他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参会嘉宾名单,然后看到了杨云深的名字,排在主论坛的演讲嘉宾那一栏。 他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几秒,然后把邀请函转发给了助理说“帮我安排一下时间”。 发完之后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渐渐变长的日照,心里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是觉得也许可以远远地再看一眼那个人。 他不会走近,不会打扰,不会让任何人发现他心里那个角落还亮着一盏小小的灯。 他只是想远远地看一下,确认那个人依然很好、依然稳当地站在他所处的位置上,然后他就可以安静地走开,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那条翠青蛇从桌角的箱子里探出头来,慢悠悠地爬上了他的手腕,盘在他小臂上。 程景珩低头看着它,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然后把它放回了箱子里,关上盖子。 窗外的阳光正暖融融地照进来,他拿起那份邀请函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进抽屉里,起身去准备相隔四年的重逢了。 …… 程景珩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城市灯光渐渐变暗、远处的高楼窗口一盏一盏地熄灭,整片夜空变得更沉更静。 他轻轻把蛇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回箱子里,然后躺了下来,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杨云深不会喜欢他,那种“喜欢”不是他能争取到的东西。 那个人心里早已被一个人田满了,满到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 他能做的就是站在远处,把那份念想妥善地收好,让它安安静静地待在心里一个不会打扰到任何人的角落。 他侧过身,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把窗帘拂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那晚之后程景珩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照常去公司、开会、跑项目、和合作方应酬,日子像一条被设定好程序的流水线一样平稳地运转着。 只是偶尔在会议间隙或者深夜独处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想起那天晚宴上杨云深说“很好”时的表情,想起他眼底那层化开的温柔…… 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中的文件,把那个画面像一片落叶一样轻轻地扫到心里一个不会常常翻开的角落。 那条翠青蛇依然每天盘踞在他的书桌角落,偶尔探出脑袋来蹭一蹭他翻书的手背。 …… 在杨云深去内地参加峰会的时候,余言舟去了一趟港岛的老城区。 杨云深要过两天才回来,余言舟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事,想起阿轩之前发过一条消息说老城区有家新开的书店不错,便坐地铁过去逛了逛。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他在街角的一家茶餐厅坐下来点了份下午茶,正低头翻着刚买的那本书等餐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他抬头的时候刚好和走进来的人对上了目光。 钟晋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发型比四年前剪短了不少,鬓角修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站在门口的样子不再是当年那个穿着花衬衫、满身纨绔气的张扬少爷。 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沉静了不少,肩背挺得更直,走路的步伐也比从前稳了一些,周身那股曾经浮在表面上的张扬、玩世不恭的散漫劲儿收敛了很多,变成一种被时间和经历打磨过的沉稳。 钟晋禹看着余言舟,觉得这个人没多大变化,眉眼间那层温和还在,但底下多了一种舒展的、被什么安稳的东西长期浸润透了的温润和明朗。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勾了一下嘴角,径直朝余言舟这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好久不见。” 钟晋禹开口的时候用的是普通话,虽然还是带着一点粤语的腔调,但比四年前标准了很多,能听出这些年大概没少下功夫练。 第129章他的变化 余言舟看了他两秒才认出来,温和笑道:“好久不见。你变了好多。” 钟晋禹靠在椅背上,勾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几分当年那种玩世不恭的影子,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的、从容的意味:“是吗?那你觉得比以前变好了吗?” 余言舟看着他那张比从前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稳的脸,还有他不再暴躁、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一股“你不理我我就闹”的执拗劲儿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觉得你很好啊。” 钟晋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口那个位置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知道余言舟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暧昧的意思,就只是那种坦荡的、不设防的善意,像几年前在出租屋里给他上药时递过来的那杯温水一样自然。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认命般的坦然,然后抬起眼看着余言舟问:“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余言舟笑着说他去了英国留学,念了硕士,刚回来不久。 钟晋禹听到“留学”两个字的时候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是谁送他去的,去的是哪里,是谁在背后安排了这一切。 他目光微微垂了一下,但很快又抬起来,装作不经意地追问了一句:“你们……挺好的?” 余言舟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自然的弧度,眼底那层柔和的、从内里漫出来的光让钟晋禹看得清清楚楚。 “嗯,很好。” 钟晋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脸上那个“很好”时流露出来的柔和神情,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个位置轻轻地、彻底地沉了下去。 他端起水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压。 他想,如果先遇到余言舟的人是他,而不是杨云深,那么现在坐在他对面听他说“很好”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如果他没有把时间花在那些无聊的玩乐上,而是更早地内地遇到这个会在路灯下面喂猫、会蹲下来给陌生人处理伤口、会笑着说“你应该口渴了”的人,那么现在的结局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 他比杨云深晚了一步,晚了很多步,晚到那个人的心里已经被另一个人田满了,满到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 他端起水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重新抬起头来看向余言舟,面上恢复了那种被磨出来的沉稳和平静:“那就好。” 余言舟看着他那副样子,问了一句:“那你呢?你现在在帮你爸打理生意了?” 钟晋禹点了一下头:“嗯,跟着学着做。” 余言舟笑了笑说“那挺好的”,语气温温和和的,像四年前在那个小出租屋里递给他一杯温水时一样自然。 第80章 钟晋禹看着他那副为自己高兴的样子,觉得心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持续地拉扯着。 他花了很多年才让自己从当年那个只会胡闹的纨绔子弟变成现在这个可以站在谈判桌前和对手周旋的人,这个过程里有很大一部分动力来自于想让另一个人看到“我也可以变得不一样”。 现在那个人坐在他对面,用同一种温和的语气对他说“那挺好的”,他就知道自己那些努力至少没有白费。 即使他想要的回应注定得不到,但那个人觉得他好,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他撑过很多个不那么好过的日子。 他站起来说“我还有点事”,余言舟也站起来说“那你忙”。 他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脚步放得很稳,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顿了一瞬,手搭在门把上,侧过脸说了一句“你保重”,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风铃在他身后叮叮当当地响了两声,门合拢了。 余言舟站在座位前面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玻璃门,端起自己那杯还没喝完的茶又喝了一口,然后坐下来继续翻他那本新买的书。 钟晋禹沿着老城区的街道走了一段,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表,是他跟着父亲学着打理生意之后买的,不算特别贵,但款式低调,跟当年那个浑身上下都是张扬花哨打扮的少爷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他看着表盘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过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面前斑马线上来来往往的人流。 绿灯亮了,他迈步走了过去,汇入人群之中,背影很快就被淹没在城市的日常里。 …… 两天后。 杨云深从内地回来那天,余言舟去机场接他。 航班落地的时间是傍晚,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余言舟站在出口通道旁边,手里拿着一束花,目光在推着行李箱出来的人群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杨云深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微微敞着,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看到余言舟站在通道旁边等他,步伐明显快了几分。 他走到余言舟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花束,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那个拥抱不长,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只持续了几秒,但余言舟能感觉到他手臂收拢时的那份踏实的力度。 退开之后杨云深看着他,嘴角上扬:“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一会儿。”余言舟笑了笑,“路上顺利吗?” “还行。” 杨云深极其自然地牵住了余言舟的手,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余言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眉间有一层很淡的疲惫,大概是这几天的峰会和应酬消耗了不少精力。 他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今晚我做饭吧。” 杨云深侧过头看他,挑了一下眉,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弯了一下嘴角。 他想起了八年前那间小出租屋里,他每天吃的粥、面条、番茄炒蛋、红烧排骨,都是余言舟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做出来的。 那时候他嘴硬,从来不说好吃,但每次都把碗底吃干净了。 后来余言舟去了英国,他也偶尔会想起那个味道,想起灶台前那个瘦削的背影和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声响。 “好。”他说,握着手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点。 第130章闲来无事 回到宅子之后余言舟就进了厨房,系上围裙。 杨云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菜、切菜、起锅烧油,动作利落熟练,和八年前那个灶台前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只是现在他站在一个更大的厨房里,用着更好的厨具,手法也比当年更从容了一些。 杨云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看他锅里的菜:“做的什么?” “红烧排骨和清炒芥蓝。” 余言舟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侧了一下脸蹭了蹭他的鬓角。 “你先去换衣服,一会儿就好了。” 杨云深没有松开手,就那样圈着他的腰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走回楼上换了家居的衣服。 等他再下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白米饭盛在碗里,筷子整齐地放在碟子边上。 他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抬头看向对面正等着他评价的余言舟:“跟以前一样好吃。” 余言舟低头夹了一筷子芥蓝放进自己碗里,勾唇浅笑:“那你多吃点。”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窝在沙发里,余言舟靠在他身侧翻那本从老城区买回来的书,杨云深一只手搭在他肩后,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翻看这几天堆积的消息。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从手机屏幕点开的轻微提示音。 余言舟翻了两页之后侧过头看了一眼杨云深,那人正垂眼刷着消息,眉间那层从机场带回来的疲惫已经淡了不少。 他收回目光继续翻书,翻了几页之后感觉到搭在肩后的那只手慢慢滑下来,从肩头移到后颈,指腹在他后颈的位置轻轻按了按,力度不重,像是在替他放松下午出门时拎着东西走了一段路之后残留的酸胀。 余言舟没有动,就那样安静地让他按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这次出去累不累?” “还行。” 杨云深的手指从他后颈移到他的肩窝。 “明天不用早起,可以多睡一会儿。” 余言舟听到“可以多睡一会儿”的时候嘴角忍不住上扬,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侧过身往他那边靠了靠,把脸贴在他的肩窝里。 杨云深的手臂自然地收拢,把他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 窗外的海风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把茶几上的书页轻轻吹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远处的海面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暗光,宅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浅而绵长,像两片叶子被同一阵风轻轻拢在了一起。 …… 余言舟从英国回来之后,最初的日子过得还算冲实。 他花了一周多的时间把从英国带回来的行李和书整理好,又跟着管家熟悉了一遍宅子里的日常。 他每天早上起来吃早饭,然后看一会儿书,下午有时候去院子里坐坐,或者出门到附近的书店逛一逛。 但这种规律而松散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之后,他开始觉得时间变得有些漫长。 杨云深每天早出晚归,公司的事情不少,有时候晚上还要应酬到很晚才回来。 余言舟一个人待在那栋大宅子里,早上送走杨云深之后,接下来的大半天就只有管家、阿姨和偶尔来送文件的阿诚。 他试过把书架上没读过的书一本一本拿下来翻,试过把院子里的草坪来回走上几圈,试过坐在窗台边看海面上的船影从早看到晚,但那种“没有事情做”的空白感还是一天比一天明显。 他在英国读书的时候每天都有课要上、有论文要写、有小组讨论要参加,时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现在忽然闲下来,反而觉得不适应了。 有一天傍晚,杨云深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看到余言舟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一本翻了大半个月都没翻完的书,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上面零零散散记了几行字,但一看就是没什么心思在写。 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书合上放在一旁:“今天做什么了?” 余言舟靠在沙发上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什么都没做。看了会儿书,去院子里走了两圈,然后就在等你回来。”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一下。 “感觉像在虚度光阴。” 杨云深看着他脸上那副“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真的有点闲得慌”的表情,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一缕碎发按下去,没有立刻说什么。 …… 后来,杨云深去公司那天早上,余言舟站在门口送他。 杨云深换好外套拿了车钥匙,低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那副“又要一个人待一整天”的表情,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一缕碎发按了下去:“今天想做什么?” 余言舟想了想,说:“我想出去工作。” 杨云深的手指在他额前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看着他的眼睛:“工作?” “嗯。” 余言舟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他。 “我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你在外面忙,我一个人待着有时候也挺无聊的。我可以去你的公司帮忙,我学的那些东西应该用得上……” 杨云深没等他说完就摇了摇头,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然后退开,声音平平稳稳的:“我养你,哪有让你出去工作的道理。” 他不想让余言舟出去工作,以前那些年在便利店、酒吧、工地辗转的日子他记得太清楚了,不想再让他受那种辛苦。 他看余言舟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补了一句:“你以前打工那么辛苦,现在该好好歇着了。你想看书就看书,想出去玩就出去玩,不想自己做饭就让阿姨做。黑卡在你手里,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省。” 余言舟被他这几句话堵得没办法,他想了想,语气温温和和的说:“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总不能每天在家看书发呆吧,我又不是猫。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真的挺无聊的。” 杨云深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句“挺无聊的”,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开口说道:“我听说铜锣湾那边有家店过两天会搞活动,好像挺热闹的。你要不要去看看?就当出去逛一逛,玩一下也行。” 余言舟抬起头看他:“什么店?” “好像是新开的,我路过的时候看到的。” 杨云深拿起了车钥匙,低头在他额角又亲了一下。 “你去看看,说不定很有意思。”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余言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驶出院门,琢磨了一下他说的“新开的店”,也没多想,转身回了客厅。 第131章幸运 过了两天,余言舟在杨云深的提醒下换了件浅色的薄外套出了门,打算去那家店看看。 天气很好,阳光从半山的树荫间漏下来,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 他沿着店铺的地址慢慢走着,在经过一条商业街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街角愣了两秒,然后慢慢朝前走了几步,抬头看着面前那家店的门头上挂着一个熟悉的招牌。 那是一间看起来再熟悉不过的奶茶店,深色的门头,暖色的灯光,门口招牌上印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字体和logo。 第81章 余言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招牌愣了好几秒,然后快步穿过马路走到店门口,仰头确认了一遍。 确实是那家店,他以前在内地的时候下了班经常绕路去喝的那家店,就是这个牌子,芋泥口味是他最喜欢的。 他在英国那几年偶尔会想起这个味道,但一直没找到同款。 他从来没想过会在港城看到这家店的招牌。 他推门走进去,店里的装修风格和内地那家连锁店几乎一模一样,浅木色的柜台,暖色的灯光,墙上挂着几幅简约的手绘插图,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奶茶甜香。 柜台前排着一条队,余言舟走过去排在队尾,看着柜台后面那块写着“港城首店”的告示牌,心里想着“居然开到港城来了”。 他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买完离开,柜台后面的店员在忙碌地制作饮品。 轮到他点单的时候,他刚开口说了一句“一杯芋泥红豆奶茶”,店员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对他说: “先生,您运气真好!今天是我们这家店在港城开的第一家连锁店,您是今天的第一百位顾客,免费升级大杯而且这杯不收钱!” 余言舟愣了一下:“我?” “对!” 店员笑着指了指柜台旁边那个小小的数字牌,上面确实显示着“100”这个数字。 “您今天运气太好了,免费升级大杯,而且这一杯不用付钱。” 余言舟低头看着那个数字牌,又抬头看了看店员那张真诚的笑脸,有些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真的吗?” 店员笑着点了点头,转身麻利地给他做了一杯芋泥口味的大杯奶茶。 余言舟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看着店员笑着把一杯比平时大了一圈的芋泥奶茶递到他手里,还顺手还塞了一张优惠券给他。 余言舟拿着那杯沉甸甸的大杯奶茶,站在柜台旁边低头看着杯壁上凝着的一层细密水珠,觉得今天真是太幸运了。 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熟悉的芋泥甜香和温热的奶茶从舌尖漫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甚至好像比记忆里还要甜一些。 他端着那杯免费的大杯奶茶走出店门,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抬头又看了一眼招牌,心情愉悦。 然后他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朝着杨云深说的那家“新开的店”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拿出手机对着奶茶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杨云深,配了一行字: “你看!我买到了这家奶茶店的芋泥红豆奶茶!这家奶茶店居然开到港城来了,而且我刚好是第100位顾客,免费升杯还免单!” 发完之后他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脚步比出门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他不知道这家店为什么会出现在港城,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刚好是第一百位顾客,只觉得今天大概是个好日子,出门就撞上了这种好事,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余言舟捧着那杯大杯的芋泥奶茶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阳光从行道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 他边走边喝,偶尔低头看一眼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弧面滑下来,心情像杯里那些芋泥一样绵软而踏实。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拐进一条更宽的商业街,远远地就听到前面某个方向传来一阵很轻的、被音响放大的吉他声。 他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过去,看到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小型广场上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间搭着一个简易的临时舞台,舞台上有几个人在调试乐器。 麦克风架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深色t恤的男人,正低头拨弄着吉他弦,偶尔抬头跟旁边的鼓手说两句话。 余言舟站在广场边缘看了一会儿,本来只是打算路过,但那个拨弄吉他弦的身影和偶尔从麦克风里漏出来的几句试音的声音让他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他端着奶茶慢慢朝人群那边走了几步,从外围慢慢挤到人群中间靠前的位置。 他站定之后抬头看向舞台上的人,然后整个人微微顿住了。 那个穿着深色t恤、低头拨吉他弦的主唱,是他很喜欢的一个乐队的主唱。 那个乐队他很多年前在酒吧打工的时候就开始听了,他们的歌他在出租屋里用那部旧手机循环过无数遍,后来去了英国也一直存在歌单里。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港城的一个街头广场上见到他们,而且就在自己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他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舞台,手里那杯奶茶的杯壁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主唱调试完吉他之后抬起头来,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大家好,我们是……” 后面报出的那个乐队名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余言舟的耳朵里。 他确认了,是真的,这几个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人,就是他喜欢了很多年的那个乐队! 主唱说今天是来搞新歌宣传活动的,感谢到场的各位收听和支持,然后低头拨了几下弦。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余言舟整个人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新歌过后,唱的就是他最喜欢的那首歌,前奏的吉他旋律他太熟悉了,他在出租屋里听过太多遍,在英国宿舍的深夜里用耳机循环过太多遍。 他站在人群里听着主唱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和耳机里听过无数遍的那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活生生的、近在咫尺的。 他手里握着奶茶,跟着旋律轻轻晃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之前完全没想过会遇到这件事。 第132章非常幸运 乐队连着唱了三首歌。 最后一首唱完之后主唱对着麦克风说:“谢谢大家,我们还有其他行程要去其他地方演出,下次再见。” 然后朝台下挥了挥手,把吉他背到身后转身跟鼓手和贝斯手一起走下舞台,往停在广场侧面的那辆黑色面包车走去。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加油”,主唱回过头来笑着挥了一下手,然后钻进了车里。 车门合上,车子发动,很快驶出了广场旁边的街道。 人群慢慢散开了,有人还在原地讨论刚才那几首歌,有人拿出手机翻拍的照片。 余言舟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辆面包车消失的方向,手里的奶茶已经喝掉了大半杯,杯壁上凝着一层新的水珠。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杯奶茶,又抬头看了一眼广场上正在拆架的临时舞台,觉得今天很幸运。 但他没有深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然后继续沿着原定的方向朝杨云深说的那家店走去。 那家店还在前面,他还没走到。 他从广场离开之后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街面上的影子缩成了短短的一截。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杯已经喝完的奶茶,把空杯丢进路边的垃圾桶,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发现已经快到中午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只喝了杯水吃了两片面包,现在已经是中午了。 他站在街角环顾了一圈,看到对面有一家看起来干净亮堂的餐厅,门口摆着两盆绿植,玻璃窗上贴着菜单的海报,里面坐着几桌客人,气氛安静又舒服。 他推门走了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店员递过菜单,他低头翻了翻,点了一份单人套餐,然后把菜单还给店员,靠进椅背里等着。 等餐的时候他低头翻着手机,看到杨云深回了一条消息,是刚才那张奶茶照片的回复,只有三个字:“好喝吗?” 他弯了一下嘴角,打字回了一句“很好喝,芋泥比内地常喝那家还多”,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白色的桌布照得发亮。 套餐还没上来的时候,一个穿着整洁制服的店员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碟摆盘精致的菜。店员把托盘放在余言舟面前,笑着说: “先生您好,这是我们店里新推出的菜品,今天在做试吃宣传推广活动,今天到店的顾客都可以免费品尝一份我们新推出的招牌菜,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如果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 余言舟低头看着面前那碟菜,摆盘很精致讲究,蔬菜翠绿鲜嫩,肉片切得薄而均匀,酱汁淋得恰到好处,热气从菜面上袅袅升起来,香味顺着热气钻进鼻腔里。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送进嘴里,肉质软嫩,酱汁咸鲜中带着一点微甜,比他刚才点的那份套餐看起来还要诱人。 他又夹了一筷子蔬菜,清脆爽口,连胡萝卜片都切成了薄薄的菱形,吃起来甜丝丝的。 他本来只打算随便吃点应付一下的,结果被这碟试吃菜勾起了胃口,把那碟新品吃完了。 等到他点的菜上齐之后,他胃口大开的吃饱了,然后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准备结账。 他把手机掏初来打开付款码,店员在收银机上按了几下之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表情带着一点惊喜: “先生,您运气真好!您是我们店今天的第100位顾客,按照店里的活动规则,您今天这一单免单。” 余言舟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免单?” 店员点了点头,把扫码器收回去,笑着重复了一遍:“对,免单。您今天点的所有东西都不收钱,欢迎下次再来。” 余言舟站在收银台前面愣了两秒,然后看了看店员脸上确认过不是开玩笑的表情,内心忍不住雀跃。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道了声谢,然后转身推门走出了餐厅。 午后的阳光从街道上方照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上,把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亮光里。 他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的门头,觉得今天从出门到现在,好像每一件事都顺得有些不像话。 先是在港城撞见那家奶茶店还免费升级了大杯,然后在广场上偶遇喜欢了很多年的乐队听了三首歌,现在又吃了一顿免费的新品午餐。 他觉得今天的事情好像有些太顺了,顺到让他觉得像一场被安排好的梦。 但他没有多想,只是看了一眼街道尽头的方向,那家店还在前面,他还没走到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去,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了一条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路上。 余言舟沿着街道走了大概十分钟,终于看到了杨云深说的那家店。 门面比他想的大一些,门口搭着红色的活动棚,挂着彩色的气球和横幅,上面印着“庆祝开业·抽奖活动”的字样。 店里店外都挤满了人,队伍从柜台前面一直排到了门口,不少人手里已经拿着抽到的小奖品,有钥匙扣、玩偶、试用装之类的,脸上带着凑热闹的轻松表情。 第82章 余言舟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听到旁边有人在议论: “听说一等奖是一套双人旅游套票,目的地是海岛,但到现在都没人抽中过。” “二等奖也就两个人,三等奖三个人,概率太低了,大多数人都是参与奖。” 他站在人群里排了一会儿队,前面的队伍慢慢往前移动。 他听到柜台那里店员拿着麦克风喊:“三等奖又中一位!恭喜这位先生!” 人群里一阵起哄声和鼓掌声,然后有人拿着奖品高高兴兴地走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麦克风里又响起来:“二等奖中一位!恭喜这位女士!” 一个年轻女人笑着接过奖品,周围的人都在感叹运气真好。 但一等奖的牌子始终没有亮起来,还没有人抽中。 第133章一等奖! 抽奖排队的队伍很长,现在终于排到余言舟了。 他走到柜台前面,店员笑着递给他一个抽奖券,指了指旁边的抽奖箱:“先生,抽一张吧,祝你好运。” 余言舟低头看了看那个抽奖箱,伸手从箱子里随便摸了一张出来,递给了店员。 店员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愣住了,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 旁边另一个店员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按下了柜台上的铃铛,拿起麦克风喊了一句: “一等奖!一等奖产生了!恭喜这位先生抽中一等奖!” 周围的人一下子安静了一瞬,然后哗地围了过来,有人鼓掌,有人起哄,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余言舟站在柜台前面,店长笑眯眯的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到他手里。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双人海岛旅游套票,机票和酒店都包含在内,目的地是一个他在旅游杂志上见过、但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去的地方。 一座美丽的海岛,蓝天碧海、白沙椰林,照片上美得像一幅画。 他低头看着那两张并排放在套票夹里的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真的是双人的海岛旅游套票。 他手里拿着那个盒子,感觉整个人有些轻飘飘的,今天从出门到现在,每一件事都顺利得有些难以置信。 奶茶中了第一百位免费升级,还遇到最喜欢的乐队在街头演出,午饭被免单,现在又抽中了一等奖,而且还是双人票。 他抱着那个礼盒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他站在活动棚外面低头又看了一眼盒子里的票,然后把盖子盖好抱在怀里,脚步轻快地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他边走边在心里想,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运气好得简直不像话。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杨云深发了一条消息:“我抽中一等奖了!是双人海岛旅游套票!” 那边很快回复“运气不错”,后面跟着一个笑着的表情包。 …… 回到宅子的时候天色还早,杨云深还没从公司回来。 余言舟把那个盒子放在客厅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又打开看了一遍。 他盯着那两张并排放在一起的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盖子,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那个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杨云深傍晚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看到余言舟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放着那个盒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已经在等了他很久。 他换了拖鞋走过去,在余言舟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这就是你抽中的?” 余言舟点了点头,把盒子打开给他看那两张并排的套票:“对!刚好是双人的。我想跟你一起去。” 他抬起头看着杨云深,眼底那层亮光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真的超级幸运的感觉,我出门之后遇到好多幸运的事!先去买奶茶,那家以前经常喝的奶茶店居然在港城开了第一家连锁店,我刚好是第一百位顾客,免费升级大杯还不收钱!然后走在路上看到一个广场上有乐队演出,居然是我最喜欢的那支乐队!他们就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唱了我最喜欢的那首歌!后来我去吃饭,店家在搞新菜式试吃,我吃完了去结账,店员说我是今天的第一百位顾客,免单了!然后我去了你说的那家店,抽奖活动抽中了一等奖!” 他一口气把今天遇到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抽中一等奖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一点不可思议的雀跃和兴奋。 杨云深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就那样侧着头看着他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被他的高兴感染了的弧度。 等余言舟说完之后靠在沙发上呼了一口气,杨云深才伸出手,把他额前因为说得兴起而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声音放得很轻:“那我们就一起去。” 余言舟转过头看着他,兴奋还未褪去,笑着问他:“你今天是不是很忙?听我说了这么多,烦不烦?” 杨云深摇了摇头:“不烦。” 他伸手把余言舟连人带那个盒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他靠进自己的肩窝里,然后低头在他的发顶落了一个吻。 “你继续说,还有什么幸运的事,我都听。” 余言舟靠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又絮絮叨叨地补充了几句细节。 比如那个乐队主唱现场唱歌情感更丰富,比如那碟试吃菜里有一种他很喜欢的酱汁,比如那家奶茶店只是一个小众品牌,没想到居然会有钱到能在港城开连锁店。 杨云深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手臂松松地圈着他,把他整个人拢在一片温热的、被耐心和认真田满了的沉默里。 窗外的海风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把茶几上那个装着旅游套票的盒子轻轻吹动了一下,盒盖上的丝带微微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 出发去海岛那天是个晴朗的早晨。 杨云深把车停在机场停车场,拉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 余言舟手里攥着那两张套票,低头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日期和目的地,嘴角那个弧度从出门到现在就没落下来过。 办完托运之后两个人在候机厅里坐下来,余言舟靠在椅背上隔着落地玻璃看停机坪上的飞机起起落落,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杨云深,那人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处理什么临出发前收尾的消息。 “你公司那边的事都安排好了?”余言舟问了一句。 “安排好了。” 杨云深锁了手机放进口袋里,侧过头看着他。 “这几天就陪你。” 余言舟弯了一下嘴角,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飞机起飞之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窗外已经是连绵的云层,底下隐约能看到海面的蓝色和岛屿的轮廓。 第134章海岛旅游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的下午。 海岛机场不大,出口外面就是棕榈树和蓝得发亮的天。 余言舟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海水的气息和一种热带特有的、暖融融的花香。 酒店的车已经在出口等着了,把他们接到岛上的一间度假酒店。 房间在酒店的高层,阳台正对着海面,推开窗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海水和远处天际线上偶尔驶过的白色帆船。 余言舟把行李箱放在床边就跑到阳台上去了,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海,然后回头朝还站在房间里的杨云深招了招手:“你过来看,这边能看到整个海湾。” 杨云深从身后走过来,把手搭在他旁边的栏杆上,侧过头看着他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来的碎发和弯起来的嘴角。 他没有说话,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海面上慢慢西斜的太阳,把整片海染成一层流动的暖金色。 余言舟侧过头看了一眼杨云深,那人正微眯着眼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柔和而放松。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楼下那些在沙滩上散步的人影和浅水区里偶尔翻起的白色浪花,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感受到一股松弛惬意的慵懒感。 到了下午,他们沿着海滩慢慢走了一段路。 沙子细软温热,踩上去很舒服,海水偶尔漫上来没过脚踝又退回去,在沙滩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海风一直吹着,把两个人的衣摆和头发都吹得有些凌乱,但谁都没有去理,就那样并肩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远处海面上飞过的海鸟,偶尔低头踩一踩漫上来的浪花。 到了傍晚的时候,他们找了一家海边的餐厅吃晚饭。 桌子摆在露台上,正对着海面,夕阳正在往海平线那边沉下去,把整片天和海都染成一层又一层的橘红色和玫瑰色。 余言舟坐在桌边,一边吃一边偶尔抬头看看天色的变化。 杨云深坐在他对面,把剥好的虾放进他碟子里,看他低头吃下去之后又剥下一只。 余言舟低头看着碟子里越堆越多的虾肉,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杨云深一眼:“怎么只给我剥虾?你自己也吃呀。” “嗯,现在吃。” 杨云深把最后一颗虾剥完放进他碟子里,然后拿起纸巾擦了擦手,先用筷子夹菜给余言舟之后才给自己夹。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余言舟低头吃东西的样子,感觉投喂爱人吃饭是一件幸福的事。 夜色渐深,海面渐渐暗了下来,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橘金色的余晖。 灯光从餐厅的藤编灯罩里透出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碟子边缘和玻璃杯映出一圈暖色的光晕。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沿着海滩往回走。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但海面上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亮光,像是白昼最后的余韵沉进了水里。 远处的海平线变得模糊而深远,和天空融成一片分不清边界的深蓝色。 余言舟走在杨云深旁边,手很自然地搭在他的手心里,两个人十指交扣着沿着沙滩慢慢走。 海浪在他们脚边一遍遍地漫上来又退下去,把白天的热意一点点带走,留下一种清凉而安静的夜晚气息。 余言舟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和脚下被月光照得微微发白的沙地,忽然觉得这个海岛比他想象的要更安静一些,也更适合两个人这样慢慢地走一走。 杨云深在走着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人正低着头看脚下的沙滩,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和嘴角的弧度都勾勒得柔和而清晰。 杨云深收回目光,也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沿着海边走着,偶尔有夜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海风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潮声,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长长的。 第83章 …… 之后的两天他们过得很悠闲。 每天早上余言舟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漏进来明晃晃的阳光,海面上反射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晃动的亮斑。 他翻个身,有时候杨云深还躺在身旁,有时候已经起来了。 阳台的推拉门半开着,能听到外面海浪拍岸的声响和偶尔掠过的海鸟叫声。 他们穿着宽松的短袖和沙滩裤去餐厅吃早饭,然后去沙滩上走一走或者坐在海边的遮阳伞下面看书,偶尔抬起头看看海面上的帆船和远处掠过水面的白色海鸟。 杨云深大多数时候就坐在他旁边的躺椅上,手里拿着手机或者平板处理一些简短的消息或者也跟着他一起看海,看起来和他一样在享受这个旅行。 到了傍晚的时候,他们会沿着海岸线散步,走到酒店附近的渔村或者餐厅去吃当地的海鲜,然后伴随着晚风和海浪声走回房间。 杨云深会走到阳台上从背后环住余言舟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头问一句“明天想吃什么”,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余言舟不知道的是,杨云深那些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有一整套被反复推敲过的计划正在悄悄推进。 杨云深每天趁他去洗澡或者回房间午睡的时候,会拿出手机打几个简短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阿诚和酒店的几个负责人,确认流程、布置场地、协调时间。 杨云深把每一步都安排得极细,但表面上从来不露痕迹。 杨云深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房间里午睡的余言舟,确认他没有醒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余言舟不知道这座海岛上的行程从一开始就是杨云深选的,甚至连那场“抽奖活动”的奖品设置和抽奖概率都是他提前定好的。 他抽中奶茶店的第100位顾客、广场上刚好看到他最喜欢的乐队演出、走进那家免单的餐厅、抽中双人海岛旅游套票,所有这些“幸运”背后都有人在暗处铺好了每一块砖,只是为了让他觉得那一天很幸运,为了让他相信自己是值得被好运眷顾的,为了让他感受到幸福。 第135章戒指 第三天傍晚,他们像前两天一样沿着海滩往西走。 余言舟走在前面一点,偶尔低头捡一片贝壳或者回头跟杨云深说一句好看,杨云深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心里默默数着距离。 再走两百米左右就是那个位置,沙滩上会有一片被清理过的区域,周围用素色的纱幔和矮烛台围出一个半圆,不张扬但足以把海风挡在外面。 他昨天晚上最后一次确认过那里的布置,凌晨涨潮的时候会让海水漫到边缘又退回去,不会淹到烛台也不会破坏花瓣的形状。 余言舟又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的沙滩说了一句什么。 杨云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那片用纱幔和烛台围出来的区域正安安静静地铺在沙滩上,暮色的光线落在上面,把白色的纱幔染成一层淡淡的暖金色,烛光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在沙地上投下一圈细碎的光影。 余言舟站在原地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向杨云深:“那边是什么?有人在那布置东西吗?” 杨云深没有回答。 他走到余言舟旁边,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然后带着他慢慢朝那片区域走过去。 余言舟跟着他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杨云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烛光和纱幔围出的区域上,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 他握着的余言舟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点。 走到那片区域边缘的时候,杨云深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余言舟。 暮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金色,身后的海面上正铺开一片流动的碎金。 他低头看着余言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绒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银戒,样式简洁,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字。 余言舟低头看到那枚戒指的时候,整个人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杨云深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和睫毛上被暮光映出的细碎光影,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极其认真:“言舟,从八年前你在那条巷子里捡到我的时候开始,我这一辈子就认定你了。你愿意跟我一直在一起吗?” 余言舟站在那片被烛光和纱幔围出来的圆圈中央,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暮色的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戒,想起了那间出租屋里的白粥和旧笔记本,想起便利店门口那盏路灯和奶茶杯壁的温度,想起英国那栋画满了他记忆的展厅和那面空白的画框。 他抬起头看向杨云深,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愿意。” 杨云深把那枚戒指从他掌心里拿起来,轻轻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银色的戒圈贴合着他的指节,微凉的触感在暮色里慢慢染上他的体温。 杨云深握着他那只手,低头在他指节上落了一个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 余言舟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在烛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面前这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海湾,觉得今天大概是他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一天。 他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靠进了杨云深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肩窝里。 杨云深的手臂在他靠过来的同时收拢了,把他稳稳地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 身后的海面上最后一抹橘金色的光正在慢慢沉入海平线以下,烛台里的光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在沙地上拉成一片重叠的、分不清边界的暖色。 余言舟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海湾。 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侧过头看着杨云深:“这个戒指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很早。”杨云深没有细说。 余言舟看着他那副“我不打算交代更多”的表情,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慢慢串起来了。 他想起出门前那家奶茶店刚好在港城开了第一家连锁店,他刚好是第一百位顾客。 想起那个广场上刚好有他最喜欢的那支乐队在搞新歌宣传。 想起那家餐厅刚好在搞新菜式试吃,他刚好是第一百位免单顾客。 想起那家店刚好在搞抽奖活动,一等奖刚好是一套双人海岛旅游套票,而他刚好在所有人都抽不中的情况下抽到了那张票。 他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云深。” “嗯?” “那个抽奖箱里,是不是每一张纸条都印着一等奖?” 杨云深站在他旁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看着余言舟被夕阳照亮的侧脸,轻声说:“你猜到了。” 余言舟侧过头看着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像那片海面上的碎金一样,一层一层地漫开来。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然后转过身,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靠进杨云深怀里,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难怪我运气这么好,原来是你准备的惊喜。” 杨云深收拢了环着他的手臂,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点低低的笑意:“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余言舟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两个人站在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海湾边缘,海风从湾口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轻轻扬起又落下,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入海平线,把天边染成一层又一层渐变的暖色,然后慢慢沉入暗蓝的夜幕。 第136章大结局(上) 从海岛回到港城之后,余言舟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细光。 他会低头看一会儿,然后侧过身去看旁边还在熟睡的杨云深。 那人睡着的时候眉角那道疤显得很淡,整张脸比醒着的时候松弛了许多,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余言舟有时候会伸出手指轻轻碰一下那道疤的边缘,然后在他醒来之前把手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做过。 杨云深醒来的时候通常会先侧过身来看他一眼,然后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一拢,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问一句“几点了”。 余言舟就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报一个时间给他,然后两个人在床上再赖一会儿,直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把整间卧室染成暖色才起来。 起来之后杨云深先去洗漱,余言舟下楼去厨房做早饭。 他现在喜欢自己做饭,煎蛋的时候火候掌握得刚好,蛋白边缘微微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煮出来的粥稠度正好。 杨云深洗漱完下来的时候,餐桌上通常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两碟小菜和两个煎得圆滚滚的荷包蛋。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吃一口粥,然后抬头看一眼对面正等着他评价的余言舟,点一下头说“不错”,余言舟就低下头弯着嘴角继续喝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不紧不慢的。 余言舟后来还是没有出去工作,但他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他开始帮杨云深整理一些简单的文件和资料,偶尔也跟着他去公司旁听会议。 他坐在会议室角落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听杨云深和那些高管讨论项目,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行字。 散会之后杨云深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问他“今天听到什么了”,他就挑几条他觉得有意思的说一说,杨云深听着偶尔补充两句,两个人一起从会议室走回办公室的路上。 余言舟觉得自己好像也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那个人的世界里。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看海,余言舟靠在杨云深肩上,手里转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活有点像退休了?” 杨云深侧过头看他,挑了一下眉:“退休?” “就是……每天都很平静。” 余言舟把戒指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早上起来吃早饭,白天各自做点事,傍晚坐在院子里看海。好像没什么大事发生,但我每天醒来的时候都觉得很踏实。” 杨云深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把余言舟转着戒指的那只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他无名指的戒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第84章 然后他低下头,在那枚银戒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那就一直这样过下去。” 余言舟被他亲戒指的动作弄得耳根微微一热,但没有抽回手,就让他握着。 他把脸靠回杨云深的肩膀上,看着远处海面上慢慢西斜的太阳,把整片海染成一层流动的暖金色。 海风从海面吹过来,把院子里的竹叶拂得沙沙响,把两个人交握的手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长长的,像一道分不开的线。 后来有一天傍晚,他们去了海边,余言舟站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侧过头问杨云深: “你说英国那栋画满画的展厅里,最后那面空白的画框,你打算画什么?” 杨云深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道弧线,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余言舟没有再追问。 他看着远处的太阳慢慢沉入海平线,感觉到杨云深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两个人并肩站在海边,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们的衣摆吹得轻轻扬起,脚下的浪花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又退下去,把沙滩上的脚印冲刷成浅淡的印痕又抹平。 余言舟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和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暮色里泛着的细碎光点,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前方渐渐暗下来的海面,无声勾起嘴角。 他想,日子还长,那面空白的画框会慢慢被田满的。 至于填什么,大概就是这些…… 海风、暮色、清晨的粥、傍晚的长椅、一个人从背后环住他的手臂,还有这些他从前不敢想象、如今却一天一天踏踏实实过着的小事。 …… 翌日清晨,杨云深一早出门之前跟余言舟说“今天下午别安排别的事,我带你去个地方”。 余言舟问他去哪他也不说,只是笑着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余言舟便没有追问,上午在家里看了一会儿书,中午吃过饭之后换了件舒服的衣服在客厅里等他。 杨云深下午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带着余言舟从宅子侧面的楼梯上了三楼。 余言舟平时很少上三楼,只知道上面有几间空着的房间和一个露台,平时都关着门。 杨云深带着他走到走廊尽头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他:“先闭上眼睛。” 余言舟看了他一眼,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乖乖把眼睛闭上了。 杨云深伸手牵住他的手,掌心温热的触感贴着他的手背,带着他往前走。 余言舟闭着眼能感觉到门被推开时轻微的吱呀声,然后脚底的触感从走廊的地毯变成了木地板,空间比走廊宽敞很多,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纸墨和木质混合的味道。 杨云深牵着他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松开他的手,声音从他前方传来:“可以睁开了。” 余言舟睁开眼睛,然后愣住了。 第137章大结局(下) 那是一间很宽敞的房间,朝南的落地窗挂着白色的纱帘,午后的光从窗外漫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 四面墙壁都刷成了浅浅的米白色,灯光是柔和的暖色,从天花板上均匀地洒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透又安静。 暖色的灯光从头顶垂下来,墙壁上挂满了一幅幅画。 他在英国那间展厅里见过的每一幅画,都被仔细地装裱在简洁的木质画框里,按着时间顺序从一面墙铺到另一面墙。 从巷口路灯下的人影到旧出租屋里那盏昏黄的台灯,从窗台上那盆绿萝到海边并肩坐在长椅上的剪影,一幅一幅都整整齐齐地挂在这间屋子里。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一面墙移到另一面墙,慢慢地走进去,在每一幅画前面都停了一下。 他走到最后那面墙前面的时候停住了。 那面墙上只挂了一幅画框,框架是暖色的木质,和旁边那些画框一样的款式,但里面是空白的。 就是他在英国那间展厅里最后看到的那幅空白画框,下面那行“等你回来画”的字也还贴在原位。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杨云深。 杨云深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看着他站在那面空白画框前面的侧影,浅笑道:“我把它们都搬回来了。” 余言舟站在那面空白画框前面,低头又看了一眼画框下面那行“等你回来画”的字,然后转过头看着杨云深:“那这幅画,你打算画什么?” 杨云深看着那面空白的画框,然后从旁边的矮柜上拿起一支画笔和一盒颜料放在旁边的桌上。 他侧过身看着余言舟,声音放得很轻:“这幅画,我想和你一起画。” 余言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支画笔和那盒还没拆封的颜料,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可是……我画画不太好看。” 杨云深伸手把颜料盒的盖子揭开,把一支画笔递到他手里:“没关系。只要是你画的我都喜欢。” 杨云深站在他身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右手覆在他握着笔的那只手上,声音很轻地落在他的耳边:“我们一起画。” 余言舟被他那句“只要是你画的我都喜欢”说得耳根微微一热,但也没有再推辞。 他把笔尖落在画布的空白处,想了想,先画了一条很简单的线,是一片弯弯的弧度,从画布左下角一直延伸到右上角,像是海面的波浪。 杨云深的手覆在他手上,顺着他的笔触往下带,在海面弧线下面加了一艘很小的帆船。 余言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人正低头看着画布,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 余言舟看着那艘小船,又拿起画笔蘸了一点蓝色颜料,在画布上方涂了一片浅浅的蓝色。 杨云深的手跟着他的笔触在蓝色的下面加了一道暖橙色的弧线,像是正在下沉的太阳,余言舟在太阳旁边添了几朵云。 余言舟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杨云深在旁边补了一片草地。 余言舟画了两团模糊的圆形,杨云深把它们改成了坐在草地上的两个人影。 他们就这样一笔一笔地画着,有时候是余言舟先落笔,杨云深跟着他的线条往下延伸。 有时候是杨云深先画出轮廓,余言舟在轮廓里添一些细小的东西。 画布上慢慢出现了一片海、一轮太阳、几朵云、一艘帆船,还有沙滩上两个并肩坐着的小小的人影,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影子的轮廓被画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画布上是一幅并不算好看、甚至有些笨拙的画: 一片被夕阳染成暖色的海面,一艘小船停在岸边,一棵树歪歪扭扭地立在草地上,树下有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影,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头顶的天空被涂成了深浅不一的蓝色和橙色,交界的地方有些晕开了,像是被水洇湿的痕迹。 余言舟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幅画,觉得它实在算不上什么好看的作品,甚至有些地方画得乱七八糟的。 但他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嘴角那个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低头看着那幅画,觉得比旁边任何一幅都要好看。 杨云深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幅画,过了一会儿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手臂圈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他看着那幅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低低的笑意:“这个画框以后就放在这里,和其他的画一起。等我们老了再来看的时候,还能记得今天是怎么画的。” 余言舟靠在他怀里,看着那幅画上两个并肩坐着的小人影,嘴角弯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他想,那面空白的画框终于被田满了,虽然填得歪歪扭扭的,但那是他们一起画上去的。 以后他们还会画很多很多张,每一张都会比这一张好一些,但第一张总是最特别的。 窗外的海风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把画室里浮着的细尘吹得轻轻飘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灯光暖融融地照着满墙的画和面前这幅刚刚完成的画,把两个人相拥的轮廓投在墙壁上,和那些画里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多了一幅没有画框的、活的画。 …… 到了夜晚,下起了雨。 等两个人都洗漱完毕,卧室里的灯关了大半,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 余言舟先躺下来,和往常一样给杨云深留了大半位置。 等到杨云深躺下来后,床垫陷下去一块,余言舟能感觉到另一侧传来的体温和重量。 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小夜灯昏黄的光线映在天花板上,安静极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穿过窗玻璃变成模糊的沙沙声。 “言舟。”杨云深侧过身面朝他。 余言舟翻了个身跟他面对面,小夜灯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眨了眨眼,等着杨云深说话。 杨云深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昏暗里亮盈盈的,像蓄着一汪温润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余言舟额前的碎发,然后慢慢收回来,在两人之间那块空隙里,轻轻握住了余言舟放在枕边的手指。 余言舟没有抽开。 他反握住了杨云深的手,小小的力道,却带着明确的回应。 杨云深的呼吸轻了一拍。 “言舟,”他在昏暗里低声开口,“我爱你。” 余言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杨云深的耳朵里。 “我也爱你。” 夜灯的光笼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窗外雨声渐歇,整个世界被洗得干干净净,安静得像要融化在这一刻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