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向有声》 第1章 他背着吉他靠在窗边,也不跟外面的人说话,只是弹唱。一边弹唱一边趁着空闲给人递宣传单,台上剩下的几个人除了主唱,都看着窗户边笑。 吉他手的声音飘进祁声耳朵里,忽然有了形状,变成了一根洁白的柔软的羽毛,在祁声温热的耳朵里挠了挠,一阵苏麻感泛开。 有近距离的表演和互动,窗边的观众大多愿意买账,不少驻足观看的人最终忍不住迈进了“tomorrow”的大门,酒吧里顿时热闹不少。 吉他手任务完成,折回舞台表演。间奏响起的时候,女孩忽然拿着荧光棒下了台。 她特意塞给祁声两根荧光棒,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他的窘迫,冲他笑了一下后才离开。 祁声这才发现,这个女孩走路是跛的。 那一瞬间心头掠过复杂的情绪,算不上是同情,只觉得可惜。可只是片刻,看着女孩自信快乐的笑容,祁声又觉得自己想得太肤浅。 回到舞台上,女孩用口型和动作比划着说:“你一会儿可以摇这个欢呼!” 祁声愣了一下,荧光棒也随着抖动,彩色的炫目光芒划出一条线后顿时停止在原地。他眨了眨眼,片刻后冲着台上的女孩笑了。 不过女孩正回头拿东西,错过了,于是一双眼睛正巧撞上吉他手。 吉他手没笑,可对视的一瞬间,祁声意外发现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很深的棕色,接近于黑,却又因为舞台的灯光映出不一样的光点,像一片贫瘠的土地上开出的富有生命力的花。 祁声一时愣了神,没忍住盯着看了很久,后知后觉这样似乎不太礼貌,又匆匆移开眼睛,也因此错过了吉他手持续的注视。 第2章一脚 晚上十点,酒吧里几乎已经没有空座,除了吉他手刚刚拉来的客人,后街散步的人也进来不少,一时间安静的酒吧变得有些吵闹。 怕祁声觉得不舒服,燕姐和林顾准备要走。 “走了声声,有点吵了,而且也十点多了,咱回去吧。” 祁声没动,他知道燕姐是因为自己才提出离开,想说这种程度还可以接受,但压根没有表达自己的机会就被按住了。 “哎,行了啊,不是为你走的,我也有点累了,明天还得上班呢。”多年同事,林顾只一眼就知道祁声想说什么,索性从源头切断。 祁声到底没能说出自己的意思,也无需再表达,只是笑了笑,把东西收好,几人一起离开。 前门堵着不少人走不动,他们索性换了路线,绕到后门。 后门位于酒吧角落,又小又窄,跟休息室挨得很近。此时驻唱的歌手换了一批人,一开始的几人正在休息。 经过休息室时,祁声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正巧看见吉他手要出门,他赶紧侧身,防止堵住本来就不太宽敞的空间。 祁声想躲,想让出一条路,但老天爷不遂他愿。 不知道哪个喝大了走路又不稳当的人正好从洗手间出来,一个不留神撞在他身上。 祁声是没倒,但被这么一撞,身体不受控制地趔趄了一下,好巧不巧踩到了什么东西。 至于是什么,被人撞了的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混乱中回神时,只看见自己的脚下正踩着另一只脚,从颇有个性的破洞裤来看,脚的主人正是要出门的吉他手。 这一脚踩得很重,是实打实踩上去的,隔着鞋子祁声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感觉到了吉他手脚上的脉络。 慌乱中他立刻把脚移开,对方雪白的鞋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巴掌大的黑印子,刺得他眼睛疼。 跟祁声同行的人丝毫不觉这边发生了什么,见人没跟上来直接回头拉着他就走。祁声挣扎半天没能成功,只得冲着吉他手深深鞠了一躬,露出个十分抱歉的表情,被匆匆拉走。 吉他手是什么表情祁声不知道,他没敢看。不过也不难猜,无缘无故被人狠狠踩了一脚,白鞋上出现个巴掌大的黑色印子,踩自己一脚的人连句对不起也没说就走了,这种情况下应该只能有一种表情。 祁声在心里默默忏悔,人还没离开酒吧就已经计划下次见面怎么跟人好好道歉。 “哎!蒋驰,你不是去洗手间吗?你傻站在那儿干啥?”休息室里,贝斯手陆远看着蒋驰一动不动的背影忍不住出声询问。 蒋驰好半天才动了动脚,他眉头紧皱,想不明白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瘦的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大力气,如果他的脚是一块玻璃,大概已经碎了。 “走了。”蒋驰僵硬的背影放松下来,回头扔了一句话,一瘸一拐地进了洗手间。 等他再次回来时,休息室里的陆远见状“蹭”一下站起来:“怎么回事?伤着了?” 蒋驰轻微一摇头:“没事儿,让人给踩了一脚。” 确定人是真的没事,陆远顿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达架子鼓的女孩罗雨洁眼睛也笑成了一条缝:“蒋驰,你这个走路姿势比我还厉害!咱俩成同类了!” 陆远打趣:“你比他强,真的。” 又是一阵爆笑,蒋驰扶着墙站在一旁,脸黑的像炭,但面上没有任何恼怒之意。 “咋了?你们笑啥?蒋驰怎么了?”主唱陆林听见动静,放下水杯摸索着过来,“哥你笑啥啊?” 陆远拉过他的手,把板凳推给他:“笑我们的吉他手蒋驰同志,出去上个洗手间把自己给上成一条腿了!” “啊?为什么?”陆林没明白他哥的话,“什么一条腿?” “弟弟。”罗雨洁摸了摸他的脑袋,“你驰哥让人给踩了一脚,成姐姐这样的了!” 这么说陆林就明白了,但他没笑,一本正经地去看罗雨洁——尽管什么也看不见。罗雨洁凑上前去把自己的胳膊递给他,拍拍陆林的手示意没事。 “就你会开玩笑。”蒋驰接了一句。 “咋了?”罗雨洁丝毫不在乎,“我这是看开了才这么调侃自己,这是好事。” 蒋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谁踩的啊?”罗雨洁刚问出口,下一秒就给自己否定了,“哎你应该也不认识,酒吧里这么多人呢,怎么记得住。” “靠窗那个。”说话间蒋驰已经把窗户打开,半个身子探出去抽了一口烟,“就你给他两根荧光棒的那个。” “是他啊!”罗雨洁惊呼,转而笑开。 陆远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没什么。”罗雨洁递给陆林一包饼干,“我注意他很久了,感觉那人挺……就怎么说呢,有种独特的气质,好像不好意思说话,整个人安安静静的,所以我特意给了他两根荧光棒。” “哎!那他跟你道歉没?” 蒋驰闻言一愣,烟灰落在窗台旁,手里的烟露出猩红色,他想起了那个颇为滑稽的道歉姿势,点头“嗯”了一声,拿纸擦掉了台子上的灰。 “对不起”是没听见,但对方行了个比对不起更大的礼。 下班时脚已经没什么感觉,只有白鞋上那个黑色的大印子提醒着蒋驰今晚发生了什么,他看了一眼,懒得擦,拿上东西走了。 回家的路不远,但得走一段时间,他扣上帽子,戴上耳机,一边听歌一边往回走。快到时看见坐在家门口的小孩,立刻摘了耳机快步走过去。 “祝禾?”蒋驰走到他跟前,看了眼小孩身上乱七八糟的衣服理,迟疑片刻伸手给他整理好,“大晚上你一个人在外边?你有没有点安全意识?” 祝禾心虚地看了他一眼,别别扭扭地用手比划:“电视上说今天有超级月亮,我想看。” 蒋驰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别的,只是一把按住小孩的手:“屋里不能看?非得出来?” 祝禾顿时像蔫了的茄子,耷拉着头准备往里走。 “过来。”蒋驰提着他的衣服领子把人薅回来,“明天来找我看,我拍照片。” 祝禾立马活过来,下意识伸手就想抱蒋驰,却在抬起收来的一瞬间僵住,不经意的放缓动作把手臂恢复成原状。 蒋驰扫了眼他,佯怒说:“睡觉去。”把人送回屋,看着祝禾上了床盖好被子他才关灯锁门回自己家。 “回来了,姥姥。” 一进门就看见黑暗中闪着电视的光芒。 蒋驰无奈叹了口气,打开灯:“看电视把灯打开,别省那点电,说几回了。” 姥姥被突如其来的灯光闪了下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就来:“电视这不是有光吗?” “你别一堆歪理。”蒋驰在玄关处换鞋,脱鞋的时候碰到脚背,人疼得一哆嗦,“黑着灯看电视对眼不好。” “行行行,我知道了,下回一定开灯啊。”姥姥手语打得飞快,蒋驰没看完全,但也知道老人说了什么。 每次都提醒,每次都是一样的回答,但每次都不改。思及此,蒋驰一个头两个大。 “还有,晚上别等我。”换好衣服,蒋驰坐到姥姥身旁,“你睡你的,我回来都几点了。” 姥姥不搭理他,蒋驰又提高了音量:“你听着没?姥姥?” 老太太回头看他一眼,一本正经说:“我愿意等。再说了,我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蒋驰无奈,陪老人坐了会儿,关掉电视:“那我回来了,你去睡觉吧。” 姥姥刚要起身,突然想起什么,摸索着从沙发垫下边掏初来一张被坐扁了的纸。 “什么?”蒋驰问。 姥姥指了指隔壁,又指了指白纸,纸上写着“明心特殊教育辅导机构”。 “祝禾爸妈不知道从哪打听来的,说是这个地儿能教祝禾说话。”姥姥看着蒋驰,配合着脸上担忧的表情,“他两口子人生地不熟的,别再让人给骗了,我看着这个地跟你上班的地方不远,你有空的时候顺道给人问问?耽误你事吗?” “行,我知道了。”蒋驰接过纸条,没说耽误不耽误,顺手塞进口袋里,催着姥姥去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蒋驰跟着导航找到了名为“明心”的机构,跟他白天上班的地方相隔不远,也就五百米左右,只不过因为建筑物的位置关系不太好找。 他推门而入,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响声。 “你好。”蒋驰跟前台打招呼。 “你好你好。”不远处燕姐过来,“你是来给孩子报名的?”看清他的一瞬,燕姐露出惊讶的神色:“是你啊!你是tomorrow里的那个吉他手吧?” 蒋驰“嗯”了声。 燕姐是明心的老员工,能力强资历深,今天前台姑娘生病请假,她还顺便代了人家的活。 “来坐,聊聊。”燕姐将一杯水递给蒋驰。 “孩子多大了?什么情况?” 蒋驰说:“男孩,快五岁,两岁多的时候发烧吃药听不见了,三岁多的时候带的人工耳蜗,话说不利索,手语会一点,能日常交流。” 第2章 燕姐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迟疑道:“你孩子?” “不是,邻居家的。” 这下燕姐更加意外:“邻居家的你怎么来问?” “他爸妈外地的,对这儿不熟。” “行,大体情况是知道了,抽空得带着孩子来一趟啊。”燕姐说,“带孩子来试试,不要钱,觉得行就上课,不行的话再找其他的,光听你说不够,我们得看看孩子实际情况。”她补充道:“如果要来的话,下午就可以,试课时间不长,很快就完事。” “好。”蒋驰收下名片,顺手拿了张宣传单叠好。 “行,那有什么问题再联系我。”燕姐说,“我们这儿的老师人都很好,也很负责任,平常都是跟小孩打交道的,都有经验。” 话音未落,祁声从教室里出来,燕姐一看见他就说:“诺,祁老师,我们的手语老师,特别招小孩喜欢。” 蒋驰闻言看去。那边祁声显然也看见了坐着的蒋驰,急忙把手里的东西放一旁,匆匆朝人走过来,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手机。 燕姐浑然不觉,依旧是笑眯眯的表情:“声啊,正说你呢,来。” 祁声顾不得燕姐的夸奖,短短几步路手指在键盘上搓出火花来,他顾不上想为什么蒋驰会出现在这里,满脑子都是“道歉”两个字。 快走到蒋驰那儿时,他把手机举得老高,一脸着急忙慌样把燕姐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你俩认识啊?”燕姐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 蒋驰看了眼手机,备忘录上写着:“真的很不好意思,那天在酒吧踩了你的脚,不是故意的,我同事不知情所以拉着我离走了,不是想跑,我没法说话,所以没跟你道歉,没想到今天碰见了,对不起。” 这边给蒋驰看完,祁声又比划着跟燕姐解释,燕姐听完一下子就笑出声来:“哎呦,赖我,我跑太快了,早知道让你道完歉再走的。” 祁声连忙摇头示意不是她的问题。 蒋驰看他手忙脚乱地比划手语,又想掏初手机来打字,说:“你用手语就行,我看得懂。” 此话一出,祁声和燕姐均看向蒋驰,他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祁声回过神来,用手语跟他说“对不起”,蒋驰摇了摇头:“没事,不是鞠过躬了?” “你脚没事吧?”祁声仍然不放心,毕竟那一脚是真的重。 蒋驰想了想昨晚回家还有点疼痛的脚,又看了看眼前皱着眉毛一脸担忧的人,终于还是说了句:“没事,一脚能有什么事。” 祁声还是不太放心:“那你……你鞋子……”一想到巴掌大的黑色印子,祁声顿时觉得脸上有火在烧。 “洗过了。”蒋驰声音平静。 祁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尴尬,他找了个话题:“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祁声,声音的声。” 蒋驰听罢忽然抬头,目光落在祁声喉结处,整个过程停留大概不到一秒钟,但对目光敏锐的祁声还是捕捉到了。 从他无法开口说话起,他人类似的反应祁声已经见怪不怪了,多是包含着同情和怜悯的目光。 但蒋驰的眼神不太一样,没有那些谓之惋惜的成分在,只是平静的目光,像没有风的湖面,干净澄澈。 湖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将对方的声音送进祁声耳朵。 “蒋驰。”他说,“驰骋的驰。” 点点涟漪在祁声心头泛起,他弯了下眼睛,嘴角上扬:“你名字真好听,感觉很自由。” 蒋驰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这种话,最终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第3章反差 因为白天要工作,蒋驰没穿他的破洞牛仔裤,一身简单的外套长裤,连带着棕色头发也没有灯光下那么显眼。说完自己的名字他转身离开,推开门的一瞬间,风铃再次响起,祁声闻声望去,只看见一个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还挺不一样的,他忍不住想,平时的蒋驰跟舞台上的那个人让人想不到一处去。舞台上的他充满野性和攻击力,像一株不修边幅肆意生长的野草,而此刻,野草收起了全部的锋芒,融进一片草坪,却又能让人一眼认出来。 “哎呀。”燕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明显的笑意,“在酒吧灯光太杂看不出来,今天这么一看,这小伙还是挺帅气的嘛,怎么样声声?” 祁声吓了一跳,忙从门口回来,冲着燕姐就是一阵摇头:“姐你快饶了我,我们压根都不认识!” 因为紧张,他的手语飞快,生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弄得燕姐眼花缭乱,赶紧按住他。 “停停停。”燕姐扶额,“你紧张什么,我就随便一说。不过你这话不对了,俩怎么不认识?咱们都去tomorrow好几回了,回回都能碰上他,而且你还踩了人家一脚,这说明什么,这就是缘分。” 不提还好,一提踩人一脚,祁声立刻心一颤,这明明是孽缘。他无奈地看了眼兴致勃勃一脸八卦表情的燕姐,悻悻抬手:“好姐姐,你快别开我玩笑了,我们真的不熟。” 眼看着祁声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色,燕姐虽然笑弯了眼睛,却终于收了逗他的心思:“好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但是你也不小了,有合适的就试试呗。” 这已经是祁声第不知道多少次听见燕姐这么说。从来到明心的第一天起,燕姐除了关心他的工作情况,更是对他的人生大事尤其上心。在意外知道他的性向以后,非但没有觉得不妥,还更加乐忠于搜集身边的帅男给他看照片。对此,祁声从一开始的慌乱拒绝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习惯。 但不管是紧张还是习惯,到目前为止,他一个也没见,每次都有理由,且回回都是一句不合适,气得燕姐不止一次想揍他一顿。 祁声没再多说什么,指指对面的教室表示他要去上课,燕姐抓住人不放,故意在他身后喊:“声啊,有想法给姐说啊!” 已经走出几步的人无奈笑了,背着身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领着孩子去了教室。 这头蒋驰出了明心的大门往上班的地方走。因为要来咨询,他特意提前一个小时出门,离正常的打卡时间还剩二十分钟,想了想,他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祝叔。” “哎,蒋驰啊。”电话那头响起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吵吵嚷嚷的,“是不是小禾的事啊?实在是麻烦你了,让你跑一趟。” “没事,我正好顺路。”蒋驰长话短说,把燕姐刚才跟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祝禾爸爸。男人连连答应,说下午请个假亲自带着祝禾去试课,在挂断电话之前再次向蒋驰表达感谢,并说改天上门好好谢他。 蒋驰只说了句:“没事,应该的”。 他不觉得有什么,就算姥姥不提这事事,祝禾一家的人情他也得还。 平时蒋驰上班不在家,夫妻俩要是不忙,做好了饭总会给蒋驰姥姥送一点过去,有什么吃的用的也总惦记着老人家,还时常关心姥姥的情况。 蒋驰对此表示感谢,内心深处却并不能坦然接受这份关心。他不相信连至亲之间都不存在的感情会在非亲非故的人之间产生,所以也回报似地对祝禾好,把小孩当成弟弟,时不时就照应着。 有来有往,不欠人情,这才是最安全的,他不会因为人的好坏而打破这个原则。 快到公司门口,蒋驰摘了耳机低头在街上走,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祁声。对这人有点印象始于那晚的对视,一片炫目灯光中,祁声的眼睛很亮,倒映出点点光彩。后来,那双眼睛因为踩了自己而透出慌乱,再后来则是带着羞赧。 跟特别的眼睛一起出现的,还有他丰富的表情。恬淡入迷的,不知所措的,不好意思的…… 真像个小孩,蒋驰想。然而思绪还没来得及深入就被他强制叫停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蒋驰强迫自己停止无关紧要的想象,进了大楼。 祝禾下午按照预约时间来了明心。 燕姐此前跟蒋驰沟通过小孩的情况,因此未做他问,直接领着人去了一个空教室,等待老师下课。 陌生环境下孩子难免不安,因为听不清和不能开口说话,祝禾显得格外局促,在板凳上坐不安稳,两只不怎么白的手抠在一起。 祁声注意到他的反常,拿了根棒棒糖悄声靠近,人还没出现,先把一根糖举到祝禾面前。祝禾吓了一跳,手松了一下。 祁声什么也没说,直接把糖塞给他,冲着他笑,然后用手说了个“你好”。 祝禾看见糖没笑,看见他的手语反而笑了,他将棒棒糖放在腿上,手指嘴巴,笨拙地表达自己:“你也不能说话吗?” “我也不能。”祁声看着他,“你别害怕,这里的老师可以帮你。” 说完,他手指了指祝禾头上的耳蜗外机:“他们可以教你说话,你就能跟别人一样。” 祝禾的眼睛立刻亮了。很小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跟别人有什么不同,但随着年龄慢慢增长,他发觉了自己的不一样。每每路过小区外面的公园,看着一群年龄差不多大的孩子在公园里打闹奔跑,他总会露出羡慕的神色,又害怕父母察觉,只能拉着他们的手赶快离开。 这句“跟别人一样”,无疑比棒棒糖更诱人。 祝禾眼巴巴看着祁声,像是在求证。祁声立即点头肯定,终于看见他脸上露出了笑容,笑容过后,又突然沉默下来。 “怎么了?”祁声问他。 祝禾看着他欲言又止,像是在考虑应不应该说接下来的话。 “有话就说,想说什么不要憋着,不然别人怎么能知道呢?” 祝禾就指了指他的嘴巴,眼睛亮闪闪的:“没有老师帮助你吗?” 祁声愣了片刻,一抹笑容僵在嘴边,但只过了不到半秒钟的时间,他就又恢复了常态。 祝禾思路简单,大概以为任何一个不能说话的人都能被教会。但自己的状况有些特殊,不开口说话是心理原因,并不是不会。 祝禾眼巴巴望着他等待回答。祁声摸了把他的脑袋。为了不让孩子多想,他只简单概括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哪怕不会说话也可以正常跟别人交流,不影响正常生活。 祝禾似懂非懂地点头。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交流,虽然没有声音可也迅速拉近了距离,让接下来的等待时间没有那么漫长。正如燕姐所说,祁声是名副其实招孩子喜欢,不到半个小时的功夫,祝禾已经不想跟他分开了。 跟着特教老师去教室的路上,小孩一步三回头,每次回头都能看见祁声在笑,渐渐放下心来。 “我们祁老师魅力无边啊。”上完课的燕姐正好看见这一幕,“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大型离别现场呢。” 祁声回头笑笑,也不说别的。下节没有他的课,他索性站在门外听了会祝禾的情况。 第3章 祝禾的情况很典型,每年总有因为药物误用而丧失听力的孩子,大部分年龄都很小,语言系统尚未发育完全,即便后期有耳蜗辅助,要想正常开口说话,还是要付出比常人多得多的努力。 老师拿棉签压祝禾的舌头,又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鼻子和嘴巴旁边,通过这些感受每一个字的发音过程。祝禾爸爸站在一旁紧紧盯着儿子,眼睛一刻也没从孩子身上挪下来。 上课的空余祝禾往外探头,透过圆形玻璃看见了站在门外的祁声,笑着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后半段祁声有事没再盯着,等到他再次路过教室时刚好赶上下课。祝禾推门出来,一见祁声就冲他跑过去,胖嘟嘟的脸上挂着笑。 “你学什么了?”祁声问他。 祝禾站在原地,握着拳头,五官乃至脚指都在用力,半晌,才发出一个不太清楚的音节,祁声听明白了,那是“哥哥”的“哥”字。 “爸”和“妈”失去听力前就已经会说,不用再重新教,祁声有点好奇为什么他想学这个。 “是你让老师教你这个的吗?”祁声问他。 祝禾点头:“因为我邻居家有个哥哥对我很好,经常陪我,所以我想学怎么叫哥哥。” 上午蒋驰来的时候祁声出来得晚,且一门心思都在道歉上,并不知道他跟祝禾的关系,反倒是一旁的燕姐听了这话笑了:“他身份还挺多。” “谁?”祁声歪了歪头,一脸疑问。 “蒋驰呗。”燕姐说,“就是那个吉他手。今上午他不是来咨询吗,我寻思他给自己孩子问的,结果是给邻居家小孩,就这个小家伙来问,又当吉他手又当哥的,还上班,这三百六十行他能干满三百行。” “哎,不过我也没想到。”燕姐感慨,“没想到他还挺乐于助人,我还以为他是高冷又酷那一挂的,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听见蒋驰的名字,祝禾在一旁又开始“哥”“哥”的地喊,祁声突然有点好奇,看向祝禾问:“他对你好吗?” 祝禾点头,同时伸出了拇指,片刻后又皱了皱眉,把手放在嘴边。 他的手语并不太完整,但祁声看懂了:“你说他不爱笑?” 祝禾使劲点头。蒋驰不爱笑,至少他从来没见过蒋驰冲自己笑过。一开始他很怕对方,见了人就躲着,跟躲人贩子似的。后来慢慢发现这个看着凶巴巴的哥哥好像不是坏人,会在自己饿肚子的时候带自己吃饭,还会嘱咐他一个人不许乱跑,虽然语气不怎么好,但快五岁的孩子已经能分清人的关心,因此判断这个邻居家的哥哥不是坏人。 祁声闻言没忍住笑了,就蒋驰在舞台上的表现来看,确实符合祝禾对他的评价。 试过课祝禾爸爸最终决定把孩子留在这里进行干预。祝禾是最开心的一个,他本来就喜欢祁声,一听说自己可以留在这里继续学习,顿时高兴地去晃祁声的手。 父子俩离开时,祁声站在门口送他们,看着祝禾爸爸牵着他走了很远,两人有说有笑,祝禾仰着头一脸兴奋,最后被男人抱到了肩膀上。祁声手指贴上玻璃窗,远远看去,像是在抚墨窗外的人。 “你看什么呢?”林顾忽然出声,一只手搭在祁声肩膀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祁声摇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可能是在看祝禾父子俩,也可能是透过他们在看别的什么,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走了啊!下班了!”林顾没多问,只说,“你走不走?” 祁声摇头。林顾见怪不怪,毕竟这是他的常规操作。 来明心的孩子都是有特殊需求的孩子,这就意味着他们的花销比普通孩子更多,作为父母,只能拼尽全力赚钱。因此,这里的孩子有不少都没法在正常的放学时间离开,总要晚上那么半小时一小时左右,等着忙碌的父母或者亲戚来接走他们。 明心每天都会安排老师值班,祁声就是其中一个,只不过他是每天值班。 当初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燕姐一口拒绝:“你不嫌累啊?想什么呢?傻了?” 他不嫌。高中毕业以后就出来租房子,独自一人住了七年多。他是个不耐寂寞的人,害怕孤独,与其回去面对空荡荡的房子,不如待在明心陪小孩,更热闹些。燕姐知道以后什么也没说,把他的班排满,还帮着他向上递了报告,额外申请了补贴。 最后一个孩子离开时已经快晚上七点半了。祁声关了灯收好东西,准备回家。 隔着马路远远看见“tomorrow”建筑顶的霓虹灯时,他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想把祝禾留在这里上课的事告诉蒋驰。 然而刚把手机掏初来他就顿住了。 “会不会太突兀?好像还不是很熟,而且祝禾应该早就告诉他了。” 祁声想了半天,终究把手机塞了回去闷头往前走。直到看见“正在施工,请绕行”的牌子才猛然抬头。 第4章招呼 远处有几个施工的人,大概是急活,否则也不会大晚上还没收工。他想过去问问,不过还没等迈开步子就被人喊住了。 “哎!小伙子,这条路施工啊,你换条路走吧,得一个星期呢!” 祁声了然,果断换了路线。 回家的路不只有一条,只不过这个相对更近一些。 另一条路是小路,坑坑洼洼不知道多少年没修过,路灯也很老旧,发出“滋滋”声,连带着昏黄的光也一闪一闪,像恐怖片里会突然窜出归女的巷子。 祁声到没觉得怕,他从小胆子就大,别人还在看动画片的年纪,他跟着爸妈看恐怖片也不觉得紧张,有时候甚至还能笑出来。 路上很安静,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路灯的“滋滋”声听不见其他。 走着走着,巷子里忽然多了另一种声音,不难分辨,一听就是人的脚步声,祁声没做他想,只当是顺路人。然而这声音跟了很久也不见有消失的意思,他忍不住好奇,回头看了一眼。 接着就愣在了原地。 身后不是别人,正是被自己踩了一脚和刚刚交换名字的蒋驰。 蒋驰面色如常,没因为前面人的突然停下而有所反应,也没打算多说话,只是象征性地看了他一眼就准备走。 祁声下意识伸手拦住他,怕灯光太暗对方看不太清,他特意放慢了手上的动作:“你也住这里吗?” 蒋驰说:“嗯”。 “那我怎么从来没碰见过——”还没问完祁声自己先反应过来了。以前他从来没走过这条路,碰不上也是正常的,于是换了种问法,“你平时都是走这条路吗?” 蒋驰看向他,还是说:“嗯”。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点尴尬。两人并没有很熟,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一个是吉他手,一个是观众,因为意外的一脚和祝禾有了点交集,但远远不到可以聊很多话的程度。 蒋驰“嗯”完,空气立马安静下来,衣服布料的摩擦声和鞋底踩在石头上的声音格外明显。祁声想了想,走到灯光下说:“今天下午你邻居家的小孩来了。” 看了他一眼,蒋驰没说话,明显在等待下文。 祁声停顿片刻抬手:“他爸爸下午带他试了一节课,说要留在明心上课。” 蒋驰不为所动。平心而论,祝禾去哪个学校学习跟他没有太大的关系,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他只是邻居,只是帮忙照顾一下祝禾,这已经足够了。 见他没什么反应,祁声不免有些疑惑。明明下午在祝禾口中这人还是个对他很好的哥哥,为什么听见这个消息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不死心,想说最后一句,在伸手之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到了蒋驰面前:“下午上课他学的第一个词是‘哥哥’,说他隔壁有个哥哥对他很好,是你吧。” 听他这么说,蒋驰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停住脚步看着对方,黑沉沉的眼睛因为反射路灯的昏黄颜色显得没那么冰冷,出于礼貌,蒋驰回了句:“知道了。”话音未落迈开步子就走。 祁声还站在原地,砸吧了一下嘴唇,看着对方逐渐远去的背影,心想祝禾说的一点也没错,任谁起初看了蒋驰这个样子都得敬而远之,更别说是个只有五岁的小孩。 他不再自讨没趣,跟在前面那人的身后默默走路。进了小区才发现,原来他跟蒋驰家只隔了一栋楼。 祁声更觉惊奇,这么近的距离两人居然从来没碰见过。不过想想也是,蒋驰似乎不止一份工作,白天走得早,晚上酒吧驻唱结束得又晚,能碰上才是小概率事件。 这么想着,他上了楼。 打开房门,屋里漆黑一片,安安静静。 祁声站在门前,心里默念一句“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是他从小就说的一句话。小时候的祁声是个疯小孩,不乐意待在家里,放学后一有时间就跑出去玩,每次回家都要喊上一句“我回来了”,好让爸妈知道。 如今这句话说不出来,也没人可说,可祁声还是把它当成一种仪式,仿佛这样就能给他创造一种不是孤身一人的假象。 房子是祁声租的,一室一厅,不算很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房东是个很随性的老头,跟着自己的儿女去了国外,房子空出来就租给了当初刚毕业不久的祁声,还因为那个时候的他没钱便宜了不少。 沐浴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一天的疲惫被驱散。他换了衣服窝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刷手机,从聊天软件切换到娱乐软件,最后全部退出,锁屏,开始放空自己。 沙发对面是鞋柜,柜子被装饰得很漂亮,上面有一束花,花旁边是全家福,爸妈抱着祁声拍的。祁声发了半天呆,终于眼神聚焦,从沙发上起来,走到鞋柜旁边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摆了很久,从搬过来就放在这儿,但一点灰尘也没有,木质相框的两侧被磨掉了漆,看起来很老旧。 他抱着照片重新窝回沙发,指腹摩挲着玻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祁声呆愣愣地盯着照片里的父母,在心里跟他们说最近发生的事——这是他的习惯了。 从在酒吧踩了蒋驰一脚,到蒋驰去明心咨询,事无巨细,像个跟爸妈分享趣事的幼儿园小孩。 显然意识到了这点,祁声兀自弯了弯唇,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又成了十岁的孩子。唠叨完一堆琐事,还没来得及把照片放回原地就被手机振动吓了一跳。 祁声摸起手机,上面是祁川的消息:“声声,休息了吗?” 祁川是他大伯,照顾了自己八年,祁声点开对话框回复:“还没。” “最近怎么样啊?生活压力大不大?身体呢?” 祁声:“挺好的,工作好,身体也好。” 那边久久没有回复,只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很久,祁川的消息才过来:“是这样啊,声声,你弟弟想出国留学,但是我跟你大伯母手头现在有点紧,你也知道,你大伯母前不久刚刚被辞退,所以我们实在是……” 第4章 祁川是个老实人,但他的妻子唐淑娟不是。当初祁声父母意外去世后,他是真心实意想要好好养着自己弟弟的孩子的。 但这世上很多事不是那么简单,他有自己的家庭,也有自己的孩子,夹在中间实在两难。祁声在他家住了八年,作为一个寄人篱下的孩子,最会看的就是眼色,他完全理解大伯的难处。 包括此时的消息,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唐淑娟的命令。 祁声没觉得有什么,养育之恩很重,是得还。他先是打开银行的应用,查看了余额,然后又简单算了算,留出了一个月的日常花销和应急钱,给对方转了两万八千九百二十三块钱。 祁川很快回复消息,是一条语音:“声声啊,大伯替你弟弟谢谢你了,你是个好孩子,这么多年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女人的声音就突兀地响起,尽管距离远,可祁声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她说:“你还愧疚上了,咱们家白养这么个人吗?那是八年,不是八天!” 对此祁声无话可说,大伯一家养了自己八年,这是不争的事实,尽管工作以后他每个月都会按时给他们一家打钱,但也许还不够,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回复祁川:“没关系大伯,你们养我,我应该报答的,让弟弟好好读书,去了那边注意身体,有什么难处就告诉我,我能帮就帮。” 很体面的回答,挑不出一点毛病,绕是牙尖嘴利的唐淑娟这下子也没话可说,鸡飞狗跳的背景音一下子就消失了,只剩下祁川不大的声音:“好,好,我知道啊,谢谢声声,你自己一个人住也要好好的,吃好喝好啊,有什么问题给大伯说。” 祁声握着手机,喉结上下滑动,半晌眨了下已经干涩发酸的眼睛,回了一个:“好的。” 明知道那是客套话,可他还是心甘情愿地接受,毕竟总比没有好。 躺到床上,祁声举着手机,零零碎碎地扒拉其他的消息,除了几个同事再也没有别人。他打开燕姐的聊天框,看着那个长得阳光帅气的男孩,回复:“姐,我目前真的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你快别折腾啦。” 那头的燕姐没回,估计是辅导孩子写作业。 祁声于是关了手机,把自己缩成一团,眼底映着头顶上有点昏暗的灯光发呆。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这么多年很想有个人陪着,可真到了份上,有好多机会摆在面前却只是后退,恨不得退到八丈远,然后再给自己挖一个坑跳进去埋好,把土填起来。 怪不得你孤家寡人呢,祁声无奈地弯了弯嘴,盖上被子捂住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睡前想的事情太多,祁声做了一晚的梦,梦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场景一个接着一个变化,结果就是他没休息好。 早上的闹钟响起时,他挪动了半天挣扎着掀开被子,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醒了会儿神才慢吞吞地下床洗漱。 刷牙洗脸梳头一气呵成,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最后把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毛沾点水压下去,早间工作就算结束了。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有节奏的脚步声,踩下最后一阶台阶推门时,他隔着一颗银杏树看见了蒋驰。 说来奇怪,在这里住了好几年,没碰上过蒋驰一次,自从昨晚知道两人就隔了一栋楼后,一早竟然又碰见了。 祁声想过去打声招呼,可想起昨晚蒋驰不咸不淡的反应,迈出去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这就显得很刻意,蒋驰经过那栋楼时,正好看见祁声站在那,迈出去的脚收回来,眼神飘忽。 祁声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下不打招呼也不行了。正想着怎么才能不让自己那么尴尬,那边蒋驰已经先做出了动作,冲着还在发愣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蒋驰跟人打招呼轻易不怎么说话,只是给个轻微的动作。 这轻轻的动作落在祁声眼里成了惊天重雷,颇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好半天没反应过来,等想要回一个招呼的时候,对方已经没影了。 他暗自后悔自己的迟钝和不礼貌,揣着心事去了经常去的那家早餐铺子。 小区里就这一家卖早饭的,但味道还不错。祁声对吃食方面向来宽容,夸张来讲,他一年几乎有三百个早上都在这里解决,已经跟老板混成了熟人。 “来啦?”老板六十来岁,眉眼带笑,围着围裙招呼他,“还是老样子?” 祁声点头,片刻后忽然又伸出手摇了摇,鬼使神差地多买了一份早饭。 小跑了几步终于看见那个穿戴整齐的背影,祁声追上对方,把早饭递给他说:“给你买的。” 蒋驰不明所以,拧着眉毛一脸疑惑地看他,说:“为什么给我?” 祁声就解释:“那天踩脏了你的鞋,就当赔礼道歉了。” “不是道过歉了?”蒋驰还是没接。 塑料袋在手中发出轻微声响,祁声脑子飞快运转。确实道过歉了,不过口头道歉好像没什么实际用处,人家的白鞋子总不能因为一个对不起的手势就白回来。 祁声垂了下眼,拎着塑料袋的手有所动作:“因为给你添了麻烦,你拿着吧,我买都买了,别浪费了。”怕对方觉得冒犯,他又解释:“你放心,我不是想缠着你,就是觉得把你鞋子弄脏了不好意思,而且今早上你跟我打招呼我也没回应。” 蒋驰比他略微高一些,这个角度刚好是俯视,正对上祁声一双诚恳的眼睛,他从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蒋驰微微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手接过了塑料袋。 有了这一遭,两个人顺理成章地顺了一段路,一直到一个分岔路口才分开。祁声看了对方一眼,指指前面:“我要往这边走了。” 本来没奢求对方会回应,可却在走出两步后听见蒋驰说了声“再见”。 第5章夸奖 中午下班时已接近十二点。这个点路上人多,堵,但对于步行上下班的人来说没倒没什么影响。跟往常一样,蒋驰耳机一带,帽子一扣,穿过人流,朝着那条巷子走去。 刚进巷子口,就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小的走在巷子里侧,一边走一边单腿蹦哒,没被牵着的手晃来晃去,不知道是什么开心事,大的领着他的手走在外侧,时不时就偏过头去看一眼。 蒋驰眼皮一跳,随即快步走过去,靠近两人的时候又放轻了动作,先是发出一点声音,等人有所察觉才出声喊。 “祝禾。” 祝禾回头,看见蒋驰眼睛立刻弯成月牙,但很自觉地没有靠过去,还是牵着祁声的手。 “你爸妈呢?没人接送你?”蒋驰此时已经摘了耳机,正盯着眼前的小孩看,他眉毛一直没舒展开,眼角下面那道淡淡的疤看着有点吓人。 “爸妈忙,我要自己上学放学。”祝禾一脸自豪,“我自己要求的。” 头天晚上祝禾提出这个要求时,他爸妈还一脸担忧,虽然明心离家很近,也不用过马路,但祝禾毕竟是个小孩,很难让人放心。不过祝禾倒是表现得很轻松,听到这个消息时立刻拍拍自己的胸膛,头抬得老高,表示自己可以做到。 于是,带着电话手表和小黄帽子、背着书包、脖子上挂着钥匙的小孩开始了自己上下学的第一天。 “我本来要自己走的。”祝禾看了眼牵着自己的人,“但是祁老师不让,他说顺路跟我一块回来,所以我俩就一块走了。” 祝禾表达完自己的意思就看向对方,他分不出蒋驰究竟是什么情绪,只猜测对方大概心情不太好。 听完解释后蒋驰没说话,倒是向祁声递过去一个眼神。巷子里车来车往,很吵,祁声不是很舒服,没像往常一样露出礼貌的笑容,只是顺着祝禾解释了几句:“我顺路送他回来,很近。” 蒋驰沉默了一瞬,说:“以后我接送他。” 这话配上他的表情听起来有种嫌弃对方的意思,祁声拿不准,试探着问了句:“其实也没事,我自己住又不急着回去,你要是忙,我就把他捎回去,前后楼也不耽误什么。” 蒋驰没有丝毫犹豫:“不用,我接送他就行。” 祁声坦然接受,他本来也没指望蒋驰会同意。 蒋驰挥挥手示意祝禾继续往前,小孩歪了歪脑袋,再次试图判断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但蒋驰不给他看正脸,手搭在背上,轻推着人往前走。 尽管没能如愿通过表情判断,但蒋驰动作很轻,祝禾因此得出结论,蒋驰好像有点生气,但不多,在安全范围内,想到这儿他笑了,笑声正好落在前面那人耳朵里,他一低头,揪了揪小孩脖子后边的衣服说:“笑什么?” 祝禾连忙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没消失,还下意识拽住祁声衣服求助。 巷子是高中生放学的必经之地。十一点五十放学,收拾好东西出来骑上彻子,正赶上中午头。高中生急着回家,骑起车子来快得像开彻,“嗖”一下就过去,带起一阵风,一边骑车还一边聊天。 蒋驰不着声色地把祝禾跟祁声往里推,自己走在外侧,走了好半天,终于忍不住把祝禾抱起来,走在了祁声前面,三个人前后贴着墙走。 好端端突然双脚离地,祝禾惊呼一声,立刻表示自己可以走。 “闭上嘴,老实别动。”蒋驰拍了他胳膊一下,“车很多。” 祝禾立马老实,点点头不动,生怕自己乱动让蒋驰更累,还不放心地看一眼身后的祁老师。 祁声扬了扬眉毛,示意自己跟得好好的。 下一刻,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拉近了,祝禾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慢下来,他得以伸出手碰碰祁声。 车来车往中,蒋驰抱着他走得很稳。祝禾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渐渐放松了自己,不知不觉中将下巴靠在蒋驰背上,人也变得迷迷瞪瞪,最终彻底压上去,腮帮子的肉挤在一块。 感觉到肩膀处的重量,蒋驰歪头看去,小孩已经闭上了眼,正砸吧着嘴不知道做什么梦,手还攥着自己的衣服不松。蒋驰嘴角不自觉地松了些,把他的帽子扣上,顺带着整理了一下漏出后腰的衣服。 走到后半段,高中生放学高朝已经过去,他们用不着再贴墙根走,祁声往外挪了挪,走到了蒋驰身侧,看着他怀里熟睡的小孩,伸出手遮住了晒在眼睛上的光。 蒋驰手臂僵硬一瞬,眼珠慢慢倾斜,只看见一个黑色的发顶。 “醒醒,快到家了。” 迷迷糊糊中,祝禾听见蒋驰在叫他,搓了搓眼睛在他怀里坐直。 这一觉很短,但睡得很舒服。蒋驰的怀抱很温暖,走路很稳也没什么颠簸,像个移动的小床,一想到这祝禾又幸福得想笑,只不过还没笑出来就听见蒋驰说:“下午几点上学?” 祝禾蒙了一会儿,手指头比了个“二”。 “在家门口等着,不许自己去。” 第5章 “你要送我吗?”祝禾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不行不行,我自己认识路,可以自己去,你还要上班,你很忙。” “哪那么多废话。”蒋驰按住他要摘帽子的手,“叫你等着就等着。” 祝禾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蒋驰又问:“中午吃什么?” “爸妈给我留了饭。”祝禾说,“我放微波炉里热一热就能吃。” “知道怎么用?”蒋驰看着没自己一半高的人问。 祝禾:“爸妈教过我。” 萝卜头看着小大人一样,毕竟年龄摆在那,还是让人不放心,蒋驰盯了他半天说:“微波炉里只能放瓷碗,不准带着包装放东西进去热,听见了?” “听见了。” 蒋驰上前一步,又指了指他手上的电话手表:“不是知道我电话?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的。” “嗯,回去吧。”蒋驰这才放人回家。 门关上后,祁声再次试探性地问了一下:“我真的可以顺路带他过去,反正我本来就要去上班。” 蒋驰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正常,说:“不用了。” 还是拒绝的回答,祁声了然,点点头,不再提这茬:“好,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 蒋驰盯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挪开眼睛,很快因为干涩而不适,抬手搓了一下。他确实不想让祁声接送祝禾,因为不想再欠人情。本来欠着祝禾爸妈的人情就够多了,不能再让别人给还,一笔摞一笔,没个完。 祁声彻底消失在楼尽头,蒋驰搓了搓头发回了自己家,刚推开个门缝就闻见了饭香。 “姥姥,回来了。”他说。 姥姥笑眯眯地看着他,叫他洗手吃饭。 “今天难受没?” 姥姥摇头。 蒋驰工作忙,他大部分同事都是在公司吃饭,饭后短暂地休息一会儿接着投入到工作中。 但自从姥姥生过一次病之后,蒋驰总放心不下,中午一有时间就回家,也不嫌麻烦。还在家里装了监控,就算不回去也得打开看看。 姥姥觉得他小题大做,却也不阻止,只是委婉的暗示他不要太辛苦。 一老一小的午饭很简单,一肉一素一个汤,还有自己蒸的大馒头。蒋驰洗过手拿碗筷给姥姥盛好汤,闷头就吃,一口咬掉小半个馒头。 姥姥就在一旁看着他。 “你别看我了姥姥,吃饭。”蒋驰出声提醒她,“一会儿凉了。” 姥姥这才拿起筷子。 “吃饭,别多想。”他嘱咐。 蒋驰是姥姥养大的,一块儿生活了二十多年,有时候只是一个动作,他就能猜出对方在想什么。 她在害怕。上次的病来得很急,也很严重,在医院住了差不多半个月才出来。她不能说话,可蒋驰还是从她的表情和行为中看出了恐惧和愧疚,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情感化成了日后的无数个落在他身上的眼神,蛛丝一样轻飘飘搭在上面,怎么也脱不开。 明明是透明的,没什么重量的,蒋驰却觉得身上有一座山。 “嗯,嗯……” 心头正堵着,他听见姥姥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指着那盘肉“嗯”了半天。 蒋驰无奈,夹了一大筷子放碗里给她看,老人这才弯着眼睛笑了。 姥姥吃饭慢,蒋驰就陪着她,吃饱了也不走。等到老人吃完他收拾好东西,已经到了上班点。 因为要送祝禾,他比平时早出门了十分钟。姥姥就赶上来问他为什么今天走得早。 “我顺路送送隔壁家小孩。”蒋驰说,“路上彻多,他一个人走不安全。” 推开门时,祝禾正坐在他家门口。 祝禾家也住一楼,小区里的居民为了方便,从来都不走正门,而是把后门打通,这样直接就能回家,不用绕远路从楼道走。 后门前面是两栋楼之间的小路,平时只有这栋楼一楼的住户会经过,此刻正清闲,祝禾坐在木头板凳上,摆弄蒋驰姥姥种在门口的花。 花不是什么值钱的品种,多是草杜鹃,吊兰等好养活的。祝禾弯着腰,用手轻轻拨弄吊兰的叶片,一边摸一边翘脚,摇头晃脑。 蒋驰喊他,没反应,等走过去才发现这小子摘了耳蜗。直到蒋驰站在跟前,祝禾才反应过来连忙把耳蜗带上,然后冲他傻笑。 “为什么摘下来?”蒋驰问他。 祝禾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喜欢有声音的世界,可也喜欢无声的世界。在有声的世界里待的时间长了,偶尔也会怀念绝对的安静,这时候他就会把耳蜗外机摘下来,让自己陷入久违的静,全身心投入正在做的事。 “安静。”他只能用简单直白的话说,“我喜欢。” “没声音不害怕?”蒋驰问他。 祝禾笑着摇头,他早就习惯了,五岁不到的年龄已经能够游刃有余地在安静和声音中来回切换。 蒋驰一直把他送到明心门口,看着有老师过来接人才准备离开。可一只脚还没迈出去就被人拉住了衣服。 祝禾仰头看他,张了张嘴,发出几个不清楚的音节:“耶,耶,哥。” 蒋驰努力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还不等想明白,祁声出现在门口:“他说,‘谢谢哥哥’,新学的‘谢谢’。” 有人帮自己解释,祝禾使劲点头。 “嗯。”蒋驰应了一声,许是觉得这样有点扫孩子的兴,他说完“嗯”字以后还在后面加了个“知道了,挺好”。 “上班还来得及吗?”祁声问他。 “晚不了。”蒋驰一脸淡定。 可祝禾着急,他碰碰蒋驰的衣服:“哥你赶紧走吧,别迟到了,迟到了会挨批评。” “操那么多心。”蒋驰看着他一脸担忧的表情,没忍住摸了他头一下,“大人的事你不用管。” 祝禾砸吧了一下嘴,握住了拳头。他觉得自己的心里又酸又甜,像吃进去的一颗水果糖化在了上面。 他不知道这叫感动,只是很坚定地看向祁声:“蒋驰哥哥真的很好,对吧?我没骗你,他对我很好的。” “嗯。”祁声点头,表示认可,“他真的是很好的人。” 祝禾背对着蒋驰,可祁声却没有。 因此那句夸人的话一下子就撞进了蒋驰眼睛里。 这是除了姥姥之外第一次有人夸他。 二十多年来的第一次。 手语无声,蒋驰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划过耳膜,又顺着流进了心里。 一向表情不太丰富的人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空白。 “怎么了?”祁声注意到他不太寻常的模样。 但没有得到答案。 对方只留下一句“走了”就快步推门出去。祁声搂着祝禾看门外的人戴了两次帽子也没能成功,相视一笑。 第6章橙色 祁声带着祝禾回了教室。 祝禾的老师另有其人,姓刘。小孩上课很积极,不等祁声催促自己就认着教室走了。走之前还不忘跟他打招呼告别。 年纪不大,该有的路数一样不少。 燕姐在一旁笑:“这小孩,小大人似的。” 这话其实也没错,跟同龄人比起来,祝禾确实要成熟一点。因为自己身体上的不同,他心思难免重,想得也多,不知不觉就跟同龄孩子拉开了差距,这几乎是无可避免的事。无论做家长的再怎么想保护孩子的童真,始终不能改变现实的因素。一想到这儿,祁声不免有点心酸。 他自己虽然不能说话,可毕竟是后天的,前十年一直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小孩,无忧无虑,整天只知道傻乐。 “怎么,你想什么呢?”燕姐端着一杯咖啡给他,“又心疼孩子呢?” 祁声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想的,说心疼应该不至于,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他好像还不至于伟大到那种程度,况且身为一个特殊教育的老师,教会孩子真正的东西,帮助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正常生活,远比心疼来得更加重要。可毕竟年纪小,整天看在眼里,还是免不了怜爱。 一起共事多年,燕姐对他了如指掌,看他表情就大概知道祁声想什么,宽慰他:“你还是多想想你自己吧,有空多心疼心疼你!有时候我都觉得你还没我疼你呢。” 这不是燕姐第一次说这种话,每次一说祁声就觉得有根羽毛在心口挠,又痒又酸,却泛着甘甜。眼前这个人,是自他长大后第一个说心疼他的人。 在此之前,他都快忘了自己有什么好被心疼的。 祁声从来不认为自己可怜,甚至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还算幸运。父母因为意外离开,同行的自己却幸运的活下来,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不能开口说话。 意外发生的时候他已经认识不少字,又有愿意帮助自己的老师,很快学会了手语。智商不算很低,又知道努力,上了个一本大学,大学期间打工遇到的人也很好,好歹实现了生活独立,找工作时也没有遇到太大的挫折,顺顺利利到了明心,遇到了很好的前辈和同事,还有一群可爱的孩子们。虽然收养自己的伯父伯母一家并不是真心实意的喜欢自己,可这么多年既没饿着他也没冻着他…… 好像除了不能开口说话,他真的比大部分人幸运很多。这是他这么多年一直告诉自己的事。 至于不能开口说话这事,他也没多在乎。这是个事,可也不是个事,很多时候因为这个他能感受到比旁人更多的东西。简而言之,他能听见更多的东西,包括人的心。 这怎么不算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幸运呢? “姐,你不用担心我,我过得很好,我身边都是很好的人。”祁声眼睛弯起来冲她笑,他是真心实意这么觉得的。 燕姐拿他没办法:“行啦行啦,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每回你都这样,你自己想得明白就行,日子自己觉得舒服最重要。”燕姐深知此理,只是提醒,从不越界。 “好,我记住了。”他很认真地点头,说完“谢谢”后带着孩子去上课。 祁声很享受上课的时间,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彻彻底底将自己投入进去的时候。看着不同的孩子从一开始什么也不会到最后可以跟别人顺利交流,满足感从心底溢出,那一刻他实实在在地意识到自己的价值所在。 上课不觉时间流逝,等到祁声回过神来,一节课已经过去。他上的是最后一节,下课即放学,陆陆续续有家长将孩子接走,也有那么几个孩子,因为家长太忙没人接,就坐在大厅里玩积木等待,祝禾就是其中一个。 在门口东张西望了十分钟后,他兴致缺缺地坐回了圆板凳上。 “想什么呢?”祁声问他,同时靠过去坐在小孩旁边。 祝禾呆愣愣地抬头看人,说:“他说要接我的,我们俩说好了。” “老师,他怎么不来?” 第6章 “他”自然指的是蒋驰。 祝禾眼睛耷拉着:“他是不是后悔接送我了?” “我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祁声摸摸他的头发,给他吃下一粒定心丸,“大人工作很忙,加班是很常见的事,我觉得他是因为有事才走不开的,所以我陪你在这里等会儿怎么样?” “你也是加班吗?你怎么不下班?”祝禾疑惑地看着他。小孩很会观察周围的环境,明明刚才几个老师都已经下班离开,连给自己上课的刘老师也走了,为什么祁声不走? “我先不走。”祁声摸摸他的脑袋,“等你们走了我再走。”生怕祝禾多想,他又解释:“我很喜欢跟你们待在一块,所以主动留下来的,每天都是这样,没有你我也会留下来,你不要觉得有负担。” 祝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为了不让平时下课等待的小孩无聊,明心的大厅里什么都有,积木,沙堆,滑梯,还有各种各样的书和玩具。祁声带着祝禾玩了没一会儿他就累了,坐在板凳上休息。 “老师。”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抬头看向祁声,“我爸妈说,我是因为吃药才听不见不会说话的,那你是因为什么?” 他是为什么不能说话的呢?祁声自己也不知道,但跟父母的离开应该脱不了关系。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一家三口自驾出游去山上的村庄体验生活,结果半路上出了意外,连人带车滚下了坡,那个时候祁声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妈妈抱他抱得很紧,像是要生生把人勒断,等再反应过来时,已经在医院了。 祁声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爸妈,但没找到,只看见虹着眼睛的大伯坐在自己身边,他想开口问大伯自己的爸妈在哪,张了张嘴却一点动静也发不出来,脑子里只剩下汽车滚落山崖的画面。 他以为自己嗓子哑了,挣扎着去够祁川的手想喝水,一杯水下去还是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喉咙好像不听使唤。恐惧袭来,祁声慌了,拽着祁川的胳膊“啊啊”地叫唤,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祁川吓了一跳,连忙去叫医生,一群白大褂围着他看了又看,没看出什么原因。后来又换了一个地方,还是一群白大褂围着他,仍然没能让他发出声音,只是祁声已经没那么害怕。 不过就是不能出声了,最初的恐惧和惊慌过去以后,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有时候甚至还庆幸,这样他喊爸爸妈妈的时候就只有自己能听到,祁川就不会难过。 从那天起,名字里带“声”字的人彻底安静下来。他经常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别人叫他的时候又从来不犹豫,总是赶紧过去。 祝禾碰碰他的胳膊,祁声才回过神来,想起还要回答小孩的问题。 他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当时太难过了,然后就不能说话了。” “那你为什么难过?” “因为我爸爸妈妈离开我了。” 祝禾低下头去。 祁声拍拍他的脑袋:“别为我伤心,已经过去很久了。” 祝禾双手叠在桌子上,慢慢地把脑袋靠上去,看向祁声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一度让人以为里面装了一个太阳,他再次问出那个问题:“那有人能教你说话吗?” 祁声摇头,但片刻后又指了指自己:“只有我自己可以。” 祝禾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想了想,祁声自己本来就是老师,会教自己也不奇怪,他抬头拉住对方的手:“那你记得教,等我也好了,我们一起说话,我们一块进步!” 怔愣片刻,祁声微微张嘴,笑了。 自从失声后,周围的人总是刻意避开这个话题,生怕伤害到他。他能理解这份好意,也对此非常感激,可越是这样,就越提醒着他自己与常人不同。 反而是眼前这个人,让他找到了久违的做正常人的感觉。 两人说话间祁声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听见蒋驰的声音。 “是我,蒋驰。”蒋驰听起来有点急,背景音很嘈杂,很多说话声交织在一起,他清了清嗓子说,“我这边临时有点事,最多再有半个小时就过去,跟你说一声,你听见了就行,不用回我。” 见对方要挂电话,祁声赶紧敲了敲手机屏幕,表示自己知道。随着最后一下敲击声结束,对面声音消失。 祁声保持着那电话的姿势很久没动,他没想到蒋驰会给自己打电话。他好像……没告诉过蒋驰自己的排班。 “老师,你怎么了?”祝禾看他眉心微蹙,跑到人面前问。 “没事儿。”祁声整理好情绪,笑着跟祝禾说,“是你蒋驰哥哥打来的,说再有半小时就来了。” 这个季节六点多天还没黑透,太阳要落不落,红彤彤的,剩下半边露在外面,把来往行人的脸照得通红。 明心正门旁边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祁声带着祝禾坐在窗前,光自然而然落在身上,把祝禾白色的衣服染成橙红色。祝禾显然发现了这一点,揪着自己的衣服兴奋地冲祁声叫唤,发出不清楚的声音。 祁声抱过小孩放在自己腿上,一会往左边动,一会往右边移,光影在两人身上来回跳动,像长出了灵魂。 “我有不同的衣服!你也有!”祝禾兴奋比划,比着比着又看见自己在墙上的影子,突然从祁声腿上跳下来,站到墙边摆弄自己的双手。 没一会儿,一只小鸟出现在墙上,扑闪着翅膀往高处飞。祁声凑过去,两手交叠,在更高的地方摆出一只大鸟,跟在小鸟身后。 一面墙成了两人的天地,墙上一会儿是小鸟,一会儿是兔子,一会儿又是小狗。过了没五分钟,玩积木的几个小孩被吸引,全都凑过来围着祁声,祁声就带着他们玩影子游戏,借着夕阳在墙上落下不同的影子。 蒋驰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此景。一群孩子围着祁声又笑又闹,蹦蹦跳跳地跟着他摆出不同姿势。祁声配合他们,一边笑一边动手,在墙上投下各种不同的动物影子。 剩下的半块太阳仿佛找到了好玩的事,迟迟不落下,借着自己最后的余光照亮一方安静的世界。 这个世界是橙色的,安静的,是被笑容和幸福田满的。处在其中,所有人的脸都被洒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光,空气中的尘土也活泼起来,跟着他们不断变化的姿势来回跃动,像金黄色的星星。 正中间的那个人,祁声,忽然感应到什么似地回头,脸上的笑意尚未散去,光影勾勒出他的侧脸,就这么撞进了蒋驰眼底,像一片火。 第7章请你 蒋驰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已经冰凉,金属触感跟皮肤融为一体,仍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他记不清上次被类似的情景吸引是什么时候的事。大概有很久了,可能十几年,也可能二十几年。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他只有在不懂事的那段时间是高兴的,因为无知,所以无忧无虑。 关于那时候的记忆,蒋驰记得模模糊糊,但仍然能从残缺不全的碎片中捕捉到一些影子。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被大人牵着去往某个地方,看见自己因为后备箱里的玩具高兴地又蹦又跳。那是他初次触盆到具象化的幸福和温暖,尽管不能用语言表达,却深深络印在心里。 后来,牵着自己手的人各自成立了家庭,蒋驰再也没见过他们的身影,他也从当年的小孩长成了大人,模样基本没变,但已经不再被什么东西吸引。 有时候他怀疑自己跟正常人不一样,人怎么能不被美好事物吸引呢,这不是人的本能吗?可看着那些美好的事物,蒋驰内心就是没有波澜,一颗石子扔进水潭,湖面仍然平静,连一点波纹也看不出。 后来再长大,他似乎明白了,他并非不渴望美好的东西,只是觉得那样的东西离自己实在是太过遥远,也太容易破灭。就像公园里小孩们玩的泡泡,很美,但也很脆弱,有时候轻轻一阵风就能将他们吹破,肥皂水四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是个连自己亲生爸妈都抓不住得不到的人,再美好的东西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可这一刻,隔着玻璃门看见浸在光影中的那群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蒋驰突然觉得他离美好很近,几乎伸出手就可以碰到,而且不会破灭。这份美好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呆在那儿,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他神往,但不惊扰。 屋里的影子随着光来回跃动,祝禾突然往窗外看了一眼,跳跃的动作立刻停了。 “哥……”祝禾拉祁声的手。 祁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门外的蒋驰,明显是刚下班,手里还拎着包,没带帽子和耳机,眉眼处流露出疲惫。 安顿好几个仍在玩闹的小孩,祁声冲他招手示意对方进来。 门刚被推开一条缝,祝禾就跑过来。他明显是想抱蒋驰,但不敢。一双手已经伸到一半僵在半空中,还偷偷瞥一眼面前的人。蒋驰看出他的心思,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 这已经是很明显的暗示,至少在祁声看来是如此。可对方是个小孩,完全不懂,僵在空中的手放下去,轻叹了一口气,看起来无比失落。 蒋驰无奈皱眉,冲着祝禾说:“过来。” 祝禾立刻哒哒哒跑过去,仰着头看人,被蒋驰一把捞住,连带着书包一块抱进怀里。 “你想抱我?”蒋驰问他。 祝禾心思被戳破,浑身僵硬,心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 “想抱就抱。”蒋驰说,“偷偷摸摸干什么?” 祝禾想说他不敢,怕挨揍。可此时此刻他人已经在蒋驰怀里,而且安然无恙,好像完全是自己多虑了。 一旁的祁声忍不住笑出声,走到两人跟前把书包摘下来递给蒋驰,见他接过去才说:“他害怕。” “怕什么?我吃仍?”这话是对着祝禾说的,但却是看着祁声,求证似的。 怀里的小孩拨浪鼓一样地摇头,见祁声没反应赶紧递给他一个求助的眼神。祁声心领神会:“不用怕他,他不吃小孩,你不是知道他挺好的吗?还跟我夸过他。” “我不吃仍,大人小孩都不吃。”蒋驰把祝禾的帽子扣上,问他,“晚上有饭吃吗?” 想了想,祝禾点头,他爸妈走之前留了一天的饭。 “放一天了还能吃?”蒋驰大概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 祝禾砸吧了一下嘴,放一天的饭肯定是不太好吃,但爸妈不准他开火,只能吃留下来的,虽然口感不好,但能吃,而且还有微波炉可以加热,于是他使劲点点头。 “能吃才怪。”蒋驰把他的帽子扣得更低,“吃不吃馄饨?” 祝禾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以为是让他自己做,匆忙摆摆手:“我不会。” 蒋驰轻拍了他一下:“不是让你自己做,带你去吃。” 第7章 这显然不在祝禾的预期内,他看着蒋驰,好半天没反应。 “傻了?吃不吃?” 直到再次被问,祝禾才点头,然后看向祁声。意思很明显,是想让祁声也一起。 祁声摸了摸他的脑袋,表示自己走不开,这里还有几个小孩没回家,得有人守着。 “祁声。” 林顾正巧出来倒水,看见三个人站在窗前,祝禾还不及桌子高,顿时笑了:“哎呦,是我们小祝禾!” “咋啦祝禾,怎么不大高兴呢?”她敏锐察觉到了祝禾的情绪。 祝禾就解释,说到一半林顾就明白了。 “你走吧。”她对祁声说,“今天本来就不是你的班,就剩四个孩子了,两个的家长十分钟以后就来,我没问题。你别每天都呆在这,下了班该走就走,干点别的去,把你的生活过得有意思点行不。” 祁声闻言抬了抬眼,若有所思。把生活过得有意思点,他好像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自从住到大伯家,能吃饱穿暖,不给人添麻烦,做好自己的事对他而言就是好好生活,至于其他的,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这么多年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林顾这么一说,祁声的一片平静再次被打破,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一旁的蒋驰听见这话倒是不着痕迹地看了对方一眼。 直到祝禾在一旁拉他,祁声才回过神来,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去收拾东西。 正是下班放学的点,路上被电动车塞得满满当当,人行道上也不时跑过几个孩子。祝禾看着他们满脸羡慕。 “我也能跟他们一样上学吗?”祝禾问祁声。 还不等对方点头,蒋驰就说:“怎么不能,你又不比别人少个头。” 话不太好听,但祝禾笑了,而且笑得很高兴。跟蒋驰接触下来,他已经差不多摸清了对方的脾气,尽管有时候还是会怕他,可总体来说,他已经把蒋驰划入了好人行列,并且对他的感情与日俱增,渐渐不再害怕他凶巴巴的脸。 毕竟,愿意抱自己并带自己去吃馄饨的人,怎么可能是不好的人呢? 馄饨店开在小区的车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几平米的地方养活了不少人。很多上班族下班以后懒得回家做饭就在这吃一顿,更多的是学生,三五成群的来这里吃馄饨和面,一边吃一边说学校发生的好玩的事,当然更多的是吐槽。 老板是从南方过来的,在淮城待了几十年,但一直没忘了自己的老手艺,也因此,这家店的馄饨格外有特色,既有南方的味道,又能让北方人接受。 三人到的时候只剩下一张桌子,正好在车库门口。 蒋驰把祝禾放在板凳上,点了三碗馄饨,两个大份,一个小份。祁声正咂摸着给人转钱,才想起来压根没有蒋驰的联系方式。 于是他把手机递到蒋驰面前,点了点屏幕上那个绿色的聊天软件,意思很明确。 蒋驰看得懂,调出二维码就给他,一边给一边说:“别给我转钱。” 祁声闻言抬头看他。他自觉两人的关系好像还没到能请吃饭的程度,哪怕只是一碗九块钱的馄饨。 “为什么?”他问。 “我今天下班晚了,耽误你时间。” 祁声一本正经:“你不晚我也得待着。” “但今天不是你值班。”蒋驰看了他一眼,又想起林顾的话。 祁声一噎,不知道怎么解释。今天确实不是他值班,但重点不在这儿,就算不值班他平时也会晚走,值不值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 他还想解释,蒋驰佯装要闭眼:“再说我不看了。” 祁声于是不动了。他不能说话,手语和文字是唯二的交流途径,这俩不论哪个都得用眼睛看,蒋驰这一闭眼,他就是说出花来也白搭。 没办法,他只好缴械投降:“那下次我也请你,你别拒绝。” “嗯。” 本以为得不到回应,结果蒋驰踩着他的话尾巴答了,没耽误一秒钟。 店里人虽然多,可老板手脚麻利干活快,不到五分钟,三个人的馄饨就摆到桌上,满满三碗,白花花圆滚滚还冒着热气。 祁声双手贴在碗上,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一种久违的感觉漫上心头。从高考结束以后他就一个人生活。期间当然也有朋友,可因为自身的原因并不多,随着时间推移也渐渐淡了。吃饭,上下班,买日常用品,祁声永远都是一个人。偶尔也会和同事一起,但跟漫长的十多年比起来还是太微不足道了。 可这一次,身旁坐了两个人,一个面无表情吃馄饨,另一个冲自己笑,心里某个角落里深埋的种子忽然动了动,有破土而出的欲望。 热气升起的瞬间,他好像明白了林顾说的把自己的生活过得有意思点是什么意思。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跟……两个很好的人一起吃,似乎就是有意思的生活。 对面祝禾吃得正欢,一口一个,腮帮子撑得鼓鼓的。祁声没忍住笑了,发出很轻微声音,对面蒋驰立刻抬头。 很难得地,他主动跟祁声搭了话:“你能发出声音吗?” 祁声点头:“有时候可以。” 蒋驰没回这句,只是幅度很轻地点了点头。 靠近车库门口,风一股脑地灌进来,直接打在祁声脸上,连着馄饨的热气一块扑过去,呛得他咳嗽了好几声。 等平复下来时,刚才还坐在自己身旁的蒋驰出现在对面,把风挡了个严严实实,虽然还是有漏进来的,但已经没什么影响。 “谢谢。”祁声放下手里的筷子,向他表达谢意。 “没事。”蒋驰抬头扫了他一眼,表情很快淹没在馄饨的热气中,只剩下被眉骨遮住的眼睛。 为了吃饭方便,他把袖子挽上去,露出一小节胳膊,流畅地肌肉线条一览无余,从祁声的角度看去还能看见他手指上的茧。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舞台上的蒋驰。 那是跟现在完全不同的人。祁声分不清哪个是他,又或者两个都是。 想着想着,他的手已经比脑子快,先问出来:“你喜欢弹吉他吗?” 蒋驰埋在碗里的脸忽然抬起来,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还是说:“谈不上多喜欢,我需要一份晚上的工作,正好合适就去了。” 很现实的回答,祁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他还是觉得,舞台上的蒋驰虽然没表情,却是享受的。 “你吉他弹得很好,唱歌也很好听。”祁声想到了自己听过的那几首歌,每一首都很得他的心,他觉得有必要告诉蒋驰这个事实。 蒋驰正吃着馄饨,忽然放下了筷子,喉咙里滚出一声不太明显的声音,像是“嗯”了一声,又像是一句疑问,总之很快淹没在人声中,祁声没听清。 一旁的祝禾全程聚精会神支棱着耳朵听蒋驰说话,看祁声手语,终于在咽下一个大馄饨时腾出手来问:“哥,你会弹吉他啊?” “会。”蒋驰点头。 “好厉害。”祝禾同样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蒋驰就算再不为所动,短短半分钟被人夸两次也有点受不住。那种前几天蹦出来的念头再度躁动起来,被人夸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他抵抗不了祁声认真诚恳的表情,也抵抗不了祝禾干净又亮的眼睛,最后说了句:“有空可以教你们。” 祝禾自然乐意,兴奋点头。蒋驰目光落在祁声身上,看见了对方有点惊讶的表情,说:“不学也行,去看。” 祁声没不想学,他只是有点意外,没想到看起来冷冰冰的人会主动说出这样的话,思考片刻,他说:“想学的,你有空教教我吧?” 说完,他在后面加了一个称呼:“蒋老师?” 第8章默契 蒋老师三个字一出,蒋驰的馄饨掉进了碗里,停顿两秒钟才抽纸去擦。 祁声看着他一向平淡的脸上出现了一点不同,硬要说的话,有点像……不好意思。但这个念头只是刚冒了个头就被自己给按下去了。 怎么可能呢?这词跟蒋驰不太搭边。 他于是毫不留情的把这个不合常理的想法赶了出去,大口吃完了碗里的馄饨,还喝了不少汤。 吃完饭三个人顺路回家。小巷子里还是有不少电瓶车,是抄近路回家的学生。蒋驰干脆抱着祝禾靠路边走。 祝禾老老实实待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看起来动作很僵硬。 蒋驰一开始还没感觉出来,后来才发现怀里的人像棍子一样直。 “你这样不累?”终于忍不住,蒋驰开口问他。 祝禾摇头。 蒋驰:“说实话。” 祝禾又点点头,然后腾出两只手说:“我怕我动你会累。” “动你的。”蒋驰说,“你这样我才累。” 祝禾砸吧了一下嘴。 走在两人身侧的祁声目睹了全过程,心头一动。 蒋驰跟他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不太一样。看着像个坏了的炮仗一样,但却能炸出来,而且炸出来的还是好看的烟花,专门欺骗祝禾这种单纯的小朋友。然而时间久了,小朋友也会渐渐发现,看着可怕的人其实不是真的吓人。 或者说,他更像一只刺猬,浑身长满了刺,可内里却是软的,有淡粉色的,热乎乎的肚皮。 祝禾被“教训”了一顿,动作果然放松了不少,而且发现这样两个人都会轻松,不免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别扭。 蒋驰不管他,该怎么抱怎么抱,又把目光移到了祁声身上。 “别走我旁边。”他突然开口。 走在外侧的祁声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直到蒋驰再次出声说:“你走前边。”他才恍然抬头。 放一开始,他可能会以为蒋驰嫌弃自己,不想跟自己挨着,但领教过对方嘴硬心热的本领后,他觉得蒋驰不是嫌弃,只是因为路上太多车了,并排走不安全。 有什么东西从心底窜出来,他没能抓住,只是依言快走了几步,到了两人前面,还不忘回头说一句“谢谢”。 自然没得到回应,但祁声也不失落。 到楼下时,祁声跟他们告别,目送两人离开侯上楼。祝禾就乖乖跟着蒋驰继续往前走。 进了小区没那么多车,他主动要求下来,蒋驰也不多跟他掰扯,随着心意把人放下来,只不过还牵着他的手,直到走到家门口才松开。 祝禾碰碰他的胳膊,张了张嘴,说了句不太清楚的话:“哥哥……好人。” 虽然口齿还是黏糊,但这回蒋驰听明白了,祝禾说的是“哥哥是好人”,又是非常直白的夸奖。 小孩头一次学说话,对自己的一言一行和各种表现都十分期待。说完这句话以后,他眼巴巴看着对方,在看见蒋驰有一点弧度的嘴巴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是他第二次从这个邻居哥哥脸上看见不一样的表情。 第8章 想要好好学说话的决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又重复了刚才的话:“哥……好人。” 蒋驰捏了捏他翘起来的头发,问:“这就好人了?” 祝禾非常坚定地点点头。 “一开始不是怕我?” 问题一出祝禾沉默了。一开始嘛……确实是有点害怕,不过他也摸清楚了,蒋驰无非就是嘴硬,行动上好像从来都是很爱护自己。 思考片刻后,祝禾摇头。 这个摇头包含的意思很复杂。比如虽然我一开始觉得你确实很吓人,但后来就没有了,而且你对我很好,是除了我爸妈之外对我最好的人。但这些话太复杂了,祝禾没学过,就连手语也不怎么会表达。 蒋驰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最终揉了揉小孩的头说:“赶紧回家。” 祝禾迈开腿就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又停住,折回来抱了一下蒋驰的腿。 被抱了的人停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他今天愣住的次数似乎有些多。 界限好像被人打破了。不与任何人过分亲密,不发展任何亲密关系的原则在祁声真诚的夸奖和祝禾的一个拥抱中开始出现裂缝。但出乎意料的,蒋驰并没有觉得很不舒服,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闷闷的,有点堵,可却莫名出现了一个小口子,有甜滋滋热乎乎的东西涌进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蒋驰和祁声似乎形成了某种默契。 每天早上和中午,蒋驰上班时会顺路带上祝禾,因为时间原因,祝禾成了去的最早的孩子,祁声就陪着他读书一直到负责他的刘老师来。 放学也是如此。很多时候蒋驰不能按时下班,来得比很多家长都晚,祁声就陪着祝禾玩,顺便教他手语。 这天下午,距离正常的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蒋驰还是没来。其他的小孩都走了,值班老师跟祁声打招呼后也下班了。偌大的明心一时间只剩下两个人和值班的保安。 “哥怎么还不来?”祝禾问祁声。 祁声想了想:“大概是又加班了,我们再等等。” 祝禾就皱了眉:“他真的好忙。” 蒋驰似乎真的很忙。白天按时下班的时候不太多,晚上还要去酒吧驻唱,祁声从前只觉得自己泡在工作里的时间长,结果蒋驰比他更甚。 面前的人似乎有点愧疚,祁声只是看他表情就知道,祝禾大概是觉得自己给人添麻烦了。 他拉过祝禾安慰:“大人做事都是有分寸的,蒋驰哥哥如果真的顾不过来,他会说的,你得相信我们。” 祝禾半信半疑点头,他相信蒋驰,也相信祁声。 “老师,你教我更多行吗?”祝禾不再纠结有没有给人添麻烦,想更快进步。 他想学更多的手语,自从那天发现自己表达不清楚意思之后,这个念头就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他不想让蒋驰误会,想让蒋驰知道自己真的很喜欢他很感谢他。 祁声乐得听他这么说。两人对着落地窗,屁股下面垫个垫子就开始了课后的“加餐”。 蒋驰匆匆赶到的时候,街上已经不剩几个人了,但最后一抹晚霞仍然没有散去。 教室里,一大一小面对面坐着,一个以很慢的速度做手势,另一个乖乖跟着学,眼睛一直盯着祁声的手,时不时抬起头来看他。看见祁声点头,他就笑,看见对方摇头也不失落,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调整自己的动作。 夕阳将他们拉出长长的影子,斜着投在地上。 蒋驰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祁声身上。就老师而言,他确实认真又负责。在他脸上从来看不见一点不耐烦的表情,哪怕祝禾一个动作总是做错,也不见皱眉。他不厌其烦地一次一次纠正对方不正确的姿势,弯着眼睛鼓励。 蒋驰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没来由的念头。他觉得祁声像水,像一条河,一片湖。跟周围更多美好的事物和风景比起来,人们可能不会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但时间久了才发现,你很难忽略他的存在。正因为这种不刻意,因为这种随和,反而在时间的沉淀中愈加明显。 祝禾的动作终于做对了,两个人面对面击了个掌,像在庆祝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当然也确实是一件很大的事。 直到他们停下来,蒋驰才推门而入。两个对声音十分敏感的人第一时间回头看他,祝禾眼睛立刻亮了。 “下班晚了。”蒋驰解释。 祁声表示理解。他动作麻利地起身把东西收拾好,又把祝禾的书包递给他。 转身去拿自己的东西时,他听见蒋驰说:“谢谢。” 祁声顿住,回头冲他一笑。 关灯锁门,三个人走出明心。 街上人已经不多,这次蒋驰没再抱着祝禾,而是让他走在两人中间。 经过超市时,祁声碰上了刚购物完出来的燕姐。 “声儿?你又刚下班呐?”燕姐先看见了祁声,又看见了旁边的祝禾,“祝禾你也一块儿?” 祝禾点头,礼貌地问好。 燕姐冲小孩笑完立刻板着脸看祁声:“又是才下班。” 祁声坦然点头,无奈弯弯嘴角。 “明心没了你倒闭不了。”燕姐担忧地看他一眼,“你打算天天这样啊?” 虽然对方已经解释过晚下班的原因,可燕姐仍然时不时觉得不是个事,总有一搭没一搭提醒提醒。 祁声固执道:“也没天天。” “哦,十天里面有九天,你管这不叫天天,你倒是严谨。” 祁声心虚地笑了。 “喜欢不是这么个喜欢法。”燕姐说,“姐我也喜欢这个工作,但你不能一门心思全都扑倒这个工作上啊,哎呦你真愁人,真想给你赶紧找个对象。” 祁声一听,赶紧笑着摇头。燕姐拿他没办法,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跟后出来的老公走了。 一旁的祝禾若有所思,拉一拉祁声的手:“老师,你为什么下班不回家?” 经常被陪着的祝禾终于再次问出这个问题。祁声之前说喜欢,可祝禾总觉得不只是这样。 话音刚落蒋驰也看向这边,这几乎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从祝禾比划出“老师”这个词时,他的脖子就不受控制地扭过去,好像那个词化成了一根线,绑在了他的脖子上。 很奇怪,蒋驰自觉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别人怎么样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一点也不在乎,可涉及到祁声,这点原则好像又有点失灵了。 大概因为他是祝禾的老师吧,蒋驰想。 对着祝禾明亮的眼睛,祁声没打算完全说实话,一是对着孩子说没有意义,另外他也怕小孩有负担会多想。 想了想,他还是回答:“因为我喜欢你们啊,所以就想多陪陪你们,跟你们在一起我开心。” 跟上次如出一辙的答案。 “哦,好的。”祝禾的疑惑减轻了。在他看来,两次都是一样的回答,那应该就是真话了。 只有蒋驰意味深长地看了祁声一眼。 祝禾能坦然地接受祁声这个解释,但蒋驰不能,不能因为对方说喜欢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当初拒绝了祁声要顺路接送祝禾的请求,本想着跟对方划清界限,不欠人情,结果到头来还是麻烦对方很多,不管祁声那边是怎么想的,自己这边总归是给人带来了不便。 于是回家第一件事,他给陆远发了条消息:“感谢别人应该送什么礼物?” 那头酒吧里大概是没有客人,陆远秒回:“???!!!” “你要给谁送礼物?!” 蒋驰拧着眉头,看着一连串的问号叹号,并不是很情愿说想给谁送。 “你快点的!”那头陆远催他,“你得跟我说说为什么送,送给谁,男的女的多大年纪,我才好帮你出主意吧。” 虽然语气夸张,但很有道理。蒋驰平静地讲述了经过。 本以为能吃到大瓜的陆远听到不免感到失落,给出建议:“那照你这么说,你可以送他耳机,他不是不能说话么,那声音对他来说肯定很重要。” 发完这条消息,他又很欠揍地补充:“还以为你有好事了,结果空欢喜一场。” 蒋驰:“。” 蒋驰:“谢谢。” 陆远受不了他这一副事事都要计较都要感谢的模样,发消息谴责人:“谢你个大头鬼,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谢个球。” 蒋驰于是发了一个足球的表情。 对面沉默了一会,发过来两个抱拳的姿势和一个微笑。 蒋驰一硒,关了手机躺到床上,莫名其妙地感到轻松。 第9章礼物 蒋驰是个从不拖延的人,一件事想好了说做就做。接受陆远的建议后,他第二天就跑到店里去买耳机,仍旧是陆远给推荐的地方。 “这款就不错,音质可以,而且还有降噪功能,买的人还挺多。”老板从架子上取下一款耳机放在柜台上。 蒋驰不怎么懂这个,拿起来看了看又问:“有没有戴久了耳朵不累的?” “什么耳机戴久了耳朵也累。”老板实在,直接挑明了,“就是得控制好时间,塞耳朵里的东西时间久了能不难受吗?你要想舒服可以买半入耳的或者头戴的,但是时间长了肯定也难受,累的脑袋疼。” 在蒋驰的百般坚持下,老板给推荐了一款对耳朵相对轻松的耳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觉得耳朵对祁声来说好像格外重要。 蒋驰把耳机塞在口袋里,过马路时摩挲那个有磨砂质感的壳子,不知不觉开始期待祁声收到时的样子。 红灯变绿,他愣了一下,在色彩的变化中收回了神智,被自己刚才的想法吓了一跳,转而又想,只是感谢的礼物而已,他只是不想欠别人的人情,不想让别人无缘无故帮忙,没什么可多想的。 耳机放在口袋里,一揣就是一天,被蒋驰的体温捂得热乎。 下午五点多,一向少雨的淮城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像有人拿着一桶水从天上泼下来。正值放学下班的时间,路上的人狼狈至极,来不及穿雨衣的,压根没带伞的,全被淋成了落汤鸡,不时能听见叫骂声和崩溃的喊声。 蒋驰倒是带了伞,但这种天气就算打伞也没什么用,顶多只能保证一颗头不被淋湿。 到明心门口的时候,他的裤子和上衣的下半段已经湿透了,能拧出水来,在地垫上踩了几脚才推门进去。 他难得提前过来,孩子们还没下课,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祁声坐在窗前看雨,背对着蒋驰。 祁声浑然不觉身后有人,他看入了迷。 小时候他很喜欢下雨天。每到下雨天天空就阴沉沉的,屋子里也很暗,这时候他就喜欢躺在被窝里,抓着妈妈的胳膊,缠着她给自己讲故事,然后在温柔的声音中沉沉睡去,耳边是妈妈的嗓音和滴滴答答的雨声,那是让他印象深刻的幸福时刻。 第9章 声音有记忆。后来哪怕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温柔的声音,每每听见雨声,他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个温暖的被窝,身旁是带着好闻味道的妈妈,耳边是温柔的故事,雨点清脆落下,渐渐汇聚成一个小水坑,声音把他所有的感官都串成了一条线。 蒋驰停在门口没有打扰,他看着坐在窗前的人撑着胳膊,只留下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随着动作轻微晃动。 又过了片刻,蒋驰才咳嗽了一声,窗台旁边的人立刻回头,看见一个湿哒哒的人。 祁声一惊,从高板凳上下来:“你身上都诗了。” “嗯。”蒋驰倒是毫不在乎,“一会儿就干了。” 祁声摇头,把人领到公共区域,指了指一排塑料凳子示意他坐下,但蒋驰没动。以为这人不理解,祁声这次非常仔细地比划:“你坐下。” “我身上很湿。”蒋驰说,“一会还有小孩坐。” 祁声摆手说:“没关系,我会擦干,你坐。” 再三要求下,蒋驰终于坐上了那一排彩色的凳子,祁声却转身就走。 蒋驰的喉咙一瞬间发痒,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他轻轻抬了抬屁股,却又好像忘了自己要做什么,重新安静下来,只留下一板凳的水痕。 不多时,祁声拿着一杯热水和毛巾回来,递到蒋驰手里,这次没再多表达什么,已经够明显了。 “谢谢。”他接过毛巾搭在腿上,浅蓝色的毛巾因为吸水立刻变成了很深的蓝色,映在眼底。 “你坐会儿吧,祝禾一会出来了,正好擦擦水等他。”祁声见他接了东西就想再回到窗台看雨,刚走出两步却被叫住。 “等等。” 他回头看向蒋驰,坐在板凳上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看着自己,好像刚才那句“等等”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祁声露出疑惑的表情:“怎么了?” 蒋驰眼睛转动,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初耳机递给对方:“给你的。” 这回轮到祁声愣住了,他百思不得其解:“什么?为什么给我东西?” “我经常晚来,祝禾在这里麻烦你很多。” 祁声咋舌,这人还真是一点人情不欠。他摇头:“我是这里的老师,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我之前也说过的。” 蒋驰不止一次听他这么说,但他不买账:“但我比很多家长来得都晚。” 言外之意很明确,我比很多家长来得晚,所以连累你下班更晚,很不好意思。 祁声并不在意这多出来的十几二十分钟,继续解释:“也就是十来分钟的事,而且我说了,我很喜欢小孩,很喜欢我的工作,不觉得有什么的,真的,你跟祝禾一样,千万不要觉得有负担。” 他表情诚恳,眼神真切,蒋驰忽然喉咙一紧,心口发热,想到了燕姐说的话。这个自带亲和力的人好像对祁声的生活方式不太满意,甚至是操碎了心。有类似想法的还有林顾。 他不禁想得更多,真的只是这样吗?鬼使神差地,他问了句:“只是因为这个?” 祁声难得没有立刻回答,倒不是想瞒着蒋驰,只是觉得在对方面前说出害怕孤独这几个字来有点不好意思。 这么大的人说这种话听起来有点矫情。 抿嘴笑了笑,祁声给他一剂定心丸:“是因为这个,真的,我没骗人。” 但蒋驰油盐不进:“你喜欢孩子是你的事,你想留下来不下班也是你的事,但我想感谢你是我的事,收着吧,以后可能还得麻烦你。” 这是实话,蒋驰工作很忙,还要照顾姥姥,难免有顾不上的时候。担心给祁声添麻烦,他还多解释了一句:“以朋友名义送的。” 听见“朋友”这个词,祁声瞬间抬头,有点惊讶地看向对方。 他们已经算……朋友了? 虽然一开始确实抱了跟蒋驰做朋友的打算,但他总觉得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尤其蒋驰看起来很有距离感,没想到隔了没多久就从对方嘴里听见了这个词。 蒋驰的手还停在自己面前,盒子被握在手里,祁声垂眼去看,认出了那个牌子。 很贵的耳机。 “这个太贵重了,你要是真的想感谢,可以请我吃顿饭。”祁声说。 “嗯。”蒋驰点头,手不退反进,“请吃饭可以,这个你也拿着,我已经买了。” 他表情严肃,像是再不接着就要硬塞的样子。 祁声喉结滑动几下,还想再推脱一下,蒋驰已然把盒子放在了自己手里。不知道谁的小指碰到了谁的手掌,祁声感一股凉意擦过,那是蒋驰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气。 那一刻,他好像忘记了自己不会说话的事实,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你收着。”蒋驰语气生硬,“不然我过不去。”说完大概是觉得这样不好,又笨拙地找补:“你要真觉得不好意思,以后我下班如果太晚,就麻烦你带祝禾吃个晚饭。” 这话是他情急之下随口说的,一般来说下班就算再晚也不会耽误吃饭时间。可如果不说点什么,他怕祁声心里不舒服。 “好吧,这次我就收了。”祁声最终妥协,“但是别再有下次了,你赚钱也不容易,感谢别人不用这么感谢。” 蒋驰点头,不知道是回应前半句话还是后半句。 祁声拿着盒子坐回窗前,一会用手指戳戳盒子,一会又看看窗外。雨已经渐渐小了,细密的雨丝好像穿过了玻璃和皮肤落在了自己心上,有点凉,但很舒服。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被人这么感谢。 不知不觉,他的嘴角弯起来,手指已经贴在了开口处,打开了盒子。 祁声对电子产品了解不多,但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个牌子这个款式的耳机,同事前几天提到过,想买但觉得太贵。 呼吸瞬间变得灼热,外面的雨声和风声忽然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身后坐在板凳上的蒋驰擦湿衣服和头发的声音,窸窸窣窣专往心里钻。 祁声忽然回头,他没办法发出声音,只好敲了敲桌子。蒋驰顿时抬头,手里还拿着毛巾,顶着半干半湿的头发看他。 “蒋驰。”祁声没眨眼,直勾勾盯着他,“谢谢你。” 谢谢你送我东西,谢谢你说我们算是朋友。 蒋驰神色平静,手里的毛巾被捏紧,同时说了句:“不用。” 大厅里并没有因为有两个人而热闹起来,因为一个不能出声,一个又蹦不出几个字。最终还是下课铃让安静的氛围活跃起来。 两人的思绪被下课铃声打断,蒋驰从凳子上起来,祁声也收好东西开门,外面已经等了不少家长,张望着朝里看。 出教室的小孩东张西望,几个眼睛尖的一下子就看见了父母,伸着手打招呼,背着书包跑过去。 祝禾也在其中,他礼貌地跟刘老师告别,跑向蒋驰,兴致勃勃地冲人比划:“哥哥,今天我学了新东西。” 蒋驰面上不显,但还是很配合地问:“什么?” “以,好。”说完他好像觉得哪里不太对,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上课时老师说的话,又改正,“你,好。” “我说对了吗?”他问。 “对了。”蒋驰说。 “你是不是等我很久了?”祝禾靠近他才看见湿哒哒的衣服,“外面下雨,你衣服诗了,冷。” “不冷。”蒋驰拽了拽他的衣服,“有热水和毛巾。” 祝禾脑袋灵光,摸了摸蒋驰的手,热乎的,又看了眼祁声:“祁声老师给的,是吗?” 蒋驰:“对。” 祝禾笑了:“老师不光照顾我们,还照顾你!” 童言无忌,蒋驰屈起垂在腿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片刻后,在一片孩子的吵闹声中,他轻轻笑了一声。 第10章狼狈 蒋驰曾拜托祁声带祝禾吃晚饭的事只是个幌子,他自己压根没想过有这么一次,但天不遂人愿,万般不想欠人情的人还是失算了。 这天下午放学后,蒋驰一直不见人影。 起初祝禾还在祁声的陪伴下高高兴兴看书玩游戏,后来越发不安起来,问:“老师,蒋驰哥哥为什么还不来?” 这问题祁声回答不了,因为他也不知道。按照平时,蒋驰多数时间准点,少数时间晚点半小时,最迟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但今天距离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仍然不见人影。 想了想,祁声掏初手机给他发消息:“还在忙吗?我先带祝禾去吃饭了?” 那头没回。祁声猜测可能是有什么突发晴况来不及说,于是转头看向小孩:“蒋驰有事,不早了,我先带你去吃饭行吗?” “那蒋驰怎么办?”祝禾还挂念着他。 祁声摸了摸小孩的脑袋:“他也许是工作很忙,你不用担心,他是大人了,能照顾好自己,一会儿我会再问问他,怎么样?” 除了蒋驰,祝禾对祁声绝对信任,他立即点头。 明心附近有很多小店,最不缺的就是吃的。祁声领着祝禾一边走一边看,问他想吃什么。 小孩看花了眼,一时间也想不出来,反而求助似地看向身边的人。 祁声看了片刻,带他去了一家披萨店。 他没有照顾小孩的经验,只能从自己小时候的经历中推测。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看见电视上的披萨广告走不动路,当天晚上就被领到披萨店吃了个大满足。时隔多年,他还能回忆起披萨的口味,以及当时自己腮帮子鼓鼓的样子。 而事实证明,大多数小孩的口味都是差不多的。看着祝禾捧着一块披萨吃得满嘴都是,祁声放下心来给他递水,还不忘嘱咐他慢点吃。 祁声不怎么饿,吃了两块后就停住打开手机。蒋驰那边仍然没有回复。 他于是拍了张祝禾吃饭的照片过去:“我先带祝禾来吃饭了,你忙你的,待会儿我直接送他回去。” 蒋驰那头还是没动静。祁声索性不再等,关了手机。 “你刚才是给蒋驰哥哥发消息吗?”祝禾问。 祁声点头。 “他说什么?” 虽然猜到答案可能会让人失落,但他不想骗人,还是实话实说:“他没说话。” 祝禾撇了撇嘴,眼中的担忧溢出来。蒋驰接送他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中没有一天出现过这种情况,就算因为有事耽误,他一般也会提前告知。 “一会儿回去的时候看看他在不在家,我陪着你。”祁声想办法安抚。 起初他想给蒋驰打个电话,可后来才反应过来,且不说蒋驰正忙可能接不到,就算能接电话,他跟祝禾两人谁也不能说话,这个电话怎么打?只好采用最直接的方式。 祁声领着祝禾往家走。 刚走到小区门口就听见树下聊天的几个老太太说闲话。 “哎,你看看吧,生的孩子不孝顺,真是作孽。” 第10章 “谁说不是呢,自己的孩子不管,扔给舒兰,舒兰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了,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她倒好,一声不吭就回来了,还想把舒兰接走伺候自己一家子,你说这叫个什么事!要我我肯定不同意!” “哎呦,行了你,你不同意有什么用,你说了又不算。” “我就是气得慌,那舒兰多好的一个人,他带的那孩子也是个孝顺的。” “……” 几个老太太你一句问我一句,祁声听得晕晕乎乎没明白怎么回事,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出这话的主人公似乎有三个,一个老人,一个孩子,还有一个大概是孩子的爸或者妈。 他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老太太们能聊,基本上每天都有新鲜话题,祁声早就见怪不怪。 拉着祝禾走到家门口时,隔壁忽然爆发出争吵,声音不是很大,但门外的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是蒋驰和一个女人。 “那是我妈,我想带走她还不行了?你什么身份阻拦我?”那女人态度很不耐烦,声音尖锐,像指甲在黑板上划了一道。 “你也知道那是你妈,你知不知道她身体不好?她生病住院的时候你去哪了,她起不来床念叨你的时候你人呢?现在你回来了,说带走她就带走,我怎么知道你是要照顾她还是想让她帮你看孩子?” 蒋驰的声音很低,很冷,像是要结成冰。祁声站在门外甚至可以想象出他的表情。 这是他认识蒋驰以来听见对方说得最多的一次话,但也是头一次,他生出来一种念头,希望这人还是不用说这么多话为好,毕竟他现在的心情应该很差。 “我知道你一直怨我,怨我当初不要你,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你爸也有错,你觉得他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能因为对我有恨就针对我。”女人还在继续说,声音刻薄尖锐,“我现在算看清楚了,你跟他一样,不愧是他的孩子,冷漠无情,你自己照照镜子没有?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 旁边大概是蒋驰的姥姥,发出含糊不清的几个音节,音调高昂,还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 “我早不怨你了,你们是什么东西值得我怨?我就认我姥姥一个,谁也别想把她带走。”蒋驰声音陡然提高,“我什么样跟你更没关系!” “你说了不算,你姥姥说了才算。”女人把话题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妈,你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楠楠还小,都没见过他姥姥。” 听不清姥姥回了什么,只听见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碎掉的声音。 “蒋驰!你疯了?!”女人尖叫,“你要杀人吗?我是你妈!” “你不是。”蒋驰声音愈发低沉,“我再说一次,谁也带不走她,滚远点,别让我看见你!” 女人骂骂咧咧,大概是真的害了怕,吼叫声一时间停了。 下一秒祁声听见开门的声音,接着是女人踩着高跟鞋扬长而去的背影。 他站在原地,捂着祝禾的耳朵,好半天才松开。其实没用,祝禾跟他最敏锐的就是听力,这样的声音不是捂住耳朵就能隔绝的。 松开的时候,手掌擦过祝禾的脸颊,祁声感觉到一股湿意,低头看去,是祝禾在哭。 “怎么了?”他急忙把人抱在怀里,“哭什么?吓着了?” 祝禾摇头,在他怀里比划:“她期付蒋驰,她是坏人。” 小孩不懂这些恩恩怨怨,只知道蒋驰生气了,特别生气,还是那个女人惹的。 祁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拍拍他的后背安慰。 手机突然震动,蒋驰的消息随着静下来的夜色流淌出来。 “抱歉,家里有点事,没来得及跟你说。” “你们现在在哪?我去接你们。” 祁声犹豫了一会儿,回复:“我们已经回来了,就在你家门口。” 下一秒,门打开,蒋驰看见了站在门外的祁声还有怀里正哭泣的小孩,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祁声突然觉得很抱歉,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刚才应该带着祝禾先离开,不应该听别人的家事,还吓到了祝禾。 “对不起。”他道歉,“不是故意要听的,正好回来了。” 这个解释很苍白,正如他自己刚才想的,就算回来了也完全可以避开,但他没有,所以做好了蒋驰会不高兴的准备。 “你道什么歉。”蒋驰脸色不怎么好看,但态度却很平时没什么区别,“你带他吃饭,还送回来,有什么好道歉的。” 祁声微楞,抬头看他。小区里的路灯突然亮起,米黄色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把蒋驰身上的戾气冲淡了不少。 “今天急,没来得及跟你说。”蒋驰低声说,“下次不会了。” “没关系。”祁声赶紧摇头,“我猜到你可能有事,反正我都是一个人,有祝禾陪着也挺好的。” 再说了,收了你的东西,好不容易有机会帮帮忙,求之不得。当然,后面这句他没说出来。 “哭什么,几岁了还哭?”蒋驰看向抽抽搭搭的小孩,语气虽然不好听,但动作很诚实,轻柔擦去他的眼泪,“再哭灌一肚子风,闭上嘴。” 祝禾闭嘴,红着眼睛看他,问:“她期付你了吗?” 蒋驰沉默一瞬,侧脸隐没在阴影中,却又随着接下来的动作暴露在暖而柔的灯光下:“我能让她期付?” “那他期付你姥姥了吗?” “我在这能让她期付姥姥?” 蒋驰说得云淡风轻,眉毛眼睛都不带动一下,仿佛只是在描述今天吃了什么这样的小事。祝禾见状破涕为笑,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让他喷出一大个鼻涕泡。 气氛一时间缓和不少,刚才的闹剧潮水一样渐渐褪去,蒋驰催着小孩回家。 看着祝禾进了门又关上,他肩膀松了一下,黑沉沉的眼睛里隐隐透出怒火。祁声没错过这个变化,他对人的情绪转换最为敏感。 可敏感有时候也不是好事,比如现在,他看得出蒋驰情绪不好,却不知道说什么。小时候的伶牙俐齿早就在八年寄人篱下的生活中消失殆尽,也在十多年无声的世界中彻底粉碎。 况且,他和蒋驰,似乎还没到可以过问别人私事的程度。 想了想,他从背包里掏初一杯热豆浆,是临走时突然想到,给蒋驰带的。 “你应该还没吃饭吧?”祁声把豆浆递给他,“我一直在包里放着,还是热的,就是有点甜,不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应该不错。” 蒋驰身形一顿,跟祁声对视,眼底那些烧着的火忽然闪烁了两下,被甜滋滋的豆浆浇灭了。 他伸手接过,涩声道:“谢谢”。 祁声咂摸了一下,看了眼祝禾家的门,对蒋驰说:“你别担心,小孩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会儿就没事了,睡觉前就能好,明天起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本就是宽慰人的话,祁声没想过心情不好的人会有什么回答,就在他思考要离开的时候,听见蒋驰说:“今天谢谢。” 祁声很少见,或者说从没见过蒋驰这副模样,黑眼圈因为有点发白的脸格外明显,下巴上的胡茬似乎也在一瞬间冒出来。他是颓唐的,低落的,愤怒的,悲伤的,各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还能让他抬头用平静的声音说一句谢谢。 祁声心里排山倒海,掀起一片巨浪。 怔愣半天,他抬起僵硬的胳膊:“蒋驰,别难受了。” 动作停下,祁声忽地觉得自己有点笨。这算什么安慰人的话?跟饿了对别人说不要饿有什么区别? 轻轻叹了口气,他喉结滚动:“我不太会说话,不知道应该怎么让你好受点。” 许是人在情绪不好的时候总会想到消极的事,也或许是祁声的话真的触动了他,蒋驰心中的防线开始出现裂缝,隐没在阴影中自嘲般开口:“你觉得我是冷漠的人吗?” 他确定刚才在门外的祁声一定听见了他妈评价自己的那句话。 祁声的心忽然揪紧了,上前一步:“不是。” “我认识你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我很确定你不是。”祁声盯着他的眼睛,“蒋驰,你不是冷漠无情的人。” 否则为什么要主动接送祝禾,为什么带小孩吃饭,为什么关心他的健康和安全,又为什么对姥姥拼死保护? 这怎么是无情的人呢?如果他是,那什么样的人才算有情有义? 祁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得要死,他只想告诉对方:“蒋驰,我说过的,你是很好的人,我的心看人很准。” 他只是从来不在面上表现出来,可仅仅是因为这样就要被否认吗?祁声觉得这太不公平。 “蒋驰,你相信我。”祁声动作坚定,“我不知道你跟她是什么关系,但她说的不对。” 头顶上的云忽然散了,露出皎皎明月,月光和柔和的灯光汇聚在一起,在两人脚下投出一片光影,把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祁声听见对方带着鼻音的一句说:“谢谢。” 第11章孤独 简简单单两个字有魔力一样,随着风声落进祁声心里,把一滩平静的水激起了波澜。 凭着自己对情绪的敏锐感知,祁声不可思议地觉得,眼前的人好像有点哽咽,尽管这跟他一贯的风格和行为并不搭,但这种念头还是像沸腾的水一样咕嘟咕嘟直冒泡。 安慰的话不能说太多,很多东西过了度就不好,祁声想了半天,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以后如果有什么急事来不及告诉我也没关系,我就像今天一样带祝禾去吃饭,然后再把他送回来,你不用担心。” 怕蒋驰觉得过意不去拒绝,他拿出了杀手锏,在后面加了一句:“咱们不是朋友吗?” 蒋驰眉心动了动,眼神复杂,垂在身侧地手抬起来又放下,开口道:“嗯,谢谢。” 扔出去的回旋镖又回到了自己身上。扪心自问,当初蒋驰说两人是朋友的时候,更多地是抱着让祁声收下礼物的念头。可直到今天对方再次提到这两个字时,他的心脏却不可控制地跳得很快。 内心的防线渐渐崩塌,蒋驰清晰地感受到了砖瓦碎裂的声音,坚硬的砖出现裂缝,从一条四散开来,形成了树枝一样缠绕的细小裂缝,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 界限开始模糊。 许是月光正好,氛围到位,在祁声说完自己可以顺路带祝禾去吃饭后,蒋驰下意识问出了那个一直好奇的问题:“你为什么每天都值班?” 和祝禾不同,他不完全相信祁声之前的解释,喜欢是一定的,但也一定有别的原因。祝禾看不出来,但他身为一个混在职场的成年人不可能看不出来。更何况对方是一个因为不能说话而不太会藏情绪的人。 祁声像是没想到蒋驰问这个问题,怔愣片刻,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第11章 蒋驰自动把他的沉默理解为不想说。 “不想说就不说。” 祁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没不想说,是在想怎么说。” 浮在表面的原因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说来说去就是喜欢孩子,喜欢这份工作,可更深的原因,一直是祁声藏在心里的秘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他不想说,一方面是觉得没必要,告诉别人也没什么用,别人最多表示一下自己的看法,或者安慰几句,过后他的生活还是一样没变化。另一方面,他也觉得有博同情的嫌疑,太矫情。 可看见蒋驰灼灼的目光,祁声忽然就很想说实话。好像天大的事到了蒋驰面前说出来也没什么。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弱下来的时候,祁声已经抬起了手:“喜欢孩子是真的,不想一个人待着也是真的。” “我从高中毕业开始就一个人住,到现在已经八年了。每次回家都没事干,除了一个空荡荡的房子什么也没有,觉得有点孤单,还不如在明心多待一会儿,陪陪小孩,我不喜欢一个人待着,那种感觉不舒服。” 头一次,祁声在别人面前说了真心话,这感觉不算太糟糕,像有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稳稳当当地被人接住。 蒋驰从他的话里推断出了三个可能:第一,祁声是一个很自立很有能力的人。第二,祁声没谈恋爱。第三,祁声可能和家里人关系不好。 但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就像祁声刚才对自己的安慰一样,及时停止。 “说来有点不好意思。”祁声说完笑了,“这么大人了还怕孤单。” “没什么不好的。”蒋驰说,“大部分人应该都怕孤单。” 他也是。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有条件的话,有人陪着应该会更好一些,毕竟人是群居动物这点刻在生物的本能中。而之所以有这么多孤单的人和害怕孤单的人,无非是现实条件不允许罢了。 所以蒋驰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否则他就不会在小时候一次一次地联系早就离婚的父母,请求能够跟他们短暂的居住一段时间。不过后来被无情的拒绝,才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你真这么觉得?”祁声有点意外。 “嗯。”蒋驰肯定,“我也怕。” 他坦然地承认了。 祁声顿时瞪大了眼睛。“害怕”这个词从蒋驰嘴里说出来比自己突破心理防线说出真相更让人意外。 那种感觉祁声不好形容,就好像是……一直满身是刺的刺猬忽然翻了个身,短暂地向别人露出了粉嫩肚皮。 可转念一想,自己刚才的行为又和这个有什么区别呢?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自己身上的刺可能比蒋驰少一点。 想到这他忽然好笑。 “笑什么?”蒋驰问他,“你不信?” “不是。”祁声摇头,“我信。” 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对我这么坦然,愿意把肚皮露出来给我看看。 晚上的风越来越凉,祁声穿得少,已经有点遭不住,但还坚持着,直到蒋驰出声:“不早了,回去吧,天冷。” “好。”祁声应下,却在听见蒋驰家里动静的时候没忍住问了一句:“”姥姥还好吗?没事吧?” “没事,就是心里不舒服。”蒋驰说,“我跟她说。” “那你也快回去吧,别让姥姥等太久了。”祁声跟他告别,“我走了。” 刚迈出去两步,脚步忽然顿住,祁声回头,加了一句:“明天见。” 路灯勾勒出他的身影,很不明显的一个笑容印在脸上,那双明亮泛着光的眼睛再次撞进了蒋驰心里。 “明天……”他小声回应,“见”。 很神奇的三个字,蒋驰怎么也想不到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明天”和“见面”两个词像绸缎一样,被夜晚凉凉的风裹着,缠绕在心上,一点都不凉,只有柔软和轻盈。 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楼道,蒋驰才推门回家。姥姥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呼吸有点粗重。 “别哭了姥姥。”蒋驰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递过一张纸。 他想说“为了那种人没必要”,可转念一想,“那种人”再怎么说,也是姥姥的孩子。 姥姥不知道蒋驰心里在想什么,她擦干眼泪,双手颤抖着握住蒋驰的手:“我不是为她哭。” 蒋驰一愣,手指蜷缩了一下,眼底的浓墨化开一些:“那是?” “我是为你哭。”姥姥眼睛有点红,却因为本来浑浊的眼球看不太出来,“是因为我,你才跟她吵架,姥姥很对不起你。” “瞎说什么呢。”蒋驰递给姥姥一杯温水,“没有你我也会跟她吵。” “你恨她吗?”姥姥问。 这个问题把他给问住了。 恨不恨呢?蒋驰也说不好。应该是恨的,小时候尤其如此。都说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会渐渐忘记一些对自己不好的记忆,以免被伤害。 可到了蒋驰这里,那些记忆非但没有变淡,反而随着时间发酵变得越来越浓稠,越来越清晰,在大脑里形成了一副永不褪色的画卷。 那是一个下雨天,就像淮城前段时间的大雨一样。年幼的蒋驰手里拿着张纸条,穿了件蓝色的破烂雨衣,跌跌撞撞地找到了他妈妈的新家地址。 怕把人家里弄脏,蒋驰在楼道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身上不再滴水,鞋子也没那么湿才鼓起勇气敲门。门很快开了,女人面容姣好,却在看清楚门口的人时僵在原地,脸上出现裂痕,尴尬地笑了笑。 “怎么了?谁?”屋里有男人的声音传来。 “哦!没谁,上门取件的!你不用管了!”说完女人蹲下来,擦了擦蒋驰脸上的水,“蒋驰,好孩子,别来找我了,我已经有新的家庭了,去找你爸吧,让妈妈过新的生活行吗?我知道你爱妈妈,我没有你才能过得更好,所以你当满足妈妈的心愿,行吗?” 话音刚落,屋内有小孩的哭声响起,女人干脆关了门,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再给蒋驰。 蒋驰站在门口像被冻住了一样久久没动。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很坏的人,妈妈刚才的话情真意切,说的时候泪眼婆娑,仿佛自己出现在这个地方真的是个错误,不仅让妈妈伤心,还把刚出生不久的小弟弟给惹哭了,破坏了别人本来盒鞋美满的家庭。 “对不起,妈妈。”一双冰凉的手贴在门上,轻轻摸了摸,蒋驰最终转身离开。下楼之前,他忍不住看了眼贴着好看福字和对联的门,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强迫自己扭过头。 这不是他第一次去找他妈妈,但却是印象最深的一次。后来,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蒋驰彻底放弃了这一行为,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 所以说恨不恨呢,平心而论,蒋驰说不出“不恨”这两个字,他恨父母把自己抛弃,恨他们各自成立家庭,可恨过以后,是无边无际的空虚和迷茫。蒋驰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他觉得自己抓不住任何东西,留不住任何人。 可这种念头快要冲昏他的头脑时,手上传来的温热感又重新将他拉回来。握着自己的手粗糙丑陋,却把自己从一个浑身是伤的孩子养成了如今这样。 那种无边无际说不清的恨意忽然就像潮水般褪去了。他知道自己没有释怀,也永远释怀不了。但他可以习惯,可以因为眼前的人暂时忘掉,不让姥姥担心。 “现在不恨了。”蒋驰说。 姥姥看着蹲在自己眼前的人,蓦地想起了蒋驰小时候。那时候他小小一个人,也喜欢这么蹲着。她摸摸蒋驰的头发:“姥姥拖累你了,哪天姥姥再要拖累你的时候,别再给我这个机会了。你要好好的,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过得高兴。” 蒋驰打断:“别胡说。” 姥姥没继续说,只是笑笑,粗糙的双手一下一下捋着蒋驰的后背,有力又温暖。 蒋驰伏在老人腿上一动不动,很安静,享受着生命留给他的这件礼物,眼睛渐渐蒙上一层雾气。姥姥有魔力,他想,有让自己回到小时候的魔力。他觉得自己重新变回了小孩,在老人怀里,温暖又幸福。 第12章眼神 月末的时候,连续阴了好几天的淮城终于出了太阳。圆滚滚一轮挂在天上,洒下阳光和热意。 祁声出门的时候太阳正好,他眯着眼睛抬头看,直到眼前出现光圈才揉揉眼睛低下头。 “来啦!”早餐店老板看见他朝这边走,已经提前开始打包,等祁声走过去刚好可以拿,“今天的鸡蛋好吃,我老婆刚做的,给你多放了一个,你尝尝。” 祁声冲他笑,弯了两下拇指。 从小区到明心的路不算很长,十几分钟就到了,但今天他特意早出门了十分钟,在路上边吃早餐边晃悠,感受着雨后熟悉的泥土味和阳光。 在芬芳的清新空气中,他莫名想到了蒋驰。这个点蒋驰应该已经到了上班的地方,他向来比自己早一些,也因此两个人在早上不会经常碰面。 祁声无言地笑了下,插在口袋里的手碰到了那个圆润坚硬的东西——蒋驰给自己的耳机,他掏初来戴上。 从试戴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蒋驰一定是用心挑选的。以前祁声用过很多耳机,头戴的,入耳的和半入耳的,市面上有的他基本上都试过,好坏不一,但都多少会让耳朵疼。但这副耳机一戴上他就觉得舒服,很轻,不会压得耳朵疼,戴久了也没有那么难受。 闭了闭眼睛,祁声打开手机放音乐,是那天在酒吧听过的歌。那天人少,酒吧里很安静,没什么嘈杂的声音,他就打开录音软件把那首歌录了下来。 蒋驰的部分不多,只有四五句歌词,但每次到了他的部分,祁声总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嘴角扬起一抹笑。他喜欢主唱的声音,但更喜欢蒋驰的,那是一种有故事的动人的声音。 反复循环了五六次,他到了明心。 “声儿,早啊!”燕姐到得早,正张罗着布置大厅。 “早啊,姐。”祁声摘了耳机,笑着跟她打招呼,看见她手里的气球时才想起来,明天是明心的开放日。 作为淮城有名的特殊教育机构,明心这么多年除了注重教会孩子基本的生活技能,也会开展各种活动,开放日就是其中一个。 在这里学习的孩子年龄都不会太大,最大的也不过才十几岁。而所谓的开放日,就是邀请家长来明心,跟自己的孩子一块做做活动,顺便感受一下孩子们的学习过程。 有点老套的活动,但架不住孩子们喜欢,家长也愿意支持,因此坚持了一年又一年。 因为蒋驰送,祝禾早就到了,正坐在角落里吹气球绑气球。看见祁声的时候立刻站起来跟他打招呼,手里的气球一个没拿稳飞了。 “还没上课,他想帮忙。”燕姐看着祝禾,被他慌忙去抓气球的动作的逗笑了,“人不大,会的东西不少,还教我怎么把气球挂在墙上。” 第12章 被老师夸了一番,祝禾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别过头去,手上的动作却更麻利。 大厅面积虽然不大,但需要装饰的地方很多,除了气球,还有彩带花环和彩色卡纸等各种各样的装饰品。 祁声放好东西陪祝禾吹气球,顺手整理不同颜色的花环彩带。 吹了半天,两人的腮帮子都有点酸疼。一旁的林顾看见了笑他们:“哎!你俩别这么吹啊,这得吹到什么时候!有工具的!”说着,从装气球的塑料包里拿出一个打气筒递给两人:“用这个,别一会给自己吹成河豚了。” 祝禾没见过真的河豚,但他看过动画片,知道鼓起来的河豚是什么样的,蓦地笑了。 打气筒让工作轻松不少。为了让祝禾有更多的体验感,祁声把打气的重任交给他,自己则捏着气球的口,帮他稳住筒身。 祝禾不知疲倦似的一直干到上课,直到祁声催他跟刘老师走,才不舍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给你留着,下课以后再过来。”祁声悄悄告诉他。 上午课不多,才十点半祝禾就结束了课程,自己走到大厅里接着早上的活继续干。大部分老师此时还没下课,没人陪他,他自己一个人倒也玩得不亦乐乎。 大厅里已经挂了很多气球,五颜六色,祝禾看着门上还有屋顶上的气球,有点开心地弯了弯眼睛,随后又暗淡下来。 他不明白开放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在这一天,家长可以过来陪自己的孩子上课做游戏。但祝禾没有告诉他爸妈这个消息,他不想让爸妈为难。 他知道自己的耳蜗和学费很贵,知道自己上的课也很贵,为了让他有更好的生活,爸妈拼了命地工作,这些祝禾都知道。所以几乎从来不抱怨他们不能陪自己,只是偶尔,在看见别人家的热闹时,短暂地羡慕一会儿。 正出神,祁声走到他面前:“祝禾,想什么呢?怎么皱眉?” 祝禾笑着摇头:“没什么。” 但他的演技很差,祁声明显看出他有点失落。 这个时间出现这种表情,祁声猜了个大概。 “明天我陪你,怎么样?” 祝禾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会给你添麻烦吗?” “不会。”祁声笑笑,顺便捏了下祝禾软乎乎的脸,“一点也不麻烦,明天我本来就在。” 得到回复的祝禾忍不住开始幻想明天开放日的场景,他仿佛看见祁声陪着自己做游戏,也看见了……蒋驰。 心里是期待蒋驰也能来的,但祝禾没有表现出来,因为他知道蒋驰工作也很忙。 中午蒋驰来接祝禾,一进门就看见被布置得很漂亮的大厅。他四处找人,看见祝禾被祁声抱着,举得高高的,往窗户上贴气球。 怕突然过去吓人一跳,蒋驰一直在旁边站着,直到两人把气球挂上去才过去。 “哥!”祝禾开口叫他,他现在已经能够熟练清楚地喊出“哥”这个字,每次见着蒋驰都要大声叫,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蒋驰接住扑过来的人,随手擦去他脑门上的汗,问:“你们有活动?” 祝禾点头,他想说明天有开放日,但不知道怎么说,向祁声投去求助的眼神。 祁声会意,替他说:“明天有活动,家长过来陪孩子上课,顺便玩玩游戏。” 蒋驰若有所思,眉心蹙起,下意识看了祝禾一眼又抬头跟祁声对视。祁声猜到他的顾忌,直接说:“明天你要是没空来我陪祝禾,组织活动的老师用不着那么多,大部分都在旁边看着,我有空。” 蒋驰看着他,心头某块地方突然软了一下。放在以前,听见这种话他想都不用想一定会拒绝。但自从那夜自己的狼狈被祁声不小心撞破后,面对这个人的防线和城墙就再也没有修复起来。 他似乎有点……不想修了。 半晌,蒋驰眉毛舒展开,突然弯了弯手指。祝禾和祁声都看懂了,那是“谢谢”的意思。 “你干嘛?”祁声蓦地笑了,“怎么突然用手语?” 蒋驰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祁声时,有些不可控制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他有些惊慌失措,但却并不排斥,甚至有点……喜悦。 开放日活动在早上八点半,因为要一起参加,祁声在前一天晚上特意发消息嘱咐蒋驰让他不用送祝禾,自己会跟他一起去。 一到教室,迎接祁声和祝禾的是燕姐和他手里的两套衣服——是活动的统一服装,浅蓝色的长袖,胸口处有一颗太阳,代表希望和明天。 想了想,祁声说:“姐,再给我一件吧,比我这个大一号的。” 燕姐那头正忙着,没多问,只是随手从纸箱子里找了一件大号的递给陈声。 祝禾已经换好了衣服,见祁声手里还拿着一件,好奇地问:“怎么还有一个?这个是谁的?”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祁声冲他眨眨眼,露出个神秘的笑容。 八点十五,家长陆陆续续来齐,到燕姐那里领衣服。因为陪伴家长是祁声,祝禾不用跟大多数小孩在教室等候,他可以跟着到处走。 祝禾闲不住也不想闲着,祁声就给他安排了一点工作,看着对方哒哒哒来回跑,出了一脑门汗。 “呦,祝禾这么能干呢!”燕姐夸他。 祝禾咧嘴笑,满足感和成就感在此刻达到顶峰。 祁声给他安排的是摆凳子的活,塑料凳子很轻也不大,对祝禾来说不是负担。他十分喜欢自己被人需要的感觉,两条腿来回跑,在放完最后一个板凳抬头时愣在了原地,本来就大的眼睛瞪起来。 他看见了蒋驰。 蒋驰在阳光下朝他走过来。 一旁的祁声却并不意外,笑着跟他说“早上好”,然后把手里的衣服递给蒋驰。 祝禾这才反应过来,抑制不住地嘴角上扬:“所以这个衣服是给蒋驰哥哥的?!老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要来?!” 祁声笑笑默认,他确实一早就知道。 昨晚他刚收拾好躺到床上,蒋驰就发过来消息:“明天的活动几点?多长时间?” 祁声回复:“八点半开始,十点半结束。不一定一直待着,中途离开也是可以的,没有硬性要求。” 祁声不傻,蒋驰这么问肯定不单是想要了解活动时间,于是他又问:“你要来吗?你放心上班就行,我陪着祝禾,有人跟他做游戏。” 蒋驰那头回复:“我看情况。” 一般看情况大概率就是来不了,反正祁声是这么觉得的,但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又收到蒋驰的消息:“去。” 简单一个字,祁声却能想得到背后有多麻烦,蒋驰那个部门缺人,整天忙得像陀螺一样,请假应该不容易。 “先别跟他说。”蒋驰说。 “你蒋驰哥哥不让我说。”祁声摸摸祝禾的脑袋,“我觉着他是想给你个惊喜,怎么样?高不高兴?” 当然高兴,他快高兴疯了,本来以为没人陪自己参加,结果最后不但有,还有两个哥哥陪自己,祝禾一瞬间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使劲点头。 蒋驰动作麻利地换好衣服。他穿得不多,直接把蓝色长袖套在了外面,配上一条牛仔裤,看着不像上班好几年的人,倒像是个十八九岁的大学生。 “哎,来来来,你仨过来!”燕姐冲着他们招手,“过来我给你们拍张照片,好看死了。” 确实好看。从刚才蒋驰穿衣服开始,祁声的眼神就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燕姐曾经给他看过很多帅哥的照片,祁声都没什么反应,他觉不出哪里帅。 可今天,穿着最普通长袖牛仔裤的蒋驰站在一旁,他却觉得对方哪哪都帅,甚至比舞台上还好看一点。 祁声蓦地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像个色中饿鬼,讪讪收回眼神。 “你们靠近点,祝禾,你搂着他俩的脖子。”燕姐指挥,“哎,对,就是这样,祁声你靠过去点,然后那个,那个帅哥,蒋驰,你笑一笑,不用多了,我不为难你,你稍微弯一弯嘴角就行啊。” 被点名的蒋驰听见“笑”这个字浑身僵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把嘴角抬起来多少。 该笑的人笑得困难,祁声和祝禾反倒乐得不行,祁声给他解围:“不笑就不笑吧姐,拍照片也不一定得笑。” “也是。”燕姐很快想明白,“他就不是那个风格的,不笑更帅,那别笑了。” 于是她果断放弃了刚才的想法,只是让他们摆好姿势。 成片出来的一瞬间,燕姐愣了一下,抬头去看现实中还紧紧挨着的三个人,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照片里三个人挨得很近,祝禾在中间被抱着,手搂着他们的脖子,跟祁声笑着看镜头。而一旁的蒋驰,没笑,也没看镜头,眼神落在了祁声身上。 第13章心疼 “老师!我想看看照片。”祝禾从两人怀里出来,跑向燕姐。燕姐愣了一下,最终还是调出那张照片给祝禾看。 祝禾一颗脑袋凑过去看着照片里的三个人,笑得很开心,这是他第一次跟除了爸妈以外的人合照,还是两个对他很好的人。 “想不想要照片?”燕姐问他。 祝禾点头。 “行,那你先玩着,等我把照片洗出来你们一人一张!” “谢谢老师!”祝禾开心,也没忘了礼貌。 “不用谢,快跟你祁老师和蒋驰哥哥玩去吧啊!” 祝禾刚要走,被燕姐拉回来,神秘兮兮地跟他说了两句话,祝禾眼睛睁得大大的,半晌点了点头朝祁声蒋驰跑过去,拉住了他们两个的手。 祁声跟蒋驰对视一眼,没说话,下一刻,两人默契地把中间的祝禾拉起来,祝禾双脚离地,顿时惊呼。 燕姐看着他们若有所思,眼神落在祁声身上迟迟没挪开,好不容易把脑子里觉得他们像一家三口的念头压下去,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她高兴,为祁声高兴。 作为半个姐姐和过来人,她很确定祁声开始跟之前不一样了。 在很多人眼里,祁声脾气好,温柔,为人处世周到,也很会照顾别人的情绪,是个好的同事,也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但燕姐知道不是。她不能保证自己看人多么准确,却在祁声身上看到了一种疏离感。祁声好像对什么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对自己也不甚上心。 对很多人来说,生活是个动词,包含着很多含义,可到了祁声这里,生活好像就只剩下本来的含义,生与活。燕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无数次想把这个无欲无求的人掰正了。 但现在似乎不用了。看着远去的三个背影,燕姐忽然觉得,祁声身上多了点生动的气息,那是谁带来的不言而喻。 站在原地,身为女人的强烈的第六感告诉她,祁声要栽了,栽在蒋驰手里。 第13章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汇成了一片蓝色的海洋。 开放日活动大部分都是亲子活动,什么两人三足,三人四足,击鼓传花,扔沙包踢毽子等等,供不同家庭选择。 祁声毫无运动细胞,踢毽子更是一窍不通,思考半天,他看向祝禾询问小孩的意见。 祝禾倒是无所谓,他每一个都想玩,每一个都想试,在一堆活动中看了半天,最终指了指三人四足。 “这个行吗?”他看看蒋驰,又看看祁声。 两个人一对视,点头。 虽然没什么运动天赋,但这种游戏祁声小时候没少玩,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家里。 跑道有限,一次只能有四组家庭参与,祝禾他们迅速准备,很快就站上了跑道。他在最中间,左腿跟蒋驰的右腿绑在一起,右腿跟祁声的左腿绑在一起,还没开始自己先笑了。 “笑什么?”蒋驰问他。 “我像个螃蟹,超市里的螃蟹腿就被绑着。” “想象力挺丰富。”蒋驰无奈看他一眼。 比赛在燕姐的哨声下开始。祁声本以为三个人怎么也要磨合一会才能走上正轨,结果刚开始就走得十分顺利,没有一点拉扯感。 很快,他就发现是蒋驰在配合两个人。三个人身高不同,步子大小也不一样,特别是祝禾,还是个小矮个,步子不可能大到哪里去。祁声迁就祝禾,每一步都观察他的情况,而蒋驰就观察祁声,跟着祁声的步子走,夹在中间的小孩自然不会感到不舒服,因为两边的频率和步伐大小都是一样的。 这么相互照顾着,三个人越走越快,仿佛真的只有四条腿似的,最后第一名冲过终点。 欢呼声中,祝禾转头抱住蒋驰的大腿,抱了一会又转过去抱祁声,脑门上的汗蹭了两人一裤子。他却不知疲倦似地又开始物色其他活动。看了半天,突然想到这是集体活动,应该考虑一下两个哥哥的感受。 “想玩就玩。”蒋驰看出他的心思,摸了他后脑勺一把,“小小年纪想那么多,你老头吗?” 祝禾就笑,一边笑一边摇头。 在蒋驰的催促下,祝禾又拉着两个人玩了扔沙包,障碍跑,虽然再也没拿过第一名,但不妨碍他高兴。玩到最后,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头发湿哒哒贴在脑袋上。如果不是身上的长袖长裤,几乎让人以为回到了夏天。 “回来!”蒋驰一把拉住还想去玩的人,揪着衣服把他捞回来,塞给他一个保温杯,“喝点水。” 祝禾完成任务似地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脸红扑扑直喘气。 “等会儿再去。”蒋驰拉着他去旁边坐下,一边给他擦汗一遍吐槽,“玩疯了。” 确实玩疯了,祝禾已经很久没这么玩过了,因为几乎就没人陪他。想来想去,他发觉好像是因为蒋驰自己的生活才变得有意思起来。于是趁着蒋驰蹲在他旁边,大着胆子一把搂住对方。 “干什么?”蒋驰扒拉他,想把人弄下来,但小孩搂得很紧,下一刻,他听见祝禾说,“谢谢你。” 这声谢谢说得很清楚,跟正常人没什么差别。蒋驰心头一动,看了他一眼:“谢我什么?” “你对我很好。”祝禾说,“我喜欢你,跟你在一起很高兴,也想谢谢你。” 一阵风吹过,把祝禾的声音送进了蒋驰地耳朵,很轻微地,他笑了一声。 “还有谁对你好?”蒋驰声音里的笑意还没散去,暗示性地看向祁声的位置。 祝禾立刻就明白了。他跑过去把祁声拉过来,毫不吝啬表达自己的感情:“祁老师对我也很好,我也喜欢他,你们两个一样好。” 说完他把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说:“我们是好朋友。” 三只交叠在一起的手大小不一,一只摞一只,没留一点缝隙。 蒋驰的手很热,这是祁声的第一反应。那双弹吉他的手搭上来的时候,像个小火炉,热乎乎的,还能感觉到茧,大概是长期按弦留下的,指腹的茧蹭在皮肤上,有点痒。 痒意顺着胳膊往上走,突然就窜到了心里,长出了腿脚在祁声心上蹦蹦跳跳,以至于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震动。 祁声的心乱了,他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十岁那年忽然不会说话的时候。 慌张之中,他抽走了手,热意瞬间散去,皮肤却还残留着苏麻。 “老师,你怎么拿走了?”祝禾问。 祁声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他自己的大脑现在不能思考,只好指了指远处的活动转移话题:“再去看看想玩什么吧。” 祝禾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了,抬起屁股到处转。 不过很快,祁声发觉自己做了个错误决定。祝禾挑选活动去了,只剩下他跟蒋驰两个人坐着,氛围比刚才更难用语言形容。 “怎么了?”蒋驰看出了他的异常。 “没有,没怎么。”祁声立刻否定。 他回答不了,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甚至一瞬间不敢看蒋驰的眼睛,怕溺在里面。 静默片刻,蒋驰打破了平静:“过去吧,祝禾叫。” 不远处祝禾冲他们挥手,祁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逃一样地过去。 两个小时的活动很快接近尾声,跟很多活动一样,最后总有个家长发言。这次上台发言的家长是刘老师班里的一个孩子,情况跟祝禾差不多,也是小时候因为用药导致的耳聋。 家长一番话虽然是套路,但也听得出是真情实感,确确实实含了感谢的成分在里面。毕竟他的孩子听不见的时候还不会说爸爸妈妈,如今已经可以很流利地喊出这两个称呼。 蒋驰坐在台下,目光时不时落在祁声身上,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因为台上家长的发言,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祁声不能说话的原因。 纠结了很久,蒋驰终于出声,声音很低,不大:“你是为什么不能说话的?” 台上的声音很大,祁声没听清,侧过头来疑惑地看着蒋驰,反倒是祝禾听见了,悄咪咪凑过去跟蒋驰说:“因为难过,祁老师的爸爸妈妈很早就离开他了。” 蒋驰的心空了一拍。 看见祝禾比划,祁声明白了刚才没听清的那个问题,很淡地笑了一下:“我不是因为吃药不能说话的,是因为……” 上次只告诉祝禾自己是因为失去父母难过而不能开口,因为直接说好像有点太残忍了。 那时候他醒过来发现自己全身是血,而不远处的父母更是因为强烈的冲击力变得不完整,那时候祁声觉得自己的眼前只剩下红色,太红了,其他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想用力呼喊,想哭着扑到爸妈怀里说“我害怕”,想再叫一叫他们,但最终没能发出声音,地上的两个人也不可能有反应。 猩红的片段戛然而止,祁声迷梨的眼睛聚焦看向蒋驰。 他忽然很想全盘托出。 “因为车祸。”他看着蒋驰,在祝禾看不见的角度告诉对方,“我跟我爸妈出了车祸,他们走了。” 他省略了所有可怕的细节。可蒋驰听了,空出来的那一拍心跳始终没能补上。他不傻,那一定是很惨烈的现场,才能让一个孩子失去说话能力。 “去看过吗?”蒋驰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看着他的眼睛问。 “什么?” 只见对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祁声瞬间明白。其实看过很多次,自从自己上班有了收入,他不止一次去看过医生,甚至跑到更大的城市去看,结果都没能发出声音。无数个夜晚,他对着镜子,张开嘴巴,全身都在用力,努力发声,最后还是一片安静。 后来就再也没尝试过。 他点点头,面色如常,没有一点波澜,仿佛回答的是“今天吃什么”这样很平常的问题。蒋驰心里一热,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祁声反而有点意外他的反应:“没事,我已经习惯了,可能是那次的事实在对我打击太大,所以这么久没能好也不奇怪。” “抱歉。”蒋驰突然说。 “没什么可抱歉的。”祁声抬眼,“又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主动说的,再说了,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 话音落下,他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你千万不要可怜我,我挺好的,真的。” 这么多年,祁声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生活很好,自己过得还不错。都说说好话磁场也会跟着好起来,他选择相信,说着说着也就当成了真的,以至于提起这件事,他的回答总是“挺好的”,而生活好像也确实还可以。 蒋驰没吭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他心里泛起了一种很奇怪的情绪,有点闷,有点堵,还有点疼。这种奇异的情绪像汹涌的浪潮,冲刷着围墙,让裂缝变得更大。 当想要抱一下对方表示安慰的念头出现时,蒋驰吓了一跳。心里的墙开始轰隆轰隆震颤,裂缝像闪电一样蹦开,他站在面前,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却没弯腰捡起一块碎掉的砖头。 “没可怜你。”他涩声说。 只是有点心疼。 心疼跟可怜是不一样的。 第14章可爱 上午十点半,开放日活动全部结束。为了避免家长再跑一趟,明心上午没有安排课,结束后孩子可以直接跟着家长离开。 人都走得差不多时祝禾拉了拉蒋驰的衣服。 “你是不是还要回去上班?” “不回。”蒋驰说,虽然活动只有两个小时,但他干脆请了一上午的假。 “那我们现在回家吗?”祝禾又问。 蒋驰想了想,说:“去公园。” 祝禾眼睛瞬间瞪得很大,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别瞪了。”蒋驰把帽子给人扣上,“不想去?” 祝禾拼命摇头,又怕蒋驰误会,赶紧点头。 他想去,非常非常想去,早在刚才听见一个小孩要跟他爸妈去公园玩的时候就非常想去,只是不好意思说。他觉得自己平时麻烦蒋驰已经够多了,不能再缠着他带自己去玩。 没想到蒋驰会主动带他去。 祝禾还没完全缓过情绪,看了眼祁声:“你去吗老师?” 虽然嘴上还叫祁声老师,但祝禾早就把他当成了跟蒋驰一样的哥哥,经过开放日一起游戏后更是如此,心里很期待三个人能一起去。 祁声也没想到蒋驰会这样提议,但祝禾邀请了自己,一双大眼睛扑棱棱看着,水汪汪的,他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能,更不忍心。 “好。”祁声终于败下阵来。 祝禾得到肯定的答案,就差蹦起来庆祝。这方面来说,他确确实实是个藏不住情绪的小孩。 淮城尤其重视教育,很多小区附近都有专门的儿童公园,除了滑梯等娱乐设施,还有很多科普知识。每天到了放学的点,不少小孩家都不回,得先背着书包疯玩一会儿。 第14章 祝禾虽然不是土生土长的淮城人,但也住了很长时间,自然知道有这样的公园,但他一次也没去过,因为他没法跟别人玩。 一开始可能会有小孩因为好奇和同情接触自己,但后来发现没办法交流沟通就渐渐放弃了。多数孩子们善良,可也不会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祝禾也不愿意给自己找不痛快,索性不去。 但这回不一样了,他被两个哥哥领着,一路上他的嘴角就没落下来,仿佛去公园是这世上最好的事。 周末,即便是临近中午街上也有不少人,走在他们前面的明显是一家三口,爸妈走在两侧,中间牵着个小姑娘,看起来年纪比祝禾小一点。小姑娘走着走着,就被爸妈提起来,飞在半空中,笑声传得很远。 祝禾看呆了,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发现自己也悬在了半空中,是蒋驰和祁声把他拎起来的,比前面的小姑娘飞得更高。祝禾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兴奋,已经能说话的他发出一声惊呼,弯着眼睛抓紧两个人的手臂,高兴大叫。 他解释不了幸福的具体含义,但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这个词的尾巴,毛茸茸的,还在摇来摇去,把他的手心挠得很痒。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像亲生哥哥一样对自己,比起父母来也差不到哪里去。这样想着,他又突然红了眼睛。 扛着他的两人以为把人吓到了,赶紧放他下来。 “害怕了?”蒋驰问他。 祝禾摇头:“不害怕,很好玩。” “那哭什么?” 祝禾又不吭声了,不太白的手在眼睛那块搓来搓去,蒋驰看他一眼,拨开了他的手说:“别碰眼睛。” “到底哭什么?” 祝禾也说不清楚,明明前一秒还觉得自己很幸福,很开心,后一秒心里又很难过。为什么感到幸福会哭呢?他不明白,也说不出来。 “我觉得你们对我很好。”想了半天,他这么表达。 蒋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对你好是让你笑的。” 祝禾赶紧点头,湿哒哒一张脸又重新露出笑容,晃着两人的手往前走。 公园里的人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大部分都是老人,陪着孩子在一旁玩。有几个眼尖的小孩看见陪祝禾来的是两个人年轻人,顿时露出羡慕的神色。 “去玩吧,试着主动跟别人说话。”祁声为他把衣服拉链拉好,鼓励似地摸了摸他的头,“别害怕。” 祝禾抿了抿嘴,看了眼坐在后面的蒋驰和祁声,又看眼不远处的一群小孩,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步,然后越走越远。 看着那个不大的背影,祁声目光沉沉,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刚失去声音的时候他不过才十岁出头,对一个孩子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害怕、紧张、生气……各种负面情绪裹挟着自己,他却没人可说。 大伯和伯母不太好看的脸色让他明白从今往后只有依靠自己,这是年纪小小的祁声在那一刻悟出来的道理。 像祝禾一样,他经历了很多困难,被人嘲笑过,被人期付过,也被人孤立过,但最终都靠着自己走过来了。 他是后来才明白的,不能说话也不是一件天大的事情,生活照样可以继续。但此时的祝禾应该不明白这点,可他仍然愿意迈出那一步。 看着祝禾笨拙地加入那一群小孩,祁声蓦地笑了。 时光的长廊跨越光阴,把两个相似的孩子连接起来,透过长廊,祁声看见了那个哆嗦着迈出步子的自己。 他很想抱一抱那个孩子。 “你笑什么?”蒋驰没有错过这个笑容,问他。 “我想起来我小时候有段时间也不敢跟人交流。” “他们期付你?” “也不是。”祁声解释,“大部分孩子还是很友好的,只是我自己不敢,我害怕,害怕人家不明白我意思。” 蒋驰有点意外,很难想象如今看起来从容大方的人曾经也会有那样的想法,可……也没那么难懂,怎么可能没有呢?那时候祁声也不过是个失去父母还突然不能开口的小孩。 “对了。”祁声突然问他,“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会手语?” “我姥姥不能说话。”蒋驰说,“小时候跟着她长大,慢慢就会了。” 祁声心头一跳,怪不得那天晚上只听见老人不太清楚的喊叫声。 “你姥姥对你很好吧?” 毫无依据地,祁声就是觉得蒋驰的姥姥应该是善良又温柔的人,对他也好,否则怎么会教出这样好的人来呢? “嗯,她很好。”蒋驰承认。为了弥补蒋驰缺少的父爱和母爱,姥姥几乎是付出了全部心血陪他长大。 没有姥姥,就没有蒋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基本上都是祁声起头,蒋驰回答。他话不多,可每次都有回应,有时候回应的还不少,这让祁声有点意外。 正说着,远处传来吵闹声。 “我不想跟你玩,你走开!” “你又不会说话,我怎么知道你想干什么!” “妙妙,你别跟他玩了。” 名为妙妙的女孩有点不忍心:“可是他看起来很想跟我们一起玩的。” “可是他不会说话呀,我们怎么听懂他的意思?” 妙妙没再说话,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 尽管只有这几句话,但祁声立刻就明白了,祝禾遇到了他一定会经历的事情。他平静地看着对面,没说话。相比之下,蒋驰的反应比他激烈一些,几乎是一听见那几个小孩的声音就站起来,顶着一张冷脸就要过去。 祁声拉住他冲他摇头。 “就看着?”蒋驰问。 “他要想融入正常生活,这是必须经历的,不可能每次都有人在他身边,他得想办法自己解决。”没人比祁声更明白这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祁声的话,还是想到了他过去跟祝禾类似的经历,蒋驰很快冷静下来,重新坐回去。 “祝禾没跑过来找我们,先看看他怎么解决再说。” 那头的祝禾面对两个小孩眼睛都红了,想哭,但一直忍着。 尽管祁声嘴上说着这是必经之路,心里却比谁都紧张,眼珠子从刚才就一直黏在祝禾身上,生怕对方受期付。 只见祝禾不知道在那里比划什么,一会儿看看远处的沙坑,一会儿又指指两个小孩。那两个小孩你看我我看你,欲言又止,就这么僵持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三个人才一块去了沙坑。 走之前,祝禾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他眼睛红红的,泪痕挂在脸上,留下很大的一块印济,却是笑着的。他知道两个哥哥一定看见了,也大概明白为什么没人过来帮自己,所以没忘了在解决问题以后冲两人笑笑。 “哭成这样。”蒋驰没用一贯冷漠的语气,仔细听他的声音多了几分柔软。 祁声侧头看他,愈发觉得蒋驰表里不一。不是贬义词,而是这人的内心真的跟外表完全不同。 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蒋驰接着就看向他:“怎么了?” “没什么。”祁声在那一瞬间忽然想到了一个形容词,但没敢说出来。 “到底笑什么?”蒋驰明显不信他的回答,反而从祁声的表情中看到了点逗人的味道。 “那我说了你可别生气。”祁声眼睛含笑。 “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 好像也是,认识这么长时间,蒋驰从没跟他生过气,两人相处得意外盒鞋。 “那我说了。”祁声抬手,“我觉得你很可爱。” 蒋驰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祁声这是又在夸他吗?夸他可爱? 这是继“好人”之后第二个夸奖词,虽然跟他的形象一点不沾边,但意外的,蒋驰心开始跳得很快,“可爱”两个字开始蛊惑他,让他飘飘然不知道身在何处。 原来被人夸,被人夸不同的词是这种感受。 祁声的夸奖力量那么强大,把二十多年来蒋驰听到过的关于他性格不好,脾气暴躁,没有良心之类的诋毁全都冲散了。 眼前只剩下阳光,耳边只剩下祁声的声音,说,你真的很好,你真的很可爱。 他几乎快忘了鼻子酸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鼻腔有一根棍子伸进去来回捣弄。 “哎?没生气吧?”祁声见人久久没反应,有点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却发现蒋驰眼睛有点发红。 “怎么了?”这回轮到他问了。 “没怎么。”蒋驰清了清嗓子,抹了把脸说,“头一回有人这么夸我。” 祁声微微愣了下,抬头跟他对视。 “不贴切吗?”祁声看起来有点遗憾。 蒋驰不答反问:“你觉得贴不贴?” “跟外表不贴。”祁声笑了,“但跟里面很贴,我觉得是。”他说完指了指蒋驰的心口。 明明没有碰到,蒋驰却觉得心头一热,像被落铁碰了一样,滋滋冒烟。 喉咙里滚出一声笑,蒋驰看着祁声弯了眼睛。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出了这样的表情。但跟他面对面的人却一个细节不落地将这幅模样尽收眼底。 笑起来更可爱,祁声想。 第15章傻吗 月末是祝禾最期待的日子,原因无他,这一天自己爸妈会回家待上整整一天。而好巧不巧,这一天也是蒋驰和祁声的轮休。 祝禾得知这个消息后,果断把这一天定为了自己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结果就遭到了蒋驰的调侃,说他才活了几年。但祝禾一点也不在意,抱着日历乐呵呵地看,还在那个日子上画了个爱心和感叹号。 如今的祝禾已经彻底摸清了蒋驰对自己的态度——这个邻家哥哥只不过是嘴硬脸臭,但一直是爱护自己的,而且非常爱护。这点从祁声偷偷给他泻密那天在公园里的事就知道了。祝禾听完以后一直傻笑,觉得自己身后也有人撑腰的感觉实在是太好,更加坚定了以后要多跟人交流,快速融入正常生活的决心。 “小禾,过来,跟妈包饺子,一会给你蒋驰哥和他姥姥送过去。”祝禾妈妈喊他帮忙。 祝禾很乐意做这些。在他看来,这不是家务,包饺子对他来说更像是跟爸妈一起做的手工活动,所以他从小就喜欢参与,而且包的饺子品相都不差。 刚要下手,就被妈妈一把打开:“洗手去,又忘了?” 祝禾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乖乖去洗手。 重新回来的时候,他看向妈妈,问:“妈妈,能不能多做一点,我想给老师也送一点。” “哪个老师?刘老师吗?” 祝禾摇头:“不是,是另一个老师,也住在这里,是蒋驰哥哥的朋友,他也经常陪着我,还带我吃饭,已经接送过我好几次了。” “是吗。”妈妈若有所思,“那我多包一点,你待会儿也给他送过去。” 第15章 祝禾笑开,已经开始期待跟蒋驰和祁声的见面。 妈妈动作熟练,加上爸爸和祝禾在一旁帮忙,饺子很快就包好了,怕粘在一起,他们特意撒了很多面粉。 “端的动吗?别歪了啊。”出门前,妈妈看着祝禾晃晃悠悠的步子嘱咐。 祝禾忍不住回头,露出个自信的表情,表示自己完全可以做到。 屋里,妈妈盯着祝禾的背影,不自觉红了眼眶:“他是真的长大了是吧。” 爸爸走过来搂住她:“是啊,长大了。” “我们陪他太少了。” “过一阵吧,过一阵好好陪陪他。” 祝禾不知道自己离开的这几秒钟里他爸妈在想什么,他现在满心满眼都只有一盒子饺子以及蒋驰祁声。 蒋驰休班在家穿得很随意,更多了几分邻家哥哥的感觉。听见敲门声时他打开门,没看见人,只看见一盒饺子,旁边有两只小手。 片刻后,祝禾露头,大眼睛看着蒋驰,想说话却腾不出手。 蒋驰接过来,看着他。 “我跟爸爸妈妈包的饺子,给你和姥姥送过来。”祝禾比划,“我也包了,你能看出来哪个是我包的吗?” 其实很明显,祝禾手小,虽然饺子皮都是一样大的,但他放不了太多馅儿,所以即便包得很好看,也比他爸妈包的饺子小一个号,看着略扁。 看着眼前眼睛亮晶晶等着夸奖的人,蒋驰不忍心揭穿,说了句:“不知道,都一样。” 这可让祝禾高兴了很久,毕竟在小孩心里,自己妈妈的手艺那是绝佳的,如果蒋驰分辨不出来,只能说明自己也包得很好看,于是一个非常灿烂的笑容浮现在脸上。 “太多了。”蒋驰突然说,“吃不完。” 祝禾赶紧说,这里面有一部分是要给祁声送去的。 “你自己去?”蒋驰问他。 祝禾想了想,点点头,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毕竟祁声家跟自己家是隔壁楼的关系,顶多上个楼就行。 “等着。”蒋驰说着转身进了厨房,拿出一个放饺子的盒子,既挑了祝禾包的,也挑了祝禾妈妈包的,码得整整齐齐。 “我跟你去。”蒋驰把盒子递给他,“你拿着。” 祝禾乖乖抱着盒子跟他出门,出门前,他听见蒋驰走到姥姥身边说自己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 然而可能是越兴奋,事情就越可能没那么容易实现。祝禾前一秒还在高兴蒋驰能陪着自己来送饺子,下一秒就看见祁声正站在楼下,身边还有个女人,像是在交流什么。 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上前。 “过来。”蒋驰把人抱起来,走到楼旁边的长椅上,“坐着等会儿。” 祝禾抬头看他:“那要是老师一直没空咋办?” “等会儿,没空再回去。” 祝禾抱着盒子安安静静坐着。 长椅跟祁声有点距离,按理来说听不见他们说话,可架不住祁声旁边的那个女人嗓门太大。 “声声啊,你看看,嘉树就快出国了,这学费和生活费还差点,你是当哥哥的,你多帮帮。” 祁声低着头打字,片刻后把手机举到女人面前。 蒋驰没法知道祁声说了什么,但从女人的反应来看,应该不是她想听见的话。 “你平时就一个人住,也没对象,房子也是租的,能有多少花销,存不下钱?你当我相信?” 祁声又给她看手机。 “我知道你上次给了,但是那才多少钱,根本不够啊,你看在我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不应该帮帮我们吗?” 那头祁声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女人反应特别大:“祁声,你就是个白眼狼,当初我就说不让祁声川养你,他偏不听,结果好了,用到你的时候你一点忙都帮不上。” 这话实在是不怎么好听,蒋驰心头一紧,下意识去看祁声的表情,可惜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只看见祁声站在原地,也不再举起手机,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个没良心的。”女人还在说,声音尖锐难听,让蒋驰想到了自己的妈妈,“你小时候我确实是不太喜欢你,但是也没让你饿着,也没让你冻着,还供你上了高中,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吗?” 她说了半天,见祁声一直没有什么反应,突然心虚起来,态度又软下来:“声声,我脾气急,你别怪我,但是我是真没办法了,家里的钱不够,祁嘉树想出国念书想了很久了,他成绩不中用,在国内混不出个样子的,你就当帮帮他,行不行?” 最后不知道祁声在手机上说了什么,大喊大叫歇斯底里的女人最终安静下来,看了他一眼走了。 祁声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很久没动,久到蒋驰几乎就要走过去拍他,他才迈着步子,缓缓地回了楼道,步伐僵硬像僵氏。 “哥哥。”祝禾看起来很不高兴,皱着眉头,“有人期付祁老师。” 蒋驰没说话。 祝禾心思简单,只凭着只言片语觉得是那个女人期付祁声。但他不一样,他明显能看出这是家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话不是假的,他自己就是这样,对于祁声的家事不好多说什么,也不知道做什么判断。 “上楼。”于是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拍了拍小孩的脑袋。 闷闷不乐地,祝禾抱着盒子跟在蒋驰身后,敲响了祁声的门。很久之后,门才被打开,嘎吱一声。 估计是没想到来人是谁,也可能是情绪不好,祁声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请人进门。 “老师,我妈妈包了饺子,让我给送来,你也尝尝。” 祁声给两人倒了水,还塞给祝禾一个橘子。 祝禾抱着橘子,借着看橘子的功夫,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祁声,似乎跟平时没什么不同,还是眉眼平和。 如果不是自己刚才看见了那一幕,根本就想不到祁声遭遇了什么。这样一想祝禾更加不高兴,他麻利剥开橘子递给对方,眼巴巴看着。 “我不吃,还有呢,你吃吧。”祁声冲他笑笑。 祝禾只好自己捧着,一口一个橘子瓣。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祝禾吃橘子的声音。 沉默了很久,蒋驰终于口:“你……” 他“你”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下文,反而祁声疑惑地看着他。 “我怎么了?”祁声问,“你想说什么?” 蒋驰欲言又止,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似地张口:“难受就别笑了。” 祁声先是一愣,接着就明白了——蒋驰应该是刚才听见他跟伯母的对话了。 难堪和羞赧没有出现,祁声心头突然泛起一点暖意,蒋驰的话像一团软乎乎的棉花蹭在心口处,把伯母留下地难听的话盖起来,唯余白茫茫柔软一片。 很久没有酸过的眼睛忽然红了起来,祁声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许久,他很淡地笑了一下:“没事,我习惯了,其实不怎么难受。” 话虽这么说,可蒋驰明显看出来他的表情很勉强,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祁声许是也觉得太假,又解释:“真的没什么。他是我伯母,我爸妈去世以后是大伯一家养着我,一直到我成年,我回报他们也是应该的,他们对我其实还挺好的。” 回报确实是应该的,但蒋驰总觉得不应该是这种方式,毕竟刚才那个女人的嘴脸实在不怎么好看,尖酸又刻薄。 他问:“那算挺好吗?” 这话把祁声问住了。回忆起在大伯家的几年,他能吃饱饭,也有衣服穿,尽管是祁嘉树穿剩下的,可有就是有,他没冻着也没饿着,相比很多家庭困难的孩子来说已经很不错了,就算挨点骂又怎么了,毕竟自己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人家本来没有义务要养自己的。 “不……好吗?”祁声像是在自言自语,更像是在给自己洗恼。 “那可能吧。”许久之后,祁声这样说道,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可能真的没那么好,但他没办法,只能努力尝试着接受。 “没事,你不用那种表情。”祁声叹了口气,“毕竟是寄养在别人家,总不可能和自己在家一样的,很正常。” 蒋驰看着表情逐渐失落的人,心里波涛汹涌。那一瞬间,什么边界,什么原则,什么安全,他全都想扔掉。蒋驰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脑子混乱不清,看见那双眼睛更是如此,他觉得自己开始躁动,浑身的血液沸腾,不做点什么就冷静不下来。 可做点什么呢?他不知道。 挣扎片刻后,蒋驰冒了一句:“你傻不傻?” 第16章善良 祁声傻,也不傻。 一听到这句话,他就算反应再迟钝也明白蒋驰这是在替自己打抱不平。僵硬的头缓缓抬起来,祁声目光灼灼看着对方。 在他印象里,蒋驰一直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又或者说,对人有距离感,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内心,也不会随意插手别人的事。他像是刻意留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好让自己不越过某条线。但随着两人相处,祁声渐渐发现,蒋驰的这条线似乎有所松动,总会在不经意间往后退一分。 是他的错觉吗? 可对上蒋驰清明的目光,祁声又有种错觉,他觉得蒋驰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不像是情绪上头一时冲动说出来的话。 那么他应该也做点什么来回应这份关心。 祁声从身旁的收纳箱里拿出一个全新的拼插玩具给祝禾:“祝禾,你先自己玩一会,有说明书,我跟你蒋驰哥哥说两句话。” 说完他去了阳台,也没给蒋驰一个眼神,因为他知道这人一定会跟上来。 阳台很小,是露天的,好在今天并不冷,风吹在脸上,甚至有点舒服,算个好天气。 两人靠在栏杆上,相隔不过半米。 忽然,半米的距离开始缩短,变成四十公分,后来又变成三十,二十,最后几乎快贴上。 祁声头发被风吹乱了,但他顾不上整理,对蒋驰说:“放心,我不傻。” 蒋驰盯着他,眼神露出怀疑。 祁声失笑:“真的,我一点也不傻。” 往事在他的双手中流出,蒋驰就那么盯着,一刻也不想错过。 “住到我大伯家的时候,我十岁多点,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事故,不会说话了,也不敢跟人交流,这其实是个大玛烦,但我大伯还是二话不说就把我接回来了。那个时候我知道他压力也很大。”祁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家条件不是太好,那个时候工作上还有点变动,压力本来就很大,还得养着我和我弟弟,所以我能理解伯母的怨气。她也挺无辜的,我又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她还得照顾我。” “所以我就跟自己说,要好好表现,不能给别人添麻烦,要跟弟弟好好相处,还要多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祁声说到这笑了,“那个时候我根本就不明白‘寄人篱下’这个词的含义,也没觉得这些是多么不好的事,相反,做这些让我觉得安心,我才能稍微舒服一点地在这个家里住下去。你可以理解为等价交换吧。” 第16章 “后来高考结束我就出去打工了,把学费挣出来,也挣了一点房租,租了个房子。工作以后也定期给他们打钱。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本来就应该要还的,这是我欠他们的,但我也不傻,还钱也是在力所能及范围内还。” 听到这,蒋驰问:“那你打算还一辈子?” 祁声闻言一愣,知道蒋驰的话有夸张成分。但也理解为什么他能问出这样的话。从唐淑娟的种种表现来看,这绝对不会是她最后一次要钱,今天是弟弟出国留学,明天就是其他这样那样的原因,永远没有尽头。 只要养育祁声的这份恩情在,祁声又愿意感恩,那他永远会像一条被拴住脖子的狗,不得自由。 不知道怎么回答,祁声自嘲般笑了下。报答养育的恩情无可厚非,可这么多年过去了,祁声也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好像把握不好个中程度。 尽管嘴上说着在力所能及之内还,但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愧疚打破原则。 他蓦地有点伤感。 “应该不至于还一辈子……”祁声低了低头,叹了口气,露出迷茫的神色,“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什么时候应该是个头。有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时常觉得自己已经还够了,有时候又觉得自己还应该再做点什么,就这么摇摆不定着,没有原则,没出息。” 蒋驰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恢复正常:“你不是。” “你不是没出息。”他说,“你是太善良,是习惯了。” 没出息的人不可能在经历了那样大的打击之后还能最终振作起来,考上大学找到工作,学会手语,成为今天这样的人。 祁声只是太善良,善良到别人给他一点小的恩惠他就要用自己的全部来回报。 长时间寄人篱下的生活不可能不对一个人造成影响,特别是十几岁的孩子,自尊心正强的时候,也是正需要爱的时候,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在乎? 那种影响悄无声息,却已经在无数个瞬间悄悄深入了骨血,再难拔除了。 祁声大概是发现自己短时间内没办法改变,所以只好劝说自己接受,给自己不断灌输这样的思想,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一直到现在,提起来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态度,像是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可习惯有时候未必都是好事。 “这就算善良吗?”祁声问他,“可我有时候也会觉得烦,恨不得再也不跟他们联系。”至于蒋驰说的习惯,他没反驳,好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这样。 “你花销多吗?”蒋驰问他。 其实是不多的,衣服从没有新的,祁嘉树虽然比自己小一点,但块头大,祁声从来都是穿他剩下的衣服。至于吃饭,小时候他吃的就不多,长大以后住校也不舍得多花钱,一顿饭最多五六块,零食饮料什么的更是从来没有。 “应该不算太多吧,我不乱花钱。”祁声回答,“就是基本的开销,吃饭和学费。” “那不就是了。”一阵风吹过,蒋驰侧身挡住,“收养你本来就是他们的选择,你已经够懂事了,能做的也都做了,还想怎么样?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本来就不应该为他们的选择承担后果。” 从蒋驰身侧漏出来的风吹起了祁声额前的头发,他有一瞬间的空白,没想到蒋驰会为自己说话说到这种程度。 道理他都明白,但到了自己身上总容易钻牛角尖。左右他承了大伯一家的恩情已经是事实,多说无益,还会牵扯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不如就坦然接受,这样自己心里不会那么痛苦,大伯一家也不会太难堪,两全其美的事。 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突然蹦出个蒋驰把这层布掀开。祁声因此再次直面被自己刻意藏起来的那些不堪。 意外的是,他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有种莫名的情绪在心头酝酿。他不知道这么想是不是合适,但就是觉得自己的身后似乎站了一个人,紧贴着自己的后背说:“我给你撑腰。” 祁声被自己荒唐的想法吓一跳。他把视线收回来,假装镇定地看着蒋驰:“嗯,你说的很有道理。” 自己明白和经由别人口说出来总归不一样。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蒋驰。 一只很会伪装的刺猬。 “我会好好想想的。”祁声说,“虽然可能有点困难。” “但能这么想就已经算是迈出第一步了。”祁声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减到零,他的手肘碰到了蒋驰的,“你说对吧?” “对……”蒋驰觉得自己的胳膊好像在着火,那股火沿着手臂一路往上烧,心脏因为高温的炙烤而加速跳动。 而后祁声很诚恳地向蒋驰表达谢意:“蒋驰,谢谢你关心我。” 蒋驰噎了一下:“我没关心你。” “我是就事论事。”他给自己洗恼,表情古怪紧绷。 “那也谢谢你。”祁声笑了。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的关心都应该值得被感谢,更何况,他才不相信蒋驰说的。 他跟祝禾一样,早已经透过蒋驰的外壳看见了他跳动的心。 蒋驰没说话,或者说他现在根本就说不出来。快速跳动的心跳扰乱了他的思维。 祁声怎么总有这样的本事——让他理智混乱心跳加速的本事。 好在祝禾及时救了他。 小孩扒着阳台门往里看,被祁声蒋驰发现。 “怎么了?无聊了?”祁声问他,“积木拼好了?” 祝禾把插好的积木拿出来,得到了表扬。 看着他的发顶,祁声突然伸手摸了摸,趁着他抬头之际问:“你饿不饿?” “我有点饿。”祝禾不好意思地点头。 “给你们做饭吃。”祁声说。 “在你家吃吗?”祝禾问。 “想不想?” “好。”祝禾说,然后又看向蒋驰,“蒋驰哥哥也在这吃吗?” “你想让他在这吗?” 祝禾当然想,但这是祁声家,他还是抬头看了眼祁声,眼睛里待着询问的意味。 “你帮我问问他。”祁声拍拍祝禾的脑袋,“他想在这里就在这里。” 蒋驰想拒绝,刚才发生的事让他乱了心神,尽管心里的城墙裂了缝被打破了一些,可他潜意识里还是想逃,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无奈祝禾的眼神实在是太热烈,仿佛只要他拒绝,下一秒这小孩就能当场哭出来,最后只好说:“吃。” 祁声不意外他的回答,弯了弯眼睛:“等着,我给你们做。” 有祝禾妈妈包的饺子,他冰箱里还有菜和肉,随便做点就够三个人吃。 不到一个小时,桌上摆了两个菜和三盘饺子。 祁声夹起一只虾剥好放进祝禾碗里:“多吃点,长得高。” 下一秒,自己碗里也出现了一只剥好的虾,是蒋驰放的。 祝禾见状笑了:“老师也多吃,长高。” “他不用长高。”蒋驰说。 “那长什么?”祝禾好奇。 “长点心眼。”蒋驰说。 祝禾咯咯直笑。 祁声拿筷子的手一顿,把虾夹起来一口吃掉:“好,多长点。” 第17章挨打 饭后,蒋驰想帮祁声收拾桌子,被他毫不留情地赶走了。 “一共就三个盘子,有什么可帮忙的。”祁声笑着看了他一眼,把三个盘子端走了。 带来的水饺吃完了,走的时候祝禾抱着空盒子跟祁声告别,看见他说:“饺子很好吃,替我谢谢你妈妈。” 祝禾笑着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并拉着蒋驰下楼。一直走到楼下,蒋驰还能感觉到祁声的目光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阳台上发生的事他们都心照不宣,谁也没再提起,可临别对视的一瞬间还是在他们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蒋驰清晰地听见了波浪撞击礁石的声音。祁声则任由浪花滚滚,拍打在自己身上。 虽然谁也没有刻意提起,可自从那次之后,他们的关系近了不少。 蒋驰不再惜字如金,对祁声说的话比之前要多,尽管只是多了几个字,但那也是进步。有时候他甚至会主动找话题跟祁声聊天。 尽管他找的话题有些生硬,但祁声乐在其中。 月初是林顾生日。燕姐张罗着下班以后去明心聚一聚。祁声得知消息以后立刻打开手机给蒋驰发消息:“今晚你在酒吧吗?” 蒋驰说:“在。” “好的。” “怎么了?你来?”对面又问。 “我们都来。我同事过生日,我们下班以后去。” “还是之前的位置?”蒋驰问。 “对。” “给你们留着。” “不用,我们去的早,应该没什么人。” 对面一直没回,想了想,祁声回复了那条“给你们留着”的消息,说:“那谢谢。” 后面还加了两颗小太阳。 五点半下班,等送走所有的孩子已经将近七点,一群人先去附近吃了饭,卡着八点进了明心的门。 这个时间天虽然已经黑了,但对酒吧来说还是太早,除了他们几个依旧一个人也没有。 而他们似乎也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毕竟早不是第一回了,驾轻就熟地坐到了靠窗的位置,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乐队成员还没来全,只来了蒋驰和陆林。两人闲着也是闲着,见有客人干脆就上了台。 此时人少安静,祁声得以静下心来仔细观察,发现主唱手上台的时候,蒋驰一直盯着他,一只手要抬不抬,像不放心似的,心头不免一阵疑惑,不过很快就消失在响起的音乐声中。 今天的歌依旧温柔,是祁声没听过的,他来了兴致,端端正正坐在位置上伸长脖子。蒋驰的吉他会说话似的,配合着主唱手的歌声,一股脑地钻进他的耳朵,进耳朵之前还轻轻捏了捏耳垂。 “我的世界没有颜色。” “阴晴圆缺都是错过。” “可是生命长河它不会停留。” “我也勇敢心驰神往。” “空气中的芬芳味道。” “田野上柔软的青草。” “你的声音和一颦一笑。” “我都能感觉到。” “一颗心。” “跳动着。” “弥补空缺的颜色。” “滚烫热流涌过心间。” “我看见了明天。” …… 舞台上亮起淡黄色的光,光圈像个调皮的小孩,在两人身上来回跳动,从蒋驰脸扫过主唱手的眼睛时,祁声看见了他那双没有神采的漂亮眼睛。 几乎是一瞬间,他明白了,主唱手陆林是个盲人。 歌词的意义瞬间鲜明起来。 怪不得他从没听过,这大概又是他们自己写的,跟他从前没听过的那些一样。 祁声心头涌过一阵热潮,热气蒸腾蒙上了眼睛,他专注地看着台上,片刻后跟蒋驰对视。 第17章 那一瞬间,舞台上的响声:音乐,鼓点,还有不知道哪里的嘈杂声音,汇聚成海洋流进祁声耳朵,然后生出魔力似的撞击他的心脏,一下,又一下,跟舞台上的节奏共鸣。 祁声觉得自己好像飘起来了,飘到了弹吉他的人身旁,跟他并肩坐着。 台上台下的界限消失了,他们面对面,出现在聚光灯下。祁声忽地就想到了那天阳台上的两个人,那是两人离得最近的时候,不仅是身体,还有心。 人是什么时候多的他记不得了,只知道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酒吧里位置几乎快坐满了,台上的人也从两个变成了五个。 人一多起来声音就变得杂乱,恰逢此时台上一曲终了,祁声将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桌子上,正中间放着一个生日蛋糕。 酒吧老板也注意到了这里,走过来问:“你们今天有人过生日吗?我们可以唱生日歌祝福的,上去跟他们五个说一声就行了!” “那必须得有啊。”燕姐拍了拍林顾的肩膀,“过生日怎么能没有生日歌呢?你先听台上的专业的唱一次,然后我们再给你唱,我说的有道理吧,声儿?” 祁声笑了,起身朝舞台走去。 蒋驰在祁声起身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他,视线黏糊糊粘在他身上,被陆远问了好几次都不说,直到那人走到自己身旁。 “我同事今天过生日,能不能请你们唱首生日歌?” “男同事女同事?”蒋驰突然这么问。 祁声:“女同事,你见过的,林顾。”他朝台下看了一眼。 “你们关系很好?” 祁声点头:“很好。” “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祁声总觉得蒋驰哪里不对劲,他形容不出来,硬要说的话感觉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蒋驰说完一句知道后没再说话。 祁声思考片刻问:“是不行吗?” “可以。”蒋驰最终说。 “那麻烦你们了!”祁声一边比划一边冲他们笑。 陆远在一旁扯蒋驰衣服:“他说什么,给我翻译翻译啊!” 蒋驰被迫承担了翻译任务。 陆远听后笑眯眯说:“别客气,一点不麻烦,我们就乐意干这个,是吧蒋驰?”说着不轻不重地扔了蒋驰的胳膊肘一下。 蒋驰没吭声,莫名其妙发闷的心占据了他的注意力。 直到祁声转身回座位时,陆远又戳了戳蒋驰:“哎,我发现一个事。” 蒋驰:“什么?” “你跟刚才那位关系很好吧?” “还行。”蒋驰眼睛不自然地转了转。 “可拉倒吧,你俩关系明显很好吧,不然他眼睛能一直挂你身上?”陆远贱嗖嗖地说,“不然你能让他这样?” 蒋驰的耳朵疯狂过滤信息:“他刚才一直看我?” “啊?啊。对啊。”陆远说,“那太明显了,一般这种眼神,那不都是在小情侣之间才能看见吗?” “等等!”陆远突然惊呼,“你俩?!” “想多了你。”蒋驰给了他一巴掌。 陆远狐疑看着他,自动降低了声音:“丫的不可能,我眼光错不了,你俩肯定有事,要没有以后也得有。” “你信不信吧?”他仰着脖子问。 蒋驰没说话,但“信”这个字归混一样,幽幽从心底某个地方冒出来,被他惊慌失措地按下去。 “快唱。”蒋驰说。 陆远哈哈大笑。 生日歌在一场混乱且带有暗示意味的对话后如期响起。 整个酒吧的人都跟着唱起来,氛围异常盒鞋。 然而在一片美好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油油腻腻结结巴巴,明显是喝高了的表现。 “哎,那不……不……蒋驰吗?” “我看?” “还真是……就……他。” “那得……打个招呼。” 声音很大,酒吧里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一时间音乐声和歌声戛然而止,众人齐齐望去。 台上的蒋驰发现了异常,起初没认出是谁,等到下面那人站起来的时候,他脸色瞬间沉下来,眉头紧皱地快步走下台,想把人带出去。 结果喝大了的人压根就不买账,三个人直接把蒋驰堵在了门口然后往里推:“哎,别走啊……老同学了,这么多年没见不……不得聚一聚吗?” 蒋驰一脸厌恶地甩开他们,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说。 几人见状直接窜起了火:“你怎么……还是这个熊样,你这样的,有人能受得了你?上学的时候就一副拽的万儿八千的样,装……装给谁……谁看?怪不得到最后上……上了那么个烂学校。就你这样的也……上不了好的,脸臭,人也差。”说完他举起了手里的酒瓶子。 蒋驰盯着他们,脸色冷得像结冰,强忍着没有发作,理智告诉他不能节外生枝,把几个人拖出去息事宁人最好。 忽然,一个人影挤到了自己身旁。 他从来没在祁声脸上看见那样的表情。印象里祁声总是温和的,脸上时不时还带点笑容,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但此时此刻,温和悉数褪去,只剩下愤怒。 “你……你谁啊?多管闲事,滚一边去。” 祁声不动声色的冲着蒋驰比划,大概意思是已经告诉老板了,燕姐他们也会看情况报警。 “呦,还是个哑巴。”那人突然来了兴趣,“要不说什么人配什么人呢,蒋驰这样不正常的,就是得配不正常的,小哑巴……正……正好!” 油光在胖子的脸上闪闪发光,说话时那坨肥肉挤在一起,几乎快要看不见五官,祁声只觉得一阵恶心,而更让他觉得恶心的,是那番不堪入耳的话。 他可以接受别人说自己是哑巴,说自己不正常,反正事实本来如此,但蒋驰不是。他接受不了别人用这样的语气污蔑一个本来很好的人。听见那些难听话的一刻,几乎是想也不想就冲过来了。 跟祁声一起过来的还有台上的几个人,陆远拦了下陆林和罗雨洁,自己一个人从不算太矮的舞台上跳下来。 被祁声护着的蒋驰浑然不觉,早在听见那句“哑巴”的时候就失去了理智。他拳头攥得很紧,胳膊上青筋爆出,只差挥拳出去,结果胳膊被人按住。 祁声声默不作声地冲他摇摇头,意思是不要动手,否则麻烦。 “看看看看……说悄悄话呢……”胖子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看他们,“你俩啥关系啊……这么护着他,你是他床上那个吧?还有这个,弹贝斯的,你也别让他骗了,你觉着蒋驰是什么好东西?你知道他喜欢男人吗?不害怕啊?” 祁声忍无可忍,拉着蒋驰就要出去,结果另一只胳膊忽然被人死死拽着:“我没说错吧?” 那人说:“这么细皮嫩肉的,还这么白,看着就像,怪不得呢,替……蒋驰出头。” 祁声一阵鸡皮疙瘩,浑身抖了一下,然后猛地甩开那只热乎乎油腻腻的手,怒目而视。 胖子被他的眼神惹怒了,手里的酒瓶子直接朝蒋驰砸过去。那一瞬间很短,也就半秒钟的事,祁声来不及思考,凭着本能推了蒋驰一把,然后就跟绿色的玻璃瓶来了个亲密碰撞。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幸好来得及。 人在紧急情况下是感觉不到疼痛的,这话诚然不假。那一刻,祁声确实没觉得疼,只感觉胳膊上凉凉的,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滑落,很刺,还有一股酒气散开。 紧接着,场面乱成一团,不知道是谁混乱中揍了那个胖子一拳,只听见“嗷”一声,然后就全成了一锅粥。 拉架的、报警的、躲闪的,尖叫声、怒骂声此起彼伏,祁声觉得自己好像要溺死在里面,两侧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眉毛皱得很紧。 蒋驰小心拉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护住半个身体,从后门先挤出去。 混乱彻底结束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了。围观群众很快报了警,这场闹剧在警笛声中停止。 祁声脸色不太好,有点想吐,刚想抬手揉一揉太阳穴,胳膊就被人抓住。 “别动。”蒋驰几乎是凑在他耳边说。 此刻冷静下来后理智也归位了,祁声后知后觉感到疼痛,特别疼,像有把刀子插进骨头,撬开一道裂缝,但他喊不出来,只能拼命皱紧眉头,咬牙。 “去医院。”蒋驰说。 好在医院很近,祁声伤得又不是腿,能跟在蒋驰后面慢慢走,但伤口处后知后觉传来的疼痛还是让他眼前发黑。他迫不及待希望此时能有个人跟自己说说话。 但蒋驰除了刚才那句“别动”和“去医院”以外什么也没说。 第18章不晚 祁声快步跟上蒋驰,走在他身侧,想主动说句话,可刚抬手就被蒋驰拦下。 “别动。”蒋驰重复。 语气不算太好,脸色也同样。祁声悻悻收手默默走在一旁。 安静给人提供了绝佳的思考氛围,他开始反思刚才发生的事。 好像确实冲动了。 蒋驰看起来不像是那种没分寸的人,肯定能处理好这件事,总不至于发展成达架斗欧,如果不是自己莫名其妙过去,这事指不定就消停了,谁也不会受伤。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情绪上头的那一刻,他不但挤过去了,还把事情变得更严重。一想到这儿,祁声有些后悔,胳膊上伤口的疼痛好像转移到了心里,隐隐作痛。 失算了。他谴责自己,不该这么不理智的。 可谴责完他又奇怪起来。 是啊,怎么会这么不理智? 这不像他。 他向来温温和和,没什么脾气,怎么就…… 那一瞬间,他只知道自己很生气,觉得自己应该站出去给蒋驰撑腰,其他什么也想不到。可现在清醒下来,祁声愈发不能理解自己。蒋驰在酒吧里认识的人比自己可多,还缺个撑腰的?更何况还是个不会说话的,连架都没办法跟别人吵,过去又有什么用? 这事不能细想,一旦开了头,祁声简直停不下来,越想越害怕,某个不可言说的念头渐渐从心底冒出来,把他吓了一大跳。 祁声手忙脚乱地把那个念头给压下去,应该不是,他想,不会的,不会的。 走在一旁的蒋驰全然不知祁声丰富的内心戏,堪称大型连续剧现场。他从出了酒吧门就只有一个表情,不,应该说从祁声挨了一下子后就只有一个表情,拧着眉毛黑着脸。 不可言说的氛围一直到进医院门口也没散去,因为做检查又到达了冰点。 蒋驰坚持要拍片,祁声果断拒绝:“就是玻璃划伤了,没那么严重。” “你又知道了?”蒋驰眉心狠狠蹙起,“你是医生?” 祁声无话可说,他确实不是,但他不想让蒋驰破费,毕竟这事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太冲动,真要拍片的话也应该自己来。 第18章 “那我明天自己来。”祁声做出妥协。 “你怎么想的?”蒋驰表情空白片刻,面对祁声头一次有点生气,却又不想对着伤患发火,扔下这句话也不管祁声是什么反应,拉着那只好的胳膊就走。 一只手被抓住,另一只手伤了,祁声没法说话急得不行。可拉着自己的人只顾往前走,就给他一个背影,根本看不到他眉毛着火的样子。 不得已,祁声只好“啊”了两声。 虽然没法说话,但这种不太清楚的语气词还是可以从喉咙里溢出来。 蒋驰听见动静瞬间回头,把人松开。 “你要再说你自己来或者不看了,那就别说了。” 抬起来两公分的手悻悻垂了回去,祁声一脸无奈。 “好吧,不说了。”他终于妥协。 一顿检查折腾下来,问题不大,确实没伤到骨头,但是得缝针。 祁声一向对医院充满恐惧,从小就是,长到二十多岁还是不例外。看见医生拿着缝合工具过来的时候,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像有虫子在啃自己,还发出叽叽咕咕的黏糊水声,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虽然打了麻药理论上不会疼,但害怕这种东西又不是由疼痛控制的,祁声没办法。 冰凉的液体擦过皮肤时,他不受控制地一哆嗦,随即感觉到身后贴上了一片温暖。蒋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过去,跟他贴得很近,体温透过衣服传透到身上,有种两人正在亲密拥抱的错觉。 不着边际的惶恐和紧张忽然减弱了,祁声别开头不看,等着缝合完成。 “行了,缝完了,别沾水,过两天来换药。”医生给他包好,“麻药过去了肯定疼,能忍就忍,不能忍了再吃止疼的,最好是别吃,也别吃辛辣刺激的东西。” “记着千万先别碰水,不然容易感染了。” 祁声点头应下,看着自己大了一圈包着绷带的手臂没吭声。 没了缝针这样紧张的过程做掩护,心里的各种情绪又开始冒头。加之蒋驰在一旁一直没开口,他更觉自己两只脚晃晃悠悠踩不到地上 终于,在蒋驰从他后背走开时,祁声扯了扯他的衣服。 “对不起。”他说。 蒋驰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扭过头来看着坐在板凳上的人:“瓶子砸你脑袋上了?” 以为他在生气,祁声解释:“刚才在酒吧我太冲动了,没控制住,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要不过去那瓶子应该谁也打不到。医药费也不用你掏,是我自己过去的。” 话音刚落,蒋驰脸上顿时变得五彩斑斓,好像一个用了好几年颜色都干在上面的调色盘。 至此,他终于明白了这人一路上别别扭扭的劲到底是为什么。 冷着的脸本来在看到缝针过程的时候就消了大半,现在更是一点没有了,他问:“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生气?” 祁声一顿:“所以你就是生气了是吧?” 他果然没猜错。 蒋驰:“……” “对。”他说。 “那,对不起?”祁声又一次道歉。 “停,别道歉了。”蒋驰真的很想把他嘴捂住,“谁怪你了?” 祁声想说自己,还没抬手蒋驰就预判了他的话,说道:“你自己不算。” 祁声:“……” “既然你没怪我,那你为什么生气?”他问。 “因为——” 蒋驰戛然而止。 因为你受伤了,因为护着我受伤了。 “因为什么?”祁声追问没声了的蒋驰。 “我没生你的气。”蒋驰岔开话题,“我是生他们几个的气。” 是这样吗?祁声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说不上来。本来就疲惫的大脑经历了今晚这乱七八糟的一通已经没那么灵光了。 “那你别气了。”他安慰,“他们已经进去了,燕姐刚才告诉我,拘留三天。跟他们生气不值当。” 蒋驰挑了挑眉:“你来劝我?你个生气了上来护着我受伤了的跟我说别生气?” 他顿时觉得好笑。 祁声:“……” “那都别气了。”他笑了笑。 “疼成这样还能笑出来?”蒋驰心里一缩。 “麻药还没过去,还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看看。”蒋驰说着,忽然凑过去,离祁声很近。 祁声呼吸一滞,僵硬地把胳膊举到蒋驰面前。 有那么一瞬间,蒋驰的手指好像长出了灵魂,有了自己的意识,想在白色的绷带上轻轻碰一下,终究还是怕弄疼对方而放弃。 “别碰水。”他医生似地嘱咐。 “我知道。”祁声说。 拿上药往回走时天已经黑透了,头顶上的路灯倒是很亮,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祁声。”一片安静中,祁声听见蒋驰喊自己的名字,心头一颤,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挡我前面?” 为什么呢?这个在去医院的路上就一直思考的问题经由蒋驰的口又问了出来。祁声避无可避,又开始思考起来。 那个被自己强制压回去的念头欢腾地奔涌出来,站在祁声面前问敢不敢直视它 他好像…… 心瞬间慌乱起来,祁声不知道有什么可隐藏的,但直觉现在不能说。 “因为……”停顿了片刻他才继续,“因为……”他因为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最后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就不怕他们说的是真的?”蒋驰问。 祁声想也没想,拖着硬邦邦不利索的手,速度快了几分:“不可能!” “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说完才发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忙找补:“我看人的眼光一向没问题,绝对是他们胡说。” 蒋驰忽然笑了。 以往他的笑很不明显,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但今晚这个笑却很天上的月亮一样亮,从祁声眼前闪过去,又扑棱着钻进耳朵里。 远处有烟花炸开,在两人头上绽放出色彩,祁声蓦地觉得那烟花应该是在自己心上,否则为什么又酥又麻还阵阵发颤呢? 得赶紧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缓解一下急促的呼吸。 祁声转头看向蒋驰:“他们是谁?为什么那样说你?” “高中同学。”蒋驰说,“没为什么,就那样的人。” 无非是因为青春期的那点事,什么学习成绩,什么暗恋谁,又是什么风头之类的。蒋驰长得还算端正,又喜欢冷着脸不说话,学校里不少女生都暗戳戳喜欢他,觉得他是冰山男神,再加上他学习成绩好,性格孤僻,经常请假,一来二去就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那时骂得比现在更难听。 “那时候你怎么解决的?”祁声有点心酸,虽然知道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无缘无故的恶意,可发生在身边人身上,特别是蒋驰身上,他还是感到一阵郁闷。 “没解决。”蒋驰坦然道,“不管他们。” 他确实是这么做的。骂他,就充耳不闻,喜欢他,就不理,说话坏,就权当听不见,反正自己也不少块肉。 “你这什么表情?”蒋驰余光看见祁声一副快哭的模样。 当事人还没怎么样,祁声这个听众已经先难受起来。 “有点难受。”他说。 “为我?” “嗯,为你。”祁声看着他,“都被期付成这样了,还一声不吭。” “早点认识你就好了。”他感慨似地说。 “早点认识我你打算怎么办?” 这话把人问住了,祁声不知道。 见人没反应,蒋驰又牵了牵嘴角。 “不晚。”他说。 “什么?” “现在也不晚。”蒋驰的话落在祁声身上,一个字一个字钻进他的大脑。 他觉得自己快要轮陷了。 不,应该说已经轮陷了。 灯光照在两人身上,白亮亮的,所有的表情尽收眼底,祁声分明看见了蒋驰近乎温柔的神色。 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蒋驰也会对别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他觉得不会。 咽了口唾沫,祁声接着问:“你为什么没去外省上大学呢?明明成绩那么好。 “姥姥身体不好。”蒋驰说,“得有人照顾,我不放心走。” 那时他也才十八岁,身份证上成年了,但也总有想得不周到的地方,没那么成熟,很多事情做决定多多少少也带着冲动的成分。高考前夕,姥姥病得很严重,一度离不开人,蒋驰请了很长时间的假,医院家里两头跑。后来好不容易度过了危险期,医生说以后复发的可能性很大,蒋驰干脆就放弃了出省上大学,留在本地一边上学一边工作一边照顾老人。 “你会不会后悔?”祁声为他觉得可惜。 但蒋驰很干脆:“不后悔。” 于他而言,没什么比姥姥更重要,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上大学的机会和学习的机会以后有的是,但姥姥只有一个。 “你很厉害。”祁声说,“这么难的时候都坚持下来了。” 他简直不敢想,一个刚成年的男孩,身边无依无靠,就要承担起赚钱照顾生病老人的重任,还面临着人生的重要选择。 “没那么厉害。”蒋驰说,“我妈也给钱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蒋驰明白,如果不是他妈那个时候按时汇点钱,就凭他一个人根本撑不下去,这也是那天他让人进门的原因之一。 可祁声还是觉得他厉害,就算有钱,所有的担子也都是蒋驰一个人扛过来的。 “你很辛苦。”他说。 “蒋驰。”祁声忽然上前一步,“现在呢?” 蒋驰被他摸不着头脑的话冲击得发蒙:“什么现在?” “现在好些了吗?” 蒋驰会意:“好很多。” 生活稳定下来了,他长大了,姥姥身体也还不错,他认识了一群很仗义的朋友。 还遇见了祁声。 生活很好。 “那就好。”祁声笑了。 第19章坐坐 “上去吧。” 走到楼下,蒋驰把拎了一路的药递给祁声,瞥了眼胳膊上的伤口第二次嘱咐:“别碰水。” 祁声点头应着。 “走了。”蒋驰转身,没入昏黄的楼道灯中。 祁声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待思考就下意识伸手抓住了蒋驰的胳膊。天凉他们穿得厚,按理说应该感觉不到体温,可祁声却觉得自己被烫到了,轻微一缩。 灯光下的背影僵应了片刻,蒋驰转身回头问:“怎么了?” “你要不上楼坐坐?”祁声问。 他心里在打鼓。 “折腾了一晚上,还麻烦你跟我去了医院,你上去坐一会吗?” 第19章 他完全是不带脑子说的这些话。大脑后知后觉地狂奔,好不容易追上了思路,却已经来不及了。 祁声暗自咬牙,怎么面对蒋驰的时候就这么没理智呢?不应该让人赶紧回家好好休息吗? “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他给自己解释,“不上去也没事,已经很晚了。” “走吧。”蒋驰说。 嗯?走?走哪去? 祁声还没反应过来,蒋驰一只脚已经迈进了楼道:“不是请我坐坐?” 祁声像被电了一下,抽东着好的那只手臂,跟上对方:“走,走吧。” 蒋驰不是第一次来祁声家,但这次的感觉全然不同,毕竟,他是被人主动邀请上来的。 打开灯整个屋子立刻亮堂起来,祁声说:“你随便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别忙。”蒋驰拦住他,“就你手方便。” 确实不太方便,但还不至于一杯水也倒不了,祁声解释:“倒水还是没问题的。” “回来。”蒋驰不买账,“我不喝。” 他只能老老实实坐回去。 人是自己邀请上来的,可祁声却忽然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 他很热,浑身躁动,伤口处的麻药正在渐渐褪去,疼痛从血肉中钻出来。 也多亏这样,祁声想,他才能保持清醒,否则真怕说出什么不过脑子的话来。 一向温和不让话题落地的人罕见地变成了呆子,最终居然是蒋驰开口打破了沉默。 “一直在这住吗?” “嗯。”祁声点头,“高考完就在这住着,七八年了。” 有人开了头,话就好说多了,祁声就着这个话题又告诉蒋驰房东的事。他说房东人很好,给他便宜了不少钱,很照顾他。 说话间蒋驰注意到了鞋柜上的全家福照片,祁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露出一个笑容:“那时我爸妈,和我小时候。” “你小时候。”蒋驰说,“很可爱。” 没怎么变,他想。 祁声:“见过我的都这么说,说我跟小时候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等比例放大。” “我小时候——”祁声还想继续说一些自己小时候的事,忽然顿住了,朝蒋驰那头挪动一下,脑袋伸过去。 “干什么?”蒋驰呼吸一滞。 “你脖子上有伤口。”祁声说,“你没觉得疼吗?” 伤口不算很深,但很长,三公分左右,大概是被玻璃碎片溅到的,血已经干了,红色的一道痕迹才露出来。 蒋驰伸手摸了摸,果然有点刺痛,但可以忍。 “没事。”他说,“可能碎玻璃划的。” 祁声自动忽略他的“没事”,起身去柜子里找药,屁股刚抬起来就被蒋驰叫住。 “别去。”蒋驰说,“这点伤用不着。” “还是消消毒吧。”祁声不放心,“口子还挺长的。” 说完也不去看蒋驰的反应,自顾自把医药箱拿过来,翻出了碘酒和棉签。 “给你,涂吧。”祁声把沾了碘酒的棉签递给蒋驰,“很快的,你涂涂吧。” 蒋驰无法,接过来往自己脖子上抹。但伤口位置不好找,他自己又看不见,每次都没抹准地方。 祁声在一旁看着,干着急。 多次尝试后,蒋驰垂下手说:“可以了。” “可以什么。”祁声说,“你都没碰到伤。” 蒋驰忽然有点想笑:“我看不见,有镜子吗?” 镜子当然有,还有不止一个,然而祁声刚想张嘴就改了话,鬼使神差地,他问:“要不然我给你涂?” 话音刚落两人都愣住了。 不大的房间里落针可闻。 祁声后知后觉地慌张起来:“我给你拿镜子去。” “不用了。”蒋驰出声打断,“给我涂吧。” 主动提出来要给人涂药的人半天没反应,直到蒋驰再次出声叫他才点头凑过来。 祁声拿了一根新的棉签扫在蒋驰的伤口处。他不受控制地离蒋驰很近,又因为紧张不敢用力呼吸。 蒋驰忽然开口:“你很紧张?” 祁声抬头,一脸心虚看着他,本能地摇头 “那怎么不正常呼吸?” 蒋驰没感觉到喷在自己脖子上的温热呼吸,这不正常。 祁声三下五除二给伤口消好毒,扔了棉签说:“没有,我呼吸轻。” “可以了。”他说,“明天再涂一次就好了。” “好。”蒋驰应下。 空气中弥漫着不可言说的氛围,祁声觉得自己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伤口的疼痛持续冲击着他,他却因为脑子昏昏沉沉接收不到信号。 他急需做点什么让自己清醒过来。 药。 对了,他得吃药。 医生嘱咐过今晚得吃一次。 抓到救命稻草的人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拆开拿回来的药准备吃。 “现在就吃?”蒋驰问,“吃饭了吗?” “吃了。晚上跟燕姐他们一块吃的。” “几点吃的?” “七点多吧。” 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 “先别吃。”蒋驰拦住他,“刺激胃。” “没关系。”祁声倒像是很有经验,“一般没问题。” 以前感冒发烧难受到动不了的时候,哪有功夫给自己做点饭吃,都是随便吃点药倒头就睡。 难不难受的也不重要,反正都睡着了他也感觉不到,只要不是太折腾,祁声一般醒不来,睡得沉就这点好处。 蒋驰脸色却不太好看:“你当自己铁打的?” 祁声笑了:“我自己的身体还是知道的,之前都没问题,不会难受。” 之前都? 蒋驰很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本想问问他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恍惚间想起来,祁声应该不是不想,只是有时候做不到。一个人住着,难受了怎么动的起来? 思及此,蒋驰彻底冷静下来问:“冰箱里有东西吗?” “你要干什么?”祁声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做饭。”蒋驰说。 祁声妥协:“那我煮碗面吧。” “我煮。” “很晚了,你——” 话没说完,他已经被蒋驰拉着没受伤的胳膊回了客厅:“你做?你怎么做?一个手?” “等着。”蒋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鸡蛋面行吗?” 祁声赶紧点头。 于是晚上十一点多,家里出现一幅奇景。祁声窝在沙发上,蒋驰站在灶台前,安静被打破,房间里被滋滋的热油声和油烟机的声音充满,家里忽然就有了人气。 祁声眼睛开始酸疼起来,面条的香味,蒋驰的身影,油烟机嗡嗡的声音,冲击着他不同的感官。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家里出现另一个人。不仅有一个人,那个人还在给他做饭。 这是只会在梦里出现的画面。 祁声脑子里关于“家”的画面此刻具象化了。他几乎从没想过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小时候是压根不会往这方面想,长大了是觉得没必要,反正应该没太大差别,无非就是一个人住在一个由钢筋水泥建造成的地方,孤零零守着而已。 没什么可期待的。 可这样麻木的念头终于在今晚被打破了。 祁声忽然变得渴求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胸腔发闷发疼,很痒,控制着他,让他无所适从。 忽然,混沌中迸出光点。 祁声猛然抓住。 那个光点渐渐清晰起来,里面是一个人,那个正在给他做饭的人——蒋驰。 “过来吃饭。”蒋驰把一碗面端到餐桌上,还冒着热气,香喷喷的。 光点中的人走出来了,祁声想,原来如此。 一向无欲无求的人突然变得贪婪起来,祁声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想抓住蒋驰。 从没要求过得到过什么的人,在这一刻动心起念。 祁声恍惚着从沙发上起来,洗了手坐过去。 面是最普通的鸡蛋面,里面加了一小把青菜,很简单,他却第二次酸了鼻子,赶紧低下头喝一口汤。 “好吃。”祁声说,“谢谢。” 蒋驰没说话,只看着他吃。 直到碗底干净了,他起身,手掌碰到了碗。 祁声没撒手。 “干什么?”蒋驰问,“我刷碗。” “你放着吧,我来就行。”让人做饭还让人刷碗,这也太…… “你来不了。”蒋驰一用力,瓷碗就到了他的手里,“坐那吧。” 祁声蓦地不动了,眼睁睁看着蒋驰和碗一起进了厨房,心头震颤,余波不止。 细微的碎波环绕着他,直到蒋驰都出来了还未清醒过来。 看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人一眼,蒋驰开口:“我回了。” 祁声这才猛然清醒,心里生出强烈的不舍。 然而惯会控制自己表情的人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他跟着蒋驰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蒋驰拒绝,“不就下个楼。” 他已经打开了门,踏出去一只脚。 祁声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他——这是他今晚不知道第几次抓住蒋驰。 “早点休息。”他说,“晚安。” “知道。”蒋驰身影没入昏黄,半晌才开口,“你也是。” 蒋驰走了,油烟散了,面条吃完了,刚才的人气和热闹像是一场梦,说醒就醒。 祁声盯着空空的餐桌,又坐了片刻,才缓慢地抬起屁股,起身时手掌摸到了椅子的一点温热。 本以为经过这一晚他会心情复杂睡不着觉,谁知道刚沾枕头没多久他就失去了意识。 这一觉睡得不太舒服,祁声迷迷糊糊做了很多梦,一开始尤其血惺。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车祸现场,面前是血淋淋的爸妈,妈妈已经闭上了眼睛,任凭他怎么摇晃都没反应,而爸爸那边,他根本就不敢过去,因为他的一条腿已经飞出了很远。 他在梦中哭泣,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落在妈妈的衣服上,洇出水渍,然后跟流出来的血液融为一体。他拼命地堵住那个流血的地方,但无济于事,只把自己的双手染红。 祁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张着嘴哭,哭到最后嗓子哑透了,半点声音发不出来,眼泪也流干了,眼睛干巴巴火辣辣的疼。 疼死了,他想,明明自己身上看着没什么伤口,怎么会这么疼?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看见有人朝自己走过来,那人蹲下,朝他伸出一只手,然后顺势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背,像是在安抚。 怀抱很温暖,他一个劲儿贴上去,也不管抱着自己的人会不会累,只想拼命汲取那点温度,因为实在太冷了,比每一个下雪化雪的冬天都冷。 祁声越来越冷,连那个温暖的怀抱都失去了作用,他觉得自己的睫毛挂上了霜,嘴唇也哆哆嗦嗦,全身像筛糠一样。 第20章 抖到最后,他一个激灵,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酸疼,浑身没劲。后知后觉,他意识到自己这是发烧了。凭借以往丰富的经验,他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停了一会,就知道自己烧的不低,最少也得三十九度。 呆滞了一会儿,祁声呼出长长一口气,有点烫,烧得他鼻子眼睛难受,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被烫出来,因为闭着眼睛全都积蓄在眼皮下面,鼓鼓胀胀的。 退烧药在客厅,可祁声不想动,只打开了手机。 凌晨两点三十六。 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聊天软件,点进蒋驰的界面。两人的聊天不算多,大部分都是跟祝禾有关的,比如今天下班晚,晚点过去之类的话,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什么了,客套的人情往来。偶尔也会发一些好吃的饭,他们会带着祝禾一块去吃。 祁声烧得迷迷糊糊,脑子不清醒,在蒋驰的聊天框里打字又删除。 “你睡了吗?” “两点半多了你肯定睡了。” “我睡不着。” “我难受。” “你煮的面真好吃。” “很久没有人给我做过饭了。” “蒋驰。” “蒋驰。” 打到最后他没劲儿了,只是在聊天框里输入蒋驰的名字,然后再删除,盯着最后那条聊天记录半睁着一只眼,脸下是因为出冷汗而洇湿的枕头。 突然,聊天框最上方开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接着一个“?”过来。 祁声眯着的另一只眼睛瞬间睁大。 第20章确定 愣了两秒钟,他“蹭”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又因为动作太猛还发着烧,眼前一片黑,又被迫倒了回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蒋驰的消息过来:“你还没睡?” 祁声吸了一口气:“睡了,半夜又醒了。” “不舒服?” 很奇怪。 祁声明明想说的是“没事”,就像他过去二十多年做的那样,可话好像成了精,到了嘴边就变了,变成了:“有点发烧。” 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他觉得自己好像彻底失空了。 “多少度?吃药了吗?”蒋驰消息立刻过来。 “不知道,我还没量,一会儿吃。” 祁声全身滚烫,手也没劲,打字跟碰棉花似的,全凭最后一点理智回复蒋驰。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一个问题。 “你怎么也没睡?”他问。 那头过了一会才回:“没睡着。” “嗯,那你刚才为什么发问号?是什么意思?” 如果放在平时,祁声肯定立刻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现在他大脑迷糊,怎么也想不明白,像隔了堵墙一样。 蒋驰:“没事,没什么意思。” “好,那你睡吧,不早了,我也要继续睡了。” 发完消息,祁声静默片刻,实在没精力等蒋驰的回复,关了手机。 脑子里刚才还装着的量体温和吃药两件事随着眼睛闭上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次醒来是被敲门声吵起来的。 祁声挣扎着动了一下手指,又酸又疼,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烧糊涂了,出现了幻听。直到敲门声再次响起,才反应过来是真的有人敲门,顿时一惊。 大半夜的能是谁? 虽然他一个大男人确实不用太害怕,但两三点这个时间门被人敲响还是多多少少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祁声呼出一口热气,挣扎着掀开被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微红的脸打开灯,拖拉着拖鞋往门口走。 透过猫眼看清楚门外人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先是摸了摸自己的头,比刚才更烫,又搓了搓自己的脸后重新看,还是跟刚才一样。 思维停摆了一会儿,祁声愣了一会,默默抬手打开门,看见了活生生的蒋驰。 “你……怎么来了?” 蒋驰没说话,径自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祁声硬撑着问他。 “你问我?”蒋驰掏初手机,“我以为你烧糊涂了。” 祁声一脸疑问,匆匆回房间拿出手机打开,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他跟蒋驰的聊天框不知道为什么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消息,毫无逻辑,一看就是乱点的。 然而究竟是什么时候发出去的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关了手机,他闭了闭眼睛,硬着头皮走出去:“应该是误触了,我刚才脑子不大清醒,不好意思啊。” 蒋驰没理他,只问:“多少度?” 祁声反应过来摇摇头,他压根就没量,本来脑子里还想着这回事,可实在太困就睡过去了。 “没量?”蒋驰皱着眉毛看他。 “刚才太困了,就睡过去了。”不知怎么的,他有点心虚,“我现在量。” 两个人又坐回了沙发两头,跟几个小时前一样,分针一圈一圈转着,五圈以后祁声声把体温计取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多少度?” “三十九度二。”跟自己预估的差不多。 “吃药了吗?”蒋驰又问,这次不等祁声有反应就自顾自地说,“肯定没吃。” 祁声勉强笑笑,扬起来的嘴角没能坚持太久。 “我真忘了,睡着之前记得吃的。” 蒋驰叹了口气:“药放哪了?我给你拿过来。” 祁声指了指电视下面的柜子。 一分钟后,蒋驰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退烧药,一杯水,一床毛毯和从餐桌上找的半个面包。 “毯子从你床上拿的。”他一边说一边用毛毯把人围起来裹成个球。 祁声已经没有思考能力了,像个提线木偶,蒋驰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感觉到身上暖和起来,手里也被人塞了一杯水,他凭着本能咽下了几口面包和那片退烧药,坐在板凳上开始点头。 “回去睡吧。”蒋驰拍拍他后背。 祁声点头但是不动。他好像听见有人跟自己说话,但听不清楚。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陌生又熟悉。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点头的时候,他只感觉身体一轻,落进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迷迷糊糊中,他察觉自己好像被人放在了床上,有一条温暖的毛毯盖住自己,还有一只手在掖被子。整个人被包裹住,无边无际的寒冷渐渐消失了,他好像躺在云彩上,软软的,很舒服。 这是他最后的感觉。 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外面的阳光透过窗帘零零碎碎洒进一些,落在毯子上,白亮亮的。 祁声翻了个身,思维渐渐回笼,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时双手捂住脸搓了搓。 好像又给别人添麻烦了。虽然蒋驰好像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还照顾得十分周到,但祁声心里仍旧觉得过意不去。 恍惚间,他回忆起了昨晚蒋驰抱着他的感觉。已经很久没人这么抱过他了,上一次还是九岁时在他爸爸怀里。 烧得滚烫的眼眶挣扎着要涌出泪水来,被祁声抬头憋了回去。 忽然,他掀开被子下床的动作顿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味,确定是从厨房那边飘过来的。 有人。 这是祁声的第一个念头。 这个人是蒋驰。 第二个念头。 蒋驰没走。 他居然没走。 祁声立刻穿好鞋子往厨房走。 “醒了?”蒋驰看了他一眼,“还烧吗?” 他面色如常,没有一丁点不对劲。祁声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走进厨房:“你怎么在这?” “我昨晚不就在这了?”蒋驰反问。 “我知道。”祁声看着他,“你没回去吗?在这呆了一晚上?那你怎么睡的?” 蒋驰看了眼客厅里的沙发,意思很明显。 “你怎么不回家睡?”祁声有点急了,“沙发上睡一晚上多难受?你今天不是还得上班?你怎么守我一晚上?” “你不冷?”蒋驰答非所问,看向祁声,对方只穿了一件单睡衣。 这不是冷不冷的问题吧? 但祁声还是回房间穿了件外套。 “你怎么没走啊?”他重新询问蒋驰,眼神迷梨。 “怕你烧傻了。”蒋驰说。 “那真是不小心碰到的。”祁声解释,试图证明自己没傻。 “嗯。”蒋驰点头,一边点头一边说,“我知道你有数,就是不量体温也不吃药,其他也没什么。” 祁声不动了。 蒋驰看起来终于满意,将两碗面放在桌上。还是鸡蛋面,只不过更清淡些,很适合生病发烧的人吃。 “吃饭吧。”蒋驰思考片刻问,“今天上班吗?” 想了想祁声点头:“去吧,已经退烧了,我带个口罩上课,别把孩子传染了。” “不是问这个。”蒋驰皱了皱眉,“你吃得消?” “可以。”祁声说,“我身体素质还不错。” 说到最后他有点心虚,可反正用的是手语,只要动作流畅,蒋驰应该也察觉不出来。 不过他忘了自己的表情。 于是蒋驰明显看见了他转到一旁的眼珠。 “你觉得行就去。”蒋驰不过多干涉,“吃饭吧。”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 热气腾腾的一碗面下去,祁声身上出了薄薄一层汗,身上顿时轻快不少,脑子里的浆糊好像也被面的热气给蒸化了。 混沌时的思维忽然去而复返,在他大脑里劈下一道惊雷,那个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的“?”去而复返。 蒋驰的“?”是什么情况? 昨晚的一切忽然变得形象起来。 祁声把面条咽下去,默默抬头看着对方。 “不好吃?”蒋驰问。 祁声说不是。 “我问你件事。”他说。 “问。” “你昨晚那个问号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睡的?” 蒋驰面色如常,但手停了一下:“不小心点进去了,看见你正在输入,就问了。” 好像确实解释得通,毕竟误触是常有的事,因为误触,然后不小心看见了自己正在发消息,所以才问,很符合常理。 原来是这样,祁声想。 那一瞬间,他的心里掠过了很多复杂的情绪,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松一口气。 “那你呢?”蒋驰低声道,“你大晚上不睡觉,本来是想给我发什么?” 新一口面条还没咽下去的祁声直接被这个问题呛得咳嗽,脸色瞬间变得通红。 总不能说大晚上不睡是因为做梦梦见了对方,然后就开始在聊天框里胡说八道,最后全部删除吧? “我是……”他大脑飞快运转,“我是想问你今天晚上要不要带祝禾去吃上回说的那家。” 第21章 蒋驰以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对方,把祁声看出了一身薄汗。 最后,蒋驰眯了眯眼睛说:“你知不知道……”他故意停顿在这个地方。 “什么?”祁声心砰砰直跳。 “你每次撒谎和紧张的时候,手语都和平时不一样。”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于祁声而言却是一记重锤,“嘭”一下砸在心上,溅起层层水花。 祁声叫苦不迭,心里默默说我现在知道了。 他还想再找补一下,蒋驰却没给机会:“吃吧,吃了饭去接祝禾。” “你真能上班?”蒋驰仍旧不大放心。 “能能。”祁声头埋得很低,不敢直视蒋驰。 面已经快吃完了,剩下大半碗汤,祁声看见了汤中自己的倒影,紧张的,有点无措的。如果说前几次他还只是有朦朦胧胧的不确定的感觉的话,这一刻,他无比清楚,自己是真的喜欢上蒋驰了。 喜欢上那个看起来冷冰冰实则善良的人,喜欢上那个会关心自己照顾自己的人,喜欢上那个明明自己过得也不如意却还安慰他的人。 他喜欢蒋驰。 真正直面自己的内心后,祁声反而没有预料之中的慌张。 他的理智又回来了,开始思考很多现实的问题。 比如——他能不能把喜欢真的变成两个人在一起? 祁声的心酥苏麻麻的,像有电流经过。他从来不知道主动想要些什么是这样的感觉。 他觉得可能性并非为零。 昨晚在酒吧他已经意外得知了蒋驰的性取向,这从源头上解决了问题。 那么关键问题就变成了他是不是足够好,好到能够配得上蒋驰,或者,蒋驰能不能喜欢上自己。 不会说话这件事快二十年也没什么起色,他对此并不抱希望。祁声有一瞬间的失落,但又想,他只是不能说话,其他和常人无异,他能上班赚钱,养活自己,也能实现自己的价值,帮助很多孩子。 这不是问题。 他转而又想到了大伯一家,面色凝重起来。两个人要在一起,就算再怎么独立,也不可避免地会接触到一点点对方家庭的事。而祁声自觉现在他还没有处理好这件事。 大伯一家的恩情要还,但也不能把蒋驰给牵扯进来,他需要…… 等等—— 祁声忽然顿住,他在想什么?想到哪里去了? “饱了就走。” 乱七八糟的思绪被蒋驰一句话打断了:“汤里有什么?” 祁声把脸埋进碗里,喝了最后一口:“没有,走吧。” 第21章换药 秋天早上的风很凉,托发烧的福,祁声一出门就被冻了个哆嗦。 “你冷?”蒋驰问。 “有点,不过还能接受,走吧。” “回去穿衣服。”蒋驰把人赶回去,“有点就是冷。” “那你等我两分钟。”祁声说。 “不用急。”蒋驰手插口袋里看他,“五分钟也晚不了。” 祁声转而笑了。 再下楼时他穿好了厚外套,凉风吹不透,又有蒋驰挡着,他一点凉气也没感觉到。 走到转角处的早餐店时,祁声忽然想起什么,问:“上次的早饭味道还行吗?”他指的是给蒋驰赔礼道歉的那一顿。 “还行。”蒋驰说。 “那你等我一下。”祁声忽然朝那边走去。 老板看见祁声就笑:“早啊,来了,今天还是老样子吗?” 祁声摇了摇头,在手机上写:“今天只要豆浆,三杯。” “嚯!”老板音量提高,“又多了一个人啊!” 祁声笑着点头。 折回去的时候手里抓着三杯豆浆,热气往手上飘,他把三个杯子都放在一只手上,问蒋驰:“你喝哪一种?” 蒋驰顺手拿走了原味的那一杯说谢谢。 “今天吃过早饭了。”祁声抱着杯子问,“下次带着祝禾一块来吃吧?这家味道还不错。” 蒋驰“嗯”一声,咽下一口豆浆。 他答应得痛快,祁声眉梢弯了一下,眼角上扬:“走,去接祝禾。” 还没到祝禾家门口,他们远远就看见一个身影。祝禾等在那里,手插着兜,鼻子冻得通红,不知道等了多久。 蒋驰快走了几步过去,把衣服上的帽子给扣上:“你不知道戴上帽子等?” “我不冷,我穿了很多,我妈早上给我套了四件衣服。”祝禾解释。 “不冷你鼻子红什么?”蒋驰瞪他一眼,“不知道在屋里等着?” 祝禾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又不傻,当然知道在屋里等着更暖和,但每回还是等在门口,因为他觉得这样对蒋驰来说更方便,可以说走就走省下时间。 见祝禾没反应,蒋驰拍了他脑门一下:“到了冬天你也在外边等?我送雪人上学?” 祝禾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像是没想到蒋驰会开这样的玩笑,只好表示:“天气冷了我会在屋里等着的,你叫我,别生气啦。” “嗯,还不傻。”蒋驰于是评价。 “我本来就不傻。”祝禾给自己澄清,“老师都说我很聪明。” 说完也不等蒋驰回答就看向一旁的祁声:“是不是,祁老师?” 那种有人撑腰的感觉就是不一样,祝禾说话的自信都多了几分。 “是。”祁声立刻懂了他的意思,对着蒋驰说,“确实聪明。” 蒋驰不理他们,别过头去,喝了最后两口豆浆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祝禾很自觉地跟着两人走,像平常一样去牵手,却被蒋驰拦住,然后眼睁睁看着他跟祁声换了个位置。 “你牵着我,别牵你老师。”蒋驰说。 “为什么?”祝禾睁着大眼睛瞅,“怎么了?” 他没往有人受伤这个层面想,只是以为蒋驰不高兴了或者两人闹矛盾了,脸立刻皱起来。 “什么表情?”蒋驰摸了他头一把,“别整天乱想,你老师胳膊受伤了,你别碰他。” 听完祝禾差点没蹦起来,急得不行:“怎么了?为什么受伤了?严重吗?” 他一边说一边往蒋驰那边挪了两步,离祁声远远的,片刻后又离开蒋驰:“不行,你们谁也别牵我,我自己可以走,蒋驰哥哥你照顾我祁老师吧。” “你怎么了?为什么受伤了?”他看着祁声,眼睛里溢出难过。 “没事,只是不小心碰着了,不严重。”祁声当然不可能把酒吧里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真不严重吗?”祝禾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真的。不然我就不能上班了。” 祝禾一颗心这才放回肚子里。饶是祁声嘴上说不严重,祝禾最终也没去牵他的手,而且再次拒绝了蒋驰的手。 “不用领着了?”蒋驰问他。 祝禾摇头:“不用了,你领着我祁声哥哥吧,我觉得他现在比较需要被保护。” 祁声心头一热,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捏了捏他的后脖颈,顺便提起书包减轻重量,立刻遭到了小孩的反对。 “哎!你快松手。”祝禾不让他碰书包,“你受伤了。” “真的没事。”祁声冲他眨眨眼。 此话一出立刻遭到蒋驰的凝视,隔着几十公分,他看见对方用口型说了句“发烧”,只好悻悻松手,老实插回了口袋里。 快到明心的路口时,蒋驰跟他们分别直接去上班,祁声则带着祝禾去上课。临走时,他听见蒋驰说:“下午下班等着我,跟你去换药。” 刚想说不用,蒋驰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立刻扭头走了,只留给他一个黑黢黢的背影。 祁声看着蒋驰,觉得自己心头开了一朵花,花的种子“”噗”一声从土里冒出来,将柔嫩的花瓣舒展在秋日的阳光下。 原来被人牵挂着是这种感觉。 直到祝禾拽了拽他的衣服,祁声才回过神来领着他继续走。 后半程祝禾一路上很高兴,笑眯眯的,祁声忍不住问他:“你很高兴吗?” 祝禾点头。 “为什么?” 想了想,祝禾说:“因为我觉得你们俩关系很好,我希望你们关系好,希望你们成为朋友。” 祁声对他的想法很好奇,又问:“你为什么希望我们是朋友?” “因为我发现蒋驰哥哥好像没什么朋友,你好像也是一个人,那多孤单啊。刘老师说人要多多交朋友,才能更开心。朋友就像一颗糖,不高兴的时候咬一口,心情就甜了,所以你俩成了好朋友我就高兴。” “你们现在是朋友吗?”祝禾追问。 “是。”祁声很肯定地回答。 现在是朋友,以后可能就不是了,可能会是建立在朋友关系基础之上的更亲密的关系。 当然,这只是他目前单方面的想法。 “那你们能当多久的朋友呢?”祝禾仍不满足,继续追问,“很久可以吗?久到我长大了。” 很久……祁声忽地抓住这个词。 很久意味着他要牢牢抓住对方。这是祁声从前不敢想的事。可经过昨晚,他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确实想要跟蒋驰建立一种不一样的关系,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生出为自己争取些什么的念头,很久的话……听起来真的很诱人。 于是他说:“那我努努力。” 祝禾在一旁起哄:“那我帮帮忙。” 两人相视而笑。 孩子的无心话被祁声收进了内心深处,时不时就拿出来回味回味,也因此,祁声今天没少发呆,终于在燕姐叫了他两次无果后被人揪着衣服拉走了。 “声儿你干什么呢?”燕姐拍他,“我叫你好几回了,想什么呢?” 祁声回神,摆摆手说:“没什么。”总不能说自己在想蒋驰吧。 可燕姐是何等老手,一眼就看见问题所在:“我觉得不像,你这种状态,像是在想……” “对象。”她给出两个简洁的字。 祁声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顿时咳嗽起来,好半天平复后红着脸说:“没有,姐,真没想什么,就是愣神。” 燕姐半信半疑看着他,要不是林顾把人叫走说有事,她估计不会放弃。 祁声被“对象”两个字砸得乱七八糟。 虽然有想跟蒋驰进一步发展的念头,可对象这个词实在冲击力太大,大到他有点不知所措,大到他忽然又怀疑起自己:真的可能吗?他真的能争取自己想要的吗? 寄人篱下的习惯已经深深扎根在他身体里,从十岁开始生长,一直到现在早已经成了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祁声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撼动它庞大粗壮的根系。 他像一只摆钟,摇摆了一天,直到快下班的时候才堪堪停下来。 蒋驰的消息过来:“晚十分钟过去。” 祁声已经习惯,毕竟蒋驰能按时下班的时候不太多。跟往常一样,他陪着祝禾和其他小孩玩,一直到那人出现在门口。 第22章 这回是祁声先发现他的。蒋驰的身影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的眼睛,瞳孔震颤。 “哥哥。”祝禾见他来,快速收拾好东西。 “嗯。”蒋驰回应他一句又看向祁声,“你在这等我,我先把祝禾送回去跟你去医院。” “还是算了吧。”祁声憋了一天的话终于能有机会说出来,“我自己去就行,腿又没事,你晚上不是还得去酒吧吗,时间太紧张了。” “来得及,你等着。”蒋驰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就领着祝禾走了,留下祁声在原地。 他迈出一只脚想追上去,却在踩到地砖的时候缓缓停住了。地砖有点不平整,绊住他了,走不了了。 二十分钟以后,蒋驰重新出现在明心门口,这次他没进去,只是隔着玻璃门递给祁声一个眼神示意他出来。 看见蒋驰,祁声立刻起身,跟另一个值班老师说了几句话,边穿衣服边往外走。 “你吃饭了吗?”祁声第一句就问这个。 “还没。”蒋驰说,“一会换完了再吃。” “那就在医院附近吃吧。”祁声说,“我记得有家很好吃的店。” “好。” 医院此时不太忙,值班的护士端着药进来。 祁声老老实实坐在床上,撸起袖子露出白色的绷带,任由护士给他拆开。 最后一圈绷带落下来,胳膊上的伤口一览无余,十公分不到,旁边还有缝合线,像条蜈蚣,很丑,连祁声自己都不忍直视。 “哎,你这个有点发炎啊?”护士说,“你碰水了?” 祁声摇头,他哪敢碰水。 扫了眼伤口,又红又肿,怪不得会发烧。但他很淡定,很快移开眼神,好像看的是别人的胳膊一样。 蒋驰就不一样了,听见伤口有点发炎这几个字的时候,他“蹭”一下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靠过来皱着眉头问:“要紧吗?” 护士见怪不怪:“问题不大,重新换药看看,发烧了吗?” “昨天发烧了,三十九度二,吃了退烧的和消炎的,早上退下去了。”蒋驰回答得很流畅,似乎已经把这个数字和时间刻在了心里,祁声闻言一愣,他自己都差点没记住。 “今晚回去看看还烧不烧,你多注意着点。”护士这么说,显然是把两人当成了很亲近的人。 蒋驰应下。 尽管已经不是新鲜的伤口了,换药的时候还是很疼。祁声打小怕疼,但他向来也能忍,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再一次地,他感受到身后有人贴过去,像是一个安抚的姿势,透过脊背传递温度,将剧烈的疼痛冲散。 “疼?”蒋驰问。 祁声说不出话,但额头上的薄汗出卖了他。 手被护士抬着他没法说话,只能抬起头跟蒋驰对视。 他想摇头,却在短暂的迟疑后小幅度地点了一下。 一旁护士抬眼看了看,乐了:“这么大人了还怕疼呢。”没有嘲笑的意思,更像是长辈逗孩子。 疼得要死要活的祁声还能分出精力礼貌地笑笑。 忽然,另一只胳膊上传来热量,冰凉的皮肤被烫了一下,祁声侧头,看见了搭在自己手臂上的蒋驰的手。 第22章蒋驰 “行了,换好了,下次三天以后再过来就行。”包扎完,护士推着推彻出去了,轮子摩擦地面的咔咔声渐渐远去。 祁声紧绷的肩膀却没放松下来。因为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实在太热了,热到难以忽视,热到好像把身体里的水分都蒸干了。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轻轻扫过那只弹吉他的手,一动也不动。最终还是蒋驰撤下来的。 搭手的人似乎也有点不知所措,动了动嘴皮子没说出半个字,拿走的手掌在衣服上轻蹭了一下,带出火花,紧接着放在了身后。 四目相对,刚才的热量越升越高,祁声莫名觉得有点缺氧,本能驱使地抬起酸疼的手,打破了胶着又暧昧的氛围:“吃饭去吧。” 蒋驰绷着的肩膀不明显地塌下来,点头,在祁声起身后接过了他的背包背到自己身上。 “那个很轻,没关系。”祁声没受伤的那只胳膊僵在半空中,想把背包拿下来,无奈蒋驰转了个身,他彻底碰不到了。 “你都说了,很轻。”蒋驰充分利用了祁声语言的漏洞。 “好吧。”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人终于不吭声了。 吃饭的地方在医院附近,出了门口过条马路就是,他们只为果腹,点了两个菜匆匆吃完就走。走到门口时祁声突然扯了下蒋驰的衣摆。 对方看过来,祁声问:“你现在去酒吧吗?” “去。”蒋驰说。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蒋驰闻言看过去:“你还没阴影?” 祁声摇头,那只是一个不太愉快的小插曲,阴影压根就谈不上。tomorrow给他的印象,仍然是弹吉他的蒋驰和好听的音乐。 “没有。”祁声比划,“哪有那么脆弱。” “那走吧。”蒋驰背着祁声的书包,走在外侧,在车流中将祁声轻轻推到了身旁。 到达tomorrow的时候灯还没亮,但乐队其他几个人倒是已经来齐了。 一见到祁声,几个人立刻齐刷刷看过来。 “你好点没啊?”说话的是陆远,“那天可给我们吓一跳。” 祁声赶紧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你太行了。”罗雨洁看着他笑,“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劲头这么大呢。” “哎,你叫什么名字啊?”她又问。 祁声刚想掏初手机打字,就听见蒋驰说:“祁声,声音的声。” 那一瞬间,酒吧里忽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乐队除了蒋驰之外的四个成员均露出了精彩的表情,你看我我看你,当然,除了陆林,他只是转着脑袋瞎看,被陆远一把薅过来摆正位置:“这呢。” 祁声不明白他们突如其来的变化是因为什么,但出于礼貌没有多问。 坐在靠窗固定位置的时候,他看见罗雨洁冲自己笑,那笑容跟在台上的时候不一样,带了点八卦的意味。 好在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五个人上台的时候,祁声疑惑地看向蒋驰:“这么早就开始吗?” “你不是在这吗?”蒋驰坐在台上,声音不大,但还是清楚的传到了祁声耳朵里。 “我只是来玩的。”祁声笑笑,“不用特意为我表演。” “没有!你别多想。”罗雨洁冲他笑,“不是特意为你,我们也要彩排一下的,毕竟是新写的歌。” 祁声愣了一下走过去,掏初手机打字给他们看:“舞台上唱的歌都是你们自己写的吗?” 罗雨洁:“大部分是,你没听过的都是我们写的,词是蒋驰写的,曲是陆远写的。陆远人虽然不太靠谱,写的歌倒是好听。” “哎哎哎!干什么呢!”陆远啧啧半天,“又背着我说我坏话!” 罗雨洁翻了个白眼:“说你坏话不用偷着,我们都是光明正大地说。” 陆远:“……” “这个世界没天理了。” 祁声笑了,掏初手机给他看:“没说坏话,其实是在夸你,说你们的歌很好听。” 陆远当即把坏话这回事抛到脑后,得意洋洋朝着罗雨洁眨了眨眼,露出个非常欠揍的表情:“那当然了,也不看看是谁作的曲。” 终于轮到了罗雨洁无语。 她拍了拍祁声:“祁声你回去坐吧,离陆远远点,别被传染了。” 不顾一旁陆远强烈的抗义,罗雨洁指了指吧台:“那边还有水和果汁,你想喝什么就去到,如果想喝酒的话等会调酒师来了让他给做。” 祁声跟她道谢,回到了窗边的位置。 舞台上传来说话声,是五个人在做准备工作,祁声安静待在台下,忽然想到了罗雨洁的话。 原来歌词是蒋驰写的。 原来他不只会弹吉他唱歌,还会写词。 “蒋驰。” 坐在台下,祁声心里默默念叨他的名字。每念叨一次,脑子里就流出两人见面的不同画面,从初遇到渐渐熟悉,每一帧都不一样。 音乐声忽然响起,歌声像流水一样,从台上缓缓流动,一直淌到祁声耳朵里。 “像树一样努力生长。” “突破天空飞上云霄。” “无人能够从中阻挡。” “太阳繁星绕你身旁。” …… 祁声整个人被音乐声包裹着,音乐忽然长出了翅膀,带他飞上了天空,在那里,他张开嘴,发出了声音,像稚嫩的学说话孩童一样,惊喜又兴奋。 回过神来,他摸了摸脸,碰到微微的湿润,还有点凉。 “千难万险又怎么样。” “总有一条路为你而向。” “踏着土地抬头仰望。” “星空流落在你身旁。” …… 在蒋驰的吉他声中,一首歌缓缓收尾,直到最后一个音节散去,祁声还没回过神来。 “祁声!”罗雨洁在台上叫他。 “你觉得怎么样?”罗雨洁在台上问,她的眼睛因为灯光亮晶晶的,像刚才歌词里的星空,身上也发着光芒,很难让人注意到她残缺的腿。 忘记了台上的人可能看不懂手语,祁声心头滚烫,坐在台下把手举起来说:“好听。” 手势刚落,他看见蒋驰的嘴巴动了。 祁声望着他笑,知道他一定向其他人转达了自己的意思。 一曲终了,他们暂作休息,趁着有空下台来跟祁声聊天,蒋驰因为被老板叫走没能参与。 “祁声!来吃东西!”罗雨洁拉着陆林去吧台拿东西,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四只手全都占着。 “你又使唤我弟!”陆远在一旁吱歪。 罗雨洁:“你别叫唤,人家林林愿意,是吧?” 陆林笑着点头:“非常愿意。” “来,祁声,随便吃。”罗雨洁把盘子往他面前推。 面对这样的热情,祁声多少有点不适应,担心自己找不到聊天的话题。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担忧完全多余,这一桌除了自己和电子琴手不能说话,其他个个都不是能让场子冷下来的主。 “别不好意思祁声。”陆远说,“蒋驰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你那天还帮了他,更是我们的朋友了!” 祁声从这句话中推断出了一个事实:蒋驰跟他们的关系应该非常不错。 “哎,祁声,你跟蒋驰怎么认识的啊?”罗雨洁早就好奇得难受,从刚才蒋驰主动介绍就憋得不行,好不容易逮着机会问。 祁声打字很快,没一会儿就举着手机:“他送他邻居家的小孩来我们机构上课,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太简洁了,你多说点呗?” 想了想,祁声补充:“一开始是因为我踩了他一脚没来得及道歉,后来因为他邻居家的孩子认识了,有时候会一起送他邻居家小孩回去,或者他下班晚了我会带小孩回去,有时候也会一起吃饭,渐渐就熟了。” 第23章 手机屏幕刚回到桌子上,几个人面面相觑,均从彼此眼神中看到了一句话:怎么有点像一家三口??? 眼神交流太过明显,祁声想不注意到都难。桌上氛围太好,他也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我想问……” “什么,你说你说。” “刚进门的时候,蒋驰介绍我,为什么你们是那种表情?”祁声满脸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哎你千万别多想!”陆远解释,“我们没别的意思,真的。” “我没多想。”祁声说,“只是有点好奇。” 罗雨洁:“我们就是惊讶。” “惊讶?” “对。”罗雨洁喝了口果汁,“这事说来话长。你不知道,蒋驰刚来的时候我看他特别不顺眼。” “怎么说呢,当时还不了解,总觉得这人脸臭脾气也臭,像别人欠了他八百块似的,你跟他说话吧他也爱答不理的,我哪能受得了这个!” 此话诚然不虚,这大概是绝大部分人对蒋驰的第一印象。 但祁声知道一定会有转折。 “那后来呢?” 他在等罗雨洁的“但是”。 “后来嘛。”她笑笑,“后来相处久了我们才知道,蒋驰这人不坏,他就是这么个脾气而已,心其实比谁都软。” “不过……”罗雨洁斟酌片刻,“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他跟我们有距离感,现在我们是朋友,可我总觉得跟他之间还隔了点什么。” “所以刚才我们才惊讶。”她说,“你没看见他介绍你的时候眼睛都快粘你身上了,我们还没见过他对谁是这样的呢!” “哎……等等!”一旁陆远听罢忽然瞪大了眼睛,后知后觉,“你俩不会是?!” 他话没说完,但祁声明白了,慌忙摆手:“不是不是!只是朋友!” 至少现在只是朋友。 可陆远已经彻底呆愣了,因为他看见了祁声包里露出来的那副耳机的牌子,那是蒋驰大晚上不睡觉问他半天他给推荐的。 陆远迟钝片刻,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个线头,顺着不知道能扯出什么来,舔舔牙缝摇了摇头,觉得他们可能快做不成朋友了。 为了促成这一可能性,陆远觉得有必要为蒋驰说句话。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祁声:“蒋驰真挺好的,你跟他搞……呃做朋友,不亏。” 祁声点头:“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从很早之前,早到不知道哪一刻就这么觉得了。 蒋驰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 晚上九点多,酒吧里陆陆续续开始上客,五个人下不来台,一首接一首唱着。 祁声隐没在人群中,端着果汁,靠着窗户,闭上眼睛听他们唱歌。 自从得知词是蒋驰写的后,他怎么听怎么觉得悦耳。那些文字有魔力似地串成线一句一句从台上飘下来钻进祁声心里,留下印济。 伴随着乐声,他好像看见了很多个蒋驰。安安静静写词的蒋驰,弹吉他的蒋驰,跟陆远罗雨洁聊天的蒋驰,给祝禾戴帽子接送他上学的蒋驰,还有说自己善良,陪自己换药的蒋驰…… 无数个身影重叠在一起,变成舞台上那个正看向自己这边的人。 视线交汇的一瞬间,祁声的心跳忽然快起来,跟着鼓点跃动,每跳一下还带着颤。他从不知道心跳可以是这样的。 明明一口酒也没喝,他却觉得自己好像醉了,醉倒在灯光交汇的舞台下,醉倒在蒋驰这个名字中。 “蒋驰。” 祁声张了张嘴,用口型描摹蒋驰的名字,周围的喧嚣淹没一切,给他一种自己的声音是因为吵闹才听不见的错觉。 被叫名字的人似有所感,目光穿过人群飘飘然过来,叮一声荡进了祁声眼睛里,耳朵里,全身上下。 第23章心动轨迹 蒋驰没办法回应,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弹错了一个音,陆远诧异地看过来。 在tomorrow这么久,他还是第一回听见蒋驰在台上弹错。 发觉陆远的眼神,蒋驰不太自然地偏了偏头,拨弦的手指紧绷着。 祁声对音乐一窍不通,只知道好不好听,完全没听出来蒋驰有错音。在台上的人侧过头去的那一刻,他的心罕见地出现了空白,像一个精密的仪器突然出现了故障。 还没来得及思考蒋驰动作的深意,一个留着长头发的人忽然坐在了他身旁,递给他一杯果汁。 “蒋驰让我给你的。”那人说。 祁声扭头看他,在晃眼的灯光里辨别出是酒吧的老板,那天见过一面。 “谢谢。”他举起手机打字。 “不用谢。”老板笑着喝酒,“手咋样了?还要紧吗?那天廷勇啊!” 祁声连忙摇头。 老板声音洪亮,酒吧的音乐声完全遮盖不住:“你跟蒋驰关系挺好啊。” 祁声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直觉一向很准,总觉得眼前老板话中有话。 老板四十多岁,头发有点长,扎成个揪留在脑后,肩宽腰细的肌肉男,手臂上却有个米老鼠纹身。思索间祁声注意到了那个呲牙大笑的米老鼠,顿时乐了,也没那么紧张。 片刻后他承认道:“是挺好的。” 老板笑了:“我觉得就是,不然你也不能冲过去。” 不然蒋驰也不能那么紧张。 不过这后半句他没说。 祁声微微笑了下,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只好转移了话题:“老板,你们这里的员工,都是特殊人士吗?” 他想到了看不见的陆林,想到了装了假肢的罗雨洁。 “大部分都是。”老板一手托着腮,一手摇晃着酒杯,“他们找工作不好找,我这儿就收,反正活也不难做。” “你应该都见过了吧,陆林罗雨洁他们,都多多少少有点不一样。”老板说,“但他们适应得很好,工作能力也很棒,甚至比普通人更优秀。” “他们真的很厉害。”祁声发自内心这么觉得。 “那……”迟疑片刻,祁声还是没忍住问出了一直在心里躁动的问题,“蒋驰呢?他怎么……” 老板哈哈一笑,米老鼠也跟着颤动起来:“我就知道你想问蒋驰。” 有这么明显吗?祁声想。 “行,那就给你说说蒋驰。” “我想想啊……”老板做出思考状,“他来这有好几年了。五六年吧,从上大学那会就来。” “我对他印象很深。他来面试的那天晚上我正好在这,亲自面试的他。”老板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尽,“穿着学校发的文化衫,牛仔裤,寸头,背着把旧吉他就来了。” “按理说,我是开酒吧的,招驻唱乐队的人你肯定得会点才艺是吧。来面试不得说道说道吗。”老板说着笑了,“我当时看他背着吉他,还以为他要说自己会什么才艺,结果你猜怎么着?” “什么?”祁声好奇心顿时被吊起来。 “他也不说自己会点什么,也不说想干什么,只说需要钱,需要一个晚上上班的工作,最好是九点以后,干到几点倒是没所谓。我头一回见这么实诚的人。” “他不说,我就只好问了。问他多大,在哪上学,为什么来我这干。这家伙跟机器人一样,我问他什么他回答什么,挤牙膏一样,一个字也不多往外蹦。我当时就想,嗯,这人个性。”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真缺钱呐。”老板回忆着,“有天晚上我问他能不能提前半个小时来,他说不行,上一份工还没打完。我就问他到底几份工作,他说除了我这还有两个。” “听着还行是吧。”老板皱了皱眉,“但那个时候他还上着学,我都不知道他打哪挤出来的时间。” “我这人心软又有点小钱,见不得年纪轻轻的学生就受这个罪,就给他涨了点工资。结果他当天晚上就进了我休息室,一脸严肃地说让我正常给钱,不然他就不干了。” “嘿!”老板一拍大腿,“我这好心帮他,还被他给约谈了。” 祁声却明白了什么,解释说:“他应该不是不领你的情,他是怕欠人情还不清。” “我知道啊,后来我就知道了。”老板说,“我干酒吧这么多年,见多少人?后来我就把这臭小子摸透了。” “他心其实不硬。”老板点了支烟,“我们都看出来了,他就是欠着有人给撬开一层壳子。”他说着看向祁声,眼神含笑。 “哎!”老板见对方似乎并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岔开了话题,“你知道蒋驰在这有个什么外号吗?” “什么?” “冻豆腐。” “我们偷着给他起的。”老板哈哈大笑,“刚拿出来梆硬,化一化捂一捂里边全是软趴趴的孔。” “不然后街那一窝流浪猫胖得跟球一样呢?”老板给他指了指后边,“你一会出去看看就知道了,真不是我夸张,一群皮球,见了蒋驰比见了他们亲妈还亲呢!” “我现在能去看看吗?”祁声问。 “能啊,去呗。”老板给他一指后门,“你从那个门出去,应该能找着,好几只呢,一个大的,应该还有三四个小的,啥颜色的都有。” 推门出去,音乐声渐渐远去。后街正对着酒吧后门,平时没什么人经过,此刻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滋滋作响。 祁声探头找小猫踪迹,果然在一堆纸箱子的角落看见他们。一共五只,一只大的,四只小的,缩成一块睡觉。 老板明显是夸张了,胖成球是不至于,但一看就被养得很好,一点都不像流浪猫。 看着看着,大猫突然睁开了眼睛。害怕吓到他们,祁声赶紧后退了一步,重新把纸箱子盖好,看见了不远处还没吃完的猫粮。 猫粮装在一个小碗里,里面有羊奶,泡得软乎乎的,旁边还有罐头和零食。 祁声心头落下一片羽毛,好像看见蒋驰蹲在这里,把猫粮倒出来,又泡上羊奶,看着一群毛绒绒的小东西跌跌撞撞走过来吃饭。 想了想,他起身往附近的超市走去,再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猫粮和罐头。 因为出去了一趟,刚才靠窗的位置已经没有了,祁声索性站在最后面看台上的人,不知不觉又弯了眉眼。 将近十点,另一个乐队跟蒋驰他们换班。蒋驰得以空下来,放好吉他朝那个看了自己很久的人走过去。 “刚才出去了?” 祁声一愣。 酒吧里人来人往环境嘈杂,这种情况下要想知道一个人的动向,除非…… 他不敢想这个除非,只点头。 蒋驰没有问他去干什么,只说让祁声等一等,他们一块回家。 祁声靠在门口等人,见蒋驰收拾好东西出来,冲他招了招手。 “怎么了?”蒋驰问。 “去看看猫吧。” 祁声没有错过那一瞬间蒋驰有点不自在的表情,听见对方说:“你怎么知道有猫?” 第24章 “老板说的。” “他还说什么了?”蒋驰音量不由得提高了一点。 还说那几只猫都是你喂的,而且喂得像球一样。还说你嘴硬心软,说你像个机器人,说你实诚,说话像挤牙膏…… 但祁声没告诉他。 “没了,就说有猫。”祁声很难得地撒了点小谎。 蒋驰顿了一下,才发现他手里拎着一大袋东西。 祁声举了举袋子:“买了点猫粮,就放你们这吧,谁有空谁喂,我不常来,喂不了几次的。” “你有钱没处花吗?”蒋驰问他,“不是还得给你表弟凑学费生活费?” “那也不差这点。”祁声笑笑,“小猫吃不了多少。” 这是实话。可还有一个原因祁声没说。 自从有了想跟蒋驰进一步发展的念头,他就想多为自己和蒋驰多考虑一点,顺着自己的心意来一点,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步。 从后门出去时几只小猫正正歪歪扭扭地在路边走。看见蒋驰立刻跌跌撞撞地朝他走过去。 动物的行为骗不了人,蒋驰不太自在地咳嗽了一下:“人喂惯了,亲人。” 祁声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蒋驰诧异。 “没什么。”祁声收了笑容,“我就是觉得他们也太亲人了,都胖成球了,喂他们的人肯定很上心。” 蒋驰没说话,摸了摸蹭自己裤腿的小奶猫。 祁声忽然看向蒋驰,明显是有话想说。 “你那天说我只是太善良。”祁声说,“这话我也想送给你,蒋驰,你也是很善良的人。” 蒋驰摸不着头脑:“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也不是突然。”祁声往前走了一步,两人距离顿时被拉得很近,“早就想说了,今天说出来而已。” “你经常这么夸人?”蒋驰问。 祁声思考片刻,摇头。 “我好像没怎么夸过人。”他说,“感谢别人倒是很多。” “那为什么夸我这么多次?”蒋驰穷追不舍。 为什么呢?祁声呼吸一滞。 因为你本来就值得被夸,还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无条件偏心你。 不过他只说了前半句。 蒋驰喉结上下滚动,凸起的部分好像要刺破皮肤,紧绷感裹着着,他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走了。”许久后,喉咙里滚出一点动静,蒋驰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祁声像刚才的猫,紧紧跟着蒋驰。 “今天的歌很好听。”他开始聊天,“我很喜欢。” “不对。”片刻后他又否定,“不光今天的,前几次的都好听。” 蒋驰就“嗯”一声。 “特别是歌词。” 他这么一说,蒋驰就明白了 “罗雨洁跟你说的?”蒋驰问。 祁声点头:“是的。”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蒋驰觉得今晚自己好像被tomorrow的人给卖了。 “她说刚认识你的时候看你不顺眼,但后来就知道你是很好的人。”祁声实话实说。 蒋驰对此未做评价。 “那你呢?”他转而问,“你刚认识我的时候怎么看?” 思索片刻,祁声说:“觉得你话不多,不爱笑,老是冷着一张脸。” 说完实话他一秒钟也没耽误,解释:“但我知道你不是看起来那样的。” “你很了解我?” 话里没有责怪的意思。可祁声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像没有很了解,可他确实想为对方说话,本能驱使。 “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你生气了吗?” 他怕蒋驰觉得自己没有分寸。 “我生什么气。”蒋驰淡淡道。 表情与平时无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已是波涛汹涌,巨浪一个接一个扑过来,撞碎了礁石。 面前的人打破了自己原本平静的生活,硬生生用真诚和直白在他前行路上劈开了一道口子,偏偏蒋驰一点办法没有。 一边抗拒,一边忍不住靠近。 路上出现了一道窄门。 祁声拿不准对方这种反应是什么含义,只好再次选择转移话题,他向来会察言观色。 “以后我能经常去听你唱歌吗?” “想来就来,酒吧又不是我开的。”蒋驰这么回答。 声音跟刚才比似乎少了点温度,祁声心里忽然抖了一下,然而这点颤动在听见接下来一句话的时候瞬间化成灰烬飘散了。 “提前给我说,给你留靠窗那个位置。”蒋驰的声音顺着风飘进祁声耳朵,炸开一朵烟花。 光芒绚烂,声音清脆。 远处红灯变成绿色,闪烁变换的一瞬间,祁声觉得自己的心动有了实际的形状,光影携带着怦然心动一路飘飘然而去。 “那谢谢。” “什么也谢。”蒋驰偏了偏头看着他。 斑马线上人来人往,有人行色匆匆,有人不紧不慢,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还有人手牵手肩并肩。置身其中,祁声只能看见身旁那个人,蒋驰占据了他全部的目光,只露出一个轮廓分明的侧脸。 下一秒,侧脸忽然变成了正脸,一双带着光点的黑色眼睛撞进了祁声心里,他从里面看见了自己有些不自然的表情和因为紧张而吞咽的动作。 真是……要命。 第24章第一个 “我到家了,你回去吧,早休息。” 楼下,祁声跟蒋驰告别,转身正欲上楼时身体很明显地僵应了一下,刚才的笑容也像是被冻住了。怕蒋驰看见,他很快牵动嘴角恢复正常。 “怎么了?”可蒋驰还是察觉到了,他顺着祁声的目光看过去,还不等看见具体的事物就被伸过来的手遮住了视线,似乎是不想让他继续看过去。 “没事,我看错了,什么也没有,你回吧,明天见。”祁声往前了一步,彻底把他跟身后的景象隔绝。 “嗯。”蒋驰沉思片刻,选择先行离开。 确定人已经走远,祁声才深呼一口气,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起生活了将近十年,祁声不可能认不出他伯母唐淑娟的身影。大晚上这人在他楼下转悠,除了一个原因,祁声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平心而论,对于大伯一家,他没不愿意帮忙,甚至是从心底里想让祁嘉树有学可上,能过得好一点。但实际情况是,他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明心的工资中规中矩,在淮城勉强算是中上水平。祁声一个人生活花销不多,几年下来也有点存款,可这些远远不够祁嘉树的学费和生活费。而唐淑娟是铁了心思想让自己出大头,对此他说几次也不管用。更何况,他现在有了不一样的心思,开始有意无意地为自己多考虑一些,只能选择暂时避一避。 十点多的小区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几个路过的人,脚步声和咳嗽声在黑暗中传了很远。祁声避开唐淑娟的方向,在小区的另一条路上漫无目的地溜达。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天。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虽然在市区看不见几颗星星,但月亮很亮,照出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一阵风来回摇晃,白色流浪猫在地面上平伸前爪扑着玩。 树旁有块草坪,白天会有小孩在这里玩,还有个漏了气的氢气球堪堪飘着,最后被树梢挂住。 没走多久,祁声就觉得疲惫,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疲惫,地面好像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踝,让他每走一步都得付出比平时更多的努力。 祁声累了,走不动了,索性坐在了树旁的草地上。 路过几个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他。祁声忍不住想,幸亏是晚上,没几个人经过,不然自己恐怕得被当成神经病。 靠在树干上,曲着一条腿,他忽然找回了点小时候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修理过,附近全是割草之后的味道。一股草香钻进鼻子,他想起了小时候跟爸妈在公园野餐的事。那是比这里大很多的草坪,也更柔软,周围全是人,充斥着笑声。他坐在草地上,脑袋枕在爸妈身上,两条腿在草上来回晃悠。 想着想着,眼前的草地也生动起来,屁股下面的不是有点干枯的草茬,而是柔嫩的绿草,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可触感骗不了人,手心传来的刺痛还是提醒着他,这片草地早就不是当年那一块了,他也再回不去了。 “祁声?” 忽然,祁声听见了蒋驰的声音。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出现幻觉。蒋驰明明已经回家了,还是自己亲眼看着回去的,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出现? “你坐这干什么?”下一秒,活生生的蒋驰出现在他面前,双手插在兜里,不确定似地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幻觉。 祁声一骨碌从草坪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蒋驰走过去,然而到了跟前却不知道说什么。大晚上不回家像个流浪汉一样坐在这属实有点奇怪。 “你没回去?”蒋驰扫了他一眼,衣服没换,还背着包,大概率是没回家就直接来这了,忍不住问,“你大晚上不回家坐这干什么?不嫌冷吗?” 祁声有点思维迟钝,不知道回答,反问:“那你怎么在这?” “扔垃圾。”蒋驰说完紧紧盯着他,不给他任何岔开话题的机会。 祁声沉默了一会,轻叹了口气:“我伯母在楼下呢,我不想跟她碰面,不然又得吵起来。”虽然每次都是唐淑娟单方面吵。 “你就不能找个室内的地方等着?”蒋驰对他的行为表示不理解,看了眼他身上的衣服,“属你穿得多。” “我觉得麻烦。”祁声说,“我猜她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走了,就想着出来散散步。” “那怎么坐下了?”蒋驰声音缓下来。 “因为走累了。”祁声说。 其实也不是累了,就是走不动了,心里疲惫,情绪低落。 “刚坐下没五分钟。”祁声解释。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必要跟蒋驰说清楚。 蒋驰没跟他深究坐在这里的时间,也没问为什么走几步就累了,只说:“走走?” 祁声没反应过来,呆愣愣看着他:“你不是出来扔垃圾吗?” 扔完不是应该就回去吗? “扔完了不能走走?”蒋驰反问。 “能走。”祁声愣了片刻,“走吧。” 两人并肩而行,月光均匀落在身上,给他们披上一层薄纱。 祁声看着地上贴在一起的两道影子,心头忽然满涨,月光长出了手,指尖在上面点了点。 “想什么?”蒋驰忽然出声问。 祁声久久没回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情绪低落的时候很难捋清自己的思绪。他觉得自己现在有点烦,有点无奈,还有点难过。 “不想说?”蒋驰又问。 第25章 祁声摇头,片刻后解释:“不是不想说,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说不清楚,我兴致不高,不好意思。” “你不高兴跟我说不好意思干什么?” “不知道。”祁声眼睛失神地望着前方。 蒋驰默不作声地看他。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很想给对方一个拥抱,可这个念头刚刚冒头就被他惊慌失措地压了回去。 “你回家吧。”祁声开口,“你不是出来扔垃圾的吗,这么久不回去姥姥要担心你了。” “你呢?”蒋驰反问,“你还继续走?” “我再走一会。”祁声说。 他不确定唐淑娟走了没有,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跟她碰面,祁声也要彻底杜绝。 “你……”蒋驰欲言又止,眉心蹙起。 祁声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只目视前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缓慢往前走。 “祁声。”蒋驰终于叫住了他。 对方缓缓回头。 “要不要跟我回去?” 一秒。 两秒。 祁声呆滞的眼睛忽然睁大了,灰扑扑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了一点光。 许久他才抬起僵硬的手问:“你说什么?” “你不是听见了?” 祁声确实听见了,但他想确定一下自己不是在做梦。 别人口中这样有距离感的人居然主动邀请他去家里。 可转念一想,祁声好像从未在蒋驰这里体会过罗雨洁他们所说的“距离感”。 蒋驰对自己……是特别的吗? 指甲尖挠了挠手心,他问:“会不会太晚了,打扰姥姥休息吗?” “打扰的话我就不问你了。”蒋驰说。 “去不去?” 祁声点头,跟上他。 蒋驰家跟祁声想象的不太一样。他本以为会冷冷清清,可推门进去的一瞬间,暖黄色的灯光映着布置温馨的房间,铺天盖地的热量夹杂着暖光朝他扑过来。 身上的冷气被驱散了。 姥姥第一时间就看见了祁声,先是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转而笑了,冲他招手示意人过来。 两人都不能说话,交流起来反而一点阻碍也没有。 “你多大啦?在哪里工作啊?” “姥姥,我二十六了,在明心上班,就是一个特殊教育机构。” 姥姥明显激动起来:“哦!我知道,我知道这个!隔壁的小祝就是在你们那上课。” 祁声点头:“我认识他,是个很聪明很听话的孩子,老师们都很喜欢他。” 姥姥拉着他的手,慈眉善目地看着他,像看自己的孩子那样。趁蒋驰去烧水的功夫她凑过来:“你是蒋驰这么多年第一个带回来的朋友。” 祁声一愣,下意识看向蒋驰,只看到厨房里一个忙碌的背影。 “蒋驰打小就没什么朋友,让我给拖累的,我还担心呢。”姥姥摸摸祁声的手,“没想到能带你回来,我很高兴,你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老人的手很粗糙,上面有细小的开裂,摸在祁声手上触感不太舒服,但他一动不动。看着老人的眼睛,祁声忍不住问:“蒋驰这么好的人,为什么没有朋友?”虽然心里已经隐隐有答案,但他还是不甘心,不相信这么多年没有一个透过那层外壳看进去的人。 姥姥额头上的皱纹因为笑而挤在一起,松弛的皮肤又硬又干,但祁声却觉得很亲切,许久,他听见老人说:“怪不得蒋驰把你带回来。” “你说蒋驰很好,但你刚认识他的时候不是这么想的吧?”姥姥说,“是不是觉得他这个人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情味,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有时候脾气还不好,说话带刺一样?” 祁声喉结滑动了一下,没否认,刚认识蒋驰的时候他确实有这样的想法。再加上两人的初识算不上美好,就更是如此了。 “明明是好孩子,明明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说到这里,老人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泛起一点光,“是因为我啊,为了护着我。” 祁声心头一颤。 他认真看着老人,想从对方这里知道更多关于蒋驰的过去,可还没来得及听见原因,蒋驰从厨房出来了:“姥姥,你们说什么呢?” “没说你小时候跟人达架的事,放心吧。”姥姥开他的玩笑。 “姥姥。”蒋驰明显有点无奈,“我什么时候是无缘无故跟人达架的。”说完他把水放在桌上,又塞给老人两颗药片,“吃药了。” 盯着老人吃完药,他接过剩下的半杯水,又把盖在老人腿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一系列动作就像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给。”蒋驰也给了祁声一杯水。 祁声接过喝了一口,瞬间抬头看着他:“甜的?” “放了蜂蜜。”蒋驰说。 “为什么?” “罗雨洁说喝甜的心情好。” 祁声握着杯子的手久久没有动作,热量透过杯壁传递到指尖,一路顺着血液流经心脏。 这样好的人……怎么就没有朋友呢? 祁声心里一阵发烫。 刚才的话题因为打岔没能继续,祁声没能听到真正的原因,但他也没觉得多可惜。蒋驰的从前他参与不了,但蒋驰的以后他可以试着融入进去。 祁声没有久留。老人年纪大了精力没那么好,后半段已经开始打盹,靠在沙发上快要睡着。他见状起身对蒋驰说:“我回了,让姥姥快点休息吧,不早了。” “现在回去能行?”蒋驰也跟着起来,“可以再坐会。” “不了。”祁声摇头,“她应该走了,晚上还要去接祁嘉树。” “嗯。”蒋驰没说挽留的话,把姥姥喊起来让人回去睡觉,自己则跟着祁声到了门口,弯腰换鞋。 “你别出来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真没问题?” “没问题的。”祁声说,“其实有也没关系,不是第一次了,我知道怎么处理,只是能避就避。” “真的。”他笑了笑,“天冷了,回家吧。” 关门的前一秒,祁声扒着门框,望着蒋驰,一如从前很多次那样,他说:“蜂蜜水很甜。” 第25章喜欢 祁声最终还是没能一个人离开蒋驰家。尽管已经拦了好几次,但对方像是有什么事似的,铁了心跟着自己出来。 最后他只好跟蒋驰一起出门。 一直走到自己家楼下,祁声才抬手:“我到家了。” 蒋驰思索片刻,问:“你困吗?” “我不困。” 本来是困的,但折腾一晚困意全无,现在如果躺在床上估计得后半夜才能睡着。 “那带你去个地方。” 不是询问的语气,蒋驰直勾勾看着祁声,“去吗?” 祁声有点犹豫:“已经很晚了,你不用休息吗?明天还要上班。” “很近。”蒋驰说,“半个小时就够。” 想了想,半个小时应该不会耽误太多事,祁声最终同意。 夜空中的云彩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月亮格外亮堂,挂在黑漆漆的夜幕中发着亮。 “我们去哪?” 祁声终于忍不住问出来,自从听蒋驰说带自己去个地方,他一颗心就痒得难受,像有朵棉花擦在上面。 “到了你就知道了。”蒋驰不肯说。 在小区里走了半天,蒋驰领着他来到了一面墙前。红砖垒的墙,一米七八左右。祁声微微愣住,他在小区里住了好几年,竟然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堵墙。 “来这……干什么?墙后面有什么?” “能翻过去吗?”蒋驰问。 祁声点头。 蒋驰双手撑着墙顶,双脚使劲一蹬,人已经挂在了墙头。 祁声想让他小心,但此时蒋驰背对着他,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 下一秒,墙上的人回头,半蹲在墙头,俯下身体朝着地面上的祁声伸出了一只手。 “上来。” 祁声懵了。 月亮在蒋驰的正上方,银白色的光打在他棕色的头发上,黑色的眼睛溢出摄人心魄的光芒。 祁声找不到语言来形容眼前的场景,只觉得像做梦一样,这是他今晚不知道第几次觉得自己在做梦。 “上不上?” 直到蒋驰再次出声,祁声发懵的头脑才清醒过来,小心翼翼将手搭在蒋驰手心,热意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成为了有力心跳的燃料。 蒋驰的手很有劲,拉着他把人往上一扯,祁声很顺地上了墙,手抽出来的一瞬间,他甚至还能感觉到对方手上因为弹吉他磨出来的茧,很硬,却蹭得他发痒。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祁声僵硬在墙头上,与蒋驰对视。 对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离开,向下看去,祁声跟着他望,瞬间明白了他为什么带自己来这里。 入目是铺天盖地的白色,木槿花开得正旺,在月光照射下,薄而软的花瓣透出柔和的光,几近透明色。 “下来。” 蒋驰率先跳下去,仰头看着他,没有再伸出手。 祁声不怕往上爬,但他害怕跳下去,只因为小时候贪玩从树上掉下来摔断过腿。 墙头上半蹲着的人犹豫了一会。 “下不来?”蒋驰问。 “下的来。”祁声说。 就是有点害怕,需要做一下心理准备。 蒋驰不着痕迹地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双手:“下吧,我接着你。” 祁声想过不止一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能让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画面,脑海里除了自己十岁之前的某些画面再没有其他。 但今天有了。 蒋驰站在月亮下,站在木槿花旁,目光灼灼朝他伸出了双手。 如果真的有走马灯这个环节,祁声觉得这个画面一定会出现,陪着自己走上黄泉路。 他蹲下,往前倒,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两颗有力的心跳碰撞在一起,连频率都相互呼应。 祁声紧张到不敢用力呼吸,慌忙抬手。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这里还在小区里吗?” “还在。”蒋驰送开他,“祝禾说的,是他的秘密基地。” 祝禾不上课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在家,很无聊,有时候会出来溜达溜达。不知道哪天走到了这个地方,被洁白的木槿花吸引了目光,就偷偷把这块地方当成了秘密基地。后来跟蒋驰熟悉了,很大方地把自己的秘密基地分享给了别人。 隐蔽又安全,确实很适合当秘密基地。 祁声心头湿软一片:“那你把他的秘密基地透露出去,他会不会生气?” “不会。”蒋驰很肯定,“知道是你的话他就不会。” 祁声蓦地笑了。 木槿花轻柔的花瓣随风轻颤。 不远处木头栅栏上不知被谁挂了一条灯串,黄白相间的光在夜晚一闪一闪,像夏天的萤火虫,与天上的星星相得益彰。 第26章 夜空和眼前景象的界限消失了。 祁声觉得自己眼前亮了起来,黑暗潮水一样褪去,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明亮铺满。 而蒋驰,就在那一片光亮的正中间。 蓦地,祁声诗了眼眶。 好几个夜里手机上不堪入目的消息,唐淑娟充满侮辱性的斥责和辱骂,积压了很久的情绪好像找到了一个出口,在此刻跟着他那滴不怎么明显的眼泪一股脑地涌出来,滴进木槿花的花心里。 他想谢谢蒋驰,可又觉得感谢太轻了。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他问。 蒋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旁:“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喜欢。”祁声转身看着他,已经恢复正常,泪痕被风轻柔擦去,他又重复了一次,“非常喜欢。” 喜欢花,也喜欢你。 “还有……别的原因吗?”祁声手有点发抖,带着殷殷期望。 蒋驰久久没说话,嘴唇微动,目光从祁声身上飘到木槿花花瓣上。 花瓣那么轻盈,怎么就压得心头沉重呢。 没有声音,但蒋驰知道,确实还有一个原因。 木槿花的花语是坚韧,就像祁声一样。 他没说出来。 祁声看着没吭声的蒋驰,喉咙很堵,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觉得自己快要发出声音来,可那点动静不上不下,卡在半路就是不动。 一股冲动从心底深处开始往上顶。很早之前就生根发芽的东西在此刻想要蓬勃而出的欲望达到了顶峰。 祁声手心里都是汗,湿哒哒的,被风一吹冰凉,他手指摸了摸,一手潮意。 要说吗? 现在是合适的时机吗? 说了会不会让两人关系变得尴尬? 蒋驰会不会有负担? 蒋驰喜欢自己吗? 如果不喜欢怎么办? 可如果不说,蒋驰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想法。 他想跟蒋驰在一起,想跟蒋驰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都能见到,想陪伴蒋驰,想让他脱下厚重坚硬的外壳做真真正正的自己…… 他想…… 祁声心头猛动,他想跟蒋驰一直到头发花白。 “还有什么原因?” 祁声接着刚才蒋驰的话问:“应该还有吧,我想知道。” 蒋驰沉默良久,终究抵不过那双眼睛:“木槿花的花语是坚韧。” 他如是说。 没说更多,但祁声懂了。 除了声音,他觉得人的眼睛是第二个奇迹,因为他从蒋驰的眼睛里读出了他没能说完的话。 “你也很坚韧”。 冲动再也抑制不住。 祁声很努力地想找到一点能开口说话的感觉,但太久了,他早就忘记要怎么发出声音,努力半天以失败告终。 有点可惜,他想,第一次正式跟人表白居然要用手语。 但想了想又觉得也没什么,只要一颗心是滚烫的就够了。 四周一片安静,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 蒋驰看着那个本来背对着自己站在花海前的人慢慢地转身,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 他走得很慢,很慢,但却很坚定,脚下柔软的泥土留下了一个一个的印济,直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个拳头。 四目相对,蒋驰在祁声眼底看见了层层波澜。下一刻,波澜突然来回翻涌,裹挟着各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奔涌出来。 “我喜欢你。” 恍惚中,他看见祁声对自己说: “我喜欢你,蒋驰。” 血液极速倒流,从蒋驰的脚底板一路横冲直撞向上而去到达天灵盖。他分不清周围是不是起风了,只觉得木槿花的花瓣忽然飘了起来,随着一阵风在身旁缠绕,每一片柔软剔透都透着祁声的“声音”。 祁声说什么? 他说喜欢谁? 蒋驰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动静,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失声了。 失空的血流冲倒了内心的防线,残垣断壁经不起这样猛烈的冲击,一瞬间化为齑粉。 蒋驰彻彻底底暴露在祁声面前。 缓慢的进程一下子加速,不给他任何缓冲和思考的时间。 蒋驰愣在原地。 “我喜欢你,蒋驰。”祁声继续说,“我有这个念头其实已经很久了,说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等发现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我心里生根发芽了。今晚你带我来这,我很感动,所以我没忍住。” “你别觉得有负担,我只是想把我的心意告诉你,你不用一定回应我什么。”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祁声内心很坦荡地承认,他希望得到蒋驰肯定的回答。 蒋驰手指僵硬地蜷缩了几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祁声莫名慌乱起来。 “你介意吗?”祁声动作很快,“我是不是说得太突然了?不好意思,好像确实是有点突然,你如果——” “祁声。” 一直没动作没声音的蒋驰忽然出声将他打断。 这下轮到祁声不动了,他吞了口唾沫,站在原地,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让我……想想。”他说。 祁声咽了口唾沫,逼迫自己平静下来。平心而论这不是他期待的答案,可于情于理,考虑到各种现实因素,这又确实是最合适的回答。 “好。”他说,“我等你。” 肩头的花瓣忽然沉重起来。蒋驰从没有被谁委托过这样的信任。而如今,就有这样一个人,一个眼睛快要把他望透的人有些可怜又有些期待地站在他面前,说他等着。 忽然,眼睛明亮的人上前了一步,拂去了他肩膀上的花瓣:“我可以等很久。” 第26章难眠 蒋驰到家的时候姥姥已经睡下了。因为人没回来,她给蒋驰留了门口的灯,远远看去灯光暖融融的。 开门关门,换鞋脱依,一气呵成。 蒋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处,从十点半到十一点一动不动,直到膝盖那块有点疼了,才反应过来起身。 接下来干什么?他问自己。 哦,洗澡洗漱。 蒋驰推门进洗手间,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按部就班地刷牙洗脸,打开花洒洗澡,水放了半天才想起来忘记拿换洗衣服,又关了水去找。 一顿折腾下来,终于躺到了床上。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可眼皮刚合起来,祁声告白的画面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在大脑里自动播放。 很奇怪,明明祁声没有发出声音,蒋驰却脑补了他说话的样子。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蒋驰。” “我只是想把我的心意告诉你,你别觉得有负担。” …… 蒋驰呼吸变得粗重,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压得很用力。他是个很少会回头看的人,做了什么决定,说了什么话就不管了,只想着往前走。 但此刻躺在床上,他忍不住回想自己给祁声的答复:“让我想想。” 说实话,蒋驰觉得自己的大脑到现在也不太清醒。他没办法好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说出“想想”这样的回答。 放在以前,他的回答要么就是“好”,要么就是果断拒绝,后者居多。 可为什么到了祁声这里就…… 蒋驰毫无睡意,翻身起来拿了个枕头垫在身后,拧着眉头沉思。 时钟从十二点半走到一点半,床上坐着的人从床头坐到了床尾,拧着的眉毛一直没松开。 蒋驰已近很久没有集中注意力这么长时间想一件事了。 最终他在黑暗中得出了一个结论:他确实对祁声有好感。 从很早就有,早到他们刚认识没几天,自己在明心落地玻璃窗前看见祁声的影子时就已经不能平静自处。 可有好感跟答应祁声的追求,似乎不能划等号。 心里的铜墙铁壁坍塌了不意味着他能抛弃从前种种,毫无顾忌地答应祁声。 蒋驰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没那么容易放下以前,也没那么容易被改变。二十多年的根深蒂固没法说变就变。 时钟到两点四十的时候,坐着的人终于歪斜下去,安安静静倒在了床上。 蒋驰做了一个梦,梦里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天他被妈妈赶出来的时候只是短暂地气馁了一下,转而去了公交车站搭上了车。 妈妈不要他了,他就再去找爸爸。 雨停了以后太阳立马出来,蒸腾的热气和水珠包裹着蒋驰。 他背了个很旧的书包,热得脸红扑扑的,汗粘在额头上,头发一绺一绺的,但他感觉不到,只想着快点见到爸爸。 他忘了自己跑了多久才找到那个不太容易找的地址,鼓起勇气敲门,结果看见的是一个陌生人。 “你好小朋友,你找谁?是不是找错了?” 不会的,错不了的,这是他爸亲口告诉他的地址,怎么会错? “我能借您的手机打个电话吗?” 房主很热情,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半人高的小孩热成这样,不仅给了他电话,还给他拿来一根冰棒。 可蒋驰用不着降温,在听完他爸说的那些话以后,心自然而然就凉下来了。 “爸爸,我是蒋驰,你没在家吗?我来找你了。” “啊,蒋驰啊,爸爸搬家了,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别来找我了,你阿姨怀了小宝宝,我得照顾他,没空再管你了,你听话,去找你妈妈啊。” 还不等蒋驰张嘴发出声音,电话那头就传开了忙音。 可是…… 妈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烈日炎炎,蒋驰把已经有点融化的冰棒还给新房主,跟他道谢后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宽阔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他被挤得浑身难受,但却毫不在乎。 “你去找你爸,别来找我了。” “听话啊,去找你妈妈,我要照顾阿姨和小弟弟,很忙。” …… 无数道关于爸妈的声音在耳边交织,渐渐扭曲变形。 “你就是个拖油瓶,谁愿意要你。” “没人喜欢你,你就活该一个人。” “你爸妈都不要你,还有谁愿意一直陪着你?” 蒋驰眼睛疼,他哭着揉了揉眼睛,街道突然变了形,从笔直一条变得歪七扭八,天上的太阳也在不停蠕动,他很害怕,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看见了一个人。 “我叫祁声。”那人说,“跟我走吧,我很喜欢你。” 蒋驰半信半疑,想问问他为什么喜欢自己,明明连亲生父母都把自己抛弃了,明明连他们也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 “你为什么喜欢我?你会不会也在某一天离开我?”蒋驰问。 祁声说:“因为你是很好的人,所以我喜欢你,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不想也不舍得。” 第27章 蒋驰深受触动,刚想伸出手来抱抱他,对方突然后退,表情变得狰狞:“骗你的,我不喜欢你,我也不会一直陪着你,你说得对,你爸妈都不爱你,别人怎么爱你呢?都是假的,我早晚也会离开你。” 祁声消失了,街上的人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蒋驰一个人站在路上,他不再哭,只是不停地跑,要去哪里他不知道,只想往前走,一停不停地往前走。 …… 蒋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的灯。 诡异的画面褪去,映入眼帘的是他的房间。 凌晨三点十二。 他搓了把脸,披了件衣服走到阳台。风很凉,一下子就把人吹醒了,也把刚才的噩梦撕成碎片扬进风里。 夜深人静,他望着黑黢黢什么也看不清的楼下,脑子里反复播放自己最后说的那句“让我想想”。 “让我想想。” 祁声睡不着,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字。 本以为今晚回来入睡会比较困难,但他还是小瞧了蒋驰那句话的威力。 何止是入睡困难,根本就是睡意全无。 他睁着一双眼在黑漆漆中发呆,把被子裹在身上又掀开,从床头挪到床尾,盯着发皱的被单看。 祁声能理解他的回答。毕竟两人已经不是孩子了,也有各自的责任需要承担,无论是主动坦白心意还是接受别人的心意都要认真思考。 可他还是忍不住多想。 现在说喜欢会不会太早了?毕竟两个人只认识了几个月,就这么说出来会不会太草率了? 思维是个怪圈,越往里钻就越难出来,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应该再等一等的,再给两个人一点了解彼此的机会,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可很快他又否定自己,这世上没有回头路,说了就是说了。当时那种冲动已经再也克制不住,多忍耐一秒钟也不行。 朦胧之际,祁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只是很喜欢蒋驰,我只是想让他能在我面前做自己,我只是想跟他一起生活,我只是想抓住我想要的东西,就这一次…… 一片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光,祁声看见了他爸妈。 他们笑着,并肩站在不远处。 祁声难以置信地走过去,伸出手想要触盆他们,立刻被紧紧抱住。 他想喊爸妈,但发不出声音。情急之下,他挣脱怀抱,红着眼睛看向两个人。 “没关系,你不用说,我们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好久没见你们了。”祁声抬了抬僵硬的手,泪水夺眶而出。 “我们也想你。”他们问,“你过得好吗?” 祁声用力点头,片刻后又摇摇头:“我过得不好,我很想你们,我想再见见你们。” 夫妻俩笑了,再次把祁声抱进怀里:“我们一直在你心里不是吗,只要你想,就能见到我们。只要你想让自己幸福,没有人可以拦住。别去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想,只看你自己。” 祁声呆滞片刻,想到了今晚的事:“爸,妈,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很特别,是个很好的人,我很确定我喜欢上了他,也告诉了他我的心意。可是我现在很害怕,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我光顾着自己说出来,但是我忘了考虑他了。我觉得自己太冲动,遇到他以后我好像总是冲动。我怕最后我们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没人告诉他应该怎么跟别人交朋友,也没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倾诉爱意。 一切都还没来得及时,他就成了孑然一身的人。 此后他学习的都是如何压抑自己的需求和情感,如何变得不显眼和听话。 女人动作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他也喜欢你的话,这应该不算是负担。 “你小的时候不是很勇敢吗?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是都会直接告诉我们吗?所以这次做的也没错,就算长大了也一样。” 祁声鼻尖一酸。 可是妈,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女人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长大了想得也多,这很正常,可是有时候太多顾虑不一定是好事,你说呢?” “不如跟着你的心走,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争取你真心喜欢的人。” 最后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消失不见。 一颗眼泪从祁声眼角滑落。 睁眼时天已经亮了,外面隐隐有光透进来。祁声摸摸自己的肩膀,梦中拥抱的触感好像还没消失,热乎乎的,很温暖。 蒋驰的回应盘旋在脑海中,不过他已经没有昨天那么纠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梦,又或者是因为自己想通了。 他告诉自己,那是一个带有希望的答案,是值得期待的,悬而未决的未必是坏事。 祁声迎着冷风出了门。天气很好,空气中有种凛冽的味道。 把拉链拉到最高处,他缩着脖子走到早餐店,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 “祁声。” 祁声愣了一下,没想到能碰见蒋驰,回头冲他一笑,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提起昨天的事,一如往常。 笑过之后,祁声掏初手机打了两行字递给老板看。 “哎!好!没问题啊!”老板笑眯眯地给他装了两份早饭,看着祁声快步走到另一个人身旁。 “早饭。”祁声递给蒋驰,“热乎的。” “谢谢。”蒋驰没有犹豫接过来。 动作自然,跟以往没什么不同。 祁声忽然就松了口气。 他问:“你今天怎么走得晚?” “今天有别的安排。”蒋驰说。 “那祝禾呢?” “他爸妈回来了。” “那他应该挺高兴。” “高兴得找不着北了。”蒋驰无奈道。 高兴到昨天晚上不睡觉净给他发消息报喜讯。 祁声闻言弯着眼睛笑了。 “祁声。”蒋驰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祁声把包子咽下去,侧头很认真地看他,揣着一颗紧张到乱跳的心等待下文。 然而过了很久,蒋驰什么也没说。 “怎么了?”祁声终于忍不住问。 “没什么。”蒋驰说,“走了。” “不一起吗?”祁声有点失落。 蒋驰一愣:“我什么时候说不一起了?” “啊……那走,走。”祁声腼腆笑笑,握紧了手里的包子。 第27章感谢对象 “哎呦!” 祁声一进门就被燕姐逮了个正着。 “声儿啊,你昨晚上没睡好?” 祁声咋舌,燕姐猜得是一点没错。 他点点头。 “咋了,心里有事?”燕姐凑过头来问。 确实有事,但这事不太好说出口,于是他只得摇摇头:“姐,没事,就是偶尔一次没睡好。” 表情很自然,燕姐不疑有他,只说:“行,那你得空的时候歇一歇,我办公室里有张折叠床,下课了你可以过去睡。” “好。”他应下。 祁声一点也不想歇着。他恨不得让自己一直忙,这样就没功夫想昨晚上的事。而老天垂怜,他一天确实忙得不行。 上手语课的王老师请了病假,祁声给他代课,从八点半一直上到下午四点半,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好容易到了放学时间,他才端着杯子不歇气地喝了满满一杯。 坐下休息时,手机忽然响起来。 祁声点了下屏幕,发现是蒋驰的消息。手指不听使唤,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再次震动时他才打开。 蒋驰:“晚上有事吗?” 祁声说没有,想了想又加了句“怎么了?” “祝禾爸妈说请吃饭,感谢一下。” 祁声:“我也去?” “你也去。” “可是一直接送他照顾他的人不是你吗?”祁声不解,“怎么叫我?” “你没接?”蒋驰反问。 “我是接了。” 祁声很快抛过来一个但是:“但是一共也没几次,算不得什么吧。” 对面蒋驰就说:“没几次也是接了。” 过了会儿又过来一条消息:“每次我来得晚也是你等着。” “祝禾爸妈叫的吗?”祁声问。 “祝禾亲自叫的。” 祁声于是笑开:“好,那你给我发个位置。” “不用,我过去找你,一块去。” 蒋驰回完这条不再说话,祁声看着“一块去”三个字挪不开眼睛。 好像这样的表达再多一些,就能把蒋驰的“想想”变成自己想要的答案似的。 他无奈地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发出砰砰声。 回完消息半小时后,蒋驰出现在明心门口附近的路口。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祁声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他一直知道蒋驰算长相周正的人,但还是会在很多个瞬间被他的外貌震得呼吸紊乱。蒋驰今天穿着黑色冲锋衣和牛仔裤,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朝明心走过去。 再普通正常不过的场景,祁声的心却一顿乱跳。 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坏了,跟蒋驰表白后尤其出了故障。拳头大的东西不按套路出牌,说快就快毫无预告。 尽管知道盯着人看会愈发严重,祁声还是不由自主地在玻璃窗上描摹蒋驰的身影,从眉毛到眼睛再到嘴唇…… 描着描着,蒋驰一张脸忽然凑了过来,祁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仰。 怔愣之际,蒋驰推门进来:“你很热?” 祁声:“为什么这么问?” “你耳朵红了。”蒋驰说。 祁声顿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有点热,今天回温了。” 蒋驰望着身体还有点后倾的人没吭声,朝着门口转了转头,祁声立刻会意,把腰板掰正,跟上去。 吃饭的地方在市中心,是一家很有烟火气的馆子,还没进门祁声就闻见了香味。 隔着有点油雾的玻璃,祝禾坐在位置上冲他们打招呼。 “哎!快来!”祝禾爸爸看见他们,比祝禾更急,也顾不上他们还在外面听不见声音就打招呼。 很朴实的人。 这是祁声对他们的第一印象。 夫妻俩穿着打扮简单干净,把自己打理得利索,脸上带着热情笑容,看向他们二人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激。 “蒋驰,祁声,快来,你们快坐!”祝禾妈妈给他们倒水。 “我们自己来。”蒋驰想拒绝,但对方根本就没给机会。 “我来我来,我们应该的。” 蒋驰不再跟她拉锯,拖开板凳让祁声坐到里面。 “妈妈。”祝禾开口喊妈妈,后面的话还没学会,就用手语代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另一个哥哥,他是我们学校的老师,虽然不是给我上课的老师,但是平时经常陪我,还带我去吃饭,跟蒋驰哥哥一样好。” 女人立刻向祁声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说:“谢谢你啊祁老师。” 第28章 “多亏你们俩了。”祝禾爸爸说,“我跟她妈妈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要不是你们俩,祝禾不知道得多么孤单。这不,我们得了空就想着叫出你们来吃顿饭,想好好谢谢你们。” 祝禾爸妈一看就是不太会说话的人,除了来回感谢说不出什么别的来,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蒋驰祁声,时不时给他们添水。 “蒋驰跟我们说,你几乎每天都陪着祝禾等着,实在是太麻烦你了。”祝禾妈妈用公筷给祁声夹菜。 祁声微微一愣。按理说蒋驰才是那个应该被重点感谢的人,怎么还没开口说蒋驰,话题先落到自己身上了? 然而事已至此,祁声只得笑着摆摆手:“我是顺便的事,本来下班以后我也要值班,真的没关系。” “你每天都值班吗?”祝禾妈妈问他,“那很辛苦的吧?” “没有,不辛苦,时间不会太长,也没什么任务,就是陪着他们做做游戏,等孩子们都走了我们就走了,不会很累。” 祝禾妈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祁声聊天,因为祝禾的原因,她也能看懂手语,一桌子的人交流起来没有任何障碍。 聊着聊着,祁声渐渐发觉哪里不太对劲。 祝禾爸妈的重点好像完全放在了自己身上。 蒋驰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跟祝禾玩拼图,提醒他哪里拼错了,并让他好好观察。 最终,祁声忍不住了:“其实我真没干什么,都是蒋驰接送他,我就是偶尔在他加班来得太晚的时候领着祝禾去吃顿饭,一周最多也就三次。” 正在拼拼图的祝禾突然抬起头看着他:“哥哥,我爸妈知道的,我每天都给他们打电话,告诉他们今天发生了什么事,蒋驰哥哥还有你,我每天都说。” 到这里,祁声好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抬眼看向那个正在摆弄拼图的人,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 祝禾爸妈生怕怠慢了两人,菜越上越多后不再提这茬,只是一个劲地让两个人多吃多吃。吃到最后祁声已经有点饱了,却还是在夫妻俩热情的眼神下又夹了两块肉。 “吃不下别吃了。”蒋驰在一旁出声提醒。 “没事,吃完这个就不吃了。”祁声笑笑,“别辜负人家好意。” 蒋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因为要带着祝禾出去玩,饭后一家三口没跟蒋驰和祁声一块离开,而是在一个路口告了别。 祁声目送他们离开,立刻绕到蒋驰前面问:“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蒋驰看他。 “真是祝禾叫的我吗?”祁声用怀疑的眼神看他。 “骗你干什么。”蒋驰说,“真是他叫的,他爸妈说要请我吃饭,小孩就说一定也把你叫上。” “那为什么……”祁声欲言又止,“为什么刚才只感谢我,怎么没提你?” 蒋驰看了他一眼,顺手点了点他没拉上拉链的衣服:“感谢你不好?这不是你应得的吗?” 祁声觉得话题不受控制地跑偏了,他手指摸上拉链,摩挲半天。 这是好不好的问题吗?这是自己应不应得的问题吗? “不是不好。”他一本正经地解释,“但是明明是你做得比较多,这不太合适吧?” 祁声平时看着随和,总带着笑意,可一旦认真起来,表情立刻就变了,轻微皱着眉毛,直勾勾看着蒋驰,好像对方不给他一个解释就不算完一样。 蒋驰蓦地抬了一下嘴角,很快又收回:“你在意的点挺独特。” 祁声:“这哪是独不独特的事,是不是你在祝禾爸妈面前夸张了?” “没有。”蒋驰承认,“你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那你也不能把自己撇出去吧。”祁声闷闷不乐。 蒋驰终于笑出声来:“没。” “他爸妈早就感谢过我无数回了。”蒋驰侧头看了一眼一直没动的拉链,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就住隔壁,什么时候不能谢?” 祁声终于松了一口气,表情松懈下来。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还能看见你这幅表情吗?蒋驰心想。 “忘了。”蒋驰自然地回复。 尾音微微沉下去,就像那晚的回答一样。 那晚那个回答呢?蒋驰也忘了吗?他会忘记吗? 他要想多长时间呢? 祁声不知道,他心痒痒却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还有问题?”蒋驰问。 祁声摇头:“没了。” “你不会撒谎。”蒋驰毫不留情拆穿他,“以后别撒谎了。” 祁声有点尴尬地站在原地。 “我不知道怎么问。”他只好说了实话。 “用手语。”蒋驰指了指他的手,“就这么问。” 他的话带着蛊惑性,祁声觉得自己好像中蛊了,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那天晚上你说你要想想,你……得想多长时间呢?你会不会……” 他想问你会不会反悔,会不会忘了,但终究没有动作,只是重复了第一句话。 “祁声。”蒋驰叫他的名字,把他悬在半空中的手轻轻按下去。 “我那天说需要想想,不是敷衍你。”蒋驰给他定心,“是真的需要好好想想。” 他需要确定自己真的愿意接受跟别人,跟除了家人之外的人建立一段长久的稳固的亲密关系,确定自己愿意从安全屋里出来面对可能被抛弃被伤害的风险,也确定自己真的能对他们两人以后的生活负责。 做决定本身并不难,难的是承担决定之后的一系列后果。 蒋驰头一次痛恨自己是个不够勇敢的人,面对祁声真挚热烈的眼神,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天大的亏心事。 他恨不得立刻说出“我同意”三个字,可经年累积的自我保护壳就算碎了,粉尘也依旧围绕在身边,无孔不入。 蒋驰被困住了。他不敢也不能肆无忌惮地迈出那一步。 “我知道。”祁声开口解释,“我明白是该好好想想,这种事本来就应该考虑好了再谈,是我……着急了。” 尽管说过多久都愿意等,可扪心自问,他还是每时每刻都在期待,无时无刻不在担忧。想到这祁声有点后悔自己的不稳重。 “我就是……没忍住。”他说,“我头一次跟人表白,有点紧张。” “看出来了。”蒋驰微微点了下头。 头低下又抬起来的一瞬间,祁声看见了蒋驰眼里不太明显的笑意。他从不会错过这种微小的细节。 祁声的眼前忽然闪过了很多画面,从自己有记忆开始,他从一个幸福无忧无虑的小孩变成了沉默寡言不会说话的孩子,又在一个灯红酒绿的夜晚撞见了面前这个人。 此后的种种轨迹,好像都跟蒋驰有关。蒋驰成了他的轨道,成了他前进路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回忆的碎片漂浮在空中,渐渐汇聚在一起,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画面中是他跟蒋驰。 这一刻,祁声无比清晰,他是真的想跟蒋驰一起生活一辈子。那幅画卷很长,从眼前开始,一直朝着前方延伸。他看见自己跟蒋驰努力工作,攒钱买了房子,还把姥姥接了过去。看见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出门散步,还牵着一只小狗…… 很多很多,一时半会儿看不完,但只是零零碎碎几个画面,就足以让人生出无限的幸福感与满足感。就像头顶上的太阳忽地坠落下来,落进了心里,那么温暖。 “我还想再说一句。”祁声找回了些许理智。 蒋驰目不转睛,意思是等他说。 “刚才是我急了,我虽然看着冷静,其实已经按捺不住了,但我不会再催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些许光芒,“我就是想说,蒋驰,我是真的考虑好了,我很确定。” 第28章一别 蒋驰看见他的回答停滞了片刻,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蜷缩,平淡的表情似乎露出了一点裂缝,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流淌出来。 “我知道。”蒋驰轻声说,“我知道你考虑好了。” 祁声对待事情向来认真。 蒋驰喉头发疼,吞咽下喉间的苦涩。他的心头有了一片海,海浪翻滚,打在因为祁声而不停跳动的心上。 “很晚了。”祁声忽然冲他笑笑,“回去吧,早点休息。” “晚安。”他说。 楼道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祁声拍了几下发现没反应,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微弱的光照在前面,点亮了脚下方圆之地。 到家后他没有立即打开灯,靠在门口处盯着鞋柜上的全家福合照。 黑暗中看不真切,但祁声却能精准地找到那张照片。 “爸妈。”他默念,“我也勇敢了一次。你们不是教我做人要勇敢吗?我忘了好多年,终于又想起来了,你们会为我骄傲吗?” “会吧,你们一直是这样。” 关于父母的记忆已经很久远了,祁声失去他们的时间已经超过了拥有他们的时间。 但他仍会在某个下雨天,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回想起那段幸福的时光,在幻想和梦中得到父母的支持。 时光远了,却也没有太远,只要想,还是可以碰到。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祁声掏初来,蒋驰的消息在屏幕上跳动。 “没回家?” 祁声疑惑。 蒋驰不是看着他上的楼吗? 目光在黑暗中逡巡片刻后,祁声恍然大悟。他快步走到阳台上打开窗户,果然看见蒋驰在楼下徘徊,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格外明显,像天上掉下来的一颗星。 祁声本能地想叫楼下的人,却在张开嘴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 又忘了。 他无奈笑笑,打开了手电筒。 光从楼上投下去,蒋驰立刻抬头,看见了祁声,对方示意他看手机屏幕。 “早就到家了,只是没开灯。”祁声说。 蒋驰没问他为什么不开,只回了个“知道了。” “你怎么还没走?”祁声问,“快回去吧,很晚了。” 消息刚发出去,楼下一直没动的人转头:“走了。” 他的背影融进黑夜里,也融进祁声的眼睛。 祁声早就忘了中学课本上人的眼睛是什么构造,但他猜,他的眼睛里有蒋驰。 久违地,祁声躺在床上,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早,祁声到明心时发现祝禾早就到了,不免有点奇怪。 平时只有蒋驰送他的时候小孩才会早到,怎么爸妈接送也这个点来? “哥哥早上好。”祝禾看见他连忙打招呼。 祁声放下东西走到祝禾面前,半弯着身体问:“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爸妈有事。”祝禾说,“所以就早点把我送来了。” 祝禾看起来不高兴。尽管他在努力克制着没表现出来,但一个小不点能有多好的演技,祁声还是一眼就识破了。 第29章 “怎么了?不高兴吗?”他问。 祝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祁声会识破他,沉默片刻,点点头。 “为什么不高兴?能跟我说说吗?”祁声直接坐下来,递给祝禾一个坐垫,两人面对面坐着。 祝禾没回答,反而问:“哥哥,你能把你的手机号告诉我吗?” “当然没问题。” 祁声告诉他数字,祝禾一个一个输入到电话手表里。 “我记下来了。”他说,垂了下眼睛,睫毛湿漉漉的。 “以后我能给你打电话吗?”祝禾蓦地抬头,眼睛里已经有点湿润,“会不会打扰到你?” 祁声这才咂摸出点不对劲来:“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只要我没在工作,都能接到。所以祝禾,怎么了?你在想什么?愿不愿意告诉我?” 祝禾很少有这样情绪控制不好的时候,他确实比一般孩子更加敏感想得更多,但只要稍加引导,用不了几分钟就自己说出来了。 今天这种情况很少见。 祁声以为他不舒服,伸手贴了贴他的额头,没什么异常。 祝禾拉住他的手拿下来,摇摇头:“我没有生病。” “那你是怎么了?愿不愿意告诉我?” 祝禾叹了口气,抹了抹快要溢出眼泪来的眼睛:“哥哥,我要走了。” 祁声一愣,搭在祝禾腿上的手抖了一下,停顿了几秒钟才抬起来:“要走了是什么意思?以后不在明心上课了吗?” 祝禾摇头,又点点头:“我要离开淮城了。爸妈说,我们要回老家,这样他们就能有更多时间陪我。” 祁声摸摸他的脑袋:“这不是好事吗?你不喜欢他们陪你?” “我喜欢啊,我很喜欢。”祝禾没否认,但还是皱着眉,“可我舍不得你们,你们对我很好,跟我亲哥哥一样好,我不想跟你们分开。” 祁声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塌下来,往外冒酸水,连带着眼睛和鼻头也跟着抽。 他不知道该跟祝禾说点什么,离开是既定的事实,再怎么安慰也改变不了。 “所以你要我的电话,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祝禾点头:“我想以后还能跟你用电话手表聊天,而且我以后会说话了,也能给你打电话,让你知道。” 祁声蓦地笑了:“但我还是不能说话啊,我们俩怎么打?” “你听着我说,我把好玩的事都告诉你。” 祁声愣住了,眼眶发酸,抱了抱眼前的小孩。 “什么时候走?” “好像是后天。” “蒋驰知道吗?” “爸妈应该跟他说了吧。” 祁声点点头,抽了张纸巾把祝禾的鼻涕擦干净:“笑一笑,别哭了。” “笑不出来啊。”祝禾看着他,尝试挤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 “没事的,祝禾。”祁声把他抱起来,往上一托,“我跟蒋驰哥哥希望你好,有爸妈陪着你,我们也高兴。而且,你不是有我们电话了吗?想我们了就给我们打电话。” 怀里的人蔫不拉几地点点头,被祁声抱进了教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站在门外有点恍惚。 跟祝禾相处才半年不到,祁声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好像他们认识了好多年,他看着祝禾从一个不会讲话有点羞涩的孩子变得落落大方。 祝禾是好孩子,祁声对他本就心生爱惜。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跟蒋驰之所以能快速熟悉起来,跟祝禾关系也很大,他们之间的很多交集都是因祝禾而起。 如今,整天黏在自己身边喜欢小心翼翼拽拽衣服叫人哥哥的小孩要离开,祁声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他愣神了好一会,掏初手机,给蒋驰发了条消息:“祝禾要离开淮城了。” 蒋驰:“我知道。早上他爸妈说了。” 祁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空悬着,想说“有点舍不得”。 可这几个字犹豫了半天也没能发出去。 蒋驰的屏幕上方倒是一直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 “要说什么?”他问,“这么长时间还没发过来?” 又过了半分钟,祁声的消息才过来:“我有点舍不得。” “没事,想他了打视频。”蒋驰说。 “好。” 那头祁声回了一个“好”字,蒋驰却莫名觉得的他心情低落。 “有空也可以去看他。”蒋驰说。 祁声回了一个“ok”。 “我们一起。”蒋驰补充。 对方久久没动静,就在蒋驰以为他已经去忙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祁声发过来一个点头的表情。 蒋驰蓦地笑了。 到下午放学点时,多数孩子陆陆续续离开回家,剩下祝禾和几个平时家长很忙的孩子留在大厅。祁声陪着他们读书做游戏,跟之前一样。 可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他知道,这应该是最后一次陪祝禾这么玩了。 “你爸妈一会儿过来接你吗?”祁声问他。 “他们没说,但是应该会来吧,因为他们今天没上班。” 祝禾爸妈今天确实没工作,早上也确实把人送来了。但门被推开的时候,进来的不是他们,而是蒋驰。 正靠在墙根做游戏的祝禾看见他几乎是飞奔过去,把人撞得后退一步,按照往常,蒋驰肯定要瞪他一眼,敲敲脑门,但这次没有,他很自然地接住扑过来的小孩,在他背上拍了拍。 “怎么是你来接我?”祝禾笑了。 “我来接你不好?”蒋驰问。 “你来接我我很高兴。”祝禾说,“我以为是我爸妈来接我的,结果看见你了,我特别高兴。” 祝禾一兴奋小动作就多,在蒋驰怀里呆了一会又去拉祁声的手:“哥哥,蒋驰来接我了,我好高兴!” 祁声失笑,看向蒋驰:“你怎么来了?” 蒋驰安抚着祝禾,对他说:“祝叔给我发消息了。” 一个小时以前,蒋驰突然收到祝禾爸妈发来的消息,意思是今晚能不能麻烦他去接祝禾。 夫妻俩说:“我们快走了,祝禾肯定舍不得你,所以再麻烦你一次行吗,你去接他应该很高兴。” 想了想,蒋驰回:“不麻烦。” 就算祝禾爸爸不说,他应该也会去看一看。 祝禾于他而言,好像早就不再是害怕欠别人人情而付出代价的筹码了。 他是祝禾,是一个不会说话却乐观勇敢的孩子,是会抱着他叫哥哥的孩子。 关上灯和大门,三个人一起离开明心。 祝禾走在他们中间,一手牵着一个人,时不时还晃晃。他走得很慢,祁声和蒋驰都感觉出来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他牵着自己。 晃了半天,蒋驰突然问:“想不想跟前边那个小孩一样?” 祝禾疑惑,抬头看去,看见前面那个小孩骑在他爸脖子上,拉着他妈妈的手,咯咯直笑。要放在平常,祝禾一定早就发现了,但今天他的心思不在这上边。 “不用了。”他摆摆手,“你会累。” 蒋驰没听见似的,把人捞起来放脖子上:“想那么多,你才有几斤?” 祝禾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又怕勒到人松了松手。 祁声走在蒋驰身侧,拉近了距离,伸出一只手扶着祝禾:“你抓着我,掉不下来。” 不等祝禾反应过来,他已经拉住了对方的手,浑身紧绷的人终于放松下来,露出了今天的第二个笑容。 三个人,跟前面的一家三口居然很相像,想到这祁声心里突然热乎乎的。 夕阳正好,照在他们身上,红彤彤金灿灿把影子拉得很长。蒋驰驮着祝禾,一开始走得很平稳,后来突然就跑起来,祝禾在他背上笑个不停。 “哥哥!哥哥!慢点!”小孩会说的话不多,但哥哥这词已是张口就能来。骑在蒋驰背上,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叫人。 “高兴了吗?”快到家时,蒋驰不跑了,拍了拍小孩垂在自己胸前的腿。 “高……应。”因为骑在蒋驰身上,他担心自己比划蒋驰看不见,索性试着开口说话。不过大概是缺少信心,哪怕是简单的一个词,他的声音也很低。 “大点声。”蒋驰说。 祝禾一愣,提高了声音,说:“高应!” “以后会说的就用嘴说。”蒋驰捏捏他腿上的肉。 祝禾挣扎着下来:“可我还说不好。” “不说怎么好?”蒋驰拍了他一下。 似乎是觉得挺有道理,祝禾没吭声,片刻后点了点头:“好,我多说。” “别整天皱个眉。”蒋驰看了他一眼,戳了戳脑门,“才几岁,就跟老头一样。” 祝禾于是笑开:“我知道了。” 回家的路看见了尽头,祝禾有心跟他们多相处一段时间,却也知道终有一别的道理。 他迈出脚步,朝着家的方向前进,离蒋驰和祁声越来越远,忽然,他脚步一顿又折回来。 “干什么?”蒋驰问,“不回家了?” “你俩等我会儿行吗?”祝禾问,“我很快的。” “好,我们等着你,去吧。”祁声说。 得了回应,祝禾二话不说就进了门口,大概半分钟以后,门开了,小孩冲出来,手里还拿着东西,举高朝着两人跑过来。 “哥!我来了!” 第29章一如往常 祝禾一脑门汗,兴冲冲跑到两人面前,晃了晃手里举起来的东西——是一幅画。 很大一张,八开的纸,上面画了三个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左边是蒋驰,穿着黑色上衣蓝色裤子,头上有顶棒球帽,耳朵上带着耳机。右边是祁声,穿白色上衣黑色裤子,抬着手,脸上带笑。中间是祝禾,穿着他一贯喜欢的橙色,拉着两个哥哥的手。 祝禾没什么画画天赋,三个人都很抽象,几何图形脸,竖线腿脚,但看见画面的那一刻,祁声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画面的正中央还有几个音符,起初他以为那是蒋驰弹吉他的声音,后来才反应过来,那音符好像跟音乐的音符不太一样。 小孩还在高兴地举着画,祁声坐在门口的台子上,指了指画面中的音符:“这个是什么?音乐吗?” 祝禾看着他摇头,眼睛亮闪闪的:“这个是说话,说话的声音。希望有一天,我们两个都能说话。但是我不会画说话,就用这个表示。” 祁声喉头发涩,音符好像是在神笔马良的笔下诞生的,飞出了画纸,飞进了祁声嘴里,一个接一个地撞击着,弹奏出一首曲子,就像蒋驰无数次在tomorrow中演奏的那样。 “那希望你的愿望能实现。”他说。 祝禾高兴点头:“我觉得可以,我现在已经会说一些话了,哥哥,你也一定能行的,你不是说了吗?只有你自己能治好你的病。可我觉得你很厉害,我觉得你能治好。” 第30章 音符又钻进了眼睛,热乎乎湿润润的。 祁声摸了摸祝禾的脑袋:“你给我们讲讲你画的什么。” 祝禾于是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的“创作”思路。 蒋驰盯着那副画看了很久,才指着左边那个小人问:“这是我?” 祝禾点头,用期待的眼神看向蒋驰。 被盯着的人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下说:“挺好的,很像。” 祁声在一旁忽地笑了。从蒋驰的表情来看,他八成是被祝禾这幅画给震惊到了,毕竟这画上的人比例很不协调,尤其是五官,嘴巴占了脸的一大半,眼睛、鼻子还有眉毛都挤成了一团。 “你笑什么哥哥?”祝禾不解。 “没什么。”祁声摇头,总不能说是笑你蒋驰哥哥的反应。 “你们收下吧。”祝禾把画塞给他们,“谢谢你们这段时间一直陪着我,我很开心,我会想念你们的,你们也别忘了我。” 不可能会忘的。 祁声想,有谁能忘记这个可爱又努力的小孩呢? 蒋驰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小孩的画认真卷好拿在手里,手指在上面幅度很小地摸了摸。 “我想再抱抱你们,行不行?”虽然嘴上问着,祝禾已经张开了双手。 祁声没说话,他张开了双手。下一刻,一个热乎乎,汗涔涔的小孩扑过来,把残存的凉意全都冲跑了。抱完祁声,祝禾慢吞吞地走开,眼巴巴看着一旁没张开双手的蒋驰,眼底流露出一点难过,却还没来得及继续失落就被蒋驰拉走了。 蒋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不是说别皱眉吗?” “我以为你会不想抱我。”祝禾说。 “我没少抱你。”蒋驰看了他一眼。 想想很有道理,他立刻破涕为笑。 “不哭丧脸了?” “不了,再不了。”祝禾说,“听你的,不皱眉毛。” “所以。”他很认真地盯着蒋驰,像是要把这个人永远记在心里,“你也别皱眉了,要多笑笑,要跟我祁声哥哥好好的。” 祝禾的语言没有声音,是安静的,就像冬天里的大雪,飘落的时候无声,可却给万物都盖上一层银装,无数生命力就埋在那白雪之下,等待冰雪消融的春天到来时破土而出。 雪花在空中晃晃悠悠地落在蒋驰心上,瞬间融化,流进了血液。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 后来祝禾是被两人赶回家的。天越来越冷,他穿得又少,鼻子和耳朵都已经冻红了。 小孩扒在门框上,眼巴巴看着两个人,眼睛也随之红了,但没哭,只一个劲挥手告别。 “赶紧进去。”蒋驰说。 “知道了。”祝禾光说不动。 “我们走了他就进去了。”祁声对蒋驰说。 两人很快消失在祝禾的视线中,恍惚听见了很轻的关门声。 祁声压下心头的不舍,转身面向蒋驰:“你也回家吧,降温了,很冷。” 蒋驰没说话,突然伸出一只手。祁声的心“嗡”一声,开始混乱跳动。直到看见白色雪花的那一刻,他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淮城在北方,每年雪不少,但从没有这么早过。 一开始只是零零碎碎几片雪花,从灰蒙蒙的天幕中落下来,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纷纷扬扬像羽毛一样。 两人站在蒋驰楼下谁也没动,没一会儿衣服上就积了薄薄一层雪。祁声伸出手,几片雪花落在手心,很快变成一滩冰凉的水。 突然,他感觉脑袋一重,衣服上的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扣在了自己头上。帽子很大,把他的脸全都遮住了,也遮住了那个笑容。 “我是暖和了,你怎么办?”祁声把帽檐往上拉了拉,露出眼睛问蒋驰。 “我不冷。”蒋驰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喉头一紧,吞了口唾沫才勉强开口。 骗人吧。祁声不信,明明他的耳朵已经红了。 “你别硬撑了,耳朵都红了。”祁声说着去指蒋驰的耳朵,恰好对方突然侧头,于是滚烫的指尖碰到了蒋驰耳朵。 瞬间擦出了火花。 祁声赶紧收手,讪讪道:“不是故意的。” 意外触盆让人紧张,不过反应过来的祁声却发觉了一个事实,耳朵一点也不凉,甚至隐隐发热。 蒋驰没说话,只看着他的眼睛,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走了。” 白雪皑皑,两道身影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祁声因为紧张走得很快,没有目送蒋驰离开,也没有看见对方忽然放在耳朵上的手。 祝禾是在一天之后离开的。离开的那天是早上,很早,天还不亮,祁声和蒋驰都来送他。 祝禾搂着他们的脖子,红着眼眶跟他们告别,被爸妈抱上彻,消失在两人视线中,只留下清晰的车辙。 祁声叹了口气,白花花一团,消散在空气中。 “走吧。”他听见蒋驰说。 “去哪?”祁声问。 现在还不到七点,去上班太早。 “吃早饭?”蒋驰指了指前面的早餐店,对上了祁声含笑的眼睛。 说来也有意思,他在这家店吃了好几年,但真正坐在这吃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老板见祁声过来,习惯性就开始打包,被祁声笑着拦下:“我今天在这里吃。” 他把手机给老板看,老板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说:“好,你们上最里边那个位去,那暖和点。” 两分钟不到,老板端着早饭过来了,还送了他们两个鸡蛋,仍然是他老婆做的,说是改进了配方,一定让他们尝尝。 “不够免费续啊!”老板在围裙上擦擦手,冲着坐在里面的蒋驰祁声吆喝。 祁声看着那碗跟自己脸差不多大的粥陷入了沉思。 喝到最后还剩下半碗,但他已经饱了。 “喝不下就别喝了。”蒋驰看着他越来越慢的动作出声提醒。 “但是还剩挺多的,有点浪费。” 蒋驰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地把他那碗粥拉到自己面前,端着碗喝了。 祁声缓缓睁大了眼睛。 如果他能说话此时应该已经惊呼出声,但他不能,所以只是瞪着眼愣在原地。 等到蒋驰把碗放下,他才抬起僵硬的手:“那是我喝过的。” “我知道。”蒋驰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什么波澜,好像刚才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是你说浪费?” 祁声一时间语塞,半晌才迟钝地点了点头,有种被蒋驰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尽管堂食早餐的分量很大,两个人走的时候还是吃得干干净净,当然,绝大部分都到了蒋驰肚子里。 头天晚上的雪已经是厚厚一层,走在上面松松软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周围分外安静,只听见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还有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扫雪声。 两人一路无言,走到路口时,他们不约而同的停住脚步——平时蒋驰会在这里继续往东,而祁声则往西走。 此刻他们站在路口,谁也没说出那句“一会儿见”来。因为祝禾走了,蒋驰不再需要去明心接人,“一会儿见”成了过去式并且不会再有,两人都心照不宣。 最后还是祁声先有所动作,他说:“我走了。” “嗯。”蒋驰停顿了两秒钟才回应了一声,看着他往西边走。 地上白茫茫一片,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像是融进了雪里。 蒋驰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空了一块,就好像他跟祁声不是短暂的分别。 他忍不住想,假如这个人从此刻离开侯就再也没法见到,他会怎么样呢? 片刻后,蒋驰得出结论,这个假设不会存在,因为他根本就不敢想。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生命里有祁声,没有对方的选择他做不出来,也不知道后果是什么。 蒋驰承担不起。 双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踩进刚才祁声留下的脚印里,重新覆盖。 “祁……” 蒋驰没能叫出他的名字。 确切的说,是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要说“想好了”吗? 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很深很深的脚印。 另一边,没能说出“一会见”的祁声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一忙起来什么也顾不上想。今天他除了要上课,还要参加研讨会,结束后已经快十二点了。 “声啊。”燕姐拢了拢头发,把一头卷发从衣服里掏初来用夹子夹好,“我待会直接回家了,就不回明心了。” “好的。”他跟燕姐告别,随即掏初手机点亮屏幕。 接着整个人愣了一下。 蒋驰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中午有事吗?” “没有。我这边刚结束,才看见你消息。” 对面接着回复:“没事,我也刚下班。” 过了半分钟,对面又问:“吃饭吗?” 祁声脑子懵了一会儿。 吃饭?这意思是两个人一起吃? “一起吗?”他问。 “嗯。”蒋驰说,“有空吗?” “有。那我去找你。” “不用,我过去找你。给我发个位置。” 祁声立刻发了个定位,揣着手等在原地。 脚下软乎乎的雪还没被踩实,像块棉花糖似的,甜到心里头。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祁声站在一颗积满雪的树下,看附近的两个小孩堆雪人。 小孩年纪不大,堆雪人技术差了点,怎么弄都不好,差点急得哭出来。 看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过去帮忙。 蒋驰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树下一大两小在堆雪人,俩小孩带着手套围着围巾,大的那个手都冻红了。 “祁声。” 听见蒋驰喊他,祁声立马跟两个小孩告别朝他过去。 “你不能去室内等吗?”蒋驰看了眼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初双手套递给他。 “我穿得厚,不冷。”祁声笑笑,“你戴着吧。” “戴上。”蒋驰没搭理他,直接拿过手套塞开始带。 毛绒绒的手套裹住了僵硬的手指,祁声蜷了一下,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给我?” 蒋驰看了他红彤彤的手一眼,意思很明确。 可祁声不满足,他又问:“你是担心我冷吗?” “蒋驰……”他仰头,睫毛上挂着白,“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第30章抓住光 祁声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蒋驰一定喜欢他。 蒋驰的手在空中僵了片刻,喉结不太明显地动了动,眼神若有似无地看向了别处。 祁声太直白了,直白到蒋驰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 可扪心自问,他真的喜欢祁声。 “……”蒋驰犹豫片刻,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被一旁的两个小孩打断。 第31章 “哥哥你来!你看看我们堆的雪人,好看吗?”两个孩子叽叽喳喳,招着手冲祁声笑。 沉默的氛围被打破,祁声被两个孩子前后簇拥着走过去,眉眼间漾起轻微的失落和无奈。 没能等到蒋驰的答案。 “谢谢!”两个孩子没给祁声继续思考的机会,指着雪人说,“谢谢你帮我们!” 祁声笑着摇了摇头,跟他们告别。 “蒋驰。”走出几步路后他叫住蒋驰,本想问问对方刚才没能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但最终作罢,话到了嘴边变成了,“我们去吃饭吧。” “好。” 蒋驰眼神深邃,黑色的瞳仁里映着一片洁白的雪地和祁声。 考虑到时间不早,他们选择了一个离两人上班地方都很近的餐馆。 正值中午,店里人很多,祁声找了个角落位置加了张板凳,跟蒋驰坐在四分之一张小桌子上,两人的距离被拉得很近,手肘紧紧贴着。 店里闹哄哄的,人声,热气混在一起,形成一张无色的密网。 祁声的听觉在这种环境下格外敏锐。 他听见身后有一桌学生,大概是高中生,在讨论什么时候放假,下午下课后去吃什么饭,听见右边一桌,大概是同一个地方上班的同事,在讨论下班后进行什么娱乐活动,去看什么电影做什么美甲,听见左边一家三口在讨论吃过饭去哪个公园或者游乐场玩。 明明话题那么日常,祁声心里却忍不住羡慕,就是这些听起来普通平淡的事情构成了人的生活。 看着眼前埋头吃饭的蒋驰,他好像更理解了燕姐和林顾说的生活是什么意思,也愈发觉得以前的自己是个有些无趣的人。 他也想尝试一下不同的生活。 跟……蒋驰。 “蒋驰。”祁声忽然叫他,“我问你件事。” “什么?”蒋驰说。 “你有没有觉得我是个很没意思的人?”祁声眼巴巴看着他。 “你这什么问题?”蒋驰轻微皱了皱眉。 “就是……” 祁声不知道怎么进一步解释,但他通过对比,总觉得自己是个很无趣的人。 “怎么叫有意思?”蒋驰忽然问。 这把祁声问住了。 什么是有意思的人呢? “我说不好。”他说,“但我总觉得我以前的生活很单调,好像有点没意思。” 别人有的娱乐活动他不会有,很多想法也跟不上潮流,每天就是明心和家里两点一线来回跑。 他想跟蒋驰一起过有意思的,不一样的生活,但却连想象都有点困难。 “以前的生活你满意吗?”蒋驰又问。 “满意。”祁声说,“没想这么多之前,我还是比较满意的。” “那不就够了。”蒋驰给他夹菜,“自己舒服就行。哪天真觉得不舒服了,再改。” 蒋驰没说很多话,可祁声却从中听出了点安慰的意思,以及一些……潜台词。跟蒋驰相处久了,他也渐渐能读得懂对方的一些欲言又止。 祁声心里忽然暖融融的,把一勺米饭送到嘴里的时候,蒋驰自己把话题接了过来:“我没觉得你是个没意思的人,从来没有过。” 否则他平静了多年的心怎么可能一次次的因为祁声而乱呢。 祁声蓦地抬头,忘了咀嚼嘴里的饭,一双浅色眼睛里溢出期待的光芒,就像明心无数个等着夸奖的孩子那样:“真的?” 蒋驰:“……” 很好,本来就不太平静的心又乱了。 明明对方很正常地表达自己,你乱什么呢?蒋驰很想捂住胸口问问乱跳的心。 桌面下手指蜷缩的一瞬间,他忽然触电般瑟缩了一下。 刚才在回答祁声的问题时,他无意识地把自己也纳入了对方的生活中。 这是他曾经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 可回过神来,蒋驰咂摸一下,这种感觉……好像并不糟糕,反而隐隐让人期待。 十多年前雨天的闷热和潮湿散了,太阳从云层里显露出来,洒下温热的光。 “嗯,真的。”蒋驰忘了吞咽,喉结滚珠一样动了动,被呛得咳嗽几声,却仍先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饭后,他们照常在路口处告分别。走出一段路后,祁声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并且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他没回头,停下了脚步。他知道那是蒋驰。 “祁声。”蒋驰叫他,声音有点低沉。 “怎么了?” “……”蒋驰站在原地,他的心跳得很快,有力地撞击胸腔,震得耳膜生疼眼冒金星,青天白日仿佛变成了无边黑夜,黑一阵白一阵。 他要说什么? 他想说什么来着? “我……” 喉咙里好像堵了一块石头,把气管磨出血泡,蒋驰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也失声了。 “我先走了。” 折腾半天,冒出来四个字。蒋驰觉得自己像一眼干枯了很久的泉水,用尽全力冒出来了几滴水。他脚步匆匆,消失在人群中,和一个低头看手机的人撞上,说了句抱歉。 祁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慌张的背影消失不见,心头百感交集。 他不傻,知道刚才蒋驰想说什么。 答应他就这么让人为难吗?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眼看快到上班时间,祁声无暇他顾,搓了把脸朝明心走去。 虽然下午的工作很多,祁声心里还是悬着,蒋驰没说出口的话像一杆秤,天平的另一端太重,轻易把人压得歪斜。 临近下班时,祁声照例留下陪着晚走的孩子,一直到六点半才离开。他拿好东西,去附近的小店里随便吃了点准备回家。 路过蒋驰上班的地方时脚步慢下来,大楼灯火通明,几百个窗户透出光和忙碌的人影,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一样的景色。盯着盯着,祁声忽然有点无奈,他居然幻想在这种情况下看到蒋驰。收回目光,祁声眨了下因为长时间盯着光看而发白的眼睛,离开了大楼。 走到小区门口,祁声一口气从胸腔叹出来。今天应该是没可能遇见蒋驰了。 推开沉重的楼宇门,他消失在坏了灯一片漆黑的楼道中。半分钟后,三楼窗户隔着窗帘透出暖黄色的光。 蒋驰站在楼下一棵树旁,直到看见光才转身离开。 “姥姥,回来了。”他说,“别忘了吃药,我去给你倒水。” 姥姥摇摇头,示意自己已经吃过,拉着蒋驰的胳膊让人坐到沙发上。 蒋驰不明所以,但对姥姥的要求,他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怎么了?” 姥姥拿个小板凳坐他对面:“这话应该我问你,你怎么了?” 蒋驰愣了一下:“我没怎么,我能怎么。” “骗人。”姥姥的手搭在蒋驰腿上,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下,“你心里有事,你骗不过姥姥。你小时候就这样,长大了还是这样。” 蒋驰看着老人浑浊但全是爱意的眼睛,心头猛缩了一下,说了句“嗯”。 这就算是变相承认了。 “我老了,很多事帮不上你,还要拖累你。”老人握了握他的手又松开,“但我能帮上忙的时候你也让姥姥帮帮你,行不行?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蒋驰沉默片刻,就当姥姥以为他什么也不会说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姥姥,祁声是个什么样的人?” 姥姥只见过祁声一次,这个问题问她应该得不到什么答案,可蒋驰情不自禁,那个在心头环绕了一天的名字,如果不念出来,怎么也不对劲。 姥姥眯了眯眼睛,冲蒋驰笑了:“我就见过他一次,你要我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应该说不好,我不了解他。” 蒋驰不意外她这么说。 “但是。”姥姥语重心长道,“我了解你。” 发黄的眼球里盛满了爱意,姥姥拍拍蒋驰的手背:“你是我一手养大的,你是什么样的孩子,除了你自己,就是我最清楚。”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向电视柜旁边的两人合照上,“你能把他带回家,说明你相信他,相信他也是个很好的人。” 蒋驰跟那双深沉的眼睛对视。 “是因为他才有心事的?”姥姥猜到了大概。 蒋驰没否认:“姥姥,他说喜欢我。” 姥姥从来知道他的性向,起初惊讶又心慌,可过去那股劲之后,反而冷静下来,选择慢慢接受,相信蒋驰。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她愈发希望他身边有个人,不管是男是女都好。 “你不喜欢他?”姥姥反问。 “喜欢。”没有犹豫,蒋驰这么说。 “那这不是好事吗?” 蒋驰没吭声。姥姥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等着眼前的人开口。 “我怕留不住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蒋驰才张了张嘴,声音很沙哑,像石头划过砂纸。 话一出口姥姥就明白了。 蒋驰显然不相信有人愿意留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虽然他嘴上从来没说过被爸妈抛弃的事,但老人知道,他也从来没放下过。 那些隐秘的心思压在心底的某个角落,久到连主人公都快要忘记,却总会在某个时间蹦出来作祟。大概连蒋驰自己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从来对这些事采取回避态度。 姥姥是过来人,又是跟蒋驰最亲的人,从祖孙俩相依为命开始,她就知道蒋驰心里少不了疙瘩。 她看着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蒋驰,依稀看见了点他小时候的影子。小时候的蒋驰也是这样,不爱说话,什么事都藏在心里,难过了,不舒服了都憋着,哪怕说也从来说不多,只是一个人默默低着头消化情绪。 姥姥想了半天,她想说不要那么想,想说那不是你的错,想说是你爸妈做得不对……但最终,她拍了拍蒋驰的肩膀,弯了弯眼睛露出个很慈祥的笑容:“但你不是留住我了吗?我一直在。” 蒋驰愕然抬头,明明无声,姥姥的话却撞进了自己心里,荡起一阵一阵的余波。 姥姥摸了摸他的头发,心生无限感慨。当年那个紧咬着牙不肯掉眼泪的小孩,那个为了给自己出头站到前面的小孩,那个为了照顾自己没出省上大学的小孩,终于还是长成了比自己高很多很多的人。 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张牙舞爪浑身带刺,却把自己封在了一个自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 “蒋驰,在我这,你永远是最重要的。”老人带着爱意抚墨他肩膀,“只要我还活一天,你就有家,有姥姥,也会有别人爱你,我的孩子值得最好的,总有人能看见你的好。” “祁声就看见了,是吗?” 蒋驰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地上,他一只手搭在姥姥胳膊上,拽了拽老人身上的毛毯,头靠着对方的肩膀,很久后轻微点了点头。 那一刻,他好像重新回到了小时候,像无数个夜晚一样,依偎在老人怀里,然后沉沉睡去。 第32章 等到他抬头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姥姥几乎快要睡着了。 “姥姥,回去睡。”蒋驰把她扶起来。 感觉到肩膀上的湿意时,姥姥顿了一下:“别为难自己,蒋驰,你该放过自己,姥姥希望你以后过得好,能有人走进你的心里头去。” “我知道,姥姥。” 他看着姥姥回了房间,轻手轻脚关上门,在黑暗中茫然地看着周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黑暗中有了一点亮光,起初非常微弱,后来越来越强,在光的后面,蒋驰看见了一个人。 是祁声。 他说:“我喜欢你。” 蒋驰如梦初醒,撑着地板起来,从鞋柜上抓起钥匙,随手套了一件衣服开门冲出去。晚上的风很凉,刀子似的割在脸上,但蒋驰无知无觉,朝着三楼暖黄色的光跑去。 第31章在一起 祁声听见敲门声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他微微迟疑,放下毛巾和牙刷去开门,门开的一瞬间正对上还要再次抬手敲门的蒋驰。 两个人均愣在原地。 蒋驰穿着羽绒服,拉链没拉,不知道在下面站了多久才上来,浑身上下都透着寒气。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看了眼只穿着睡衣的祁声后退了一步。 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他是来干什么的,祁声猜了个大概,但他还是想听蒋驰亲口说点什么。 “快进来。”他说,“外面很冷。” 蒋驰的手覆上祁声贴在门上的手,把门开得更大:“我有话说。” 祁声看了他一会,说:“我知道你有话说,你先进来。” 他把蒋驰安顿在沙发上。 “你坐会儿,我给你倒杯水暖和暖和。” “不用。”蒋驰拉住他的衣服,“我有话说,你先听我说。” 祁声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从蒋驰出现在门后他就明白会发生什么,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见这句话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有种等待被命运宣判的感觉。 喉结上下动了动,祁声慢吞吞地走到沙发旁,本想坐在蒋驰身边,犹豫了片刻还是站在了一旁。 “上次跟你说我想想。”蒋驰开口,声音低沉,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沙哑,“我想好了。” 祁声还是不动,就那么看着他,面色如常。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紧张,不是不想动,而是紧张到忘了动,他不太确定蒋驰的这句“我想好了”是什么意思。 眼见对方迟迟没有下文,祁声终于忍不住问:“你想好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蒋驰说着,搭在腿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在一起的意思。” 祁声耳朵忽然开始嗡鸣。 声音从远方传来,忽大忽小,起初很慢,后来像是借了一阵风呼啸而来,铺天盖地冲到耳朵里。 下意识地,他咬紧了后牙,不受控制地吞了口唾沫,指甲掐了掐指尖,是疼的。 大脑像是出了故障的精密仪器,明明接受到了声音却无法处理,蒋驰的每一个字渗入进去,钻进皮层和褶皱。 “蒋驰,你……” 他手脚冰凉,却有火花在全身跳动,忽冷忽热:“你是……” 说不出完整的话。 蒋驰索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在一起,我想好了。” 他说:“已经过去五天了,时间有点长,但我不是故意拖着。” 祁声发懵的脑袋浑浑噩噩,却还能做出反应,赶紧摇头:“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说完他停顿了一下,又问:“那你……怎么最终答应了?” 蒋驰没想到他这么问,顿了一下说:“你不想我答应?” “没!不是!”祁声慌忙解释,“你答应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你看着不太高兴。”蒋驰实话实说。 从刚才自己说答应以后,祁声的反应有点出乎他意料。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反而很平淡。 “你怎么了?”蒋驰往前了一步。 “我没有。”祁声解释,“我真的很高兴,有点太高兴了,我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从小时候就这样,一高兴就不知道说什么,我嘴笨。” “不笨。” 蒋驰忽然伸出手,停在祁声脑袋上方,光影下,他骨节分明的手悬在黑色发顶上,迟迟没能落下去。 祁声微微抬了抬头,笑了:“你想摸我头吗?” “摸吧。”他扬了扬头。 手终于落下去,贴在柔软的头发上。 手心的触感顺着皮肤流进身体里,蒋驰觉得自己好像融化了,被眼前的人烫化了。 为什么答应了呢,蒋驰其实说不出个所以然。冲动冒头的时候,很少有人能理智思考,但手心下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的理智渐渐清明起来。 没接着刚才的话头,蒋驰自顾自张了嘴。他不善言辞,可此刻那些话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面对祁声,总有些神奇的事。 “多久没给你回应,我就想了多长时间。”他直视祁声的眼睛,从中看见了有些紧张的自己,“我……从来就不是个会相信感情的人,特别是长久的感情。我知道这很偏激,但就是不愿意改。所以你说喜欢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拒绝。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拒绝的话就是说不出来,可能是因为我心里就不想拒绝。” 蒋驰叹了口气:“我不想不理智地答应你再后悔,那对两个人都不公平。所以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当然只靠我没那么快,姥姥也帮忙了。” 这是祁声第一次听见蒋驰说这样多的话。 印象里的蒋驰一直话少,情绪也不外露,可这个晚上,他好像把自己的心剖开了,双手捧着递到祁声面前,祁声不可能不触动。 他看见了蒋驰一颗鲜活跳动着的心,滚烫的热量散发出来扑到脸上。 他听见蒋驰说:“我不会说话,但我是真的考虑好了。” “跟你一样。”他补充道。 祁声蓦地心里一颤,很久没有酸疼过的眼睛湿润起来,鼻子也跟着闹腾。可最终,他还是笑了,看着一本正经的蒋驰说:“你不用说,我听得见,听得见你的心。” 从一开始就知道。 彼此心意互通,灯光氛围正好,接下来是做点什么的好机会,但两个人谁也没动,只是看着对方,从眼睛看到心里头。 他们面对面站着,客厅里安静到听得清心跳声,两颗心跳得很快,连频率都是一样的,像是在对话。 两个不会说话的人,心替他们说了。 “蒋驰。” 祁声忽然上前了一步,抱住了蒋驰。动作很轻,两只手臂虚虚地贴在对方后背。 抱着对方,祁声没法说话,只能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蒋驰身上的凉气还没散透,透过祁声穿的薄薄一层纯棉睡衣打在身上,祁声凉得一个哆嗦。 蒋驰推了推他:“凉。” 但祁声不松手,反而越抱越紧,他想说没关系,抱抱就不凉了,但他发不出声音,也没打手语,反正这个角度就算打手语蒋驰也看不见,索性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用行动表示。 蒋驰身上有很特别的味道,祁声早就发现了,他形容不出来,只觉得好闻,有点淡淡的香,像洗衣液,但不太明显,更多的反而是一种下雨之后空气中的味道。 让他想到了小时候。 抱住蒋驰的时候,那股味道把他紧紧包裹着,就像蒋驰也抱住了他。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是真的被抱住了。 蒋驰手臂环在他的腰上,最初的凉气过去以后,属于蒋驰本身的温度渗透进皮肤,烫得祁声浑身发热。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柜子上一家三口的合照,祁声望着,在心里向他们变着花地介绍蒋驰。 他们抱了很久,拥抱到蒋驰身上的凉意完全消失,拥抱到他们彼此的体温和味道交融才松手。 分开的一瞬间,热气四散,祁声感觉自己胸前冰凉。 “哭了?”蒋驰看见了他眼尾不怎么明显的湿润。 祁声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我高兴的。” “这么高兴?” 祁声点头:“我刚才就说了我很高兴。” 蒋驰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怎么跟祝禾一样。” 不高兴了哭,高兴了也哭。 祁声噗嗤乐了:“现在能给你倒杯水了吗?” “嗯。” 祁声把杯子塞给蒋驰:“你快喝点,暖和暖和。” 蒋驰接过来喝了两口。 “怎么样?身上热乎点没?” 蒋驰“嗯”了声,水确实很热,但远没有刚才拥抱在一起热。 他本来没打算说,但看着祁声的表情,他忽然心头一动:“不太够,还是冷。” “那我给你找件衣服去。”祁声转身就走,并没有会意。 直到手腕被人抓住才回头,看见蒋驰一双直勾勾的眼睛。 祁声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怎么谈,但那一瞬间,骨子里的本能忽然涌动起来,他明白了蒋驰的意思。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一上来就抱得很紧,把人往自己这边带,脸贴在蒋驰脖子旁边,呼出的热气将人团团围住。 片刻后,他后退一步问:“这回热了吗?” “热了。”蒋驰偏头,嘴唇蹭过了祁声的额头,顿时带起了一路火花。 彻底暖和过来的两个人坐到沙发上,祁声靠着他,忽地想起了那天跟姥姥没完成的对话,问:“蒋驰,你怎么总是看起来那么冷淡呢?” 蒋驰反问:“我只是看起来冷淡?” “不然呢?”祁声笑道,“你就是看起来冷漠,实际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祁声动作慢下来,眼里溢出心疼:“你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他跟蒋驰熟悉,知道蒋驰是什么样的人。可更多的人只是跟他认识,并不了解,蒋驰这样的性格难免遭人微词,这几乎不用怀疑。 “习惯了。”蒋驰说。 不知道是习惯了冷漠还是习惯了受委屈。 “你以前,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他没跟蒋驰细说那天自己跟姥姥的对话。一是怕蒋驰难受,二来,既然在一起了,从对方口中亲自了解总归更好。 以前……蒋驰被祁声勾起了思绪。 他以前确实不是这样。蒋驰跟很多小男孩没什么不同,调皮,爱闹腾,喜欢疯玩,还是个话痨。小时候小区里的老人没有不知道他的,提起来就是那个小嘴特别会说的小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蒋驰记不清了,似乎没有一个确定的时间节点,变化都是潜移默化的,等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回不去了。 大概是某天他去公园跟别的小孩玩时,小孩笑话他没有爸妈。大概是自己亲自去找爸妈,却被他们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大概是姥姥身体不好摆摊卖东西还要被别人期付……很多很多,他无法全都记起来。 第33章 只知道后来自己走到哪里都是一副凶巴巴样,小区里的孩子不敢笑话他了,见了他老老实实。他也不去找爸妈了,就在姥姥身边,挡在她前面,时不时还会跟人动手,姥姥再也没被人期付过。 “是这么习惯的?”祁声听到答案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 “嗯。” 祁声心里堵得慌,强忍着把喉头的苦涩咽下去,尽量不在蒋驰面前表现出异常,然后伸出手再次抱住他,动作很轻。 可蒋驰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拥抱是什么意思,他贪婪地享受着,任由祁声把自己抱紧。 曾几何时,他皱着眉头瞪眼凶人的时候,也幻想过有一个人会抱着他,说别害怕,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孩子,你有自己的理由,我会保护你。 但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也看不清那个人的身体,一切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而现在,当初那个被自己臆想出来的人有了模样,穿过十多年的光阴来到自己面前,张开双手抱住了自己,是一个很温暖的怀抱。 他叫祁声。 蒋驰在祁声家里一直待到很晚,他们腻歪了很久,久到两个人都觉得太纯情想做点别的什么,但最终也没能做成。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在幸福的时候,人反而想要的不多,仅仅是一个拥抱或者一个轻轻触盆就觉得足够,根本不用别的什么。 最后是祁声先赶的人。他其实不舍得,但已经快十二点了。 “明天还上班呢,早点回去休息。”想了一下,又补充,“不然没精神。” 蒋驰用手碰了碰他额头:“走了。” 把人送到门口,祁声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小孩,像小时候那样跟在爸妈身后,一直送到看不见他们为止。 “进去吧,很冷。” 蒋驰把跟出来的祁声推回去,却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晚安,睡个好觉。” 第32章牵手 楼道里看不见人之后,祁声又跑到阳台上,早早地推开窗户等着看蒋驰。 半夜很冷,穿着羽绒服也挡不住灌进来的风,但他无知无觉,扒着窗台朝外看,直到看见蒋驰才露出一个笑容,盯着人离开以后慢慢关上窗户。 脸已经被吹得冰凉,祁声回了房间立刻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得很高挡住眼睛。被窝里被凉气浸透了,安静与黑暗包围着,心跳声格外明显。 脑子里此刻全是蒋驰,蒋驰跟他说想好了,跟他说在一起,跟他说不是故意拖着不回答,跟他说了很多很多话,好像把这辈子的话都要说完似的。 祁声自觉不是个陷在情绪里出不来的人,但今晚他好像有点失空了。酸过一次的鼻子好像上了瘾,一而再再而三地涌上想哭的感觉。 他是一棵树,一颗平平无奇,长在树林里的树,不求风雨不求阳光,却在一阵微风拂过的时候伸手抓住了他。 这阵风把他吹绿了,吹活了。 从此枝繁叶茂。 原来得偿所愿是这种感觉,祁声觉得自己在今天重新活了一次。 对二人新生活抱有极大期待的祁声一夜无梦,睡了个好觉,直到早上被闹钟叫醒。 他麻利从被窝出来,想到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时像个要春游的小孩一样兴奋,衣柜里的衣服看了又看,选来选去不知道如何下手,最终还是选了最经常穿的。 临出门前又折回卫生间,对着镜子拨弄了两下头发,看见镜子里眼睛带笑的人,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这也太…… 谈恋爱是这种感觉吗…… 但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祁声很快把这点羞耻抛到了脑后,拿上包飞快下楼。 推开楼宇门,凉风扑过来把人撞了个满怀,祁声把围巾拉了拉朝着蒋驰家。 蒋驰正在给姥姥拿药,听见敲门声放下手里的东西去开门,看见祁声的一刻他呼吸一滞。 “你怎么——” “早啊!”祁声笑盈盈地看着他,“一起上班去啊!” “你……”蒋驰顿了一下,“你这么早干什么?不是八点半上班?” “我想跟……”祁声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跟你……男朋友一块上班。” 早上七点半,太阳还没有很耀眼,微弱的光芒被云层遮盖。但蒋驰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属于他的太阳正在缓缓升起,很亮,很耀眼。 “……”蒋驰半天没说出话来。 本来就不会说话,现在好像更不会说了。 “太早了。”他最终说,“这么早你也起得来。” “不早。”祁声说,“你八点上班,我八点半,不就差了半个小时吗?我不差这半个小时。” 蒋驰看着他终于也忍不住笑了:“我差,行不行?” “别了吧。”祁声劝他,“我想跟你一块走,咱俩白天都上班又见不到面,中午忙起来也见不上。” 蒋驰还想说什么,但被祁声打断:“走吧,我今天出都出来了,去吃早饭,行不行?” 蒋驰无奈地看着他,彻底缴械投降:“走吧。” 路上人不多,两人并排走着,祁声靠近蒋驰的那只手蠢蠢欲动,每次抬高一点快要碰到的时候就迅速收回。 这么来回了几次,蒋驰忽然一把拉住他:“想牵就牵。” “邀请我一块上班这么主动,牵手怎么不敢了?” “那能一样么。”祁声辩解。 对于亲密的肢体接触,他总觉得不好意思,当然,昨晚情绪上头主动给出的拥抱除外。 “冷吗?”蒋驰捏了捏他的手指,“怎么这么凉?” “不冷。”祁声摇头,给蒋驰看自己穿的衣服,“你看我穿了多少。” 拉开羽绒服,里面是一件厚毛衣,厚毛衣里还有一件带薄绒的半高领内搭。 确实不少。 “那手怎么这么凉?” “冬天都这样。”祁声笑笑,“放外边肯定凉。” 刚才谋划着牵手,都不知道在外边放了多久,当然是凉的。 蒋驰没再接话,只是紧紧牵着他。 凉没关系,他负责捂热就行了。 很快,祁声的手不仅不凉了,还有点出汗,但谁也没有松开。 走着走着,蒋驰突然问他:“前面人多,你介意吗?” 祁声一时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疑惑地看着对方,只见蒋驰把两人牵着的手举了举,说:“这个。” 祁声摇头。自己喜欢蒋驰这件事,他没打算宣传,但也没想藏着掖着,一切顺其自然。 比如现在,想牵就牵,不影响到别人就好。 “你呢,你介意吗?” “不会。”蒋驰说。 不仅不会,他还存了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想让人知道他跟祁声的关系。 于是两只手最终没分开。它们穿过人群,在一片目光中变越来越紧。 走到岔路口时,蒋驰说:“走了。”但手还牵着。 祁声甩了甩手,笑了:“走了?” 蒋驰不说话,望着他。 祁声忽然觉得他像只小狗,像小时候自己养的那只,黑亮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人。 他说:“走吧,不忙的话告诉我,中午我去找你,我们一块吃饭。” 蒋驰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砸中了,或许是祁声的“话”,或许是他的笑,总之有什么东西落在心上,在小小一方天地来回跃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好像无论做什么,在哪里,回头看去,身后总有一个人,对他说,我等着你。 “嗯。”蒋驰应着,“中午我去找你。” 祁声:“你有没有认真听?是我去找你。” 眼看着快到八点,祁声忍不住了,推着人就走:“中午再说,中午再说,你快上班去吧。” 什么事也经不住说,越是期待有时候反而越实现不了。 这个中午他们谁也没能找谁。 蒋驰那边很忙,忙到连吃口饭的时间都没有,祁声这边也有事,接待从上面来考察的大领导,两个人谁也没能见上面。 中午头那会祁声好不容易得了点空,给蒋驰发消息:“你吃饭了吗?” “刚吃。” “大领导刚走,来不及出去吃了,我跟燕姐他们准备吃食堂。” 蒋驰回了个“嗯”。过了一会又说:“晚上我去接你,一块吃。” “好。” 祁声一边回复一边笑,被燕姐逮了个正着。 “声儿。”燕姐面色凝重地叫他。 “怎么了姐?” “你谈恋爱了?” 祁声咯噔一下,打心底里佩服燕姐的观察能力。本打算找个正式的时机和场合好好跟燕姐说道说道,谁承想这么快就被识破了。他只好点了点头。 “啊?!真的?!”燕姐没忍住大喊一声,后知后觉自己声音太大,拉着祁声往食堂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问,“谁啊?谁追上我们声了?给姐看看照片行不?急死我了!” 祁声笑了:“姐,你认识他。” “我认识?” 这么一说,燕姐几乎立刻就猜到了:“是那个经常来接祝禾的人?酒吧的吉他手?蒋驰?!” “是他。”说到蒋驰,祁声又没忍住笑起来。 “真是他啊!哎我!” 燕姐拍着胸脯看祁声:“哎呦,你俩……” “我当初就感觉你俩要成。”燕姐合不拢嘴,“给姐说说,谁追的谁?” “我追的他。”祁声说。 燕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转而被笑意取代:“挺好的,没想到有一天居然是蒋驰把你收了。” 她走在祁声身侧:“为你高兴。” “一开始我就觉得他人还不错,就看他对祝禾的态度我就觉得行,小孩没少说他的好话,孩子骗不了人。” “嗯,他是很好。”祁声接过话题。 “行了你。”燕姐笑他,“一说他你看你笑的。” “一转眼你来明心都五年多了,工作越做越好,现在连对象也找着了。”燕姐拍拍他的胳膊,“姐真替你高兴,真的,以后跟他好好的,有任何困难就来找我!我给你兜着,实在不行还有你姐夫!” 祁声鼻子一酸。 燕姐让他体会到了久违的来自家人的温暖。 “我知道,谢谢姐。”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来报答这样好的姐姐。 “就知道谢谢。”燕姐嗔怪,“跟家里人客气什么?” 可我是真的很感谢你,祁声想,你是这么多年来除了我父母以外对我最关心的长辈。 语言有时候真的太苍白,对祁声而言尤其如此,他词不达意的地方太多。 “走了,不肉麻了,吃饭去!饿死我了!”燕姐搂着祁声脖子,连拖带拽地把人拉走了,一边走一边起哄,“改天再上tomorrow玩去啊,这回以家属的身份去。” “不对。”她接着纠正自己,“别改天了,今晚吧。” 第34章 燕姐吉言,当天中午没能见成的两个人晚上真的一起去了tomorrow。 “晚上好!祁声!”陆远大老远就冲祁声打招呼,“吃晚饭了吗?要不要过来再吃点?” “我们吃过了。” “‘我们’?”陆远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你跟蒋驰一块吃的?” 祁声点头。 本以为陆远会像燕姐那样惊讶,结果他只是说:“跟他吃饭太无聊了,他闷葫芦,你别憋坏了,你来你来,再吃点,咱们顺便聊聊天。” 祁声哭笑不得,蒋驰确实话不多,倒也不至于是闷葫芦,况且,真要说的话,他才是那个闷葫芦,物理意义上的。 架不住陆远他们的盛情邀请,祁声最终还是坐过去跟他们一块又吃了点,蒋驰也跟他一起。 “哎,蒋驰!”陆远突然问,“你生日怎么过?今年还是不过?” “嗯,不过。” 祁声闻言抬头。 陆远见他这副表情解释说:“哦,过几天是蒋驰生日,一月十五号。”说完又补充:“但你知道了也没啥用,蒋驰这个人,我们认识他这么多年了,就没见他过过生日,知不知道的也没差。” “那你还问。”蒋驰噎他。 “嗨。”陆远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我这不想着,万一今年你转性了呢是吧!毕竟……” 毕竟谈恋爱了。 祁声没问蒋驰为什么不过,他默默听着旁边两人说话,大概有了猜想。 不过生日能有什么原因?无非是生日那天有什么不好的经历。 这么想着,他突然把手放到桌子下面捏了捏蒋驰的手指。那是一个带着点安抚意味的动作,尽管他不确定蒋驰是不是需要。 下一秒,他的整只手被牢牢包裹住,蒋驰握得很紧。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祁声莫名觉得蒋驰好像在跟他说感谢的话。 “走了蒋驰,给祁声听听我们的新歌!”陆远喊人。 “你们又写了新歌?”祁声问他。 “嗯。” “那你去吧,我想听。” 祁声毫无疑问又是那唯一一个观众,他很喜欢这种感觉,仿佛那样盛大又美好的演出只为他一人而来。 舞台上灯光闪烁,光影变换间,祁声看向蒋驰,向他递过去一个笑,看见对方轻点了一下头。 吉他声响起,蒋驰的声音在琴弦上蹦蹦跳跳,忽然落下来钻进祁声耳朵。 “黑暗中有人为我而来。” “照亮眼前一片。” “梦与现实交织变幻。” “留下。” “一片绚烂色彩。” “手握着手永不分开。” “每个眼神都为你存在。” “安静之下有你的爱。” “细水长流。” “永远为我而来。” 蒋驰拨动吉他,眼睛一直没从祁声身上离开,一直到最后一个音节结束。 “怎么样,好听不?”陆远冲着祁声挑眉,“有没有感觉这回的歌风格不太一样?这么肉麻的词!谈恋爱了就是不一样!” 祁声咳了一下,看向蒋驰,只见对方点了点头。 “哎别看了!”陆远清了清嗓子,“蒋驰都跟我们说了。” 台上顿时乐呵呵一片,祁声不好意思地笑笑,回到了窗边老位置。直到演出间隙,蒋驰冲他招手,祁声立刻过去,并排着坐在舞台边缘,牵着的手摆在中间。 祁声忽然就想起了刚才的歌词。 手握着手永不放开。 每个眼神都为你存在。 大灯转了个方向,从红绿色变成了暖白色,那是罗雨洁她们在调试。细碎的光洒在祁声的眉眼处,忽然聚成一束。借着明亮,蒋驰忽然往前凑了凑。 祁声的心一下子悬在了嗓子眼。就在他以为蒋驰要亲自己的时候,一双手忽然覆上了他的眼睛。 “别看,眼睛疼。” 第33章快乐 “走了。” 晚上十点半,蒋驰交代完今天的剩余工作,跟陆远几人打了声招呼带着祁声准备离开。 “你也走啊祁声?”陆远在休息室里抻着脑袋问,“不多玩会儿了?一会还有演出呢?” 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陆远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把最后几个词咽进了肚子里:“哎算了算了,还是快走吧,这般配的。”他一边说一边笑。 一旁罗雨洁凑过来:“你还挺成人之美。” “那是,我多么善解人意。”陆远为自己证明。 罗雨洁:“……” “咋了?”对上欲言又止的女孩,他思考片刻,“你也挺善解人意的。” 罗雨洁本来就大的眼睛忽然更大了。 就在陆远期待自己能被夸奖的时候,罗雨洁短头发一甩:“原来你会说人话。” 陆远这下终于缓过神来,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忿忿走了,留身后一溜爽朗的笑声。 已经出门口的蒋驰祁声错过了这出好戏,不过他们的注意力也不在此,祁声满脑子都是后街的猫。 “去后街看看猫?”他拽了拽蒋驰的衣服。 “嗯。” 小猫长得很快,前段时间还是只能睁开一只眼走路不稳当的小奶猫,今天一见已经跑得很快了。饭盆里还有没吃完的饭,祁声不担心他们饿着。 他蹑手蹑脚走过去想摸摸小猫,结果还没靠近,小东西蹭一下就跑了,连个影子也没留下。 “他们就这样。”蒋驰说。 本意是安慰一下祁声,好让他别觉得失落,结果话音刚落就见对方问:“你怎么知道?” 祁声笑眯眯的,明显起了逗人的心思:“你跟他们很熟吗?” “猜的。”蒋驰淡淡道,“猫都这样。” “蒋驰。”祁声也不逗猫了,转过身去看他,“你不太会撒谎。” 蒋驰:“……” “我喂的。”他终于承认。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祁声笑了,“老板告诉我的。” “他还说什么了?”蒋驰面上淡定,心里已经打起了鼓。 祁声摇头:“就说了一些以前的事。” “关于你的事。” “你愿意听?”蒋驰问,他总觉得以前的事没什么可听的。 “非常愿意。”祁声说,“我错过了你这么多年,不得补回来吗。” “以后问我。”蒋驰望着他。 祁声眼睛亮了,笑着点头。 “走了,不早了。”蒋驰去牵他的手,把两只手一块放到口袋里,可塞的时候却明显感觉到祁声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蒋驰以为他不想。 “我手塞你口袋里就没法跟你说话了。”虽然很多意思用一只手也可以表达,但终归是不如两只手来的稳妥。 “那就不说。”蒋驰还是把他们的手塞进了口袋,停顿了大概几秒钟,“你听我说。” 祁声一愣,没想到蒋驰会这么主动。 说什么呢? “说我小时候。”蒋驰思索片刻,“你不是想听吗?上次就说了一部分。” 祁声心头暖了一下。蒋驰正在把完整的自己打碎,双手捧着碎片一点一点献上来,那么虔诚,祁声不可能不触动。 “五六岁的时候,我爸妈还没离婚,我们一家生活也还算和睦。那个时候我爱笑,也爱说话,小区里没有不认识的,见了我就喜欢逗。” “后来我爸妈感情破裂了。离婚以后他们很快各自组建了自己的家庭。”蒋驰眨了下眼睛,“他们应该是爱我的,只是跟他们的新生活比起来我不值一提。” “我找过他们几次。一开始是先去找我妈,但他已经有了孩子,不愿意见我,后来我又去找我爸,但他已经搬走了,也有了自己的家庭。”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们。”蒋驰顿了一下,“一直到上次我妈找过来。” “祁声。”他握住口袋里的手,“我选择跟你在一起,这些事不会瞒着你。” “我这个人,有很多问题。”蒋驰黑沉沉的眼睛看向他,又把自己剖开了一次,“大概因为我爸妈的原因,我很小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长久稳定的感情,亲人之间是,爱人之间也是,这么想有点极端,可我一直掰不过来,因为我自己不想掰。” “直到遇见了你。”蒋驰盯着他,“你把我看透了。” “我渴望能跟你更进一步,可你真的跟我剖白心意的时候我又慌了,那些小时候的经历扑过来警告我,我怕了。” “但幸好,我最终没错过你。” 祁声眼睛酸了,把手抽出来,却不知道要说点什么。 原来心疼一个人是这种感觉,听着他的过往,祁声开始后悔,如果他能早一点认识蒋驰就好了。 他抱住了蒋驰。 在他怀里的人说:“虽然答应了你,但我……不怎么会爱人,不过我会学,学着好好爱你。” 祁声不信。 “你不是不会爱人,你只是没有别人那么明显。”祁声说,“爱本来就没有具体的定义,每个人爱别人的方式也不一样,只要我高兴,只要我感受到了,那就是爱。” “你很会爱人,蒋驰,只是用你自己的方式。” 否则为什么后街一群小猫崽胖嘟嘟的呢? 爱动物,也爱人,善良和柔软是蒋驰的底色。 “再说了,你觉得我比你会多少呢?我十岁就没爸妈了,前十年学到的好像也不多。我们慢慢学,还有很长时间。”祁声握住他的手,“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学,一起学。” 两只手贴在对方背后,祁声轻轻拍了拍,把下巴放在了蒋驰颈窝处,猫似地蹭了蹭。 “痒。”蒋驰说,却不动。 “祁声。”他摸了摸对方的头发。 祁声抬头看他,蒋驰反而不说话了。 “你要说什么?” 蒋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只是想叫对方的名字。 “没事,就叫叫你。” 祁声笑:“叫吧。” 路灯昏黄,洒下一片光,一开始落在紧密相贴的身体上,后来又落在两只手的交汇处。 两只手穿过了马路,穿过了高楼大厦,一直走到了小区楼下。 经过楼道口,祁声忽然说:“过几天有事跟你说。” “为什么过几天?”蒋驰问,“怎么不现在?”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说完祁声快步上了楼,生怕对方再追问。 蒋驰不明所以,却觉得心头泛起暖意。寒冬腊月天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祁声把话抛出来就住了嘴,自从那天晚上提了一下这事以后,就像忘了似的再也没说过。 但蒋驰忘不了,祁声的秘密跟钩子一样卡在心上拉扯皮肉,他心甘情愿地上钩,却被钩得浑身发痒,有种蚂蚁上身的错觉。 这天下班后,本来说好要去酒吧的祁声忽然说:“今晚我不去酒吧了,明心有点事。” 第35章 蒋驰有一瞬间的失落,但还是说:“好,结束了跟我说。” 祁声嘴角弯了弯,手指在蒋驰脸上戳了戳,勉强让他露出一个笑容。 “别这个表情。”他说,“你酒吧结束以后直接来我家,我那天不是说有事告诉你吗?” 蒋驰的失落立马消失殆尽:“我请个假。” “不用。”祁声笑,“你正常就好,不用那么早。” 好说歹说半天,蒋驰终于作罢,被赶着去了酒吧。 晚上十点半,五个人在台上彩排新歌,一曲终了,陆远一抬屁股走到蒋驰面前:“你怎么回事?” “怎么了?”蒋驰抬眼看他,一脸无辜。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陆远伸出手指,比了个二,“你刚才弹错了两个音!” “你怎么回事?平时你不可能错的,哦,除了你看祁声那几回。但他今天压根就没在这!想啥呢,给哥说说?”陆远笑得贱嗖嗖的。 “你比我大?”蒋驰也从板凳上起来,背着吉他就要往下走。 陆远最听不得他说这个,在后面大喊:“你懂什么!哥不是年龄!是气场!你别岔开话题!哎!蒋驰!哎!” 蒋驰充耳不闻回了休息室,眼神在吉他弦上扫了两眼。 他当然知道自己弹错了,错音出来的一瞬间,他的心跳也漏了一拍,脑海中浮现的全是祁声。 吉他弦在他手里轻颤,发出微弱的声音。蒋驰忽然站起来,把吉他放好,快步走出休息室:“我走了。” “哎!你这就走?你不玩会儿了?哎?蒋驰!” 蒋驰消失在门外,背着身挥了挥手,陆远起初还愤愤喊他,最后只露出个笑容,目送他离开。 出了酒吧门,起初是走,走着走着就加快了步伐,在摸到口袋里祁声给自己的钥匙的那一刻,蒋驰突然跑起来。 风划过耳膜呼呼作响,但他听不见,心里只有一个人。 一口气跑到楼下,蒋驰的脸已经冰凉,他抬头看去,三楼却没亮灯。 心扑通扑通跳,蒋驰往上走,到祁声家门口前,他清了清嗓子,哆嗦着手把钥匙插进去。 “咔哒。” 门开了。 漆黑一片。 “祁声?”蒋驰喊他,没人回应。 顺手带上门,他在门口停了几秒钟,深呼一口气往里走,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紧接着是打火机的声音。 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跳动着。 跟光一起出现的,还有祁声。 借着光,蒋驰看见他说:“生日快乐。” 那一刻,周围的黑暗全都消失了,光铺天盖地地亮起来,盈满了整个房间。 蒋驰分明听见了自己颤抖的,粗重的呼吸声。 “要不要许个愿望?”祁声放下蛋糕,继续朝他走过去,“来吧?” 蒋驰听话地闭眼。 蜡烛熄灭的一瞬间,祁声打开了灯,屋里亮堂堂的。 “擅自帮你过生日了,对不起。”他笑了笑,“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不过生日的,但我猜应该不是很愉快的事,希望下次再提到生日时,你想到的能是今天,而不是那些不高兴的事。” 回忆不能消除,却能被覆盖,一切意义都是人赋予的。 “祁声。”蒋驰涩声叫他,整个靠过来,手扶着祁声的后脑勺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祁声脑子“嗡”一声失去了思考能力,感官却又无限放大。下一刻,他感觉有柔软的东西贴在自己嘴唇上,凉凉的,带着熟悉的味道。 他呼吸急促,却又不敢用力,耳边充斥着如擂鼓一样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谁的,只知道频率一致,在安静的房间里放大了无数倍。 祁声笨拙地回应对方,手贴在蒋驰腰上,渐渐加重了力道,他能感觉到蒋驰浑身一震,更加用力。 祁声浑身都软了,放在对方腰上的手卸了力气,抓着他的衣服防止自己滑下去。 蒋驰喉咙滚出低音,直接拦腰把人捞过来放在腿上。 两具身体紧密贴合,祁声好像烧起来了,比刚才点燃的蜡烛更热更烫。以至于分开时他还没回过神来,看着蒋驰红了的嘴巴耳朵一跳。 这是他亲的? 他把蒋驰亲成这样? 不对,是蒋驰主动的。 “你……”祁声哆哆嗦嗦地抬手指蒋驰嘴巴。 “红了?”蒋驰问。 接着他笑了,凑过来用指腹摸祁声的嘴:“你的也红了。” 祁声脑袋里好像有烟花炸开,很响,炸得他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蒋驰手指下的一小块地方。 “祁声。”蒋驰又轻轻吻上去,一触即分,“谢谢。” 给我过快二十年没有过的生日。 祁声跟他贴着额头:“家人之间……不用谢谢。” 他用了家人这个词。他跟蒋驰,是朋友,是爱人,也是家人,无论哪一种关系,无论哪一种形容,最本质的都是他们离不开彼此。 “生日快乐,新的一岁平安健康,幸福快乐。” 第34章多笑 蒋驰瞳孔颤。 再简单不过的四个字,从祁声手里流出来就有了不一样的含义。 “祁声……” 他叫他。 蒋驰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表达能力像一块贫瘠的土地。祁声在这片布满裂纹的地上种出了五彩缤纷的花,他却不知道怎么回馈。 也是头一次,他想彻底把外壳扔掉,用他保护了很久的内里面对世界上最真诚的人。 祁声把跟蛋糕一块送来的盘子拆开,切下最好看的那一块递给蒋驰:“你尝尝好不好吃。” 蒋驰不爱吃甜,可他捧着那块蛋糕,觉得就算是糖腌出来的也要吃。 出乎意料的,蛋糕一点都不甜,除了蛋糕胚做的时候加了点糖,奶油一点甜味都没有。蒋驰眉心微蹙,很少有蛋糕店的蛋糕是这种口味的,除非是—— 他看向祁声。 “能接受吗?”祁声眼睛弯弯的,聚精会神看着蒋驰,“我听陆远说你不怎么喜欢吃甜的,就没让他们在奶油里放糖。” 蒋驰拿勺子的手停顿了一下,心很酸,好像有一颗柠檬在上面来回搓,汁液裹满了,浸透了,却从最深处透出甜来。 人原来可以这么幸福。 祁声还眼巴巴看着自己等一个答案,蒋驰略一思索,放下手中的蛋糕,拉着祁声的衣服把人轻轻拽过来,贴上了他的嘴唇。 跟刚才不一样,这个吻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几乎是刚碰到就分开了。 祁声没等到蒋驰的回答——也用不着等了。亲自尝过才知道,这哪是不甜,是压根就没一点甜味。 蛋糕不大,祁声切的那一块很快就被蒋驰吃完了,他还想再切一块,被蒋驰拉过去靠着。 “我爸妈是在我九岁生日那天离婚的。”蒋驰说。 祁声愣了一下,回握住他。 “他们离婚以后,很快各自有了家庭。”蒋驰回忆起这些面色如常,但微微低哑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大概是他们离婚后的第一年吧,那天正好是我生日,我没忍住去找了我妈。” “然后呢?”祁声问。 “被赶走了。”蒋驰说,“因为那天也是她另一个孩子的生日。” 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巧合。 祁声的心猛一疼。 他不敢想,那样小的孩子满怀期待地找自己爸妈,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还不知道听见了什么难听的话,他得多么难过。 “后来呢?”祁声忍着眼睛的疼。 “后来我就不找了。”蒋驰说,“我姥姥在老家知道了这事,就过来跟我一块住,一住就到现在。” “所以我不愿意过生日。”他说,“每次过生日我都想到他们离婚的那天,不要我的那天。” “都这么大了还这样。”他自嘲地笑笑。 “多大了也能这样。”祁声说,“这才是正常的。” 趋利避害是本能,很少有人愿意主动面对不堪和令人心痛的事。 逃避不可耻也不可笑。 蒋驰解释完了,安安静静坐着跟祁声对视,片刻后开口:“但今天过后,我很期待我的二十八岁生日。” 因为有人陪他过,因为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那你再多期待一点。”祁声说,“你期待一下三十八岁,四十八岁,五十八岁……很多很多岁的生日。” “我都陪你过。” 微微发黄的灯光映得祁声眼睛发亮,瞳孔中的光点因为震颤忽上忽下,蒋驰觉得他眼里好像有一颗星星,调皮地动来动去。 能把星星装在眼里的人得有多么干净呢? 蒋驰忽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在一本书里看到过的文章。大概意思是,人这一生或多或少都会有那么几个瞬间是难以忘怀的,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能忘记,会一直带到黄泉奈何桥。 他想,假如真的有这样的瞬间,那眼前绝对算一个。假如在生命的尽头真的有走马灯这个环节,那些快速闪过的生命片段一定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姥姥,另一个就是祁声,这两人构成了他生命的全部。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蒋驰忍不住问。 为什么呢? 祁声思考了很多原因,大概是因为蒋驰本身很好,大概是因为自己喜欢他,大概是因为蒋驰看见了自己的狼狈和懦弱却安慰说那不是问题,大概是那片洁白的木槿花…… 很多个早上,中午,下午,晚上,都有可能是原因。 桩桩件件,点点滴滴,蒋驰的一举一动早就融进了他的生活中,等反应过来时再也割舍不掉了。 “没为什么。”祁声靠在他身上,“就想对你好,就是喜欢你。” 明明一开始只是靠着,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搂在了一起。连祁声都有点惊讶,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黏糊到这种程度。 窗外寒风呼啸,将玻璃吹得咔咔作响。屋内,灯光温暖,洒在两道紧密贴合的身影上。 昏昏沉沉中,祁声想起了什么,推开蒋驰回了房间,不多时抱着一个大本子出来。 他拿在手中晃了晃:“你猜这是什么?” 这哪用猜,明显是相册,但蒋驰想了想,还是很给面子的问了句:“什么?” “我小时候的照片。”祁声说着已经坐在地上,把相册摊开,“你要不要看看?” 蒋驰跟着他坐下。 “这一张。”祁声指着其中一张照片。照片里他大概三岁的样子,穿着件不知道谁的裙子,还带着卷发,压根看不出是个男孩。 “我妈小时候就喜欢折腾我,把我打扮成女孩,每次我抗义都无效,因为她拿好吃的收买我,我爸说我半分钟不到就投降了。” “还有这个。”他又指着另一张照片。那张照片里的小孩大一些,浑身脏兮兮的,看不出五官,只能从洁白的牙看出这人正在笑,“那次我摔倒了,正好磕在泥潭子里,我爸妈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去扶我,他俩站在一边笑了个够,还我拍下来了。” 第36章 蒋驰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摔倒了你笑成这样?” “谁知道呢。”祁声自己也笑了,“我也忘了我自己怎么想的了,反正应该是不怎么疼,不然早就哭了。” 他给蒋驰看了很多照片,有自己荡秋千的,骑马的,去公园玩的,跟别的小孩跳舞的,还有自己光着屁股洗澡的…… 看到最后,连祁声自己都惊呆了:“我都没想到有这么多,他们怎么给我拍了这么多呢……”说着用指腹轻轻摩挲那些照片。 最后一张照片是祁声生日时拍的。小小一个人站在一个巨大的蛋糕前面,闭着眼睛许愿,身后是他爸妈,一人一边环着他。 再往后翻,相册是空的。 照片停在十岁就再也没有了。 蒋驰发现照片里的祁声几乎全都在笑。他的眼睛从小就有点弯,笑起来更是这样,看着讨人喜欢,一定是长辈口中的乖小孩。 “你小时候这么爱笑。”他说。 “是啊。”祁声翻看照片,发现每一张他好像都在笑,“我居然这么爱笑。” “我笑起来好傻。” “不傻。”蒋驰适时出声,“很好看。” 他说着忽然抬起了手,张开右手在祁声面前抖动着划过,两根手指靠在自己唇边,比了个弧。 祁声立刻认出来了,那是“多笑笑”的意思。 “你为什么突然用手语?”他好奇。 “因为这个词用手语更形象。”蒋驰回答,“多笑笑,你笑起来很好看。” “不笑呢?” “也好看。” 祁声乐了:“你别夸张。” “实话实说。”蒋驰坦然道来。 “你别动。”祁声忽然按住蒋驰,“今天你生日,咱俩拍张照,第一张合照。” 刚才还让对方多笑笑的人自己笑不出来了,盯着祁声努力扯嘴角。 “这么困难吗?”祁声问,“刚才不是还让我笑?怎么到你这不管用了?” 蒋驰:“……” “你先酝酿着,我去拿相机,这样我十岁之后也有照片了,你和我父母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蒋驰忽地愣住了。 他何德何能,能担得起祁声这样的评价。 祁声已经不见人影了,他回了卧室拿相机。 蒋驰坐在原地,垂着头,听着卧室里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动静,忽然整个人都软了,僵硬的嘴角浸了温水一样放松下来,一个淡淡的笑容飞到了脸上。 祁声出来时手里举着一个拍立得相机:“很长时间不用了,都落灰了。”他擦了两下:“不过应该没什么影响,我把镜头擦——” 忙着擦镜头的人忽然愣住了,因为他看见坐在地上的蒋驰正冲着他笑,那是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却无比自然。 “你看,我就说你笑起来很好看。”祁声一屁股坐他旁边,头也歪过去,“咱们靠近点,不然进不了镜头了。” 用拍立得自拍考验技术,祁声抬着一只手摆弄了半天,终于犹犹豫豫地确定了位置。 按下快门几秒后,照片出来,祁声揪着相纸轻轻拉出来,放在手心里捂热。 两道身影因为温度上升渐渐显露出来,柔和的灯光下,深棕色的头发紧贴着黑色的头发,一只手藏在祁声身后看不真切,但只有当事人知道那只手在干什么。 相机拍不到的地方,蒋驰放在身后的手贴在了他的腰上,按下快门的一瞬间捏了捏。 也因此,本来微笑的人因为怕痒绽放了一个更加明显的笑容。 第35章回家 时间已近十二点,祁声催着蒋驰离开。 “你赶我走。”蒋驰陈述事实。 “你用词不当,不是赶你。”祁声笑了,“太晚了,姥姥要担心你。” “而且明天又不是见不到了。”他说,“我早上去找你。” “别。”蒋驰拒绝,“你别来找我,睡你的。” “睡不着。”祁声狡辩,“已经形成生物钟了。” “才几天就形成了?”蒋驰不信,“你少骗人。” “真的。”祁声轻轻推他,“我从小就觉少,不用睡很多,你快走吧。” 蒋驰没法,只能看着他,缴械投降,推门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门关上的一瞬间,祁声背靠在门板上发出一些很小的笑声。直到把门板贴热了才上床躺下。 躺在床上,祁声没看手机,只盯着时钟不眨眼,时间变成十二点的那一刻,他给蒋驰发了条消息:“生日快乐蒋驰,新的一岁平安健康,快乐幸福。” 蒋驰消息很快过来,说了一句谢谢后,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祁声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不禁好笑道:“你想说什么?” 半天蒋驰才回:“没什么,早点休息,晚安。” 给蒋驰过生日成了两人关系的里程碑,从那天以后他们感情突飞猛进。要说多么热烈也算不上,但祁声就是觉得生活不一样了。 更幸福了。 每天早上他还是会早起半个小时,跟蒋驰一起吃早饭上班,照例在路口分开。中午有时候会跑去找蒋驰,有时候会跟燕姐他们一起吃,也有时候会自己吃,当然更多的时候是蒋驰过来找他。下午下班以后如果有时间,他也会跟蒋驰一起在自己家做饭,做完以后还会给姥姥也带过去。晚上也大差不差,大部分时间跟着蒋驰去酒吧听歌,跟陆远他们倒是越来越熟了。 明明还是一样的生活节奏,但因为有了蒋驰,一切都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祁声徜徉在这样幸福的日子里,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期待今天。 新的一年很快来了。 明心人性化,年假也多,小年歇一天以后接着上班,上到二十七开始放假,一直到年初八才正常上班。 祁声没什么事做。他爸妈都是独生子女,祖辈的家人也已经不在了,最多是去看看他大伯一家,空闲时间很多。 得到放假消息的第一刻,他就复制粘贴发给蒋驰,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放假?” 蒋驰回:“三十放到初五。” “中间可能回去加班。”他又补充 祁声思索片刻,没急着回复。 他在脑子里盘算怎么跟蒋驰度过为数不多的年假。 “蒋驰,我二十七就放假了,能接你四天。” “接我什么?”蒋驰没明白。 “接你上下班。”祁声说。 “我不用你接。”蒋驰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你歇歇不行吗?” “我上班本来也不太累。”祁声说,“你让我去吧,不然我自己在家很无聊。” 对方没回。 想了想,祁声又补了一句:“在家做脑力劳动更累。” 蒋驰很快回消息:“你做什么脑力劳动?” “想你。” 蒋驰:“……” 大约半分钟后,蒋驰回了一个字:“接。” 祁声于是开始了定点接送蒋驰上下班的生活。 他从不空手去,有时候带串糖葫芦,有时候买份小吃,有时候还会带束花——比如今天。 蒋驰觉得他像在哄小孩,却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出大楼的那一刻,他看见祁声抱着一小束花站在对面,黑色羽绒服白帽子,被胸前红色的玫瑰花衬得格外素净。 蒋驰的双腿一下子像通了电一样,不受控制地加快速度朝人走过去。 “送你的。”祁声把花给他。 “在哪买的?”蒋驰接过来。他记得附近没有卖花的地方。 祁声知他所想,解释:“接你的时候碰见个卖花的老人,手都冻红了,一共也没几个买的,我就买了几朵。” 一捧花,里面有五支红玫瑰,在下了雪以后白茫茫一片的大地上格外鲜亮。 “下次不用带东西。”蒋驰虽这样说,却把红玫瑰搂得比谁都紧。 “看情况吧。”祁声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现在回家。” “回谁的家?”蒋驰故意这样问。 “当然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四个字让两颗心都颤动起来。 临近年关,时间总过得特别快,转眼到了三十这一天,蒋驰的假期终于正式开始。 但两人却一直没见上面。 蒋驰要来,祁声不让,说让他好好陪姥姥,过年是团聚的日子。 躺在床上,祁声无事可做,家里打扫了个遍,窗户擦得能照出人影,他百无聊赖地看手机,最终没忍住问了蒋驰一句在干什么。 那头没回,估计正在忙。 祁声索性关了手机望着天花板出神。 以前他不太喜欢过年,特别是住在大伯家的时候。 要说寄人篱下的小孩什么时候最有实感,大概就是过年这段时间。 这几天人家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忙着去超市买东西,贴福字,放鞭炮。祁声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在一边看着。尽管有时候大伯也会叫他参与进来,但每每对上唐淑娟能削人的脸色,他又会把话咽回去,然后一脸抱歉地看向祁声。祁声早就习惯了,摆摆手示意没关系,一个人坐在一旁看着。 究竟是不是真的没关系只有他自己知道。不失落是不可能的,但仔细想想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家才是一家人,一家人一起过年本来是高兴的事,可却多了他一个外人。祁声将心比心,假如这事放到自己身上,他应该也会不舒服吧? 就这么以旁观者和被嫌弃人的身份过了几个年,祁声对新年这个节日的期待感已经降低了很多,他甚至希望新年彻底消失,这样他就能忘掉自己寄人篱下的事实,也忘掉自己无人可团聚的事实。 读大学后他搬出来住,过年更是无聊。放寒假同学都早早地回家,就剩下他一个淮城本地人。大年三十一个人窝在租的房子里,也不特别做什么,大多时候是炒两个菜,再下碗面,很平常没太大差别。唯一一点是一定要把电视打开,声音开得很大,这是祁声过年的唯一实感。 新年对他来说,没有期待,没有幸福,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吵闹的电视声。 祁声发着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被电话铃声吵醒。 搓了搓脸,他下意识接起电话。 “喂。”对面传来蒋驰的声音。 祁声没清醒,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蒋驰,从床上坐起来,切到聊天软件。 “怎么给我打电话了?”祁声快速打字,“是有事吗?我过去找你?” “睡觉了?”蒋驰不答反问,“我吵醒你了?” “睡着了,不过也该醒了。”祁声回答。 “不舒服?”蒋驰看了眼时间,才上午十点。 “没有,玩睡着了。”祁声发了个笑的表情。 “为什么发呆?”蒋驰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重点,但却没得到祁声的回应。 第37章 “来吗?”他又问一次。 “嗯?来什么?”祁声没看见他上面发的消息。 电话里蒋驰声音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口:“来我家过年,看看上面的消息。” 祁声的心跳漏了一拍。 蒋驰的声音在电话中和平时略微不同,更低沉,还带着一点沙哑和电子音,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只知道,听见蒋驰说这句话的时候,新年仿佛提前到了,一个鞭炮在心上炸开。 压下心头的激动,祁声问:“姥姥知道吗?” “知道。”蒋驰说,“我告诉她了。” “但是……”祁声突然有点迟疑,“那你怎么跟姥姥说的?说咱俩是因为祝禾认识的?还是在酒吧?什么程度的朋友才能到家里过年?” “不用。”对面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口说,“实话实说。” 祁声这下是真的傻了。 他跟蒋驰谈恋爱这事,自己没觉得有负担,反正也没有管他的人,跟谁在一起都没有来自家庭方面的压力。但蒋驰不一样,他还有姥姥,从小把他养到大的姥姥,蒋驰必须得顾及姥姥的想法。 “你别!”祁声有点急了,“姥姥年纪大了,又是大过年的,你别气人。” 手指在键盘上打出火星。 蒋驰在电话里咳了一声:“你整天想什么?” 祁声还是紧张,心慌得不行。 然而下一刻,他眼神忽然清明,瞪得很大,蒋驰的声音飘进耳朵,打击耳膜:“姥姥早知道。” 短短几个字,不亚于在祁声心里放了一场烟花,烟花炸开,升空,震得心口发疼,但余韵全是幸福。 “姥姥……怎么知道?” 还能怎么知道?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蒋驰告诉她的。 “我说的。”蒋驰也不遮掩,实话实说。 祁声心跳如擂鼓,他迫切想确认更多,哆哆嗦嗦打下几个字:“姥姥……她说什么了吗?” “来不来?”蒋驰把跑远了的问题拉回来,“姥姥念叨你了,你来就知道她要跟你说什么了。” “来!”祁声立马回复,“我这就下楼!” 平时没什么人给祁声打电话,所以他忘了自己还在跟蒋驰通话,只是退出了聊天软件,没挂电话。 快速把自己收拾一番,祁声琢磨着去附近超市买点东西,总不能空手上门。 正思考应该买点什么的时候,蒋驰的声音突然从话筒里传出来:“还没下来?” 祁声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忘了挂电话。 可……蒋驰怎么也没挂断呢? 而且,什么叫“还没下来”?他怎么知道自己还没下来? 祁声一个激灵,探出头往外看。 外面又下雪了,雪花纷纷扬扬往下落,蒋驰就站在楼下,肩膀上已经有了薄薄一层,正抬头看他。 “下来。”蒋驰说。 电话里的声音和楼下的声音一瞬间重合在一起,穿过薄薄的雪花片和几米距离狠狠地撞进祁声心里,撞得他心口发酸,眼睛发疼。他强忍着咽回去,深呼一口气,锁好门往下跑。 楼道很窄,还有点旧,平时祁声下楼都很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磕了,但他现在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步两阶台阶。 楼宇门打开的一瞬间,蒋驰看见气喘吁吁的祁声,一句完整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那人扑了个满怀。 祁声抱得很紧,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不松开。蒋驰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那不重要了。 他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像拥抱了全世界。 雪花越来越大,落到两人头顶上,一开始先是融化,后来越积越多,就渐渐白了头。蒋驰腾出一只手把祁声头上的雪花拂去,给他戴上了帽子。 因为拥抱,祁声的手露在外面,没一会就冻红了。蒋驰拉过来放到自己脸旁,哈气给他搓暖和,塞进自己口袋。 “你急什么?”蒋驰问他,“我还能跑了?” 祁声笑笑,一只手被塞在口袋里,他只能用另一只手回答:“很想你。” 又问:“我们去哪?” “回家。”蒋驰说,“我们回家。” 第36章幸福 说是回家,但蒋驰牵着祁声的手一直往前走,径直略过了家。 “不是回家吗?”祁声问。 “先去超市,再回家。” 祁声于是不说话了。正合他意,反正本来也打算去超市买东西,两个人去可比一个人去好多了。 超市年味重,隔着老远就看见若隐若现的红色,灯笼福字一应俱全,背景音乐是恭喜发财。 祁声有点恍惚。 上次在过年期间逛超市是什么时候?好像有点记不清了。他努力搜索记忆,只能想起小时候跟爸妈一块逛超市的场景。 画面模糊不清,人影声音也像破旧的老电视里传出来的,滋滋作响…… 现在他看着身旁的蒋驰,蓦地笑了。 “笑什么?”蒋驰问他。 “高兴。”祁声说。 “逛超市你也高兴?” “因为是跟你逛。” 祁声觉得自己谈恋爱以后好像变了个人,以前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顺畅了不少。 蒋驰看他一脸坦荡的样子一硒,把购物车把手塞到祁声手里,两人一起推着。 超市里人多,摩肩接踵,推着购物车其实不好走,但祁声完全不介意,他甚至享受。如果能再堵一点就好了,这样就能逛更长时间。 两人推着车子龟速前进,路过蔬菜区时蒋驰挑了几样菜放进去,祁声瞬间抬头。 “你怎么……”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菜的。 “怎么了?”蒋驰问,“还想吃什么?” 祁声摇了摇头:“这些够了,你再拿点你爱吃的啊,怎么光拿我爱吃的。” “这些我也爱吃。”蒋驰说。 “蒋驰。”祁声还是没忍住,凑头过去问:“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的?我没告诉过你啊。” “不是跟你吃过饭吗。”他说得很自然。 发现祁声的喜好并不容易。蒋驰跟他吃过很多顿饭,但都没发现祁声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好像什么都吃,特别是有人给他夹菜时,更是全盘接受。 蒋驰后来是从他微微不同的表情中看出来的。 祁声不爱吃胡萝卜,不爱吃香菜,爱吃油菜、土豆和豆芽。 “跟我吃过饭就能看出来啊?”祁声有点惊讶,毕竟他从小就很会掩饰自己的喜好,没想到被蒋驰看出来了。 “你很好猜。”蒋驰说。 了解祁声后,不管这人再怎么藏也藏不住。 “那你呢?”祁声很认真地问,“我没你厉害,我没看出来。” 蒋驰坦然:“我是真什么都吃。” 祁声默不吭声,暗下决定改掉挑食的毛病。 “走了,逛逛别的。” 路过零食区时,蒋驰停下了购物车看前面一家三口给孩子买零食,拿的多是果冻薯片之类的零食。思索片刻,他也开始往车里放零食。 很快,前面买的蔬菜水果就被零食盖住了。 “怎么买这么多零食?”祁声问。 “给你买的。”蒋驰说。 “为什么给我买?”祁声惊讶地看着他。 蒋驰冲前面抬抬头:“我看人家都买。” “别人买咱们就买啊?” “嗯。”蒋驰言简意赅。 祁声:“……” “太多了。”祁声一边说一边往外拿,“买这么多没必要。” “有。”蒋驰很固执地不肯让他拿出来,问了个别的问题,“你小时候爱吃零食吗?” 大部分小孩都爱吃点零食,他也不例外,小时候父母虽然管他很严,但也会定期买零食,后来去了大伯家才戒掉的。 “但那是小时候了。”祁声解释,“我都这么大了。” “补上。” 蒋驰说了这么两个字,他没说补什么时候的,但祁声懂了。 盯着一车花里胡哨包装的零食,祁声垂了垂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已经带上了笑。 他从购物车里拿出几样放回货架:“那就只买这几个,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我吃。”蒋驰又放回去,并断绝了祁声再次推脱的路,推着车走了。 祁声站在他身后无奈一笑。 进超市时是空手来的,走的时候却满载而归,虽然有很多东西不是必须买的,但过年热闹,祁声也乐在其中,乐呵呵拎着袋子出门。塑料袋把手因为重量皱在一起,勒手,他的手指很快出现了红色印子。 忽然,他手里一轻,袋子已经被蒋驰接过去。 “给我一个。”祁声说,“太重了。” “不用。”蒋驰扫了他的手一眼,“不沉,你走你的。” “那你给我一只你的手套。” 他以为蒋驰是怕他手冷。 结果蒋驰没给。 “不用。”他说,“你放口袋里暖和着,跟我说话也行。” 祁声摸不着头脑,但没多问,只说:“你跟姥姥以前都是怎么过年的?” “就那么过。”蒋驰说,“吃顿年夜饭。” 他跟姥姥的年很简单,就只有吃年夜饭这一项。姥姥年纪大了,身体又不怎么好,精力差,春晚看不了几个节目就回屋睡觉去了,只剩下蒋驰一个,收拾收拾东西,打扫一下卫生,坐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抬眼看两眼春晚。 “年夜饭吃什么?”祁声又问。 蒋驰:“饺子,再炒几个菜。” “你做饭吗?” “我做。” “那你们……” 话没说完,祁声的手被拉住了,塞到口袋里。 “回家你就知道了。”蒋驰说,“手冰凉,放着。” 一路无言,祁声被人控制了手,他的语言也一并被藏了起来。到家时揣在蒋驰口袋里的手已经微微出汗了,祁声觉得自己的手像在火炉子里。 “出汗了。”他说。 “嗯,不凉了。”蒋驰看起来很满意,“回家继续。” 嗯?继续什么? 怔愣之际,蒋驰已经拉着他进了门。 “回来了,姥姥。”蒋驰说。 老人正坐在沙发上打盹,听见声音立马坐起来,被蒋驰说了一顿:“你别起这么猛,又忘了?” 姥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下次记着。” “姥姥。”祁声叫人,“我来了。” “来了好,好啊,过来坐。”姥姥拉着他的手坐过去。 蒋驰朝沙发边看了一眼,见两人聊得高兴,转身去了厨房。 祁声跟姥姥的聊天没有声音,客厅里还是很安静,但蒋驰知道,外面有他的全世界。 在厨房里择着菜,他时不时侧头看看,一老一小笑得很高兴,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见祁声弯弯的眼睛时,他自己都没发觉绷着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扬。 第38章 忘记是第几次朝外看,只知道这次正好跟祁声对上眼神,蒋驰眼睛溢出笑意。 “我过去。”他看见祁祁声说,“我也来帮忙。” 祁声厨艺不佳,但基本的择菜切肉没什么问题。 两人在不大的厨房忙活,很快就把年夜饭食材准备好了,祁声放下刀洗干净手冲蒋驰说:“我有话跟你说。” 蒋驰侧头。 “你过来点。”祁声笑。 蒋驰不疑有他,凑过去:“说什么?” 祁声扫了眼客厅,唇凑过来贴住,轻轻啄了两下:“说这个。” 蒋驰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看向对方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托着祁声的腰把人抱上了石台,压着对方的后脑勺贴在了自己唇上。 跟祁声蜻蜓点水似的亲吻不同,蒋驰的吻通常都很用力,但又不会弄疼对方。祁声坐在台子上比蒋驰高出半个头,正被他带着亲吻,双手搂着对方的脖子。 主动的人忽然慌乱起来。 他拍拍蒋驰的肩膀,指了指门外。蒋驰不难为人,直接把他堵在角落的台面——这里是死角,客厅看不到。 祁声被他亲得缺氧,后半段已经开始站不住,动来动去挣扎:“等会,有点憋。” 蒋驰短暂放开他片刻又覆上去。 他接吻时从来不闭眼,最喜欢看祁声的表情,皱着眉头的,微微眯着眼睛的,充满情玉的,都不想错过。而且蒋驰还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祁声虽然不能说话,但每每在接吻时,喉咙里总会滚出一点若有似无的声,不明显,猫叫似的。 那动静直接穿透胸膛涌进了心脏,伸出爪子在上边挠,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叫人玉罢不能。 过了很久蒋驰才把人松开。祁声被他吻得头晕,踩到地面的一瞬间跟碰着棉花似的,软趴趴使不上劲。他从不知道人可以因为情玉到达这个地步。 蒋驰看着他被自己亲得发红还有点湿润的嘴巴,指腹摸了一下问:“疼吗?” 祁声无奈地看他一眼。 每次亲完他都忍不住怀疑,蒋驰真的不会谈恋爱吗?这不挺会的吗? 祁声不太清楚会谈恋爱是什么标准,也不知道接吻应该是什么样,但觉得跟蒋驰亲在一起很舒服,哪怕喘不上气也舒服。 由此推理,蒋驰真的很会。 因为嘴巴红了,祁声不好意思出厨房。虽然姥姥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但这么明目张胆总归太放肆。于是两人窝在厨房里,干脆把晚上要炒的菜提前准备好,到嘴巴没那么红了才出去。 客厅里姥姥不知道在干什么,坐在沙发上弯着腰,手里还摆弄着什么东西。 “姥姥,你干什——?”蒋驰话没说完,也说不出了。 他在看见桌子上摆着的东西时就没了下文。 那是一个首饰盒子,红色的,绒布面,因为时间太长绒毛已经有点秃了。蒋驰认得那个盒子,那里面是姥姥当初嫁人时带过来的首饰。小时候因为家里困难,老人几次想要卖掉,都被蒋驰给拦下来了。 此刻姥姥盯着那个绒布盒子笑得很高兴:“幸亏当时没卖出去,这会儿有用了。” 他把盒子放蒋驰手里:“拿着吧,有空去融了,做对戒指,你和祁声一人一个。” “我不要。”蒋驰塞回去,“你快收起来。” “你拿着。”姥姥摸摸他的手,“我年纪大了,早就不用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浪费,还不如用起来,你跟祁声一人一个啊,多好。” 蒋驰看着她浑浊的眼球和布满皱纹的脸,心突然一抽疼:“为什么现在给我,姥姥?” 姥姥手一顿:“这有什么为什么?就是看见祁声想起来了,你今天不是把人带过来了吗,我喜欢他行不行。” “戒指给你俩,正好一对,好好过日子。” 这话听着别扭,蒋驰赶紧拦住:“我俩挺好的,姥姥你收起来,我不要,他也不会要的。” 老人却突然犟起来,无论如何也要让人收下:“这是我的心意,我没什么可给你的了,拖累了你这么长时间,姥姥心里难受。” “说什么呢姥姥!”蒋驰拧着眉头,“别说拖累。”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姥姥摸摸蒋驰的头发,“你改改你这脾气,急什么?可不能冲着人家祁声这样,你这样人家要心寒的。” 蒋驰不说话了,垂眼看着搭在自己手上的那双手,干枯,皲裂,皱皱巴巴又黑黢黢。但就是这样一双手,把他从泥沼里拉出来,把他从一个只会达架浑身是刺的小孩养到今天这么大。 “姥姥。”蒋驰涩声开口,却没了下文。 自从几年前生过一场大病以后,这样的话姥姥越说越多,蒋驰却始终不能适应。 首饰最终也没能给出去,蒋驰说什么也不要,姥姥只好作罢,谋划着改天再给,拉着两个孩子说话。 窗外飘着雪花,屋里暖和和。老人粗糙的双手握着两人的手,不时摩挲一下,溢出无限爱意。 祁声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此刻坐在沙发上,忽地生出来一种他们才是一家人的错觉。 他想跟蒋驰说好幸福,可腾不出手来,只能用眼睛看,对视的一瞬间,谁也没说话,但祁声能肯定,蒋驰读懂了他。 他的眼睛里盛着两个人,盛着一屋子的光。 “蒋驰。”祁声叫他。 无声的,只有口型。 他看见蒋驰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我好幸福。” 第37章我哥 祁声午饭是在蒋驰家吃的。吃过饭姥姥去睡午觉,就剩下他们两个。 祁声要洗碗,蒋驰不让,要拖地,蒋驰也不让,最后他有点无奈地看了眼对方,问:“那我干什么你能同意?” 蒋驰想了想,把上午买的零食递给他:“这个同意。” 祁声蓦地笑了,蒋驰好像不是在谈恋爱,是在养孩子。 拿都拿出来了,祁声索性拆开吃了几口。 “好吃吗?”蒋驰问。 “还行。”祁声说。零食只在小时候有吸引力,现在吃都差不多一个味。 “那下次换一个。” “别了。”祁声赶紧阻止,“都一样的,别折腾,下次不许买了。” 蒋驰还想说话,被祁声塞进来一块薯片,顿时不吭声了。 “你也尝尝,快吃完咱俩贴福字去。” “我要刷碗。” “那我等着你。”祁声又塞了一块。 按照往年,祁声压根懒得贴福字,他现在门上的那张不知道是前年还是大前年超市买东西送的,已经有点褪色了,干巴巴的胶痕留在上面,一角已经掉下来。 但今年不一样了,他不再是一个人。这些往常觉得麻烦可有可无的仪式感一下子变得非常重要,是他说什么也想跟蒋驰一起做的事。 祁声把福字捋平整,用玻璃杯压在茶几上,转身去找胶带,但找了半天也没找着。 最终,他晃悠到厨房,戳了戳蒋驰的腰。 “怎么了?”蒋驰在刷碗,腾不出手,只是侧头看了一眼。 “你家的胶带放哪?” “电视柜下面那个抽屉。”蒋驰说完,关了水,“你现在要贴?” 祁声点头:“行吗?你快刷完了吗?” “快了。”蒋驰点头,“但用胶带不行。” 他说:“门是木头的,胶带贴不住。你坐这等着,我刷完了跟你一块贴。” “你为什么不让我刷碗?”祁声捞过板凳坐下,忍不住问,“因为我是客人吗?” “你觉得自己是客人?”蒋驰看了他一眼。 祁声本来想下意识说“不是吗”?可考虑到两人的关系,最终还是收了手。然而就是这一瞬的沉默把蒋驰的眉毛捏起来了。 蒋驰停了手里的动作,过来亲了他一下,分开时还轻轻咬了对方,面色不悦:“我不随便亲客人。” 祁声耳朵一热:“你属狗的吗。” “狗也不随便亲客人。” “别生气啊。”祁声笑了,“那我是什么,家属行吗?” “我想当家属,你别气啊。” “没气。” “我真的想当家属,不骗你。”祁声又重复了一次,蒋驰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既然我是家人,那请问我可以洗碗了吗?” “不行。” 祁声:“……” “为什么?” 他始终觉得两个人,特别是两个同性,要想经营好一段没有法律认可的关系,共同承担必不可少。 大到能决定命运的事,小到鸡毛蒜皮的小事。 蒋驰没说为什么,只说:“贴福字也是干活。” “这能一样吗?”祁声无奈。 在他印象里,这些都是用不着干活的孩子打发时间用的,他小时候就包揽这个活。 “一样。”蒋驰把洗好的碗放进橱子,特意打开柜门给他看,“刷完了,你只能贴福字了。” 祁声忽然觉得好笑,拗不过他:“行,那走吧。” 蒋驰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锅,舀了一勺面粉倒进去,又加了点水。 “用这个粘吗?” “嗯。”蒋驰开火,“这个才能粘住。” 小区已经有些年头,这两年虽然也新盖了两栋楼,但老房子一直没人翻新。他们住的楼就属于老房子,特别是一楼住户,用的还是老式的木头门,表面不光滑,到处是木刺。 面粉的香味从锅里溢出来,蒋驰关了火盛出浆糊递给祁声。 “好香。”他端着浆糊说。 “面做的能不香?” “好久没闻到过这个味道了。”祁声说,“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做过。” “在你大伯家不贴吗?”蒋驰问。 “也贴。”祁声说,“但都是我看着他们贴。” 蒋驰没说话,把福字对联夹在腋下,拉着祁声的手出门:“这次你来。” 这些活没有技术含量,祁声一个人完全没问题,浆糊已经涂在福字上了,他忽然塞给了蒋驰:“我给你看着,你贴。” 蒋驰看着他,祁声催促:“快点。” “不是让你来?” 祁声笑笑:“下一个我再来。” 小时候他曾经听别人说过,新年的第一个福字有不一样的含义,贴上的人能幸福一整年。 蒋驰无法,只得拿着往门上贴。 祁声站在一旁看着,他指挥不了,全凭蒋驰一个人发挥。 红彤彤的福字贴在门正中央的时候,祁声忽然心头一动,这张字居然跟他小时候贴过的一张很像,除了年份不一样,其他几乎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两张福字成了两座桥梁,把空缺的十多年时间连接起来,桥上有两个人,从两头朝对方走去。 “看傻了?”蒋驰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递给他一张,“你的。” 第39章 “我给你看着。”他说。 “往左一点。” “过了,再回来点。” “嗯,往下一点。” “行了,贴吧。” 在他的指示下,祁声最贴好了福字,正正当当,半点没歪。 “指挥得当。”祁声说。 “你技术也过关。”蒋驰回。 “继续贴吧。”他说,“我都给你留着。” 祁声欣然接受,心安理得地做起了小孩,一点一点往上贴,把朴实无华的木头门装点的有了新年气息。 他做事专注,很难一心二用,贴福字就集中精神在门上,因此没有看见蒋驰举起了手机对着他。 没听见对方动静,祁声没法判断自己贴的是不是正好,他一手按着福字回头,闯进了蒋驰的镜头。 蒋驰手一抖,压着呼吸说:“笑笑。” 祁声笑了,顾不上压住门上的福,薄薄一张纸翘了个边,他问:“你在给我拍照吗?” “嗯。” “为什么给我拍?” “就想起来了。”蒋驰随口找了个理由。 “那你快给我指挥指挥,贴完了我们拍张合照。” 蒋驰不爱拍照,但“合照”两个字有魔力,直接给他洗了脑,他立刻应下。 装饰好的门成了新的背景,他们站在门前,肩膀贴着肩膀,恨不得融进对方身体。 蒋驰举着手机自拍,按下拍照键的那一刻,祁声忽然侧了侧头,嘴唇蹭在了他耳朵上。 霎时间,蒋驰脑袋里炸开一朵烟花,光芒之绚烂让他眼前忽明忽暗,明明不是第一次亲,但他却像个未经世事的孩子一样乱了分寸。 “蒋驰。”对方说,“你耳朵好热。” 蒋驰这下不光耳朵热了。 他全身都着了。 匆匆收起地上剩下的福字,蒋驰说:“去你家。” “去我家干什么?”祁声不解,“我不是在你家过年吗?” “还剩下很多。”蒋驰看了眼抱着的一堆红色,“也去你家贴。” “不用啊。”祁声拒绝了,“我家又没人,贴这个没意思。” “不是贴给别人看的。”蒋驰说,“添个彩头。” 他早就看祁声门上那个褪色的福字不顺眼了。 “几年没换了?”蒋驰撕下门上皱巴巴的纸问他。 “忘了,可能是去年的,也可能是前年的,也没很久,最多两年吧。” 蒋驰闻言无奈叹了口气,把新的给他换上,颜色对比过于鲜明,那红色好像是从血里长出来的一样。 还是新的好看。 还是有人一块过年好。 “呦,小祁!”两人站在门口,楼上的住户正巧回家,看见祁声门上新帖的福字笑了,“终于舍得换啦?我看你那个都两年了吧?” 楼上是个退休大爷,看见蒋驰乐呵呵地笑,问祁声:“朋友陪着来的?” 祁声想说是男朋友,又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可他也不想承认跟蒋驰只是朋友关系,思索片刻,他掏初手机说:“我哥。” 大爷“呦”一声:“挺好!提前祝你过年好啊!今天有人跟你一块了!” 大爷哼着曲上了楼。 蒋驰忽然凑过来,站在祁声前面,直勾勾盯着手机,半晌吐出来两个字:“我。哥。” 他下腹一紧,一股玉火从脚底板升到了天灵盖。 “不想跟你当朋友,又不能当着人家的面直接说是什么关系。”祁声说,“叫哥……可以吧?” “你再叫一次。”蒋驰往前挪了一步。 祁声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他咽了口唾沫,忘了自己不会说话的事实,头脑发昏的用口型说了个“哥”。 蒋驰头皮瞬间炸开,刚才的火噼里啪啦炸出响,震得他昏昏沉沉。 来不及思考,他已经把祁声压在了门上。 祁声想提醒他注意刚贴好的福字,但很快就放弃了,他被亲得头脑发昏。蒋驰的火顺着身体蔓延到他身上,同样的部位,同样的坚硬起来。 两个人都感受到了变化。 祁声呼吸不畅,浑身的血液躁动起来,迷梨的眼神看着蒋驰,用最后一点理智掏初了钥匙开门。 “咔哒”一声,防盗门关上,火势彻底蔓延。祁声直勾勾看着他,隔着裤子碰到了蒋驰的火热。他的眼神带着询问,像是在问“行吗”。 蒋驰声音有些沙哑,叫祁声的名字。每喊一次,祁声就碰一下。 蒋驰觉得他要死在祁声手里。 忽然,面前的人蹲了下去,蒋驰心头大跳,拉住对方,声音严肃了些许:“起来。” 祁声看着他:“你不想要?” 蒋驰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想得快死了。 一想到祁声亲自为他做这种事,身下一团火直接炸开。 “我——” 没有下文,祁声接住了他的躁动。 第一次做这个很不熟练,蒋驰人高马大,祁声有些摸不着章法,像个孩童一样慢慢摸索,很快找到了诀窍。 他张着嘴,不时抬头看看蒋驰,发红的眼角看起来像是哭了。 这时候不能说话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嘴占着,他还有手。 “舒服吗?”祁声直视他的眼睛问。 蒋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青筋暴起,忍得无比辛苦。 祁声忽地笑了一下,更加卖力地吞吐。 直到高朝快要临近,蒋驰才想起来把人推开,但来不及了,地板脏了,祁声也脏了。 画面实在太具冲击力。 蒋驰使劲全身力气保持理智,却在看见祁声舔了舔嘴的时候彻底失空,胡乱拉上裤子蹲下,直接亲了上去。 他们在一片洁白和火红中接吻。 离开时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了,祁声嘴巴红,耳朵也红,好像被门上的福字染了色。 蒋驰不理解为什么主动的人是他,害羞成这样的人也是他,很稀罕地蹭蹭嘴又摸摸头发。 下午三点多小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们光明正大地牵着手往蒋驰家走。 “老舔嘴干什么?”蒋驰问。 祁声看了他一眼,明知故问吗这不是? “有点胀。”他说。 “都跟你说不行了。”蒋驰轻轻点了点嘴唇。 “没事。”祁声哼哼笑了两下,“就一点点感觉。” 蒋驰无奈看他一眼,碰了碰后脖颈。 忽然,口袋里手机开始震动,祁声掏初来,是祁川发来的消息。 “声声,家里还缺不缺什么东西?今天过年,别凑合,吃点好的。” 后面跟着的是一个两百块钱的红包。 “怎么了?”蒋驰发觉祁声紧绷起来的脖子。 “我大伯给我发消息。” 祁声轻微叹了口气,红包一猜就是祁川偷着给自己发的,唐淑娟不可能同意。 “什么也不缺,大伯,你不用担心我,我挺好的。”祁声回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嘉树的学费我尽量给,但是给不了那么多了,剩下的还得你们自己想办法凑一凑,毕竟我自己也得生活。” 祁川那头回的很快:“大过年的咱不说这个,你已经帮我们很多了。” 祁声盯着手机屏幕,露出个很无奈的表情。大过年的不谈这个,什么时候谈?早晚也逃不开,没什么差别。 但他还是回了句:“好。”没收红包,关了手机。 手机放回口袋的一瞬间,他空出来的手立刻被蒋驰紧紧握住。蒋驰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攥得很紧,小拇指贴在手背上扫了扫,有点痒,祁声弯了弯嘴角。 “我没事。”他说。 “我知道。”蒋驰这么说,却没松手。 祁声轻轻抽出:“你其实不用心疼我。” 蒋驰立刻拉回去:“不心疼,就牵着,牵手还不行了?” “行,行。” 最后,祁声不仅满足了蒋驰牵手的愿望,还特意换了个角度,以十指相扣的姿势交叠在一起。 第38章新年 雪又下起来,他们踩在路上乘着不大的雪花回了家。 姥姥已经醒了,正和面准备包饺子。 “你放那我弄。”蒋驰赶紧换衣服换鞋。 姥姥笑了笑:“不用,这个我还能干,让我干点吧,不然总闲着,浑身难受。” “那我们一块包。”祁声从中间打圆场。 姥姥欣然同意。 祁声不太会包饺子,小时候没学会。他从来都是家里调皮捣蛋的那个,最多就是问妈妈要一小块面去旁边玩。后来长大了,想吃水饺都可以买,用不着自己包,更没机会学了。 想到这他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不太会包。” “没事。”姥姥说,“让蒋驰教你。” “又给我找的什么活?”蒋驰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姥姥跟祁声说话。 “给你找了个学生。”姥姥冲他笑,“你教不教?” “教。”蒋驰接过擀面杖,笑了,“来。” 祁声在一旁观摩半天,把蒋驰的动作尽收眼底,自觉记住了每个关键步骤。 “我觉得我可以了,你让我试试?” 蒋驰就把擀面杖递给他。 结果看是一回事,自己做又是一回事。那饺子皮像有自己的想法似的,就是不听他使唤,擀半天还是原来那么大。 蒋驰看不下去,跨过来坐到他身后拿着人的手教。 祁声这下哪还能学的进去? 身后全是蒋驰的体温和气息,他脑子发懵,连最后一点思考能力也消失了。 浑身又开始燥热起来,他只庆幸此刻姥姥去了厨房调馅看不见。 “你这样我没法学。”祁声忍不住道实话。 “为什么?”蒋驰在他耳边说话,温热的气息喷在脖颈处,祁声一个哆嗦。 “你离我太近了。” “近了才看得清楚。” “你这是歪理。” “不歪,你好好看着,认真点。”蒋驰提醒他。 “没有你这样教人的,蒋老师。”祁声抱怨。 “我本来也不是老师。”蒋驰面不改色,“教不会正常。” “对吧?” “祁老师。” 祁声喉头发紧,僵硬的身体被蒋驰箍着动弹不得。忽然,蒋驰的手在他脸上点了一下。 “脸上有面粉。”蒋驰说,“擀皮擀自己脸上了?” 祁声闻言抹了抹,结果手没处理干净,摸得更花,蒋驰看了他半天,弯了眼睛笑出声。 蒋驰的笑很难得,哪怕是两人确定关系后也没见到过几次。多数时间祁声见的都是表情平淡的人。 但这次他着实愣住了。因为那是一个很明显的笑,眼睛弯着,眉毛上挑,连眼珠里都盛着高兴。 祁声看呆了,不由自主靠过去,离那个笑容更近了一些。 “没见你这么笑过。”他说。 蒋驰没说话,笑容渐渐散去,唯独眼睛里的光还聚在一起。 第40章 “好看。”祁声忍不住道,“有点帅。” 蒋驰静默片刻:“别这么夸我。” “为什么?”祁声不解,“夸你还不好了?” 他嗯了一声:“我受不了。” 凤水轮流转,祁声乐得不行。 他忽然生了坏心思,穿拖鞋的脚不老实,在蒋驰腿上蹭来蹭去,被抓住后就冲对方笑,接着招了招手,示意蒋驰过来。 相处了很久,蒋驰已经能读懂祁声动作的含义,凑过去。 对方掏初手机,亮着的屏幕上赫然出现几个大字: “哥,你好帅。” 蒋驰眼睛直接暗下来。 他觉得祁声在玩火。 有必要惩罚一下。 朝厨房看了一眼,确定姥姥正在忙,快速把手里的活完成,把祁声拉过来一顿惩罚。 使坏的人嘴巴有点肿了。 祁声幽怨地看着他:“待会姥姥出来会看见的。” “你上火了。”蒋驰淡定道。 “十分钟不到上火了?这话你信吗?”祁声抱怨。 始作俑者无话可说,轻轻摸了摸祁声的唇:“揉揉?” 祁声快速后撤:“可别可别。” 这么揉下去,一会真的不是上火能解释的了。 他赶紧拾起正事,把一个个面剂子擀开,当然,最终大多数还是落到了蒋驰手里。 圆滚滚的饺子下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外面的雪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祁声守在锅前,不时打开锅盖看看防止沸出来。 煮饺子的热气朦朦胧胧挡住了视线,锅里白花花一片,只能看见几个跟着水滚动的圆球。 厨房的窗户被擦得很亮,从这个角度看去,能看见外面慢慢飘落的雪花。屋内屋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祁声心头涌上一股幸福感,那种幸福无法用言语形容,煮饺子的热腾腾的白气忽然朝着一个方向飞起来,顺着呼吸飘进了心里,将整颗心裹得妥妥帖帖。 两人分工明确,祁声负责煮饺子,蒋驰负责炒菜,没多久年夜饭就好了。 因为平时只有蒋驰和姥姥一起吃饭,家里没有餐桌,他们把菜端到了客厅的茶几上。 祁声一连吃了好几个饺子,突然咬到了很硬的东西,吐出来一看,是一枚硬币。 “你什么时候放的?”祁声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放的,“我怎么没注意?” “你说我不会教人以后放的。”蒋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祁声蓦地想到了那之后的一系列事,忙给蒋驰使眼色示意他千万别再说下去。 姥姥不清楚他们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吃到了硬币是好兆头。 “吃着硬币了好啊,说明来年都顺顺利利的。”姥姥笑说,“身体健健康康的,工作也好。” 她顿了一下:“跟蒋驰也好好的。” 祁声一愣,下意识点头。 他把吃出来的硬币用纸擦干净,在姥姥看不见的地方偷偷问蒋驰:“你给姥姥放了没有?” “放了。” “那你给自己放了没有?” 蒋驰这回不说话了。 祁声毫不意外,把自己盘里的一个饺子给他夹过去:“你吃这个。” 蒋驰咬了一口,果然有硬币。 “你怎么知道这个有?”他问。 祁声一边吃饺子一边说:“你下次留印的时候稍微别那么明显。”他指了指饺子边那个很明显的缺口扬了扬眉毛。 蒋驰一低头。 姥姥吃得不多,咬到硬币的时候乐呵呵地停了筷子不再吃,转身回了房间。等再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两个红包。 “本来应该明天早上给你们的。但是祁声正好在这,我就今晚一块给了你们,压岁钱。”姥姥把手伸到两人跟前,“一人一个。” “我不要。”蒋驰把她的手压下去,“都工作好几年了你还给。” “多大了也是小孩,工作二十年三十年也是我的孩子。”姥姥知道蒋驰肯定不要,就去劝祁声,结果祁声在这方面跟蒋驰是一条战线上的。 “我不要,姥姥,我也上班了,我有钱花。” “上班了那是你们的钱,这个是我的,不冲突啊。”姥姥一再坚持,“你俩不收着,我今晚得睡不着了。” 他们还是没动,姥姥直接给塞到口袋里:“给了就拿着。”说完又去拉祁声的手:“你没事了就多来,姥姥喜欢你,我也是你的姥姥,蒋驰也是,没事了把人给我带来。” “知道。”蒋驰答应着。 祁声蓦地红了眼睛,他赶紧低下头,生怕被看出来。 很久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了,明明每一个手势他都认识,每一个手势都是再普通不过的词汇,但合在一起就成了不一样的东西,从姥姥手中比出来像一张毛毯,柔软温暖地包裹住他。 压岁钱最终还是没能拒绝,老人很坚决,表情不似作假,大有一种你们不收我今晚就真的不睡的架势。摸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包,祁声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的疼,那得是她攒了多久的呢? 晚上八点,春晚准时开播,电视里传来喜庆的音乐声,但姥姥已经坚持不住了,靠在沙发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意识到自己困了,她搓搓脸,看向对面的两人。 “你们无聊了就出去走走,这个点外面人多,热闹。”姥姥回屋之前说,“蒋驰,你带着祁声上东边那块也行,那块能放花。” “我知道。” “哎,好,走吧走吧。”老人笑眯眯地冲他们挥手,“穿暖和点。” 东边偏远,不在市中心,远离禁放区,每年除夕都有大批人开彻去那里放烟花,成了除夕夜一大景点。 “过来。”在路上走着,蒋驰突然把祁声拉过来扣上帽子,又把围巾围在外边绕了几圈,浑身上下只露出眼睛来。 虽然现在街上没太多,可围成这样用脚趾头想也不太美观,祁声觉得别扭。 “这不太好看吧?”他尝试着反问。 “暖和就行。”为了表示自己真的是这么认为的,蒋驰把自己也围成了一模一样的。 祁声这下无话可说。 走了一段,安静的路上出现声音,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大。隐隐听见不远处有小孩的笑声,有不知道是谁的惊呼声。 下一秒,祁声抬头看去,一个巨大的烟花在远处的夜空中炸开,绽放出五彩的光芒,又很快地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团团彩色烟雾。 他仰起头停在原地不动,眼底倒映着刚才的色彩。烟花散了,但眼睛里的颜色却迟迟不散。蒋驰陪他等在原地,直到对方回过神来才拉着继续往前走。 所谓东边,是淮城人平时的称呼,位于淮城最东,背靠水库。因为地理位置偏僻,平时很少有人来,过年过节倒是人山人海。数不清的人围在水库的石栏杆旁边,拍照的拍照,放烟花的放烟花,好不热闹。 跟很多人一样,他们也靠在了石栏杆上。眼前一家三口从车上抱下来一个巨大的纸箱子,点燃引线,巨大的烟花腾空而上,将夜幕点燃。 那是一个金色的烟花,升到最高点的时候炸开,起初只是小小一朵,后来越变越大,好像要延伸到天空的边际似的,最后化成丝丝金色的细雨,跟着雪花一块飘落下来。直到彻底消失在夜幕中,祁声眼前的金色还没散去,大概是刻在了他的眼睛里。 祁声心里有点难过,有点堵,却又很幸福很幸福。胸口酸酸麻麻,天上的丝丝光亮长了脚一样地轻踩上去,末端的热量迟迟未能散去。 好奇怪,为什么幸福是这么复杂的东西? 他抬头,红着眼睛看向蒋驰,他想说很多话,可到了,只念叨了对方的名字。 蒋驰应着。 祁声再叫。 蒋驰再应。 直到第三次的时候,蒋驰没有说话,低下头将一个吻落下来。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爱意涌动,都融在这个亲吻中了。 唇齿相碰的一瞬间,不知道是谁的眼泪划过,苦的,咸的,但他们谁也没在意,将苦涩全都咽下去,让心头的甜化解。 周围人头攒动,无人在意的栏杆尽头,两道身影紧密相贴,连灵魂都碰撞在一起,迸出颜色,像烟花一样绚烂。 “哇!快看!马上要开始了!”不知道谁喊了这么一句。 下一刻,有更多的人回应。 “准备好了吗?要开始了!” “五!” “四!” “三!” “二!” “一!” 倒数结束的一刻,无数道缤纷的烟火划破夜空,将整个城市照亮。洁白的雪花被映得带上不同的颜色,纷纷扬扬洒落下来。烟花一波接一波,落下去的还未消散,新的又重新升上去,在夜幕中绘出不一样的景色。 周围响起呼喊声。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平安顺利!” “健康发财!” 祁声靠着蒋驰,说:“蒋驰,新年快乐,平安幸福。” 后来,在喧嚣声中,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好爱你。” 烟花好像在蒋驰脑中炸开了。周围很吵,祁声的话是安静的,就那样撞进蒋驰的眼睛,是比天上的美好更加绚烂的东西。 他再一次情不自禁地贴上了祁声的唇,新的烟花升空,在两人正上方炸开,金灿灿亮堂堂,映出彼此脸庞。 他们看见了对方闪着亮光的眼睛,也看见了眼底比烟花还要澎湃的感情。 后来空中又有多少烟花祁声不记得了,只记得周围很吵,在一片喧嚣中,他听见蒋驰说:“我很爱你。” 那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欢呼声中,但祁声就是听见了,不仅听见了,还存到了心里。 不是“我也爱你”,而是“我很爱你”。不是因为你爱我我才爱你。 而是因为你是你,我才爱你。 第39章我陪你 从三十到初五这几天,祁声只有晚上回自己家睡觉,其他时间都跟蒋驰和姥姥在一块。 有时候三个人就在家里说说话做顿饭,有时候他跟蒋驰会出去走走。总之过了一段祁声从来没有想象过的生活。 蒋驰上班早,初六就走了。祁声就在家陪着姥姥,一直到初八。 短暂的年过完了,新的一年在上班中开始,日子又回到了平常。但祁声能明显感觉到这样日复一日每天都差不多的生活跟之前自己一个人时不一样了。 “声儿!”上班空闲时几人坐在休息室冲咖啡,燕姐晃过来,“姐怎么觉得你最近状态挺好呢?过得不错?” 祁声没否认,笑着点头。 “哎呀!看来是跟蒋驰很好,是吧?”燕姐笑得那叫一个高兴,像窗外开了的迎春花。 “我们很好。”祁声顿了顿,又说,“我现在真的很好。” 第41章 “那可太好了。”燕姐拍了拍他的肩膀,“俩人好好的啊,等你俩结婚的时候,我高低得去!” 祁声笑了:“姐,我们是两个男人。” “那怎么啦?!”燕姐反驳,“不影响!我在那我看谁敢乱说!咱们就请几个人,热闹热闹。” 祁声坐在高板凳上,扶着杯子看燕姐笑,心被填得满满当当,忍不住开始幻想。 周围人声鼎沸,起哄一片,祁声眼里只有一个人。 快到下班时间,祁声给蒋驰发消息,问他今天中午怎么安排,出去吃还是回家做着吃。大概是正忙着,蒋驰一直没回。 祁声也不在意,蒋驰工作忙,不能及时回消息是常有的事,他也不会一直等着,发完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可今天似乎不太一样,一直到下班,蒋驰那头也没回。 祁声又问了一次:“我下班了,我过去找你了。” 不等蒋驰回复,他已经收好东西去了平时见面的路口。蒋驰很少让他去公司门口等着,嫌太麻烦,很远,于是他们平时多在路口碰头。 祁声在路口处等了又等,等到放学下班的人潮都散尽了,也没能等到蒋驰。 本来想给蒋驰打个电话,但最终还是作罢,只是在手机上说:“我没等到你,我先去吃饭了,你忙的话也别忘了吃饭,忙完跟我说一声。” 发完在后面跟了一张“等待”的表情包。 本想在明心附近随便吃点,但临到头又改了主意,去附近超市买了点处理好的菜,想着带回家跟姥姥一块做着吃。 刚推开门就发现了不对劲。往常姥姥一般会在沙发上看电视,但今天客厅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祁声心里忽然开始发慌,强忍着打开了灯。 转了一圈后仍旧没有找到人,祁声不安,给蒋驰发消息:“蒋驰,姥姥没在家,她出去了吗?还是你带她出去了?” 因为之前目睹过蒋驰妈妈想带走老人的事,他愈发紧张起来。 顾不得蒋驰是不是正在忙,会不会被打扰,祁声直接打他的电话。可一直到电话铃声结束,那头也没人接。 心底的不安窜起来,火苗一样来回摆动,烫得祁声发抖。 他把菜放进冰箱,没心思吃饭,抓上钥匙就往蒋驰上班的地方去。 前台不会手语,祁声就提前在手机上打字,到了直接给前台看。 “你好,我想找营销部的蒋驰,请问他在吗?” 前台是个很年轻的姑娘,一看祁声不会说话,不由得多了几分耐心,打了几个电话才回复他:“蒋驰没在,他请假了。” 祁声一愣,明明早上是跟对方一块出门的,为什么这里说请假了? “能问问他是什么时候请的假吗?” “这个就不清楚了。” 祁声道谢离开。 手机攥在手里,冰凉,他又给蒋驰发消息:“出什么事了?我很担心你,你看到了回我。” “蒋驰?你看见了告诉我你在哪里。” 祁声像个无头苍蝇,他不知道自己还还能去哪找蒋驰,慌乱之下只能往明心走。 刚过路口,蒋驰的消息忽然过来。 只是看了一眼,祁声就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冰窟窿,怎么能那么冷?明明今天是艳阳天,可却好像比化雪那几天更冷,凉气渗进骨头里,冻裂。 蒋驰说:“姥姥病了,我在中心医院。” 祁声短暂地失去了思考能力,那几个字开始变得模糊,直到街上的喇叭声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深呼一口气,他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先是给燕姐请了个假,又问蒋驰要了病房号,一刻也没耽误打车过去。 住院楼2308。 祁声推开门看见了躺在病床上的人。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走错了,他甚至在心里祈祷,一定是走错了。 短短几天没见,姥姥已经变了个样,瘦得脱了形,颧骨凹进去,嘴唇发着青灰,跟过年期间笑着陪自己包饺子给他们发红包的人几乎不能算是同一个。 祁声想上前去看看她,但手脚不听使唤,费了很大的劲才走到病床前,轻轻摸了摸老人的手——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心绞着一样疼,疼得他想把手伸进去,把心掏初来。 蒋驰端着一杯水回来了,放在那个很小很窄的床头柜上。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祁声努力控制着已经有点发麻的四肢,抱住了对方。 “事发突然,没来得及跟你说。”蒋驰低声说,“对不起。” “没关系。”祁声松开他,把喉咙里的苦涩咽下去,“我知道你一定是有事才不回我的,别对不起,我没怪你。” “姥姥是怎么了?” “复发了。”蒋驰看着病床上的人,眉头拧着,声音也很沙哑,仔细听还有点发抖,“比上次严重。” 祁声只觉得一记重锤砸在了自己心上。他脑子里乱哄哄的,蒋驰刚才那句话一共也没几个字,但他就是消化不了,或者说不愿意消化,消息撞得他眼前发黑,身上发疼。 祁声绞尽脑汁想不出一点办法,他救不了姥姥,他害怕失去姥姥。 走过去,他头靠在蒋驰身上说:“我陪着你。” 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蒋驰没说话,理了理他被风吹乱了的头发,“嗯”了一声。 “坐会。”蒋驰给他把板凳拖出来,“累了吗?” 祁声摇头:“我打车来的,不累。” “你跟我说说姥姥是怎么回事。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可以照顾她。” 姥姥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几年前的那场大病把她的健康和活力都带走了,如今更是想要把她的生命也夺奏。 大夫说,人年纪大了,身体不比从前,底子差,治不好,只能缓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 蒋驰说得委婉,他不想让祁声面对这些,又或者说是他自己不愿意面对。 “蒋驰,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祁声直视他眼睛,“我们一起,你有我。” 蒋驰状态不好,他看出来了。 从来医院见到人第一眼,祁声就觉得蒋驰有点混沌,像被人抽了魂似的。 “你看着我。”祁声把他的头抬起来,“我在这呢。” 蒋驰愣了一下,黑沉沉的眼睛忽然像水一样流动起来,将下巴靠在祁声肩膀上。 “我知道。” 声音产生的震动顺着肩膀透进祁声心里,跟心跳同频共振。 他拍了拍蒋驰的后背,像哄小孩。 祁声先给燕姐发了条消息,说明了现在的情况,接着请假。到此时他才真的庆幸自己平时是工作狂。因为以前不想一个人待着,他就泡在明心,该休的假一个也没用,倒是攒下不少。 “声儿,你好好陪床,请假这事你先不用管,你还有好长时间的假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别藏着掖着,给姐说,听见没?” 祁声盯着那条消息模糊了眼眶,回:“好,谢谢姐。” 请假的事解决好,他又马不停蹄地回了家,收拾出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拿了条毛毯折回去。 蒋驰见他拎着大包小包回来,想说点什么,却因为长时间没说话嗓子发疼,一时间没发出声。 祁声摇头不让他说话。 “我把咱俩的东西都带来了,都是平时用得到的。”祁声把东西放好,“我已经跟燕姐请好假了,最近我就在这守着姥姥,你上你的班,下班了过来就行。” 一看他这么说,蒋驰急了,顾不上干疼的嗓子:“你请假了?请了多久?” “暂时十天。” “你怎么没跟我说?”蒋驰拦住他。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祁声知道他在想什么,解释说,“你别担心我,我之前没怎么休班,都是以前攒下来的假期,留着不用也是浪费了,没事的。” 蒋驰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强压着情绪:“那之后呢?” “什么之后?”祁声问他。 “攒下来的假期用完了,之后呢?”蒋驰看向他,“你一直请假吗?” “需要的话我肯定——” “祁声。”祁声的话还没打完就被蒋驰打断了,“你别这样。” “我别哪样?”祁声看着他。 “你想让我不管吗?”祁声眼神忽然变得强硬起来,“你是不是想让我别插手了?” “……” 蒋驰确实是这么想的。 “是。”他承认。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祁声问他,“我只能跟你同甘,不能跟你共苦?两个人在一起没有这样的道理,我不同意。” 蒋驰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事情真的发生了,道理就变成了冷冰冰假大空的东西。他觉得对不起祁声,两个才在一起没多久,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爱祁声就要把人拖下水吗? 姥姥的病很严重开销很多是一方面,耽误时间耗人是另一方面。后期如果情况恶化了,花销只会更多,费钱又费人,是个无底洞。 蒋驰不可能不管,但祁声却可以。 蒋驰的心乱了。 他怕成为别人的拖累,尤其是祁声的。 他很想把祁声留在身边一辈子,但此刻他又想把人推开,推得越远越好,避免他掉进无底洞里。 “祁声。”蒋驰涩声叫他。 祁声不理。 “我会拖累你。”蒋驰说,“你本来不用这样。” 叹了口气,只剩下心疼,祁声转过身来跟他对视:“没人规定我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 “假用完了再说。”他对蒋驰说,“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但你别赶我走,我想陪你,我很担心你,就算我走了也放心不下,我怎么安心上班。” 祁声见他不说话,继续接过话来:“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不过你不答应也没用,我已经请好假了,而且我的事我做决定。” 在这方面他无比坚定。 “蒋驰。”他握住了蒋驰的手,“我一直在这里,你还记得我说‘我考虑好了’吗?那时候我考虑了很多东西,不仅仅包括跟你在一起过好的日子,也包括现在。” 祁声没想过两人之间会有类似婚礼一样的重大仪式,但他也不是个随便的人,所以早在说那句话的那天就想好了,无论顺境还是逆境都不离不弃当然也包括在内。 仪式可以没有,但誓言早已刻在心里。 蒋驰看着他在半空中挥动的双手,忽地觉得天旋地转。神思怔愣之际,他根本没有思考,一下子抱住了祁声,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彻底泄了力气。 第40章依靠 那天过后两人谁也没提起祁声请假的事,一切尽在不言中,生活好像又恢复了正常。 蒋驰工作难请假,他白天上班,中午马不停蹄赶来医院,下午下了班再接着过来,并暂时停了酒吧的驻唱工作。老板人很好,说有困难记得找他帮忙,还给蒋驰留着吉他手的位置,等他空下来再去。 第42章 勉强的平衡算是达成了。 这天天气好,虽然气温还是很低,但出太阳了。姥姥的病房在阳面,窗户很大,一点阳光也浪费不了。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洒在身上阳光的温度,昏睡了两天的人忽然醒了。祁声彼时正坐在窗户旁边,听见动静立刻过去。 “姥姥,你醒了!觉得怎么样?”祁声着急,还不等对方有反应就出去叫大夫。 主治医生进来看了看,又交代几句才走。 “你来,姥姥好好看看你。”病床上的老人已经瘦得脱了形,祁声扶着她,好半天才帮她半坐起来。 “我拖累你们了。”她打量着祁声有点乱的头发和硕大的两个黑眼圈,叹了口气。 “别这么说。”祁声听不得她说这个,眼泪差点没忍住掉下来,“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没有的事,别想那么多,好好治病,等好了咱们就回家,回家我跟蒋驰还给你做饭吃,我学会了很多。” 老人有时候比谁都明白,特别是生病的老人,心里明镜似的,听见祁声这么说她没反驳,只是笑了笑:“请假不好请吧?受没受委屈?挨领导批评没?” “没有,姥姥。”祁声握着她的手,感觉像握着一把骨头,“我同事都很好,上司也很好,他们从来不为难人,很好说话。” 姥姥点点头认了:“也是,跟孩子打交道的,心都好。” 她看着祁声,沉默了一会,突然问:“你想不想听听蒋驰小时候的事?我给你说说吧?” 祁声扬了扬头又点了下。 在太阳底下,他通过那双全是裂口的手,看见了十多年前的蒋驰。 “当时他爸妈还没离婚的时候,逢年过节的就带着他回老家看我,那会儿他特别能说,你说一句他能回十句,小嘴叭叭停不住。”姥姥自己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睛,似是自言自语,“跟现在差别真大。” 祁声心头发紧,安慰似的轻拍了拍老人的手:“是挺大,不过没关系,话少了点也不碍事。” “后来他爸妈没感情了,离了婚,谁也不带他,我知道了以后就把他给要过来了。挺好的孩子,这不是作孽吗。”姥姥说,“但一年就见几次面的姥姥肯定是比不上爹妈,蒋驰什么也不说,但我知道他偷着去找过他爸妈,肯定没听见什么好话,不然不至于每回都快哭了似的。” “后来他就收了心思啦,好好跟我过日子。但是一个老太婆带着小孩生活,肯定不是容易事。”姥姥浑浊的眼睛里流出眼泪,“我当时有退休金,但不高,就趁着自己还能动出去干点活,摆摊卖点手工什么的。” “有一回,我摆摊的时候碰见几个小孩,抢了我的东西就跑,也不给钱,还说不好听的话。我寻思不跟小孩一般见识,结果蒋驰不知道听谁说了,第二天就把那几个小孩打了一顿,自己还弄了一身伤。”姥姥一说到这个,声音都有点哆嗦,“打那天起,他也不上公园玩了,就是去,也是臭着一张脸,专门吓唬人,其他小孩见了他就跑,生怕挨打,那几个孩子倒是再也没期付过我,见了蒋驰就绕道走。” 蒋驰曾经告诉过他原因,但没有这么详细。往事摆在他的面前,他好像看见一个浑身是伤的蒋驰,灰头土脸地站在一群小孩面前,恶狠狠咬牙攥着拳头挥出去,连眼泪也不敢流出来。 他很想过去抱抱蒋驰,但穿越时间的长河,那只手只能停在半空中,半点也碰不到。 “蒋驰是个好孩子,他本性不坏,是我没本事把他养好。”姥姥说,“有时候我也后悔,要是我不带着他,他是不是能比现在更好?” 祁声摇头:“别这么想,姥姥,蒋驰很爱你,就像你说的,他只是不表达,但我也看得出来,你对他很重要。” “哎呀。”姥姥笑了笑,“再重要也有离开的一天啊。我以前怕死,怕得不行,我就想我死了蒋驰怎么办呢,他又得是一个人了。但几年前我生病的那会,我又恨不得自己赶紧走了,别拖累孩子,你说,人是不是矛盾?” “但现在好了。”姥姥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在了祁声脸上,祁声怕她用力,赶紧凑过去让她摸。 “现在我走了也没事了,蒋驰身边有人了,我放心了。” 祁声鼻子发酸,眼眶快兜不住湿润,他好像僵住了,动不了,只剩下一颗心还跳着,每跳一次就疼一下。 “他要是让你伤心了,你就告诉他。蒋驰不是不讲理的人,就是那么个脾气,你给他说了,他就知道自己做错了,能改,你俩好好过日子。他有工作,也能赚钱,没了我拖累不了你,你们好好的啊。” “姥姥。”祁声打断她,“不拖累,你一点也没拖累。你把病治好了,我们回家,我想三个人一块过日子,我想让你跟蒋驰都陪着我,你多陪陪我。” “姥姥,你陪陪我吧。”祁声喉头翻腾,尽管说不出话,却有一些苦涩的液体弥漫出来,“我没有家了,只剩下你跟蒋驰了。” 姥姥听他这么说停顿片刻,笑了,哄小孩似的:“好,那我好好治病,好好配合,争取多陪陪你们俩。” 刚醒来精力没那么充足,姥姥刚才又说了很多话,此刻已经开始迷糊。 祁声把床摇下来,给老人盖好被子,确定她睡熟以后再也忍不住哭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最多就是红个眼睛,再不然掉几滴眼泪就过去了。但这次却停不住,姥姥的话在他耳边转悠,只要一想到眼泪就决堤,从指缝里溢出来,很快就洇诗了整只手。 祁声的哭是无声的,只有眼泪往下流,那么安静。 不知道哭了多久他才从板凳上站起来去洗手间洗脸,推门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蒋驰进门。 他下意识低了低头。 “吃饭吧。”蒋驰跟他碰了下额头。 “你呢?你吃了吗?”祁声问他。 “没。”蒋驰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一起吃。” 午饭是蒋驰下班以后买的,油菜、土豆和肉馅包子,还有两杯豆浆。 祁声盯着两盒菜眼睛刺痛,他很清楚那不是哭过的原因。 病房里只有吃东西发出的轻微声音和仪器滴滴答答作响的声音。 豆浆近在眼前,祁声端起,刚要喝就被蒋驰拿走:“先别喝,凉了,我去热。” 祁声想说不用,可蒋驰动作太快,已经走了。 背影闪过门框,消失在走廊。 瘦了,祁声想。 这才几天。 人怎么能瘦的这么快呢? 吃下去的饭在胃里翻云覆雨,祁声微微弯腰,一只手压在了胃上。 “怎么了?”蒋驰快步进来,“哪难受?” 心里难受。 可祁声却摇头,挤出一个笑:“哪也不难受。” 他指了指蒋驰的下巴转移了话题:“你忘记刮胡子了。” 蒋驰一愣,手指摸了摸,粗糙扎手。 “你过来。”祁声说,“我给你刮。” 他捧着蒋驰的脸,像一件无比珍视的宝贝:“别乱动。” 手里的人真就不动了,睁着眼睛看他。 “祁声。” “怎么了?” “没怎么。”蒋驰嗓子哑了,不知上火还是怎么着,“就叫叫你。” 还想确定这么好的人不是他臆想出来的。 祁声抱了抱他,把人按在了板凳上。 没给别人刮过胡子,祁声动作十分小心,捧着蒋驰的下巴不敢用力,反而弄得对方有点痒。持续好几天的高压因为这样独特的感觉忽然散了不少。蒋驰叹出一口气,泄了力气。 刮完胡子他们靠坐在姥姥床边。老人已经睡熟了,祁声跟蒋驰聊起了刚才他们说的话。 祁声说:“姥姥上午醒过来了一会,跟我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说你小时候话很多,大喇叭似的。” 蒋驰听见很久远的事情愣了一下,转而低下头:“比现在好。” “没有。”祁声说,“两个我都喜欢,我都爱。” “姥姥说拖累我们了。但我已经纠正过她了,没有拖累。” “她一直这样。”蒋驰看向病床,床上的人安稳地睡着,无知无觉。 “但当初如果没她,我活不了。” 所以谈何拖累呢? 时钟滴答转,指向一点,蒋驰又该走了。 “去吧,这里我守着,别担心。”祁声说。 蒋驰心头大动,却吐不出一个字,抱着祁声的手指颤抖,他努力克制,心中无比庆幸天还冷,衣服穿得厚。 可他忘了,祁声感觉敏锐。 “走吧,等你回来。”他拍了拍蒋驰的背,手掌停留了很久。 一连几天天气都不错,但好天气没给人带来希望。 在太阳很好很舒服的这天结束时,姥姥的情况突然恶化了,她变得神志不清,也不能控制大小便,整个病房里都是不洁的味道。 祁声没想到事情发展得这么快,他走不开,叫了个跑腿把需要用到的东西给送过来。看着那一堆隔垫和成人纸尿裤,祁声沉默了很久。 老人变回了孩子。 一阵安静中,姥姥忽然睁开了眼睛。 祁声立刻弹起来靠过去问:“姥姥,哪里难受?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床上的人摇头又点头,努力憋出一个笑。 祁声知道那个笑容很勉强,爱干净的人泡在不洁的尿液中,想也知道不舒服。 祁声问:“姥姥,我帮你换衣服行吗?可以的话你就点点头,如果觉得不能接受,你就摇摇头,我请个女护工来。” 床上的人眼神清明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人老了,又病得很重,尊严成了不值一提的事,更何况,请护工也要花钱,没这个必要,她不想再拖累孩子。 祁声耐心地给老人翻身,把身上的污秽全都擦洗干净,换上了新的隔垫和纸尿裤,还穿了一套干净的病号服。 姥姥又恢复成了那个干净清爽的人。 不洁的味道淡了很多,但始终没有消失,它比墙上干枯了的爬山虎触角还要顽固,干巴巴的爪子紧紧吸在墙上,怎么也除不去。 蒋驰下午推门而入看见一堆尿垫时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胸腔发闷,艰难地走进去,面对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情况。 医生告诉过他,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人可能就坚持不了多久了。 祁声听见动静抬头:“你来了。” “姥姥下午情况突然不太好,大小便失近,神智也不太清醒,不认得我了,我叫医生看过,也给处理干净了。”祁声吸了一口气,“不是瞒着你,是觉得你快下班了,想直接当面跟你说。” 蒋驰喉咙干巴巴疼,心里有火在烧,他看着床上瘦成一根杆的人,看着祁声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和憔悴的脸色,顿时昏天黑地。 第43章 再一次地,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就像很多年前站在姥姥面前却没能护住她那样。 “祁声。”他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在呢。” “祁声。” “嗯,怎么了?” “我害怕。” 害怕失去姥姥,害怕把你拖入深渊。 祁声跟他碰了碰额头:“刚才有一瞬间我本来想跟你说不用害怕,但我现在反悔了。害怕是正常的,换做我我也怕,这是人之常情。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毕竟这件事不是发生在我身上,可我只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怕什么,千万别怕拖累我,我有两条腿两只手,有健康的身体和稳定的工作,我不怕被你拖着。” “你拖着我吧。”他说。 手放下的一瞬间,蒋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双手无力下垂,祁声没动,很快敢觉到肩膀处传来湿意。 半晌,蒋驰开口:“晚上你回去睡。” 祁声摇头:“我怕一个人不够,你明天还得上班,不能一晚上不睡,我留在这,咱俩换换,你也能休息一会。” 怕蒋驰难受,他又解释:“我不够睡的话白天还能打盹,你不行。” 医院里有自助的租床,扫个码就能放病房空处睡一晚上。因为是轮流着睡,他们就租了一个。 祁声侧躺在床上,穿着衣服,盖着从家里拿来的那条小毛毯。他一点也不困,但还是安安静静躺着不动,营造出已经熟睡的假象。 可躺着躺着,思绪就不受控制地混沌起来。迷迷糊糊的之际,他听见蒋驰好像站了起来,朝这边走过来。 下一刻,熟悉的味道立刻涌过来,他被人抱住了。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瞬,耳边有人用嘶哑颤抖的声音说: “对不起。” 第41章祁声醒醒 祁声一觉睡到天亮,睁眼的时候蒋驰已经不在病房里了。他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半。 比理智先来的是一股心酸——蒋驰把他的闹钟关了。 昨晚两人明明商量好了,他负责守后半夜,结果一睁眼就已经是白天。 还不到上班时间,搓了把脸,他打开手机给蒋驰发消息:“你去哪了?” “家里。一会回去。”蒋驰回。 祁声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先把床还了,又快速地洗漱。在刷牙的短短三分钟里,他出来看了姥姥好几眼。老人还睡着,呼吸很平稳,表情也不似很痛苦的样子,祁声这才放下心来。 等把自己收拾妥当,他轻轻掀开姥姥的被子,给她擦拭手臂。隔垫很干净,大概是蒋驰一早换过的,他没再动,摸了摸老人冰凉的脚,起身去装热水袋,走出水房时正好碰见蒋驰。 他步履匆匆,手里拎着保温盒,一开始没看见祁声,只顾着闷头往前走,直到祁声堵在他跟前才反应过来。 “走吧。”蒋驰顿了一下,说。 祁声点头,抱着暖水袋走在他身旁。 回到病房蒋驰依旧把饭盒摆在那个又小又旧的床头柜上,打开,里面是粥,加了黑米和红枣。 祁声愣了一下:“你起这么早回家就是为了熬粥吗?” 蒋驰没说话,只拿出了餐具。 “去楼下食堂买就行了,你回家一趟多折腾。”祁声劝他,可还没来得及再多说几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片段,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蒋驰一定是看见了。 那天他去楼下随便买了点吃的,不知道是放的太凉了还是不太新鲜,吃过以后胃就开始不舒服,祁声两只手一直抵在肚子那块,尽管一声没吭但想也知道表情应该不会太好。 祁声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抬起手:“那天是意外,以后我热一热就行了,真的没事,没那么容易不舒服。” 蒋驰没接他的话,只说:“吃吧,趁热。” “你吃了吗?”祁声又问。 “嗯。”蒋驰说,“盛出来的时候吃了。” 他把餐具递给祁声,坐在一旁看着他吃。 祁声被盯得心酸,放下勺子端起碗,把自己的脸遮住。 “蒋驰。”他喝了几口放下,“你别让自己那么累,你还有我呢,咱们两个一起面对,总能过去的。” 蒋驰“嗯”了一声,摸了摸祁声后脑勺翘起来的头发。 渐渐温暖起来的天气没能带来希望。 姥姥的病情恶化很快,一开始还能说几句话,后来神志不清大小便失近,现在已经住进了icu。 随之而来的是日益增加的开销。icu里待一天花不少钱,两人工作没几年,就算平时一个人生活存款也多不到哪里去,更是找不到几个借钱的人。 因为不想让蒋驰跟他妈妈开口,祁声做了一个决定。 前段时间林顾曾经跟他提过一嘴,说自己家的远房亲戚有个小孩,不会说话,家里人想让孩子跟着正常学校走,找个辅导文化功课的老师,问祁声愿不愿意,当时祁声给拒绝了。 此时他联系林顾:“林顾,之前你说的亲戚家的小孩,还要老师吗?” 林顾很快回了:“要啊,特殊的老师不好找的,不是不会手语就是学历不达标,一直空着呢,你想教了?” “嗯,我想教。” “好,那我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你去联系,就说我推给你的就行,家长人挺好的。” “谢谢你。” 林顾发了个表情包:“谢什么谢,瞎客气,再谢我就去跟燕姐告状。” 祁声想象她说这话的语气,微微笑了一下。生活不太容易,但好在他身边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拿到联系方式,祁声跟对方聊了很久,商量好上课时间和价格,当天晚上准备第一次课。 蒋驰是在下午六点半赶到的。 “来晚了。”他气喘吁吁。 “别跑。”祁声安抚他,“我今晚回家一趟。” 蒋驰巴不得从他嘴里听见这样的话:“回去就睡一晚,别过来了。” 祁声没答应也没拒绝,含含糊糊地应了。 小孩家住在最西头,有点偏,从医院过去不近。但家里很有钱,给的工资高,两个小时就有五百五十块钱,祁声知道后半点没犹豫。 距离远算什么? 这种情况就是天上下刀子,他带个头盔也得过去。 晚上七点开始上课,九点下课,等回到医院就快十点了。 蒋驰还没睡,守着刚从icu转出来的姥姥,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开门声他回头看。 屋里没开灯,其实看不见祁声的表情的,但莫名其妙地,他就是觉得对方很累。 “不是说别来吗?”蒋驰叹了口气,“怎么又跑过来了?” 祁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借着一点微弱的光说:“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你不放心什么?”蒋驰语气沉闷,“离了你不行么?” 祁声假装没听见,他知道蒋驰心情不好,走过去抱了一下他:“离了我行,我知道你一个人也能照顾好姥姥,但我就想过来陪陪你们,我想你们。” 蒋驰没说话,黑暗中只能听见他粗重和有点颤抖的呼吸声。祁声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拍他的后背,安抚着。 过了会儿,蒋驰突然站起来往外走。 祁声拉住他问:“你要去哪?” “租床。” 六十多公分宽的床被蒋驰放在了病床旁边,上面铺上了两层毛毯。 “睡吧。”蒋驰像是知道祁声要说什么似的,又加了句,“今天后半夜我叫你。” 祁声这才放心地躺上去:“你这次可别再把我闹钟关了啊,一定记得叫我。” “知道了。”蒋驰给他把毯子掖好。 然而后半夜他最终还是没能起来。 祁声觉得冷,一开始以为是窗户没关好,漏风,他想站起来检查一下但动不了,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后来越来越冷,冷到好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身上还很疼,他下意识地把盖在身上的毛毯往上拉,但不怎么管用,还是冷。 后知后觉,祁声知道自己应该是发烧了。残存的思维告诉他要快点吃药好起来,但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动不能动,全身的疼痛把心里那点难受劲全都激起来了,被盯死在床上之际,他感觉到有人在给自己盖衣服。 “祁声。” 祁声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穿着短袖短裤,在雪地里走着,前面是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尽头,暴风雪把他的视线挡起来了,他找不到方向,只能闷着头跌跌撞撞往前走,然后听见有人叫自己。 “祁声!醒醒!” 那声音有点不太好听,很急,很粗糙,跟打在身上的冰雪粒子似的,让人不太舒服,但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大。 “声声!” 祁声忽然抖了一下,他听见有人叫自己声声,那个尘封了很多很多年的名字,冲破记忆的尘土,在一个冰天雪地里萌芽了。 “声声!来妈妈这儿!给你看个好东西!” “声声!想爸爸了没?我出差给你带好吃的,你想吃什么,给爸爸说!” “声声!” “声声!” 祁声猛地在嘎吱作响的床上睁开眼,周围的暴风雪消失了,眼前是黑漆漆一片透着月光的病房,面前是皱着眉头表情着急的蒋驰。 是你在叫我吗?祁声想,是你喊我“声声”吗? 他没力气问,舔了舔干得发疼的嘴唇,对蒋驰说:“我做了个梦,梦见有人叫我了。” “你发烧了。”蒋驰说。 “我知道。”他都快抖成筛糠了,当然知道自己发烧了。 好在祁声当时从家里拿来的东西很全,连退烧药都带上了。蒋驰从包里找出退烧药,给他倒了杯热水塞手里,却没直接让他吃。 “你等会。”他说。 “干什么去?”祁声拉住他的衣服。 “买点吃的。别空腹吃。” “不用,太折腾了。再说这个点食堂还有人?” 蒋驰充耳不闻,给他把毛毯裹上就走了。 再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杯热腾腾的粥,还有一个退热贴。 “吃点。”蒋驰把粥吹凉了放他嘴边。祁声犹豫了一下想说他自己能吃,但最终还是没动,就着蒋驰的手把粥喝了。 一杯粥喝了一小半,祁声把退烧药吃了重新躺回去。窗台边冰凉的退热贴经由蒋驰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额头上,热气瞬间被驱散。 “冷吗?”蒋驰的问题似乎只是走一个形式,因为话还没说完他就把衣服给祁声盖上了。 祁声觉得夸张,推了推他的胳膊:“你穿着吧,晚上还是冷,别你也感冒了。” “一会儿穿。”蒋驰说。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眉骨上,不知道是不是祁声的错觉,他总觉得此刻的蒋驰看起来很脆弱,仿佛下一秒就要碎开似的。 祁声从毯子里伸出手:“你抱一抱我。” 第44章 其实是他想抱蒋驰,可他起不来。转念一想,谁抱不是抱,都是贴在一起的。 “嗯。”蒋驰应着,没让他起来,而是贴过来轻轻抱住祁声,头埋在他的颈窝处,良久没动。 租的床很低,这样拥抱的姿势怪异,蒋驰手脚几乎快要折叠在一起,但他一点不觉,恨不得把自己拆了卸了融进祁声身体里。 “睡吧。”他听见蒋驰说,“我守着你。” 不知道是退烧药起了作用还是蒋驰的那句话起了作用,后半夜祁声一个梦也没做,身上的疼痛渐渐消失了,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这一觉睡到大天亮。 睁眼时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祁声打开手机一看,八点多。他猛地坐起来,心里只想着看姥姥,忽然被一只手给按住了。 “先别起。” 是蒋驰。 祁声坐在原地愣了半天,眼神迷梨,忽地清醒过来:“你怎么没上班?八点多了。” “请假了。” “你不用。”祁声急了,“我就是冻着了,吃个退烧药发发汗一晚上就好了。”他觉得有点难受,自己本意是照顾人的,到头来反而成了被照顾的那个。 “你别管了。”蒋驰话又少了些,“先来吃饭。” 祁声被他这句“你别管了”给呛住了。这段时间两个人心里都不舒服,压着口气似的,彼此心知肚明有矛盾,但谁也没抬到明面上说,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摆在面前。 可不说,不代表消失了。情绪就在那,不消解的时候压在心里,任何一点小事都有可能把它勾出来,然后爆发。 祁声想反驳他,但因为刚发了烧,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再加上看见蒋驰眼睛下边的一片青黑,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床上犹豫了片刻,他叹了口气慢慢走下去。 第42章对不起 黑黢黢的云彩散了,天空裂出一点光,安静吃完饭后,祁声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在姥姥身上。他不知道姥姥能不能感觉到,但小时候的故事书上总说,太阳是能给人来带健康和希望的东西。 蒋驰坐在姥姥旁边,胳膊撑着病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祁声没叫他,也没给他盖东西,生怕把人吵醒了。借着阳光,他站在窗户那里仔细描摹蒋驰的脸,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子到嘴巴,把每一寸都刻在心里。 描着描着,他看见了蒋驰眼睛下面的一片青黑以及下巴上微微冒出来的胡茬。祁声一阵恍惚,酒吧舞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人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都这样了,还总想着把我推开。 祁声心里默默念叨他半天,想着总要找个机会把话说开,不能让两个人心里都堵着石头。 可怎么说才能让这个一点不想拖累别人的人心甘情愿地接受呢? 他盯着蒋驰出神,思维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以至于蒋驰已经睁开眼他还没有发觉。 “看什么?”蒋驰刚醒带着鼻音,坐起来敲了敲脖子和肩膀,“你不歇会儿。” 祁声仓促移开眼睛:“我今天也没干什么,也不累,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还难受吗?”蒋驰说,“过来我碰碰。” 祁声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下一刻,蒋驰的额头紧紧贴着自己。 “不烧了。”他说,“头疼吗?” 祁声摇头,其实已经没什么感觉了,除了身上没太有力气之外,已经跟平常一样。 “我没事了,你不用担心我。”他把蒋驰挡住眼睛的头发拨开,“就是不小心冻着了,不要紧。” “嗯。”蒋驰盯着他看,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祁声想到了兔子。 一个人脸上怎么能有这么多颜色呢? 红色的眼睛,黑青色的黑眼圈,还有苍白的嘴唇和微黄的面色。 蒋驰成了调色盘。 他忍不住摸了摸蒋驰的下巴,硬硬的有点扎。 “长长了。”祁声轻抚,“我给你刮。” 不等蒋驰答应他就已经把剃须刀拿了过来。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鼻尖快要触盆到一起。祁声动作很轻,贴在蒋驰下巴处轻轻动,比第一次熟练了很多。 病房里很安静,只剩下刮胡刀工作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帅回来了。”刮完胡子,祁声轻轻吻了他的下巴,往上蹭了蹭,若有似无地贴上对方的嘴唇,轻轻一扫离开了。 其实不刮胡子也挺帅的,他只是想开玩笑缓和一下沉重的气氛。 下午时姥姥短暂清醒了片刻,看见蒋驰跟祁声坐在床头,费力地笑了笑想去摸摸两个孩子的手,最终也没能抬起来,他们只能把手送到姥姥手里。 姥姥醒来的时间和次数像是天上的流星,珍贵又短暂。 蒋驰看着她醒来,看着浑浊的眼珠转了几下又睡去,垂着眼睛没说话,时不时靠过去看看她的情况。祁声知道他在害怕,可什么也做不了。 小小一间病房,三个人住了好几天,每个人都藏着心事,面上都装着若无其事。 祁声没再让蒋驰回家做饭,下楼买了晚饭,跟他面对面吃了收好东西,开始了他的谎言:“我回家拿点东西,顺便休息一下,一会儿再回来。” 蒋驰很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想不到能从祁声嘴里听见这样的话。 他这次没说“别回来了”,因为知道就算说了祁声也不会听。 “路上慢点。”他只说。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在祁声迈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前面一方天地。 祁声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想到了很多温暖的事。 林顾大概是听燕姐说了什么,转头又跟她的那位亲戚说了,以至于那一家人又给自己涨了一百块钱的工资。 一开始祁声说什么也不要,本来给的就够多了,从没听过淮城哪个老师两小时就五百多块钱的。但孩子家长铁了心地非要给,说自家孩子很喜欢祁声,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他能一直教下去。 祁声喉结滑动了一下,无声地叹了口气。 地铁上人挤人,祁声置身其中,心里五味杂陈。胡思乱想之际,电话突然响了,他一愣,有谁会给自己打电话?熟悉的人都知道自己没法接。 他掏初手机,唐淑娟三个字在屏幕上格外刺眼。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他点了接通。 “祁声啊,吃了吗?”不似前几次的尖酸刻薄,她的语气居然和善了不少。 知道祁声没办法回答,她自顾自接着说:“打扰你没有啊?是这样,我想了想,以前确实是我做得不对,不应该一口气问你要那么多钱,你也才工作没几年,能有多少钱呢是吧,这是我的不是了。这样,祁声,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几个月或者每半年给我们转一次就行,我们——” 不等她说完,祁声点了挂断。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主动挂断大伯一家的电话。他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有一天拒绝竟然是发生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没再让这件事困扰自己很久,下了地铁往小孩家去。 小孩很聪明,十四岁了,家里人一直让他在普通中学上学,孩子自己也很争气,学习好,有干劲还不自怨自艾,祁声很喜欢他。 上完课临走时小孩递给他一个红色的福包:“老师,这个给你,我妈妈上山求来的,她求了很多。”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我觉得你好像心情不好。”他说,“你就当个彩头吧,有总比没有好,希望你开心点,生活也能顺利一点。” “替我谢谢你妈妈,也谢谢你。”祁声低头看着那个做工精致的福包,指腹摩挲了几下。 一天浮浮沉沉,祁声被浪打诗了,心往下滴水,却不完全是冷。 今天的月亮很圆,大概不是十五就是十六。 迎着月光,他踏上了回家的路。 虽说回家休息是骗人的,但祁声想了想,还是又拿了一条毯子和一个枕头,蒋驰总趴在床上睡觉不是办法。 临走前他关上门,看了眼跟蒋驰一起贴的福字,疲惫地笑了笑。 路上寥寥几人,祁声缩着脖子往医院赶。这几天他休息的不好,走路也觉得在飘,但就算是只鬼也执着地赶往目的地。 到医院已经十点半了。蒋驰屁股底下垫了个垫子,正靠着床脚打盹。尽管祁声动作很轻,还是把人吵醒了。 “来了。”蒋驰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吵醒你了?” “没。”蒋驰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没睡,就闭眼歇会。” “那你继续吧,我刚才在家里睡了一会,现在不困,我看前半夜。”祁声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我给你把毛毯带来了,你盖上,暖和。” 祁声把人从头到脚包起来,只露出头,见蒋驰迟迟没闭眼,手动在他眼睛上摸了摸。 手心下的眼睛轻微震颤,很快不动了。 祁声没急着睡,坐在床边摸姥姥的手。因为一直打点滴,她的手很凉还湿乎乎的,摸着倒是没那么粗糙了。他朝着自己的手哈了几口气,等到彻底热乎过来轻轻握住了输液管。 “姥姥,快点好起来,天已经开始回温了,等春天到了,我跟蒋驰带你去看花。”他握着姥姥的手,在心里念叨,好像这样心声就能顺着两人的接触流到姥姥心里似的。 不过也未尝不能,毕竟他们本就不是靠声音交流的。 握了一会,手机传来提示音,是小孩妈妈发来的消息,一条四十多秒的语音。耳机没在身边,祁声怕外放把蒋驰吵醒,想点转文字。 结果不知道怎么误触了,那条语音直接播放出来了,声音仍保持着之前听消息的高音量。 “祁老师,以后晚上可以早点过来,六点半也行,不然结束了挺晚的,你不是还得回医院吗,我怕耽误事。” 祁声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按音量键,可还是迟了。 他听见蒋驰那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下一刻,他坐起来,用一种很难听的声音喊:“祁声。” 祁声愣了一下,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坐在原地没动——他也忘了怎么动。 蒋驰掀开毛毯走到祁声身边。 “不是回去睡觉吗?” “不是回家拿东西?” “你干什么去了?” 他一个接一个问,祁声压根不知道怎么回。 “你……没睡吗?”憋了半天,他问了这个。 “我要睡了还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蒋驰声音绷着,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祁声见躲不过去,只好说了实话:“也没几天,林顾给介绍的,是她亲戚家的孩子。那家人很好,给的钱很多,也很照顾我,两个小时就有将近六百块钱,比咱俩一天工资都多。”他还在试着开玩笑。 但蒋驰不为所动。 “你跟我商量了?”他问。 第45章 “没。”祁声低下头,“我其实……没想让你知道,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让我去,我怕你觉得我累。” 更怕你觉得是个负担。 “我用不着你做这些!”蒋驰忽然把他伸过来的手拂开,“我不需要!” 他声音有点高,可却因为嗓子沙哑显得格外奇怪。 祁声愣了,眼睛无神地看着他。 埋在心里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导火索一点,立刻爆炸。 “那你用我干什么?”祁声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手速飞快,表情既愤怒又委屈,呼吸急促,“要你说的话,你什么也不用我做,就知道把我推开,你这样显得我像个外人。但我不是啊,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在一起了你就不能把我推开,不管发生什么也不行,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不让我插手,是想跟我分开吗?” “没有你这样的!蒋驰!”他吸了口气,“我们一起生活,以后肯定还会有很多问题,很多困难,每遇到一次你就要把我推开吗?” 蒋驰知道自己现在已经丧失了理智,失空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着他而来。 他告诉自己,别这样,不能这样。 祁声是无辜的,他多么好,多么爱你。 可就是因为爱才…… 因为爱才瞻前顾后,思虑良多。 “我不想听。”蒋驰沉沉开口。 顾不上在他面前飞快打手语的人,他闭上了眼睛。 一秒。 两秒。 周围安静透了。 明明祁声不会说话,可闭着眼睛的蒋驰却觉得他好像静止了。 落针可闻。 祁声看着眼前闭着眼睛的人,僵硬的双手停滞在空中,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常人吵架,堵住耳朵还能听见一点声音,可对他来说,只要对方不想听,眼皮一闭就是了,世界上大概再也没有比这更简单的方法。 祁声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人。那一瞬间所有的情绪争先恐后地扑过来,害怕,担心,疲惫,委屈,愤怒,洪水猛兽一般将他吞墨,连一块好肉都不剩。 祁声哭了。 眼泪一滴一滴地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落进他张着的嘴巴,最后居然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啊啊”声。 三秒。 太漫长了。 蒋驰觉得过了三十分钟那样长。 他蓦地睁开眼睛,拼命汲取空气,因为情绪失空而紊乱的呼吸迟迟不能恢复正常。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扑过去把祁声抱住,说:“对不起,对不起。” 祁声用力,想推开他,却被蒋驰箍住动弹不得,手被控制住说不了话——就算说也没用,蒋驰现在看不了。 无边无际的委屈成了一片海,祁声在海上浮沉,怎么也找不到终点。 他一口咬住了蒋驰的肩膀,很用力,似乎感觉到了皮肉破开的声音,尝到了血惺味。 蒋驰反而把他抱得更紧。 “对不起。”他的手在抖。 你咬吧,你用力咬,越用力越好。 把我拆吃入腹,把我的血肉都给你。 “我混蛋,我对不起你。”蒋驰声音也在抖。 祁声张开嘴的时候,蒋驰单薄的衣服已经诗了,泪水混着口水在肩膀处湿哒哒一片。 “你是要跟我分开吗?”祁声抹了把脸问,“你要推开我吗?” “不是。不是。”蒋驰指腹轻轻擦去他落下来的湿润,拼命摇头。 “不分开。”他神经质地重复:“不跟你分开,对不起。” 蒋驰的语言系统坏了。本来就不怎么好用,现在更是半点不成。 “你咬我。”他把另一个肩膀送过去,“你咬我吧,我该。” 祁声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他看着佝偻着身体的蒋驰,忽然就安静下来。 他没见过这样的蒋驰。蒋驰平常没什么表情,最多的是皱眉,但此刻,他在蒋驰脸上看见了裂缝,各种悲痛的不可名状的情绪血的颜色一样流出来。 他觉得那鲜红好像也是从自己心里淌出来的。 “疼吗?”他问蒋驰。 “不疼。”蒋驰果断道。 一点也不疼,跟你受的委屈比一点也不疼。 “过来我看看。”祁声拉过人来扒凯了衣服,肩膀已经肿了,一圈牙印,周围发青发红,还有点血印。 “为什么不躲……”祁声冷静下来,后知后觉地难受。 “不躲。”蒋驰说,小心翼翼看他,“别生我气,行吗?” 他露出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的表情。 “我给你涂点药。”祁声叹了口气。 医药箱里只有碘伏,祁声轻轻点上他的伤口,手抖了一下,黄色在骇人的伤口处蔓延开,顺着锁骨流下去。 “你也不躲……”祁声看着他,鼻子发酸地重复。 蒋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把他搂进怀里,说了一句没头脑的话,他说:“我不会了。” 不会什么,没说明白,但两人都懂了。 祁声知道蒋驰不会再推开他了,也不会在吵架的时候赌气闭上眼睛。 “祁声。”蒋驰还想说点什么,却最终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所有的一言难尽和千言万语,都融进了这两个字里。 祁声听见了他有力的心跳声。强烈的情感透过蒋驰的眼睛奔涌而出。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贴上了蒋驰。 第43章等春 吻一开始很轻,后来却激烈起来,安静中穿出交缠的声音以及从喉咙中无意识溢出来的哼声。 剧烈的情绪波动过去,祁声整个人脱了力,靠坐在蒋驰旁边一动不动。被他重重咬了一口的蒋驰也没好到哪里去,却一声不吭地把人又搂了搂。 寂静中,祁声抬了抬手,说他想喝水。 蒋驰立马起身拿水杯,目光灼灼地盯着人,把祁声每一个吞咽的动作尽收眼底。他看着那颗喉结因为咽水而上下滚动,忍不住摸上去,幻想着有一天那里能发出声音的样子。 祁声让他摸得发痒,本能反抗,蒋驰才松了手。 “以后我不闭眼了。”想了想,蒋驰还是觉得应该跟祁声说明白。 其实合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蒋驰有一瞬间感到惶恐和痛恨,他怎么能那么可恶呢? “原谅你了。”祁声抹了把脸。 其实哪有真的生气呢? 不过是心里都想着对方相互折磨罢了。 “你也喝点。”他把杯子递给蒋驰。 窗外,玉兰花开了,白的紫的交错在一起,风里带上了春天的味道。 “蒋驰,春天真的到了。”他双目远眺,出神地伸了伸手。 姥姥也会好起来的。 不知道是祁声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老天爷不太忍心看他们这样,居然真的给了他们一点希望。 姥姥醒了。 她已经昏睡了好几天,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在阳光下醒了过来。混浊的眼睛露出迷茫的神色,直到看见病床边坐着的两个人才聚焦起来。 祁声正对着她,最先发现,整个人抖了一下,靠在身上的蒋驰感受到,也慌忙起身,抬头对上姥姥的视线。 “姥姥。”他干哑着嗓子叫出声。 “姥姥,你身上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祁声站起来,“我去叫人。” 说完消失在门外。大夫很快过来,确定没什么问题,他们才放下心来陪着老人。 说是没问题,可姥姥身体已经很虚弱了,看着没什么精气神,就算醒了也蔫不拉几的。她很努力,很努力地抬手,想跟蒋驰祁声交流。 “吵架了?”这是她问的第一句话。 祁声一愣,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明明已经过了好几天。 “没有。”祁声讪笑,“没吵架。” 姥姥显然不信:“真的?看着不高兴。” “真没有。也没不高兴,你醒了我们高兴着呢。”他握住老人的手。 祁声唠唠叨叨一大堆,但姥姥还是不信,他又看向蒋驰,意思是问他。 蒋驰沉默了会,终于开口:“吵了,但是好了。” 姥姥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摸祁声的手:“他让你生气了是不是?” 祁声一个劲地摇头:“没有,姥姥。我们就是有点小摩擦,把话说开了就行了,真的没事,有分歧很正常。而且蒋驰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们好好沟通过了。” 姥姥笑了笑,像是放下心来,拉着他们的手放在一起,拍了拍。 “你俩好好的。”姥姥说,“吵架正常,过日子哪有不吵的?你们也一样。但是吵完了得知道为什么,得明白对方怎么想的,才能解决问题。” 说完他看向蒋驰:“特别是你啊,你可不能老是这样,你这样姥姥不放心。” “姥姥,没事的。”祁声安慰她,“他没怎么,我也没真的生气。而且蒋驰已经跟我道歉了。” 但姥姥这次没回应祁声,而是继续对蒋驰说:“祁声不生气,不代表你没做错,是他愿意包容你,但你不能一直这样,是不是?” “一次两次还能沟通交流,时间长了你让人家怎么办?”姥姥明白症结所在,“过日子,就是要全心全意的相信对方,你把自己交到祁声手上,他愿意接着你,所以你不能辜负别人的好意,老打着为别人好的名义推开人家,时间长了就伤别人心了。” “我知道,姥姥。”蒋驰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用了点力气,“我都知道。” 他是真的知道错了,祁声当时的声音和表情他这辈子也忘不掉,那绝望的神情化成了一根针,顺着他的血液流动经过身上每一寸地方,永远也取不出来。 姥姥终于放心,蒋驰不善言辞,可自己养大的孩子,她只看表情就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知道:“挺好的,知道就好,好好过日子,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个合适的人不容易,好好珍惜着才对,我才能放心。”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姥姥像是感觉不到累似的,说了很多话,一开始是在说两个人吵架的事,后来说蒋驰小时候的事,说够了又开始说两个人以后的事。 其实就一个核心意思: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对方。 他们怎么会不明白姥姥为什么这么说? 可谁也没有阻拦。 因为不知道还有几次这样的机会。 后来,姥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拉着蒋驰的手,表情急切:“蒋驰啊,我的那个首饰盒子,在我屋那个柜子下边的第三个抽屉里,别到时候找不着了,啊,好好想着点。” “姥姥……”蒋驰鼻腔像灌了水泥,一酸,眼睛就蓄上了水,连带着胸腔也一颤一颤的,“我找不着,你回去给我找。” 你亲自给我。 姥姥笑了,抬手想去摸摸他的脸,蒋驰很配合地低下头让她碰。 “多大了,跟个小孩似的呢。”姥姥笑话他,“都告诉你在哪了,我屋就那么大,还能找不着?” 第46章 “找不着。”蒋驰声音很轻,“我真找不着。” 姥姥宠溺地看着他:“行,那等着我回去亲自给你找。” “你别忘了。”蒋驰低头贴住她的手。 “忘不了,忘不了。” 说了太久的话,老人累了,答应完蒋驰就睡过去了,嘴角还噙着笑。 祁声心里难受,假装去洗手间平静了好一会才出来,一出来就抱着蒋驰,一直到他要去上课。 话说开了,祁声也没必要再隐瞒:“我走了,一会就回来。”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蒋驰说:“我等着你。” 祁声回头笑了笑。 两节课没能完整地上完,第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他接到了蒋驰的电话。 蒋驰平时一般不给他打电话,也正因为这样,祁声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他甚至不敢点接通。 “老师,你电话响了。”小孩在一旁提醒。 祁声慢慢摸上手机,颤抖着点接通。 安静。 安静过后,是蒋驰沙哑的声音:“姥姥走了。” 祁声有几秒钟的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世界突然快速地旋转起来,压缩,变形,折叠成一团向他冲过来,然后沉入黑暗。 谁走了? 蒋驰说谁? 那个下午还在拉着他们的手说话的人吗? 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发痒的脸,碰到了一手潮湿。 “我马上回去。”他打字回蒋驰。 努力撑着桌子站起来,祁声用残存的理智告诉小孩:“老师家里有点急事,今天的课就先到这里,你跟你妈妈说,今天的课不用给钱了。” 顾不上收拾东西,他把教材胡乱塞进包里就冲出了门。 然后呢? 然后是坐地铁回去? 几号线来着?好像是二号,医院方向。 祁声顶着风往地铁站走,一路上走得很快,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地铁站,直到听见广播声才反应过来。 哦。到了。到了。 平时将近一个小时的地铁路程今天好像只有短短几分钟,医院门口呼啸着朝他扑过来,露出阴森骇人的笑容。 进大门,上二楼,他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一丝不苟,一点错不出。 直到停在手术室门前。 祁声不敢动了,他不敢进去。 这是他成年以后第一次面对亲近的人离开。早些年父母离开的时候他还算个孩子,并不能真正理解死亡的含义,可现在不行了。 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这辈子也见不到了。 站了半分钟,他才挪动着已经麻了的脚,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看见了蒋驰。 蒋驰站在那里,一向挺拔的背影佝偻着,隐没在阴影中。 祁声走到他身旁,顺着目光望去,看见了推出来的人。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纸片似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春天的气息没能给她带来生机。 祁声心头刺痛,拉住了蒋驰的手,很凉,像那天梦里的冰川一样凉。 蒋驰一动不动,连眼珠子也僵住了,如果不是身体还有点起伏,祁声会以为他也跟着走了。 那天晚上他一刻也没离开蒋驰,寸步不离好像也不够形容。 是什么呢? 他们好像成了一个人。 共用着一颗心,一起疼一起跳。 姥姥走了。后续还有很多事要安排。 祁声陪着蒋驰一件一件地完成,他们跑了一个又一个地方,见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办完了一个又一个的手续,几乎没停下来。 先前照顾姥姥已经成了习惯,他们在夜里也睡不踏实,特别是蒋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醒来坐在床头发呆,祁声如果看见了,就靠着他抱一抱,什么也不说。 墓碑安排在城北的墓园里,那里环境好管理也不错,是两个人能想到的最好的地方。 来看姥姥时是一个晴天,像祁声给她指玉兰花看的那天一样。 蒋驰盯着墓碑看了很久,跪下磕了三个头,迟迟没起来,他好像要把自己也埋进去。 最后是祁声把他扶起来的。 墓碑上的老人笑得很慈祥,碑前是一束新鲜的花,祁声买的。 “姥姥。”他对着老人说,“说好了去公园看花,但花还没开全呢,先看看这个吧。等花开了,我们再来,带着最漂亮的花来。” 两人走的时候起了一阵风,很轻,很好闻,那风穿过群山而来,带着碧绿的香气扫过他们的脸,像是姥姥临终前的抚墨。祁声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脸,凉凉的,有点湿润。 他陪着蒋驰回了家。 家里还是原来的样子,什么也没变。 蒋驰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姥姥房间,打开那个有点年头的衣柜,拉开第三个抽屉,看见了那个绒布面的首饰盒。 站了很久他才蹲下去,轻轻捧起那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实心的金手镯和两对金耳环。 蒋驰摸着那个已经有点秃毛的首饰盒,半晌动了动嘴唇,听见自己发出沙哑干涩的声音。 “不是说你给我找吗。” “姥姥。” 第44章新的春天 祁声的假期结束了,蒋驰好不容易请的假过后也要补上。两个人又开始了跟往常一样的生活。 只不过,也有些不同。 中午和晚上下班的时候,不用再思考是不是要回家跟姥姥一起吃了。蒋驰回家时,也看不见给自己留着的那盏灯了。 属于姥姥的痕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淡去。 那天从墓园回来以后,蒋驰拿着首饰盒子在地上坐了很久,把屁股下面的地砖都坐热了也不起来。手指一直来回抚墨里面的首饰,把金子都染上了温度。 祁声只是远远地看着他,过后下了一碗面叫人过来吃。蒋驰很配合,过去吃得一点不剩,吃完还把碗刷了,可接着又回到姥姥的房间拿着那个首饰盒看。 祁声对此毫无办法。安慰的话太苍白了,没什么用。他走过去拥抱蒋驰:“我陪你把姥姥的东西整理一下吧。” 姥姥的东西本来就不多,火化的时候还烧了一部分,更没剩下多少。祁声陪着蒋驰收拾,在整理衣柜的时候,在第三层抽屉里发现了一封信。 祁声呼吸一滞,喉咙堵着东西似的喘不上气。他颤抖着手指把信拿出来,递给蒋驰,两个人一起拆开。 姥姥年轻的时候受过教育,写得一手好字,只是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手也用不上力,这封信的字不那么好看。 “蒋驰,祁声。你们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我的身体我最清楚了,别难受,人都有这个时候,我已经活得够长了。” “本来这封信是写给蒋驰一个人的,但是后来,他又领回来一个人,我就知道,得重新写了。” “你们都是我的好孩子。蒋驰啊,我拖累了你这么些年,你也该自由了。不用再站在我跟前跟别人吵架了,也不用因为我放弃上好大学的机会,因为姥姥变成的不爱笑的孩子也该回去了,你说是不是?” “姥姥一开始担心你,我怕我走了你一个人孤单。但是现在不担心了,你把祁声带回来的时候我就不担心了。他一看就是好孩子,你要好好珍惜他,两个人相互陪伴着好好过日子。我在上边都看着你们呢,遇到难处了就抬头看看我,想说了就告诉我,我能听见,我就守着你们,给你们想办法,没有路我给你们开出一条路来。” “别因为我的离开难受,姥姥不管在哪里,不管变成什么样,都一直爱你们。蒋驰,你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你有我,有祁声,我们都爱你。” “姥姥没什么可说的了。蒋驰,天冷了想着多穿衣服,多吃有营养的饭,照顾好自己,多笑一笑,跟祁声好好的。” “下辈子姥姥变得有本事了再去找你,把你养得好好的。”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两个人围着这张纸,谁也没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信纸的右下角突然落上了一滴眼泪。 祁声以为蒋驰哭了,安慰他:“蒋驰,别哭。” “是你哭了。”蒋驰半晌哑声道。 祁声摸自己的脸,湿湿的,很凉。 “我哭了。”他想。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哭。蒋驰一定比自己更难受,他不应该当着蒋驰的面哭,可想要忍住实在太难了。 怎么能忍得住呢? 那时笑眯眯看着他们的姥姥化成了一捧再也见不到的灰,只留下一片白纸黑字。 他甚至……都没办法想象姥姥的声音,连信都是静默的。 怕把信弄湿,祁声往后退了一点,眼泪滴落在衣服上,有的也落在地板上。 忽然,一旁的蒋驰动了,他站起来抱住祁声,把头埋在祁声的颈窝处。 只不过片刻,祁声就感觉到颈窝处的湿润以及抱着自己的手的颤抖。 蒋驰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就连哭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唯有一点吸气声。如果不是因为眼泪有温度有触感,祁声几乎发现不了他也哭了。 这些天他们抱了很多次,几乎已经形成了习惯,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个拥抱这样用力,用力到好像要把对方揉碎,连骨头渣也要融进身体里。 祁声很疼,但他心甘情愿。 半晌,伏在自己颈窝处的人突然开口了,他说:“祁声,我没姥姥了。” 他说:“祁声,我只有你了。” 祁声拍拍他,把人托起来,擦干净眼泪说:“你有我,我不走,我陪着你,以后我都陪你。” 他说到做到,当天晚上就没走,陪着蒋驰一起睡的。 再后来他干脆把用得到的东西都拿了过来,彻底跟蒋驰住在了一起。 姥姥的痕迹淡了,祁声的痕迹却重了。 他们能在家碰面的时候不多,除了休假,只有晚上下班的时候能见到。 可即便是这样短的时间,祁声发现,蒋驰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晚上下班回家,两人窝在沙发上坐着,祁声想上厕所,刚起身蒋驰也跟着起来了。 他解释:“我去洗手间。” 蒋驰就“嗯”一声,再坐回去。 这样的情况发生了很多次,晚上睡觉的时候尤其明显。只要祁声起来,蒋驰也一定会跟着起来,非得问一句,得到答案以后才再次躺下。为了让他睡得安稳,祁声就握着他的手,一直到入睡也不松开。 蒋驰早上先醒过来,他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自己被握着的手,热乎乎的,带着祁声的温度和气息。 他坐起来,俯身在对方唇上印下一个吻。亲完了还觉得不够,又在眼皮和鼻梁上亲,最终把人吵醒了。 其实早在蒋驰碰嘴巴的时候祁声就醒了,但他困,不想动。后来那人不知道疲倦似地又在眼睛和鼻子上蹭来蹭去,弄得他很痒。 无法,这才睁开眼。 第47章 祁声笑着看他:“你干什么呢?” 蒋驰不吭声。 “痒。”祁声推开他的头。 蒋驰没答话,祁声又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蒋驰说“嗯”。 祁声眼睛眨了眨,没说话。 蒋驰撒谎了。 昨天晚上他睡得不好,一直翻来覆去,还时不时喊姥姥。 不过没关系,祁声坐起来跟他抱在一起,都会好的,蒋驰跟他都会慢慢走出来。 春天彻底来了。 距离姥姥离开已经过了好几个月,正如祁声想的那样,他们在渐渐适应。 蒋驰晚上睡觉依旧会翻来覆去,但喊姥姥的次数已经很少了。祁声还是一直牵着他,这几乎已经成了两个人的习惯,有时候不牵着反而睡不着。 有一回周末,正好碰上两人假期赶在一块,他们就去了公园。祁声拍了很多照片,各种花的,草的,还有树的,甚至还有草地上的小虫子。 逛完以后他们接着去了墓园,蒋驰把墓碑清理得干干净净,祁声捧着手机,对着姥姥的照片,一张一张地介绍。 “姥姥,这个花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是很好看,好几个颜色。” “草地还挺软的,我跟蒋驰还在上边坐了坐,不扎屁股,就是有虫子。” “这个树也开始长叶子了,过不了多久就有一大片阴凉。” …… 念叨了半天,祁声把蒋驰拉过来:“你也说啊。”接着冲墓碑不好意思地笑笑:“姥姥,蒋驰跟你说。” 蒋驰坐在墓碑前开口叫了一声。 “姥姥”两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蒋驰居然觉得有种陌生感。明明也没过多久,可怎么觉得想了几十年那么长呢。 “姥姥,我……” 蒋驰抚墨墓碑,忽然开始哽咽。该说的祁声这个不能说话的已经念叨的差不多了,蒋驰眨了下眼:“我跟祁声来看你了,我们过得不错,你别担心我们。” 墓园里很安静,但蒋驰说完那句话以后有阵风吹来,把新生的叶子带下来,落在了他们的肩膀上。 走的时候两个人牵着手并排着,影子拉得很长。快出墓园门时蒋驰回头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模糊不清,但蒋驰眼前是姥姥清晰的模样。 手心温热的触感传来,祁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如实质,蒋驰牵了牵嘴角。 姥姥,以后我都不是一个人了。 夏初的时候他们挑了个周末去了隔壁市找祝禾。 祝禾已经上小学了,上的是普通小学,能跟得上进度,学习成绩也好,对此祁声蒋驰深感自豪。 他们要过去的事没跟祝禾说,只是告诉了他爸妈,以至于祝禾见到两个人的时候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 “哥!”他大喊着朝两人扑过来,把他们撞得后退了好几步。 “胖了。”蒋驰摸摸他的脸说。 “嗯,是胖了。”祝禾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现在已经会说很多话了。来这边以后一直学着,基本已经能够正常交流,跟普通孩子无异。 “你们怎么过来了啊!”祝禾抱着蒋驰的脖子不松手,眼睛都红了,“也没跟我说一声!” “见了我你就哭?”蒋驰还是像之前那样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这是高兴地哭。”祝禾说,“我见了你想哭,见了我祁声哥也想哭。”这么说着,还真掉了眼泪。 祁声在一旁哭笑不得:“你别啊。” “我忍不住。”祝禾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我太想你们了。” 他哭得脏兮兮的,一个大鼻涕泡随着呼吸喷出来,差点蹭到蒋驰脸上。 蒋驰黑着一张脸抽了张纸把人擦干净:“再哭不抱了。” “别!”祝禾搂着他的脖子,“不哭了,再不哭了。” 缓过劲后祝禾从他怀里出来,跑到自己房间拿出个文件袋,一边打开一边说:“给你们看我的奖状。” 文件袋里是两张奖状,一张上面写着“一年级五班进步之星”,另一张写着“助人为乐之星”。 “你帮谁了?”蒋驰和祁声好奇。 “我班上也有个不能说话的小孩,我给他当翻译。”他一脸自豪,眉眼都上扬着。 祁声笑着问他:“你为什么帮他?” “我也是被你们帮着长大的。”他说,“我教不会他说话,但我能让别人听见他的声音。” “他还给我写了小卡片感谢我呢!” 祝禾絮絮叨叨说着,眉飞色舞,末了,他看着蒋驰说了一句:“哥,我做得好不好,有没有让你失望?” 蒋驰一愣,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告诉他:“不失望,你做得很好,特别好。” “那太好了,以后我也当你跟祁声哥哥这样的人。” 蒋驰心头微动。 做他这样的人,他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呢? 他一度想跟祝禾说别像自己这样,这样不讨人喜欢,可看着祝禾的眼睛,他怎么也说不出那句话来。 祁声突然笑了,他对祝禾说:“那你可得好好努力了,我跟你蒋驰哥哥可不是那么好当的,特别是你蒋驰哥哥。” 这话是冲着祝禾说的,可蒋驰总觉得他是说给自己听的,意有所指。 祁声是那么直白,那么热烈,那么……爱自己。他没法开口说话,但他的每一句声音,蒋驰都听见了。 那声音飘进心里,拨动心弦,余音久久不散,直至变成生命的痕迹。 “哦!”祝禾声音昂扬地应下,片刻后眼睛在蒋驰身上看来看去,半天憋出来一句,“哥,我觉得你变了。” 蒋驰接过话:“哪变了?” “说不好。”祝禾沉思一会,“反正就是更好了。” 话多了,表情也丰富了,用他上学学到的知识来讲,应该是跟现在的季节一样,暖和和的。 蒋驰变成了春天。 第45章相册 夏天尾巴来临的时候,祁声的生日也快到了。他跟蒋驰虽然有很多地方不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也不过生日。 倒不是因为生日这天发生了什么事有阴影。早些时候是因为没人给他过,后来是因为不想自己一个人过,再然后就习惯了。以至于这几年的生日他自己都快忘了,都是等过了好几天才恍然想起来,然后心安理得地再次抛到脑后。 祁声照常上下班,跟平时没什么不同,倒是蒋驰不知道怎么了,每天中午和晚上下班后都来明心接自己。 这么持续了几天,祁声终于忍不住了,跟他说:“你可别来接我了,咱们方向不一样,你这样绕路。” 蒋驰应着,转头就扔,照常来接人。 他不单接人,还跟祁声一块吃饭。有时候是去外面吃,有时候是回家做着吃。 更重要的,祁声发现,蒋驰跟自己出去溜达的频率直线上升。 从前他们也出去,但不多。晚上下班后大多数情况是吃过饭收拾一下,就窝在家里该干嘛干嘛。偶尔也会散步,但不会走远,很快就回去。 可这几天,蒋驰一直拉着他出去。 前天吃完饭去的是夜市,是后街旁边刚刚建起来的,装饰得很好看,各种颜色的灯串挂在墙上,还有小吃传来的阵阵香味。昨天去的是超市,两人推着购物车一块买东西,又把车子塞得满满的。 今天刚下班,祁声还没推门就看见蒋驰在外边,赶紧跑出去迎着。 “你进来等着我,我收收东西咱就走。” 蒋驰跟他进去坐在大厅的塑料板凳上等,眼睛一直盯着祁声,就连人进办公室也没移开,尽管压根就看不见。 收好东西,祁声问:“今天怎么吃?在外边还是回家?” “回家。”蒋驰说。 “好,回家做饭。”祁声把包换到另一只手,腾出手来去牵他。 天越来越长,六点多还很亮堂,街上热热闹闹的。 祁声牵着蒋驰的手走在路上,脑袋里第无数次冒出来这个想法:他想跟蒋驰就这么过一辈子,过到头发都白了,还问一句今天怎么吃。 光是想想就觉得美好,他忍不住笑了——这也是最近值得高兴的事。祁声渐渐发现他可以发出一些声音了,有时候是笑,有时候是别的,他的世界不再是完全安静的。 “笑什么?”听见动静的蒋驰捏了捏他的手指头,侧过头去看他。 “秘密。”他神秘兮兮地说。 回到家,蒋驰换好衣服洗了把手往厨房走,祁声自然跟在他后边,虽然每次蒋驰都不让他插手,但他每次还是固执地跟上。 “坐着去,不用你。”蒋驰赶人。 “为什么?”祁声扒着门不肯出去,“你就让我一块呗,两个人不是更快吗?” “我做饭虽然不好吃,但也没难吃到那个份上。”祁声给自己争情理,“再不然我备菜,你负责做,这总没问题了吧!” “不用你。”蒋驰还是支开人,“你去干别的。” “什么?”祁声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可以做。 “帮我找衬衣。”蒋驰说,“明天要穿。” 这算什么? 祁声忿忿不平,但还是一头扎进了卧室打开衣柜门。 衣柜里都是他们的衣服。自从自己搬进来以后,他的东西就越来越多,一开始还占不了多少地方,现在看看,大半个衣柜已经被他占满了。 祁声莫名享受这种感觉,衣服挂在衣柜里,跟蒋驰的放在一起,有种两个人一直紧紧拥抱的错觉。 “衬衣……衬衣……”祁声一边在心里念叨,一边找。 衣柜一共三层,最上面是两人的棉衣和被子,中间是挂着的春秋装,最下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夏装。他第一反应就是在中间那层找——按照蒋驰的习惯,衬衣应该是挂着的。 但翻了半天也没在一堆衣服中看见衬衣。祁声于是往上,找不到又去了最下面一层,都没看见。 刚想出去问问蒋驰是不是他记错了,余光看见第三层跟第二层连接处的那个大抽屉,他一把拉开,果然看见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衣。 “怎么放这儿来了。”祁声失笑,拿出来用用衣架挂好,余光看见了那个被衬衣盖住的东西——一本相册。 那是他小时候的相册,搬进蒋驰家的时候一块带过来了。 “我放这儿了?我什么时候放这里的?”祁声不记得自己把这东西放在衣柜里过。 怀着一肚子疑惑,他拿出相册又忍不住翻了起来——这是他的习惯,每次只要看见了,就忍不住想翻一翻。 前面十多页是自己从出生到十岁的照片,有的是单人照,更多的是他跟父母的合照。看着看着,祁声就忍不住笑,但那是种有点忧伤的笑容,你知道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照片里的人,只能用这种形式想念他们。 祁声眼睛酸酸的,继续往后翻,翻到十岁最后那一页的时候突然顿了一下。相册内页不放照片的时候很轻很软,但此刻,那一页之后却变得有些重量。 第48章 除了一个答案,祁声想不到别的。他的呼吸突然变得很急促,胸腔被猛烈地撞击。哆哆嗦嗦地,他伸出手,往后翻了一页,愣在了原地。 原本空白的内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田满了,是现在的他。 第一张照片是贴对联的。他两只手拿着对联沾上面糊往墙上贴,照片没拍到正脸,但自己的动作和侧面都很清晰。 第二张是跟姥姥包饺子的,他们面对面坐着,脸上都带着笑,手里还捧着饺子,虽然不太好看,但那是祁声包的第一个饺子。 第三张是看烟花的,那天是除夕,照片里自己仰着头往上看,天空是炸开的烟花,五颜六色的,他就站在那朵灿烂的金色花下面。 第四张是祝禾抱着他的。那天两个人去看祝禾,祝禾贴着他们黏糊个没完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抱着自己的大腿不松手。照片里自己正笑着,一边笑一边摸祝禾的脑袋,把头上的毛都弄乱了。 后面还有很多,逛夜市的,去公园的,在超市的……甚至只是普普通通走在路上的,坐在家里的…… 祁声还往后翻着,但已经看不清了,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水雾凝聚在一起,化成水滴在相册内页的塑料膜上。他赶紧伸手抹去。 照片很多,一本相册快要被田满了。 祁声看着一个个自己,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小时候他很喜欢拍照,喜欢在镜头前面摆出各种各样的动作和表情。后来没人给自己拍了,他就渐渐忘了这回事。也没多失落,只是在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低落那么一会,转而就恢复正常了。 照片而已,不是必需品。 他想不到有一天还有人能给自己拍这样多的照片,多到好像要记录下他的每一个瞬间。 祁声坐在床头久久没动。等到眼睛的酸疼劲过去,他才放下相册朝厨房走去。 “你的衬衣我给你找着了。”他说,“你干嘛放在抽屉里啊?” 蒋驰看了他一眼,摸了下鼻子:“忘了。” “我给你挂起来了,衬衣别叠着,都皱了。” “嗯。”蒋驰炒菜的动作没停,但眼睛一直盯着祁声,似乎是还有话要说。 “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祁声问他,眼睛已经带上了笑意。 “没事。”蒋驰干巴巴回了一句,低头继续看锅。 祁声蓦地笑了,笑出了声音。 自从他发现自己能发出不一样的声音后,每次笑他都想让蒋驰听见。 笑够了,他突然从后面紧紧抱住蒋驰,在他身上蹭。 蒋驰猝不及防:“干什么?” 不明显吗? 伸在蒋驰胸前的两只手说:“抱你啊。” 他当然知道这是拥抱。 问题是…… 祁声到底发现没有? 蒋驰于是试探着问:“为什么突然抱我?” “想抱就抱。”祁声说,“抱你还需要理由吗?” 他们多的是随时随地的拥抱。 “不用。”蒋驰噎了一下。 “但是。”祁声突然松开他,“这次有理由。” “照片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他说,“我没想过还有人会给我拍。” 祁声一直觉得相片是生活瞬间的缩影,也确实是这样,前面的人生是他和爸妈的,后面的,是和眼前这个人的。 曾几何时,他父母把相册给他的时候说:“以后这个相册上说不定会出现别的人。” “谁?”祁声问。 “你爱人吧。”祁声妈妈逗他。 “爱人是什么?”祁声不明白。 “就是你爱他他爱你的人。” 这么多年过去,相册里还没出现他的爱人,可所有的一切却是他爱人为他创造的。 “哭什么。”蒋驰抹去他的眼泪,在眼睛上印上一个吻,“给你拍不是为了让你哭的。” “我知道。”祁声说,“我是高兴,我开心。” 我跟那天的祝禾一样。 蒋驰心里一酸,几张照片就让人高兴成这样? 这跟祁声做的比起来根本就不值一提啊。 怎么会有傻成这样的人? “以后再拍。”蒋驰安慰他,“再买个新的。” 想了想,祁声说:“那你别偷着拍了,咱们光明正大地拍。照片里有姥姥,有祝禾,也得有你才行。” “嗯。”蒋驰应下,催着他出去。 “我不能跟你一块做饭?”祁声还不死心,“你给我的活我已经完成了。” “不能。” “为什么?你这种思想不正确。” “没为什么,你拿碗和筷子出去。” 祁声最终抱着一摞碗悻悻地走了,走的时候心里还盘算着一定要找个时间好好跟蒋驰掰扯掰扯。 蒋驰做饭的速度很快,祁声出去半个小时不到晚饭就好了。可菜端上桌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愣了。 平时他们的晚饭简单,炒两个菜再熬个粥就完事了,但今天,蒋驰做了四个菜。 “怎么做这么多?” “有事。”蒋驰说。 “什么事?” “有个人过生日。” 话音刚落,蒋驰把房间的灯关了。 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抹跳动的烛火。摆动的橙黄色朝自己走来,越来越近。 祁声好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借着蜡烛的光亮他看清了蒋驰。 端着蛋糕的,笑着朝自己走过来的,眼神灼热的蒋驰。 “许个愿。”蒋驰说。 祁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着蜡烛许愿。眼睛闭上的一瞬间,他听见蒋驰说: “生日快乐。” “平安幸福。” 祁声蓦地睁开眼睛,红了,但因为没开灯,不是很明显。 “你想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 蒋驰看着他:“不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可我就想让你知道。”祁声说,“灵不灵在我们。” 他说:“我许愿,我们一辈子也不分开,从现在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会看着你,陪着度过三十岁,四十岁……九十岁。” 他又说:“来拍照吧,这次我们两个都入镜。” “蛋糕也入镜。” 合照就从他新的一岁开始。 蒋驰摆弄相机的时候祁声一直没停下。 他说:“下一个生日,你也和我过。” “好。” “蒋驰,蛋糕好吃。” “你吃了还拍不拍了?”蒋驰笑。 “拍。”祁声给他也塞了一口,“反正我们自己看,不影响。” “蒋驰,我好爱你。” “知道。” “蒋驰,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好。” “我烦人吗?” “不烦。”蒋驰把人拉过来,“过来。” “笑一笑。” 第46章蒋、驰(终章) 祁声抱着蒋驰不松手。 很神奇,蒋驰好像一个时间静止器,抱着他就感觉不到光阴流逝,大概一切都被定格住了。 这样很好,祁声想。 可时间静止器大概不这么想。拍完照蒋驰把人推开,祁声不满意,愣了一下:“推我啊?” 蒋驰一挑眉,笑了:“吃饭去啊。” 祁声悻悻笑,他心里痒痒的,除了抱人,亲吻,还想要更多…… 但…… 算了,还是先吃饭吧,毕竟蒋驰忙活了好一阵。 起初慢吞吞不愿意吃的是祁声,最后停不下筷子的也是他。 蒋驰厨艺很好,跟外面做的没太大差别,一桌子菜又都是他爱吃的,放下筷子实在有点难。 “撑死了。”祁声坐在椅子上说。 蒋驰盯着他看了半天,把手轻放在他胃上:“你几岁了?” “太好吃了。”祁声说,“没忍住。我知道自己饱了,就想再吃口。” 人一吃饱了就格外能想,刚才压在心里的欲望一下子腾升起来,但祁声克制着,因为他想去洗碗。 “你放那。” 刚碰到一个盘子,祁声立刻被蒋驰拖走,“别动,用不着你。” “为什么?”祁声说,“你做了饭,还得你刷碗,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很早就想问了,你到底为什么不让我刷碗干家务?” 蒋驰别别扭扭地挪开头,什么也没说。 “那你不说的话我就去了。”祁声话音刚落就抱着一摞碗去了厨房。 没两秒钟蒋驰就跟过去了,手里还拿着一副手套。 祁声盯着那副橡胶手套半天没反应,过了半天笑话他:“刷个碗还用戴手套啊?我没那么娇气。” 但蒋驰没笑,不但没笑还一脸严肃地盯着他,好像今天他不带这个手套就别想碰一样。 祁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 答案呼之欲出。 蒋驰无奈叹了口气:“你不是靠手说话?还不好好爱惜?” 祁声一时无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无形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动,祁声眼睛雾蒙蒙的,看着对方,在一片水汽中寻找蒋驰的影子。 “想什么?”蒋驰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想很多。 但最终,祁声说:“想你。” “我就在这,不用想。”蒋驰从他手里拿过手套给自己带上,“我刷,你擦干净。” 祁声点头,抽了两张厨房纸等在一边。 像配合默契的搭档,蒋驰给他一个碗,祁声就擦干净。 最后一个盘子摞上去的时候,祁声把它们放回了柜子。 他说:“其实没关系的,这点不算什么,不影响我说话,我以前什么也干,没觉得怎么样,你看,我现在还能跟你说话。” 他说的是住在大伯家的时候,只有他想不到的活,没有他没干过的,祁声早就习惯了。只要他在家,基本上每顿饭吃完都是他洗碗。 那个时候大伯家住的是平房,一到冬天,水管子里的水冻人骨头,每回洗完碗手都像个萝卜似的,抬不起来也弯不下去,祁声只好跑到暖气旁边烤一烤,唐淑娟每次看见都得说他一句“娇气”,并翻一个白眼。 蒋驰的话落下来敲了祁声脑袋一下,“我就想让你娇气。” 像小孩一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祁声前面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哽在原地。 人在感到幸福的时候通常会想笑,但也会想哭。 所以他哭了,这次没掩饰。 “哭也行。”蒋驰轻声说,“我给你擦。” 说着真的捧起了祁声的脸给他擦眼泪。只不过擦着擦着就变了味道,最后还是贴在一起去了。 祁声主动的。 “还没够?”蒋驰趁着空隙把自己的唇移开,祁声立刻追上去:“再等会。” 第49章 “等多久?”蒋驰好笑,“一会不是还要出去?” 祁声这才找回些许理智。 “去哪?去酒吧吗?”他说,“好长时间没听你们唱歌了,有点想去。” “明天去。”蒋驰说。 “那今晚去哪?超市?夜市?” “去水库。” 水库被一片密林子围住,是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自然气息比较浓厚的地方,不少人慕名而来欣赏风景。 “去水库干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蒋驰说。 “你还有秘密了?”祁声好笑道,“瞒我?” 蒋驰把他手按下去:“在你面前没有秘密。” 祁声嗤嗤笑了。 因为位置原因,地铁没法直达水库,两人出了站又走了一会。夏夜的凉风吹在身上舒服,祁声只觉得神清气爽。 树林出现在眼前,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叶片在夜色中摆动,因为被月光照着显得格外明亮。 “过去看看。”蒋驰说。 祁声跟着他进了林子。起初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同,像很多树林一样,有树有草还有蝉鸣。 不过这个念头在他看见一点光亮的时候消失了。 一开始只有一点光,越往前走就越多,星星点点一大片。 “萤火虫。”祁声眼睛一下子亮了。 成片的萤火虫四面八方飞过来,汇聚成光的海洋,在一片黑暗中闪着光点,像坠落下来的星星。 祁声看呆了,他很多年没见过萤火虫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祁声迫不及待问他。 “陆林说的。” 陆远陆林小时候就是这片长大的,那天他们说起萤火虫的事,蒋驰没搭话却记在了心里。 “好看。”祁声在一片光点中感叹,“真好。” “这就好?”蒋驰看着他,眼底映着黄色的光芒,“你要求再高点。” “能给的我都给你。”他说,“你值得好的。” 祁声脑海里忽然响起了无数道声音。 “你不用穿新的衣服,穿你弟的就行,好的给你穿浪费了。” “哎呀,别给他吃鸡腿,给嘉树,他正长身体呢。” “我们声声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孩,爸妈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 所有的声音到最后只汇聚成了一句话:“能给的我都给你。” “还说你不会爱人。”祁声吸了吸鼻子,“你明明就对我很好,很会爱人。” 原来这就是爱人吗? 蒋驰不清楚,他只是凭着本能在做。 一切都没有理由,只是觉得应该那样。 现在看来是做对了。 “我做得好?”他的嘴角上扬,虽不明显,可还是落到祁声眼里。 “很好。”祁声说,“特别好。” 不远处树丛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人循声望去,看见了更多的人。 情侣,一家三口,还有结伴来的学生,乌泱泱一大片。 祁声听了半天,隐约听见什么星星之类的。他有些好奇,在手机上敲下一行字,举到一个学生面前。 “哦!”学生很热心,拉着他告诉,“你不知道吗?今晚说是能看见流星!好吧我也是听同学说的,所以我们就一块过来了,虽然不知道最后能不能看见,但是看不见也没事,反正看见萤火虫了也很值。哎?你是一个人来的吗?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一个人看多无聊!” 祁声摇摇头:“我不是一个人来的,就不跟你们一起了,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学生乐呵呵的,“那你们一块看吧,应该快了。” 祁声回到蒋驰身边。 “我没见过流星,你看过吗?”他问。 蒋驰说:“没。” “那咱们还挺幸运的。”他笑道。 他人生中好像很多幸运的事都跟蒋驰有关。 一群人在空地上等了大半个小时,天上一点动静都没有,有人等不下去,陆陆续续离开了,也有人一直等着,刚才那群学生就是其中一批人。 突然,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快看!” 祁声循声望去,一道银色的光划破夜幕,从远处落下,撞进他的眼睛和心脏。渐渐的,有更多的银色从天边而来,把漆黑的天空映亮,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 “在流星下亲吻爱的人,他们这辈子也不会分开。” 恍惚间,祁声想到了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话。 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急切过,来不及思考,搂住蒋驰的脖子抬头就吻了上去。蒋驰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掌握了主动权,搂住祁声的腰把人往前带,两个人紧紧贴着,感受彼此体温和气息。 分开的时候祁声大喘气,喘着喘着忍不住咳了一声,笑出来。 撞上那双含笑的眼睛,蒋驰喉咙一紧,突然喊了祁声的名字。 “怎么了?”祁声问。 蒋驰也不知道怎么了,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想叫叫他的名字,但此刻他却突然想说点什么。 “祁声。” “谢谢。” “谢我什么?”祁声觉得好玩。 谢什么呢?好像挺多的,谢谢你说喜欢,谢谢你维护我,谢谢你陪我照顾姥姥,谢谢你给我过生日,谢谢……出现在我身边。 “很多。”他又重复了一次,“很多。” “没遇见你以前,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么过了。陪着姥姥过几年,然后就一个人。我没想过找个人过,也不相信有人愿意跟我过。”蒋驰声音有点僵硬,不知道是不是紧张,“但遇见你以后,我想法就变了。其实我早就喜欢你了,那天我去晚了,你跟一群小孩做游戏那次,我忘不了。我没你勇敢,迈不出那一步。你朝我走过来,还得担心我后不后退,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祁声捂住嘴巴,像是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似的,祁声干脆不让他说了。 “别道歉。”他说,“你没后退,对你来说迈出一步就相当于普通人的十步。你一直对我很好,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很幸福,也很幸运,虽然我爸妈走得很早,但你来了,我有又娇气的资本了,也能提更多要求了,这样就够了。” “我们都不是没有缺点的人,但可以一起改,一起变得更好,把我们的棱角用爱打磨平了。”祁声说,“这不是也挺好吗?” 四目相对,祁声看见蒋驰微颤的瞳仁,也从他眼里看见了自己,笑着的,眼睛有点红的。 那双眼睛那么好看,好看到流星都有点逊色了。 祁声看着它们,喉结上下滑动,突然产生了一股冲动,那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极其陌生的感觉,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 但他一下子抓住了! 下一刻,嘴巴轻轻地动了一下,有点颤抖,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连带着他的全身一起用力。 最后一颗流星划过,带走了祁声十多年的禁固,夜空回归寂静,但两个人都听见了什么,那是一句不太完整的,有点磕磕绊绊的—— “蒋、驰。” ————正文完———— 第47章番外一开口以后的故事 那天晚上的一句“蒋驰”出来,把两个人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蹦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蒋驰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了,任凭周围的欢呼声多大,任凭景色有多好看,他全都感觉不到,脑子里只剩下祁声和他发出的声音。 怔愣和惊讶不足以形容那时的状态,蒋驰只觉得全身发麻,通了电一样酥痒,脸上慢慢出现丝丝裂缝,溢出各种与欣喜有关的情绪。 突然张嘴的人本来还有点不知所措和紧张,愣在原地半天没动。却在看见蒋驰的表情以后笑了。 蒋驰的表情像夜空中的流星一样,一波落下去,另一波又起来。最初的震惊和不可置信随着银色的流光消失后,慢慢睁大的眼睛恢复了正常大小,嘴唇却开始颤抖起来,像是他也刚学会说话似的。 过了很久很久,蒋驰把人松开,哑着嗓子说:“你再说一次?”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好,祁声连手指头都在用力,在欢呼的人群中再次喊出“蒋、驰。”这次还多加了三个字,是“我爱你。” 话音刚落,眼前的人又不动了,祁声眼含笑意的盯着他,本来以为等待自己的是一个拥抱或者亲吻,但什么都没有,只剩下蒋驰一双红色的眼睛。 祁声问:“怎么、哭了?” 蒋驰没回答他,哆嗦的嘴唇最终还是贴在了祁声身上。眼泪滑落,掉在两人紧密相贴的地方,苦的,咸的,但细细品尝,又能咂摸出一点甜来。 蒋驰喉结滑动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又直视祁声的眼睛。夜空,流星,光,以及比光更明亮的东西,全都围绕在他身旁。 不太仁慈的命运终于在今天大方了一次。 眼泪滴落的瞬间,蒋驰终于舍得分开,却又把人拥进怀里,上瘾似的,他靠在祁声肩膀处念叨:“你再叫一次。” “你听不够了吗。”祁声侧了侧脸贴上对方耳朵,“蒋驰,蒋驰,蒋驰。” “以后每天我都这么叫你。” 后来,蒋驰时不时就会想起那个晚上,一片夜幕下,萤火虫的光和流星银光交织在一起,身后是热闹的人群,眼前是最爱的人和最动听的声音,他这辈子也忘不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跟祁声是怎么回家的,什么时候回家的,只记得一件事:祁声能说话了。 当天晚上回去以后,蒋驰像个录音机一样,一直重复一句话:“再叫我一次。” 祁声乐得见他这样,就“蒋驰蒋驰”地喊,还变着不同的语气,钩子一样打在蒋驰身上。 大晚上搞这一套,一来二去就容易擦枪走火。结果就是,祁声在自己找回声音的第一个晚上,就没能从床上下来,而且他越出声,蒋驰就越兴奋。 每每快到结束的时候,祁声总忍不住发出声音,于是喜提再来一次的奖励。 “蒋驰。”结束后,祁声手搭在蒋驰的腰上,脑袋无力垂下去,“你不累吗?平时不见你这样呢。” 蒋驰当然不可能告诉他说我一听见你喊就控制不了自己,不然下次就没这种好事了,所以他只说:“下次慢点。” 祁声笑了:“那倒也不用,不难受。”虽然蒋驰看着猛,但实际上对自己很爱护,祁声很快就完全适应了他。 “蒋驰。”祁声喊他。 “嗯。” “蒋驰。” “在这。” “蒋驰。” “听着呢。” “蒋驰蒋驰蒋驰蒋驰……” 蒋驰笑了,抬身又给了他一个吻。 “你名字好听……”祁声躺着感慨,“原来叫你名字是这个感觉,我好喜欢这个感觉。” 第50章 从前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叫蒋驰,可在心里说话跟实际开口又是不一样的。直到张开嘴,声音从口中发出来,他才知道,“蒋驰”是多么让人上瘾的两个字。 “那你多叫叫。”蒋驰轻轻拍了拍他的肚子。 最终,所剩不多的夜晚是在祁声喊蒋驰中度过的。说话的人不觉厌烦,听的人更是喜欢,一个说一个回应,几乎是一夜没睡。 蒋驰早上是被人给叫醒的。一大早,他还迷糊着,就感觉有人在嘬自己的嘴,费力睁开眼睛,看见了祁声的脸。 “早。”祁声笑眯眯的,“醒了。” “嗯。”这么亲能不醒吗。 “我亲你舒服吗?” “很痒,你试试?”蒋驰说着就要起身还回去,被祁声一把按住。 “那是因为你没起来,我不敢使劲。”祁声给自己辩解,试图拯救自己吻技不算太好的事实。 “现在醒了,再给你一次机会。”蒋驰说。 祁声立刻俯下身体贴在蒋驰唇上。这回不嘬了,改成啄了,小鸡啄米似的,一下又一下点蒋驰的嘴唇。 蒋驰一下子把人推开了。 “你干什么?”祁声不明所以。 “你这样我受不了。”大早上刚起来,又是在床上,再这么下去,两个人谁都别起来了。 祁声坦然地笑笑:“那就不起来了,反正休班,在哪里过不是过?”他对自己这种即将白日宣银的行为丝毫不愧疚。 “起了。”蒋驰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我做饭。” “好吧。”祁声坐在床上,小声嘀咕,“起来就起来吧,是该干点正事。” 蒋驰本来已经下床了,正在穿衣服,听见咕哝声又折回去亲了亲对方,才去洗漱做饭。 “蒋驰,我想吃面条。” “蒋驰,我洗漱好了。” “蒋驰,我来帮你啊,你等等我。” “蒋驰,我来了。” 短短十分钟不到的时间里,祁声叨叨半天,嘴就没停下来。他太兴奋了,时隔多年再次体会到说话的美妙之后,他恨不得一秒钟也不停,把十几年攒下来的话全都补上。 进了厨房,蒋驰压根没想让他帮忙:“你坐着吧,马上好了。” 祁声一看台面上都准备好了,也不跟他争,坐板凳上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吵啊?我好像说得太多了。” “不吵。”蒋驰关了火,拿筷子捞面。 “真的吗?” “嗯,真的。” 说再多也不嫌。祁声的声音太好听,他一辈子也听不够。 “吃饭去。”蒋驰端着两碗面,用脚轻轻踢了一下板凳,“走了。” “走!”祁声立刻跟上去。 蒋驰厨艺好,某人又被折腾了一晚上,连汤带面吃了个干干净净。 看着空碗,祁声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蒋驰:“蒋驰。” “干什么?” “我能刷碗了吧?”祁声伸了伸双手,“我现在不用手说话了。” “不能。” “为什么?你这样不对,不能光你一个人干家务。” “你不用教小孩了?”蒋驰问他。 祁声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会说话了,但也还是明心的老师。 “那不是理由。”他义正辞严的反驳,“我教小孩跟这个完全没有冲突。” 见蒋驰不为所动,他干脆站起来往洗手间走,拿着拖把回来:“不让我刷碗,那我就拖地吧。” 蒋驰颇为无奈地看着他,半晌笑了:“行,你拖吧。” 会说话的好处很多,最直接的就是跟人交流起来毫无阻碍,但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祁声发现了适当不开口的一点妙用,虽然这点妙用其实根本就没什么用,他还为此后悔了很久。 那天他跟蒋驰吵了一架。其实是很小的一件事。起因是那段时间蒋驰因为人员调动问题上晚班,回家就已经快一点了,祁声非要等他,蒋驰不同意,两人就闹了点矛盾。 晚上十二点四十五,开门声响起,蒋驰回来了。一看见沙发上坐着的祁声就气不打一处来:“不是让你别等?” 祁声不吭声,就那么看着他。 “问你话呢。”蒋驰换好衣服把人捞起来放床上,“几点了不睡?你明天不上班了?” 祁声还是不吭声。 蒋驰“啧”一声:“说话。” 祁声摇头,又用起了手语:“我不想说。” “为什么不想说?” “就是不想说。” “确定不说了?”蒋驰看了他一眼,问。 祁声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为自己的无知行为付出了代价。 “还不说话吗?”蒋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祁声以及他身上的……各种痕迹。 “说。”祁声眼睛都红了,还蒙着一层水雾,看着可怜。蒋驰受不了他这样,把人搂进怀里。 祁声被折腾得一点劲不剩,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却在听见蒋驰的话以后猛然清醒。 蒋驰说:“别不说话,我害怕。” 祁声的心猛一缩,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对不起。”他抱紧蒋驰,脸在对方臂弯里蹭蹭,“以后再也不了。” “嗯。”蒋驰拍拍他,“睡吧。” 那天晚上谁也没提真正让俩人闹不愉快的原因,可奇迹般地,问题就是解决了。第二天早上蒋驰没说不让他等,但提出要躺床上盖好被子开空调等,祁声答应了。 结果就是,床上太舒服,空调太舒服,等着等着就睡着了,连蒋驰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蒋驰回来看见床上熟睡的人,悄悄凑过去吻他脸,说:“晚安。” 第48章番外二蒋驰的秘密 “蒋驰。晚上去不去酒吧啊?”祁声一大早起来,嘴里还叼着牙刷,探出脑袋问人。 “去,你好好刷牙。”蒋驰走过去拍了他一下,“一会口水出来了。” “放心吧,出不来的,我控制着呢。”刚信誓旦旦地说完,下一秒,祁声一个停顿,低头弯腰就乖乖回到了水池那,漱完口不好意思地笑笑。 “出不来。”蒋驰靠着门框看他。 祁声什么也没说,只是笑。 “换好衣服出来吃饭,做了煎饺。”蒋驰转头的一瞬间,再也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嗯!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煎饺了?” 恢复声音以后,祁声成了个话痨。他十岁失去声音,无声的世界已经比有声的世界还要多五年,如今一下子恢复了,他整天找着机会就说话,没机会就创造机会。 “好吃。”他一边吃,一边抬头看蒋驰,“从前我就想好好夸你手艺了,真的很好吃。” “你从前没夸过?”蒋驰明明记得他夸过不止一次。 “那不一样。”祁声一本正经地说,“之前是夸过,但是没亲口说出来。” 蒋驰这就明白了,他这是要把以前没说出来的话全都用嘴说一遍。想到这,他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啊?” “笑你会说话。” “那我多说。” “说的不少了。”蒋驰给他夹菜。 “你真不嫌吵吗?”祁声又问一次。 “不吵。”蒋驰几乎是没有犹豫,立刻开口,“你说你的,说到你够为止。” “那我可没够了。”祁声笑了。 “那就一直说。”蒋驰示意他赶紧吃,“我一直听。” 吃过饭,两人照常去上班,依旧在路口分别。祁声曾不止一次提出要陪蒋驰到楼下,但都被拒绝了。 然而某人毅力可嘉,从没放弃过,今天走到路口的时候,祁声依然问了一句:“我想送你到楼下,行不行?我上班还不到点。” “嗯。”蒋驰说。 “不行就不行吧,我走——嗯?你说什么?” 早就做好了自己被拒绝的准备,一下子听见蒋驰说嗯,给他吓了一跳。 “你刚刚是不是说的‘嗯’?”祁声拉着他的手问,“这是答应了?” 蒋驰又“嗯”一声。 祁声高兴了没两秒,又突然陷入了沉思。他为什么突然答应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发呆之际,手已经被人牵起。 “走不走了?”蒋驰问,“发什么呆?” “走走走。”祁声连忙应着,把脑袋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扔了。 公司楼下人不少,这个点正好是上班的时候。祁声一看这样,就想挣开手。 “干什么?”蒋驰察觉到他在挣扎,把手握得更紧。 “人太多了。”祁声用力,“我怕对你有影响。” “没事。”蒋驰就是不松手。 “但是可能会有你同事,让人知道了不太好。” 蒋驰还是说:“没事。” 祁声只好不动了。不知道是不是重新恢复的嘴有魔力,他刚说完,下一秒,蒋驰的一个同事迎面走来。 “蒋驰?”他打招呼,“早啊。” “早。” “哎,这是?”同事看见身旁的祁声以及两人牵着的手,顿时明白了什么,“这是家属呢,是吧。”说着还爽朗地笑了笑。 “是。”蒋驰点头。 “行啊,你小子,闷声干大事。我先上去了啊,一会见。”同事提着包,乐呵呵走了。 祁声问:“他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不等蒋驰回答,他又自言自语地说:“不过大部分人可能都不会表现出来吧。” 蒋驰捏捏他的手指说:“走了。” “哦,好,你上楼吧,我也走了。” 蒋驰进了电梯,又碰见了刚才的同事。他熟悉的人很少,眼前的人算一个。 刚入职那会儿,大概是能力出众又不太会来事,蒋驰没少招人怨恨,不知道谁把他的性取向给说出来了,一屋子人都看热闹,只有那个同事替自己说了几句话。 同事见他上电梯,笑着打招呼:“家属走了?” “走了。” “挺帅一小伙。”同事说,“跟你之前提的一样。” “嗯,谢谢。” 同事很忙,到了楼层匆匆打声招呼就走了,蒋驰继续往上走,期间掏初手机问:“你到了吗?” 对面祁声发过来一张明心的图片:“到了。”发完又补充了一句:“你好好上班,别玩手机。” 正在玩手机的蒋驰愣了一下,转而笑开,回了祁声三个点。 叮一声,电梯到达楼层,蒋驰出来,看见落地窗外的太阳。此时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但建筑物还是挡不住它的光,光从钢筋水泥后面穿出来,又透过玻璃窗,落在了蒋驰身上。 他微微抬了抬手,看见光在手臂上跃动,蓦地笑了。 他很喜欢这个地方,有时候路过就会多停留一会,看玻璃窗外鳞次栉比的大楼,有时候也抬头看看瓦蓝的天空和云彩,时不时还能看见鸟飞过。 第51章 蒋驰忽然想起祁声刚跟自己坦白心意那会儿。那段时间,他停留在玻璃窗前的频率直线上升,每次出了电梯或者经过,总要在窗前停一会儿。景色都是一样的,没什么不同,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就是忍不住发呆,想着想着,眼前的景色就全都变成了一个人。 这会儿再看,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蒋驰在二十楼,从这里看下去,只能看见很多建筑物的屋顶,稍微高一些的,则能看见楼的中间部分。对面是另一家公司,公司旁边,是好几个小区,隐没在树中,看不真切。 他突然就想的很远,可能再过五年,他跟祁声会买这里的房子,离明心和自己上班的地方都很近,下班以后,两个人在夜市转转,或者去商场逛逛,也可以在公园湖边散步,反正都在周围。 俯瞰下去,楼与楼之间出现了两个身影,紧紧牵着手,漫步在人群中,彼此对视而笑。 傍晚那会,蒋驰正点下了班,去明心接祁声,两人直接去了tomortow。 陆远自从知道祁声能说话以后,彻底放飞自我,也不管蒋驰了,整天拉着祁声说个没完没了。 “咱不跟蒋驰说话啊声,他个闷葫芦。”陆远翘着二郎腿一薅头发,“咱俩说,咱俩有的说。” 祁声不太能适应陆远这种性格,但也不排斥,有时候甚至觉得,说说话也挺好的。 晚上是在酒吧吃的,陆远跟罗雨洁张罗着点了一大堆好吃的,铺在桌上,跟小自助一样。 “来!走一个!”陆远举杯,“恭喜我们祁声重新开口说话!” “祝贺!” 祁声拿起酒杯,跟他们一个一个碰,碰完了一口就喝光。 “别喝那么快。”蒋驰在一旁拦了一下,“一会有你喝的。” “哎!蒋驰你护短!”陆远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你小子别太明显了,受罚受罚!” 蒋驰不吭声,只就着陆远伸过来的杯子碰了一下。 究竟喝了多少杯,祁声记不得了,只知道自己很高兴。他喜欢跟这群人待在一起,从前自己是个不能开口说话的人,跟他们呆在一块自在,没一点不舒服,如今能开口说话了,还是喜欢在这,虽然话不多,但偶尔也能搭上几句,从不用担心话落地,因为一定有人接着。 玩着玩着就到了营业时间,一群人把桌子上的东西收了,上台做准备。蒋驰去了洗手间,手机就放在桌子上,震动了一下。 陆远离得近,不小心看见了,吆喝旁边的祁声:“哎!好像有人给你家里人发消息!你不过来看看——” 祁声不明所以,不就是发个消息吗?有什么特意去看的?但陆远表情突然变得很不对劲,带着点看热闹的高兴,祁声一下子好奇起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祁声问他。 陆远正喝水,差点没喷出来:“对不住了,不小心看见蒋驰手机屏幕了。” “他手机屏幕有什么好笑的?”祁声好奇,“谁给他发消息?” “不是消息的事。”陆远说着又瞥一眼,“你自己瞅瞅,是什么?” 祁声不太想看蒋驰的手机,但陆远的表情实在太勾仁,勾的他心痒痒,最终他实在没忍住,悄悄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就愣住了。 “所以你给我的备注也是名字吗?” “嗯。” 两人那天的对话仿佛还在眼前,但祁声分明看见,蒋驰的聊天列表里,自己的备注是:“声声。” “声声~声声~”陆远在一旁很欠揍地喊,“还挺好听呢,没想到蒋驰这么闷骚。” 祁声让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拦住:“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真受不了你了。” 陆远哈哈笑着:“走咯,排练去咯,不逗你了。” 陆远走了,祁声还站在原地,鬼使神差的,他退出了聊天软件,按灭了手机,然后又打开,看见了蒋驰的手机屏幕——那是两人第一张合照,是让蒋驰多笑笑的合照。 祁声蓦地笑了。 “笑什么?”蒋驰这时候正好从洗手间出来,一出来就看见祁声对着桌面笑。 祁声才不回答他,只问:“我问你个问题。” “嗯?” “你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你叫什么我就给你备注什么。”蒋驰面不改色。 “真的吗?”祁声眼含笑意地看着对方,“真是这样?你没骗我吧?” 蒋驰想了想:“你不喜欢?那你想要什么备注?” “声声吧。” 对面的人咳了一下:“排练去了。”话音没落就走了。 祁声看着那个背影乐不可支。 时间渐晚,酒吧里人多了起来,但祁声是名副其实的关系户,自然坐在了他想坐的靠窗位置。 舞台上的人还是那么耀眼。五个人配合默契,自信张扬。 陆林坐在正中间,笑着:“今天有一首歌送给台下的一位观众,是我们的吉他手给你的。” 祁声心头一跳,突然紧张起来。紧接着,他听见了蒋驰试麦的声音。 陆林在一旁说:“忘了告诉大家了,这首歌,我不唱,谁想送,谁唱。” 蒋驰的声音跟着台上其他四人的伴奏流淌出来。他声音不脆,轻微有点低沉沙哑:“这首歌叫《橙色》,送给台下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感谢他出现在我人生里。” “跃动。” “在橙色的晚霞光影中。” “回头。” “一颦一笑落在我心头。” “为何心跳开始失空。” “答案就藏在你身后。” “每一个温柔美好笑容。” “每一次挥手传达心动。” “全都是无声暗涌。” “向前。” “是你的勇气向我而来。” “后退” “却最终转身拥你入怀。” “为何幸福让人迷茫。” “我终心甘情愿踏入。” “每一秒声音环绕眼前。” “每一刻亲吻耳语过后。” “一定是我爱你很久。” 第49章番外三再见故人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祁声跟蒋驰又去了隔壁市看望祝禾。还是跟之前一样,只跟祝禾的爸妈说了一声,不让他们告诉小孩。 中午十一点半,绘画机构放学,一群小孩背着书包吃着零食出来。祁声跟蒋驰生怕祝禾找不着人,就站在门口正中间等。 祝禾背着个橙色书包,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正跟一个小男孩出来,嘴里还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突然,他停住脚步,旁边的小孩问他:“你干啥呢?怎么不走了?” 祝禾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眼珠子缓缓睁大:“你走吧,我今天不跟你一块回家了。” “啊?为啥?” “因为。”祝禾揉了揉眼睛,“我俩哥来了!” “你啥时候有的哥?你不是独生子女吗?哎?你上哪去啊?!”这边小孩话还没说完,祝禾已经没影了。 “哥!!”祝禾大声喊俩人,棒棒糖也不要了,直接扑进俩人怀里,“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蒋驰说,“高了?” “那当然了。”祝禾现在说话已经很清楚了,“我比去年长高了很多的!” “你俩又这样。”祝禾说完就开始控诉,“来也不告诉我一声!” “这不来接你了?”蒋驰还是习惯性地摸摸他的头。 小孩激动的情绪稍微缓解了一下,转头看向祁声:“哥,你管管他,下回你们要来给我说一声呗。” 蒋驰在一旁颇觉好笑:“你为什么觉得是他管我?” “直觉。”祝禾说,“不是吗?” 蒋驰没否定,也没承认,只说:“他有个礼物给你。” 祝禾一听,赶紧摇头:“我不要。你们俩来看我我就很高兴,我不要礼物。” “这个你非要不可。”蒋驰领着两人到旁边的小公园里坐下,看了眼祁声。 下一秒,祁声喊了他的名字:“祝禾。” 祝禾的反应比刚才看见他们更大,不仅眼睛睁大了,连嘴巴也迟迟没闭上。好半天才使唤着自己出声:“哥!你!你能说话了?!” “能了。”祁声笑笑,“能说话了。” 他一直记着跟小孩的约定。能开口说话之后一直没告诉他,想着等哪天有空直接过来见面。 “你在叫我一声!”祝禾很兴奋,拉着祁声不松手。 祁声闻言一笑:“你怎么跟你蒋驰哥一样?” “他咋了?”小孩问。 他也跟你一样,非让我再叫一声,这一叫,就是数不清多少声。 “没怎么。”祁声把小孩抱到他腿上,一遍又一遍喊他的名字,俩人乐得咯咯笑。 “差不多行了。”蒋驰在一旁揶揄,“复读机呢。” 祝禾小人精一个,偷偷挪到祁声旁边,在他耳边说:“我蒋驰哥是不是吃我的醋呢?” 祁声一笑:“我觉得可能是。” “那咋办?” “我有办法。” “嗯?” 下一秒,祁声捂住祝禾的眼睛,在蒋驰嘴上快速亲了一下,然后喊了句“蒋驰”。 蒋驰摸了摸鼻子,不太自然地咳了一声,起身往便利店走:“我买两瓶水。” “哥,你捂我眼睛干什么?”祝禾把他的手掰开,“我蒋驰哥哥呢?咱俩不会把他给气走了吧?” “没有的事。”祁声看着远处那个背影还在笑,“他是不好意思的。” “啊?”祝禾大吃一惊,“你不就是叫了他名字吗?这就不好意思了?” “嗯。”祁声表示认同,“可能脸皮薄吧。” “哥。” “怎么了?” “我觉得不对。”祝禾看着他,“我都长大了这么多了,你骗不了我。” 祁声无奈地笑了笑:“那等你再长大一点,我再告诉你。” “现在不行?” “现在……”祁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斩钉截铁,“不行。” “哎,好吧。”祝禾故作可惜,实则压根就没把这点小插曲放心上,很自然地就开了新话题。 “之前见面我说蒋驰哥哥变了,这次见面我感觉你也不一样了。” “我哪里不一样了?” “会说话了!”祝禾仰头看他,“而且我觉得你更开心了。以前你也总是笑,但我老觉得你不高兴。” “我现在就高兴了?你就这么肯定?” 祝禾看着他的眼睛和笑容,很笃定地点头:“一百分确定。” 他一张嘴停不下来,说完蒋驰和祁声又开始说自己:“我现在也很好,说话说得很清楚,耳朵也能听的清,上课的时候老师还让我起来朗读课文,我们班同学都给我鼓掌了!” “嗯,我知道,你一直很棒。” “哥。”祝禾突然抬头问,“那如果我一直不会说话,我也能很棒吗?” 第52章 祁声没直接回答他,只是问:“我之前不也一直不能说话吗?” 只这一句,祝禾就明白了。他一直很崇拜祁声,一开始是因为祁声是老师,出于对老师的天然敬畏觉得祁声厉害。后来跟他熟悉了,就愈发觉得祁声很棒,自己不会说话还在帮助别人,这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祝禾。”祁声对他说,“你棒不棒,跟你能不能说话没关系,只跟你自己怎么想的怎么做的有关系。你不能说话的那段时间,不也在好好学习吗?” “那我懂了!”小孩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要一直做很棒的人。” 蒋驰早就买完水回来了,但没过去,而是站在不远处看着长椅上的两个人。中午头阳光正好,照得他们亮闪闪的,祁声的头发在太阳下呈现出好看的光泽。 “哥!”祝禾眼尖,看见了蒋驰,“你怎么不过来?” “来了。”蒋驰拎着袋子过去,“你俩的果汁。”他说着,把果汁递给两个人。 “怎么给我也买果汁了?我喝水就行。”祁声问。 “不是说水没味?”蒋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祝禾,“小孩都喝这个。” 祝禾在一旁咯咯笑:“你也变成小孩了。” 祁声喝了一口果汁,菠萝味的,很甜。祝禾说得对,他现在确实很开心。 “你俩饿了没?想吃什么?”蒋驰问。 “饿了。”祁声点头,看向祝禾,“你想吃什么?” 蒋驰把他的脑袋转过来:“你先说。” “那……我想吃火锅。” “我也吃!”祝禾在一旁起哄,“我好久没吃了,爸妈太忙了,都没时间带我去。” “走了。”蒋驰一手一个,拉着两人去附近的火锅店。 大夏天吃火锅,就算店里有空调,三个人还是吃了一脑门汗,从店里出来的时候,祁声额头前的头发都有点诗了。 “好热。”祝禾也在一旁扇,扇了半天,他突然拉了拉祁声的衣服,“哥,我请你俩吃冰激凌啊,我攒的零花钱。” 祁声刚要说好,就被蒋驰打断:“不行。” “为什么?”祝禾不解,以为他是不让自己请,“我就想请你俩吃,我都没帮过你们。” “刚吃完火锅就吃冰的,你肚子不要了?”蒋驰直接把人捞起来,强行制止了他。 “那买个西瓜吧。”祁声指了指路边一个卖瓜的大卡车,径直走过去,蒋驰抱着祝禾走在旁边。 “买瓜啊?我这个包甜,给你挑一个?” “行,你给挑一个吧。”祁声说。 老板是个四五十岁的汉子,大夏天嫌热,就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老头衫,手里还拿着把蒲扇,大概是挺喜欢小孩,挑瓜的时候就跟祝禾聊天。 “这俩哪个是你爸?这么年轻?” 祝禾噗嗤笑了:“哪个都不是,他俩是我哥。” “你亲哥?长得不像啊。” “不是亲哥。”祝禾说,“不过也差不多,他俩可好了。” “看出来了,大热天还抱着你。” 祝禾一听,才反应过来,挣扎着就要下来,结果蒋驰不让:“别动,老实点。” “哦。” 称好重,老板把西瓜递给祁声,塑料袋还没接递人手里,蒋驰就接过去了。老板似乎是明白了点什么,笑眯眯说:“小伙子还挺有担当。” “你给我,我拿着,你还抱着祝禾呢,不嫌沉吗?”祁声说着就神手去拿,结果扑了个空。 “不沉。”蒋驰说,“一共也没几斤。” “七八斤是有,给我吧。”祁声还在坚持。 蒋驰见状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祁声脸立刻发热,咳了一声,默默把手撤回去了。 “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祝禾好奇。 “都是悄悄话了还能让你知道?”蒋驰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那好吧。”祝禾一点也不气馁,他想了想,反正这俩人好像也不是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说悄悄话。 谁都有小秘密,很正常。 三个人溜达着回了家。一进门祝禾就就窜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留下祁声跟蒋驰面面相觑。 “他怎么回事?”祁声好笑道。 “不用管。”蒋驰倒是淡定,他和祁声有秘密,小孩自然也能有,“我切西瓜去。” 一说到西瓜,祁声就想起来刚才的事,跟他进了厨房:“蒋驰,我很严肃地跟你说,你不能老是这样,你这样都要把我惯坏了。” 蒋驰充耳不闻,手起刀落,西瓜已经成了好几半:“我愿意。” 祁声一噎:“那也不能……咱俩四舍五入都快三十了,你一直拿我当小孩啊?” 蒋驰回头看了他一眼,祁声分明从他的眼神中看见了无语,蒋驰说:“上哪来的三十?你挺会入。” “我这是夸张说法,就是那个意思,你懂吧?” “不懂。”蒋驰递给他一块西瓜,“尝尝甜不甜。” 祁声让这一块西瓜整蒙了:“你别岔开话——”这话没说完,也再说不出来了,祁声的嘴巴被堵得死死的,发不出一点动静,拿着西瓜的手还僵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你要说什么?”过了好半天,蒋驰才松开人,明知故问。 祁声嘴唇麻麻的,这会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好啃了一口手里的西瓜,说:“挺甜的。” “嗯,那你多吃几块。”蒋驰端着西瓜出去了,走到祝禾门口敲了敲门,“祝禾,出来吃西瓜。” “哦!马上!” 不多时,小孩从屋里出来,神神秘秘地把手背在身后,嘿嘿笑着朝俩人走过去。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就看见祁声嘴巴,问:“哥,你嘴怎么了?” “没事儿。”祁声摆摆手,“有点上火了。” 蒋驰就又递给他一块西瓜:“去去火。” 祁声:“……” 祝禾只当他是真的上火了,还嘱咐他多喝点水。说完冲着俩人一笑:“我给你们看个东西!” 背在身后的手伸到了前面,手里是一幅画,画上还是三个人,跟之前相比好看了不少。 “我之前那个画的不好,老师教我怎么画了,这个再给你们。” 画面中,祁声在最左侧,蒋驰在中间,祝禾在右边,三个人全都咧嘴笑着,手拉着手,背后是太阳和树林。 祁声看了一会儿,指着那个被盖起来的音符问:“这个为什么涂了?” 祝禾不太好意思地笑笑:“因为你能说话了。这个本来是我前段时间画的,我不知道你已经能说话了,所以刚才进去改了改。” 祁声看着画,突然想到了临别那会儿,祝禾说希望有一天他也能开口说话,这样三个人就能正常交流了。 那时候不敢想有现在,等这一天真正到来了,他只觉心头百感交集。 “祝禾。”祁声眉眼温和,“我们聊会天吧?” “好啊!” “我们三个一起!” 第50章番外四意义 “蒋驰,今晚去不去tomorrow?”吃过晚饭,祁声正收拾桌子,朝在厨房里的蒋驰问了一嘴。 “今晚不去。”蒋驰提高了音量,“我今晚有事出去一趟。” “哦,好。那我继续装架子了。” 阳台上的架子是祁声买的,还没装好。自从知道蒋驰有换房子的想法以后,他就给阻止了。原因无他,第一是他们现在没那么多钱,与其每个月还贷款到处借钱,还不如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好。第二是祁声心里有了别的想法。 房子是姥姥留给蒋驰和他的,在遗嘱里写好了。祁声想继续住着,全当给蒋驰一个念想。于是他开始重新装修房子,跟蒋驰一块零零碎碎地买些东西,把房子变得更温馨。 “你等我回来一块装。”蒋驰放下手里的碗,“你不嫌累?” “不嫌不嫌。”祁声摆摆手,“你不在家,我一个人待着也是无聊,还不如找点事干。” “不过……” 纠结了半天,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你要去哪?” 祁声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就算两人是恋人关系,也应该给彼此留出空间,尊重对方的隐私。然而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真正实践起来多多少少还会有些偏差,比如此刻,他就心里痒痒,忍不住问。 问完以后,还找补了一下:“我就是问问,你不说也没事的。” “那不说了。” 祁声:“?” 祁声想了很多种可能,比如蒋驰会直接告诉自己,或者给自己一个比较模糊的答案,但这样的回答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真不说了啊?” “你不是说不说也没事吗?” “啊……是,确实是。”祁声点点头,想撤回刚才自己说的话。 蒋驰终究是不忍心看他这个样子,过去拍了拍他说:“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祁声一扫阴霾:“算惊喜吗?” 蒋驰没回答他,亲了一口穿好衣服出门了,临出门前还嘱咐一句:“别自己装完。” “没事,这个很简单,我一个人完全没问题。”祁声还在为自己不错的动手能力骄傲,转头就看见蒋驰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表情?” 蒋驰看着他无辜的眼神,心里一阵好笑。祁声这人,有时候挺聪明,有时候却傻乎乎的。但想着想着,他很快把问题归结到自己身上,还是说得不够明确。 清了清嗓子,他再次开口:“给我留着,我跟你一块干。” 祁声恍然大悟:“你早说啊,那我不装了,等你回来一块。”于是放下工具笑眯眯地看他一眼:“去吧,我等你回来。” 说完这话,祁声心里莫名觉得很舒服。从前自己不能说话的时候,每晚回家都要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默念一句“我回来了”,如今能开口说话了,可以大大方方地说这句话,也能大大方方地说“等你回来”,都是说给一个人听的。 “嗯。”蒋驰应了一声,轻轻关了门。 合上的一瞬间,祁声笑了,蒋驰刚才的表情被他回味了好几次,这样的蒋驰可爱,鲜活了不少。 祁声说话算话,说等人回来一块装就真的一点都没碰。蒋驰走后,他先是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又去洗了个澡,坐沙发上等着。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累了,还是家里太安静,等着等着人就没了意识。 他是被蒋驰的声音吵醒的。蒋驰进门后见他睡了,动作放得很轻,但架不住祁声睡得浅,还是醒了。 “回来了?”他刚醒,声音还模模糊糊的,带着鼻音。 “怎么在这睡?”蒋驰去屋里抱了床毯子盖他身上,“也不盖上。” “没打算睡的,结果迷糊了。” 蒋驰余光又瞥见他半干不干的头发,皱了皱眉:“头发也不吹。” 祁声给自己辩解:“我本来是想吹的,这不是睡着了吗,我现在去吹。” 第53章 “坐那。”蒋驰把人按下去,换了衣服鞋子,进洗手间把吹风机拿出来。 打开开关,蒋驰先在自己手上试了试风,才挪到祁声头上,一边吹一边训人:“都快干了。” 祁声突然笑了。 “笑什么?”蒋驰问。 祁声还是笑,“就高兴。” “吹个头发你也高兴?” “嗯,高兴啊。”祁声突然回头,“长大了以后还没人给我吹过呢,就你给我吹。” 蒋驰的手顿了一下,把他脑袋推回去:“别乱动,烫着你。”过了会又说:“以后都给你吹。” “好啊。”祁声扒着沙发不动了,“那我也给你吹。” “我头发不用吹。”蒋驰说,“没两分钟干了。” “那也吹吹,冬天冷,出去给你冻上,一脑袋冰碴子。” 蒋驰一硒:“冬天再说。” 吹好头发,蒋驰在祁声脑袋上摸了一把,才收了吹风机回去,顺便洗澡。祁声打小就不喜欢让人给摸头,但蒋驰除外,他不仅不反感,还很喜欢。 “蒋驰!” 蒋驰不过在洗手间多呆了会,外边的人就开始叫人。 “干什么?” “你洗好了吗?” “快了。”蒋驰回,“有事?” “你累不累?” “不累。” “那你快点洗,洗完了咱俩装架子。”祁声已经做好了准备,把两个坐垫放在阳台上。 看着那个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就能装好的架子,祁声愈发觉得蒋驰有意思。 自打跟他在一块后,祁声发现了他一些小癖好。比如喜欢管人,只要自己喝冰水,光脚不穿袜子在地板上走,或者穿少了,蒋驰总会念叨他。再比如,喜欢一些仪式感,特别是两人一起做事的仪式感。这其实是跟他本人很有反差的一件事,祁声一开始觉得惊奇,到现在已经习惯了,蒋驰喜欢,那就给,反正自己也喜欢。 蒋驰洗完澡,穿着件背心裤衩就出来了,坐在祁声旁边,有意无意地往他那边靠。 “蒋驰!”祁声忽然推他,“你一脑袋水,你快去擦擦。” “不想动。”蒋驰说,“累了。” “你刚才不是还说不累吗?”祁声无奈。 “现在累。” “你真是……”祁声拿他没辙,“等着吧。” 没几秒钟,他拿着一块干毛巾回来,在蒋驰脑袋上轻轻擦。蒋驰头发比板寸长不了多少,一两分钟就差不多干了。 祁声对擦头发过程十分上瘾,蒋驰比他高一些,也壮一些,乖乖低着头让他擦头发时,祁声总会有种异样的满足感,他说不上来,但享受得很。 架子是真简单,没十分钟就装好了,两人摆在合适的位置回了房间。 祁声刚才眯了一会,此时全无困意,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指若有似无地贴上蒋驰后背。 “你干什么?”蒋驰捉住他的手。 祁声一阵心虚。一开始确实是不小心碰的,后来几次就不好说了,自知瞒不过,他实话实说:“你身上舒服。” “哪舒服?”蒋驰干脆把他另一只手捞过来。 “都舒服。”祁声眼巴巴看着他,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话哪里不对劲。 下一刻,蒋驰抓着他的手,整个人压了上来。 “我这么舒服?”他问身下的人。 两人离得很近,蒋驰说话时的气息打在脸上,痒痒的,带着刚刷过牙的薄荷味,祁声脸上发烫,下意识别过头。 好半天,他才回了个“嗯”。 黑暗里,他听见蒋驰呼吸变得粗重,感觉到自己比刚才更热。 祁声小声说,“来。” 蒋驰没说话,但动作很诚实,手已经绕到人腰后,轻轻托起来。 万籁俱静,交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喘夕与夏夜的蝉鸣一起迸发在窗外。 祁声几乎已经忘了蒋驰上次出门说的那件事。一开始还记得蒋驰说到时候就知道了,后来一段时间因为工作有点忙,就抛到了脑后。 直到今天,吃过晚饭,他突然想起来这件事,问蒋驰:“你上次说,以后我就知道了,那个到底是什么事?我给忘了,才想起来。” “想知道?” “想啊。” “去个地方。” 蒋驰又带他来了萤火虫地。天已经暗下来了,点点黄色的黄在树林中闪烁。 “拍照吗?” 正看着萤火虫,蒋驰突然走过来问他。 祁声一愣。蒋驰很少主动问他,虽然也会拍照,但通常都是拍就拍了,不会多问。 “拍吧。”祁声乐得拍几张。自从蒋驰给他把相册续上以后,他时不时就要拍几张照片,“咱俩拍合照。” 蒋驰打开自拍模式,一手举着手机放在两人面前,另一只手搂着祁声。 “蒋驰?”祁声突然感觉到身上传来的细微颤动,“你抖什么?你手累吗?” “不累。”蒋驰说,“看镜头。” 祁声看向镜头。 镜头里他的眼睛弯着,正左顾右盼找角度。突然,他睁大了眼睛,愣了大概有三四秒,眼神移到了自己手上那个戒指上,机械地转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看见屏幕上的时间,他才反应过来,这压根就不是拍照,是录像。 光亮中,他看见蒋驰缓缓抱住他,身旁的草丛扫过他们,荡起绿色的波浪。 蒋驰开口,声音都是抖的,“擅自给你带了戒指,知道你一定会答应,但我还是紧张。” “我有很多缺点,不像很多好的恋人那样,也不知道怎么才算真的对你好。但跟你在一起以后,我知道什么是爱了,也相信这个世界上除了姥姥真的有人愿意站在我这边。”蒋驰握住祁声的手,抬头看着对方,“这辈子剩下的几十年,我想跟你一块过,一直过到我们头发白了,老了,走了。你给不给我这个机会?” 眼泪顺着祁声的眼角滑落。他把下巴搭在蒋驰颈窝处,吸了口气,又蹭了蹭:“你这算不算先斩后奏?” “算。”蒋驰有点语无伦次,“你可以考——” “愿意。”祁声脸还埋在他的颈肩处,声音发闷,“我愿意。我愿意跟你一块,一直过到我们变成走不动道的老头。” “蒋驰。”祁声心口发酸,他心里满满涨涨,充盈着幸福,不知道如何发泄,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喊蒋驰的名字,一边喊一边亲吻,仿佛这样身体就能开个口子,将无边际的美好泄出去一些。 情绪平复下来后,他们并排坐在草地上,被萤火虫的光和蝉鸣声围着,紧紧靠在一起。 “所以那天你出去是买戒指了吗?”祁声还没缓过来,鼻音很重。 “也不算。”蒋驰说。 “嗯?什么意思?” 蒋驰顿了顿,把祁声的手牵起来说:“这对戒指,是姥姥的首饰打的。” 祁声一愣,转而蹭了蹭他的手心:“你……” “她走之前,一定让我这么做。”蒋驰回忆起姥姥,轻微仰了仰头,看向天上的星星。 “可这是姥姥留给你的,意义不一样。”祁声觉得可惜。 蒋驰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说:“给你就不可惜,她希望我这么做。我们幸福,对她而言就是意义。”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星星铺满了夜空,亮闪闪的,夜幕下,祁声蒋驰紧靠着,两枚戒指碰在一起,在萤火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幸福本身,就是意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