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大人怜惜》 第1章 “我错了,我错了,求你带我离开这里。” 陆凛双手抱胸,一脸不屑。 侯爷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谢家人,怎么可能把一根没有除尽的草给带回去。 半个时辰后,陆凛给老鸨送了不少银子,然后拉开帘子,看着自家侯爷把他的仇人抱进了马车。 第2章霄迟哥哥 景宁侯府。 良久的窒息终于稍稍退去。 谢明安脊背微颤,细碎的喘夕从泛红的唇间溢出,散在静谧的寝榻间。 他眼尾染着薄红,残存的余韵浅倦又柔软,嗓音碎得几乎听不清晰:“哥。” “你还是……喜欢我这样帮你……” 话音未落,下颌便被冰冷的指尖狠狠擦过。 陆霄迟指腹微凉,粗鲁拭去他唇角沾着的水光,动作强势,眼底盛满嘲弄,他冷声道:“谢昭晏,你不觉得恶心么?” 高大的身影彻底覆住榻上人,阴暗的眸子沉沉锁着他那张惯于伪装的脸。 榻上的谢明安未躲,也未抗。 他跪于锦榻之上,绯红衣袍松松散着,肩头衣襟微垂。 那双漂亮的眸子湿漉漉望着身前冷戾的男人,眼底干干净净,只剩一副楚楚可怜、任人拿捏的温顺模样。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恶心……只求……大人怜惜。” “……”陆霄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透过此时的谢明安,他看见的是三个人。 他想起第一个人。 六岁的谢明安,会笑着跑到他的身前来,喊出一句—— “霄迟哥哥!” 元辰九年,齐王府校场落满金黄银杏,秋风微凉,草木褪去盛夏浓绿,四处皆是清浅秋意。 齐王府的小世子抱着怀里的糕点,跑向正在练习射箭的陆霄迟。 陆霄迟听见他的喊声了,但指尖依旧稳稳扣着长弓,半点眼神都未曾分给奔来的孩童。 “哥哥,你吃桂花糕么,甜的。” 陆霄迟没有回答。 谢明安却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凑到他身侧,一双眼弯成月牙,仰着白净小脸望向他:“霄迟哥哥,你为何从来不与我讲话呀?我可以带你出去玩儿的。” 陆霄迟却从箭筒里抽出一只箭,然后反手将箭头对准还在不断朝他靠近的谢明安。 他的身量比谢明安高出不少,抬臂时几乎不费力气,箭锋贴着后者的脖颈,只差一寸,就能擦出血来。 “再过来,我就杀了你。”陆霄迟的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是他对谢明安说的第一句话。 “公子万万不可!” 候在场边的侍从——胡亘吓得心头一紧,慌忙大步冲上前,横在二人中间阻拦。 谢明安自幼是齐王府捧在掌心的嫡世子,王爷王妃万般疼宠,从来没有人用这般凶狠的态度对待过他。 恐惧瞬间击溃了谢明安,方才还盛满笑意的眼眶顷刻蓄满泪水,下一刻便放声大哭起来。 周遭的婢女、侍从听见动静,全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上前哄劝。 陆霄迟随手收了弓箭,神色淡漠疏离,方才险些伤了王府世子一事于他而言仿佛不值一提。 他自顾自拉弓瞄准靶心,周遭的哭闹喧哗全然不入他的耳朵。 一众下人碍于他的特殊身份,不敢过多苛责,只能小心翼翼抱起哭到浑身发颤的谢明安,簇拥着他离开校场。 一行人沿路低语,细碎的闲话清晰地飘进陆霄迟耳中。 “说到底还是王爷仁厚,才收留这么个满身戾气的孤儿。倘若没有王府庇护,他若是送入宫中,不知要受多少磋磨。” “可不是,王爷王妃性子和善,才容得下这般古怪的性子。” 谢明安埋在侍女肩头,身子一抽一抽地哽咽。即便满心委屈,听见旁人诋毁陆霄迟,依旧哑着嗓子倔强辩驳:“阿爹阿娘说了,霄迟哥哥是因为家人都不在了,心里难受,你们不准说他。” 侍女连忙轻轻拍他的后背安抚,柔声附和:“是奴婢多嘴,小殿下心地最是良善。” 胡亘听得满腔愤懑,眉头紧紧蹙起:“这群下人竟敢嚼公子舌根,我这就回禀王爷与王妃,罚他们一月俸禄,看往后谁还敢妄议!” “不必。” 陆霄迟把弓箭给他,然后自己往寝殿的方向走去了。 自入王府以来,就一直听到这些闲言碎语,他早就习惯了。 寝殿门被他反手合上。 桌案正中摆放着一只老旧乌木匣子,陆霄迟伸手掀开核盖,匣内静静躺着一柄做工精巧的袖箭筒。 那是父亲陆信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 他抬手将袖箭缚在腕上。 风声入耳,恍惚间,他似又听见三月前大漠楼城漫天不息的马蹄铿锵、刀剑铮鸣。 兰音敌军突袭楼城主营帐,年幼的他被胡亘死死按在马背上强行带走。 他拼尽全力挣脱对方,自疾驰的马背上翻滚落地,不顾一切朝着火光冲天的营帐狂奔。 “公子!快回来!” 胡亘焦急的呼喊被呼啸的北风吞墨,陆霄迟置若罔闻。 可等他穿过漫天硝烟潜入主营帐时,入目的尽是横七竖八的尸梯,将士、医师、杂役无一幸免,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敌军肆意游荡,一部分人清点战死首首,另一部分围坐饮酒说笑,口中吐着陆霄迟听不懂的兰音语,刺耳喧闹。 他屏住呼吸,矮身蜷缩在干草垛深处,借着帐壁被大火烧穿的破洞向内窥望。 一眼便看见了高台之下父母的尸梯,高台正中端坐的,正是此次血喜楼城的兰音首领——达剌津。 他双目猩红,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 只见一道周身黑衣、容貌尽数遮蔽的人影缓步上前,对着达剌津躬身行礼,一口清晰流利的中原官话清清楚楚传入陆霄迟耳中:“您要的东西,在下已派人从琅州送来。还望首领恪守此番合作的约定,严守此事,切勿外泄。” 身旁通译将话语转述给达剌津,对方仰头放声狂笑,粗犷的笑声满是屠戮得逞的得意。 陆霄迟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戾气,暗中抬起小臂,对准达剌津的心口,蓄势待发,只待社出致命一箭。 幸而胡亘循着踪迹寻来,死死按住他的手腕,满头大汗地对着他缓缓摇头。 陆霄迟最终放下了手。 他明白,眼下敌军重重包围,若是贸然动手刺杀达剌津,自己绝无生还可能。 而且他的仇人不止兰音一族,眼前这个中原口音的黑衣人,必定是身居高位、勾结外敌,同样罪无可赦。 他必须活下去,才有机会报仇雪恨。 视线重新落回高台,那黑衣人准备起身离去,临走前却忽然俯身,在陆信的尸身上翻找,摸出一块玉佩。 玉佩质地上乘,玉面刻着一个苍劲古字——義。 这是当年陆信与齐王谢昀结拜时的信物,一式两枚,二人各持其一。 陆霄迟虽从未见过谢昀,可父亲生前时常提起此人,将谢昀视作此生最信任的结义兄弟。 黑衣人指尖摩挲玉佩,低声嗤笑一句:“愚蠢至极啊。” 说完便转身离去,那一刹那,他的黑衣下摆微微掀起,腰间露出半块纹路、刻字完全相同的玉佩。 陆霄迟看见了那枚玉佩。 他握紧拳,泪水和汗水在他脸上滑落,胸腔的呼吸不断地在窒息里重生。 谢昀,齐王…… 窗外秋风穿入,又吹散了翻涌的记忆。他抚墨着小臂上的袖箭,眼神凌厉。 他不会放过兰音族,更不会放过谢昀。 他根本不在乎王府对他的闲言碎语。因为他迟早会让整个齐王府为他的爹娘陪葬。 第3章稚子无辜 陆霄迟缓缓抬起小臂,袖箭的机簧在锦袖之下悄然绷紧,冰冷的箭头隔着半开的窗,无声对准窗外院落。 可就在这时,他抬眼,骤然看见谢明安正扒着外沿的窗台,小小的半个身子探在外面。 四目相撞。 谢明安懵懂地朝他轻轻眨了眨眼,全然不知,一支足以穿骨的利矢,正锁定着自己。 方才眼眶通红,眼角还凝着未干泪痕的孩童,转瞬又漾开一团软糯干净的笑意。 他蹲下身,提起搁在青石地上的描花木食盒,小心翼翼地轻轻放在窗台边缘,语调满是赤诚。 “霄迟哥哥,桂花糕真的很好吃,吃了,就会开心一点的。” 说完,他也不多逗留,蹦蹦跳跳转身走了。 陆霄迟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松开,放下了小臂。 他缓步走到窗边,垂眸凝着那块莹润微黄、撒着细碎干桂花的糕点,清甜的香气淡淡漫进鼻间。 脑海里又闪过一些回忆。 女子温柔含笑,指尖轻轻擦去他嘴角沾到的糕屑,嗓音柔和,一声声唤他:“迟儿。” 那是他的母亲,花璃。 花璃最擅长做的,便是这桂花糕。 心口骤然涌上一阵尖锐翻搅的痛楚。 他五指攥紧,然后抬手狠狠一扫。 “哐当——” 精致的木食盒重重砸落在青砖地上。 软糯的糕点瞬间四分五裂,碎屑、木盖四散滚落,撒了一地,狼藉不堪。 守在廊下待命的侍女慌忙快步上前收拾,个个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喘,谁也不敢抬头去窥探窗边少年阴沉可怖的神色。 谢明安其实并未走出去多远。 听见东西摔碎的脆响,他下意识回过头,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方才满心的雀跃一点点沉下去,心口闷得发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漫了上来。 他还记得,陆霄迟初入齐王府那一日。 第一眼看见那个清瘦沉默的少年,他便被那张过分好看的容颜深深吸引。他兴冲冲跑上前,热情地同他打招呼。 可陆霄迟只是冷冷瞥他一眼,一言不发,满脸疏离。 那日夜里,他拽着白今槐的衣袖,小声疑惑地询问。 “阿娘,霄迟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 齐王妃抚着他的发顶,语声温和地道:“他亲人尽数亡故,孤身一人,心里是很苦的,所以才总是不开心。” 年幼的谢明安似懂非懂。 “那往后,我就做哥哥的亲人,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齐王妃只是轻轻笑了,语气带着宠溺和无奈:“傻孩子,他不会永远留在这里。待他长大后,自会娶妻生子,自立门户。” 听见这话,谢明安闷闷难过了许久。 但他在心里想,只要陆霄迟还住在齐王府,他便要拼尽全力,好好待他。 之后的整整三个月,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往陆霄迟的院落跑。 得了新奇的小玩意儿、可口的点心,第一时间便送去给他。 可无论他多么热忱,换来的永远只有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第2章 就在方才,陆霄迟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要杀了他。 一阵酸涩堵在喉咙,谢明安垂着小小的肩膀,神色黯淡,失魂落魄一般慢慢走回自己的寝殿。 一旁候着的下人察觉到小世子情绪低落,连忙取来崭新的纸鸢,想要哄他散心,却被他轻轻摇头回绝。 即便一次次被冷淡回绝,即便屡屡被恶意相向,谢明安依旧没有气馁。 日复一日,固执地靠近,笨拙地讨好。 直到上元节那日…… 齐王府门外,一排排马车整齐依次排开,鎏金铜饰在暮色之下泛着微光。 最前方那一辆最为华贵宽大的马车之内,坐着齐王谢昀,与齐王妃白今槐,谢明安依偎在母亲身侧,掀着车帘往外张望。 后面紧随的一辆马车里,安置着府中两房侧室,以及一众庶出的子女。 陆霄迟原本是坐在这后面的马车里的。 狭小的车厢之内,气氛压抑而古怪。 孩童与侍女,皆暗自抬眼,用带着厌恶,还有几分恐惧的目光悄悄打量角落里沉默独坐的少年。 “娘亲,我不要同他坐一处!他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年纪尚幼的谢思远满脸嫌恶,连忙往芸娘的怀里缩了缩,紧紧贴住自己的母亲。 芸娘连忙伸手将儿子搂紧,柔声哄慰:“好好,往这边靠些便是。” 一旁的绣娘也将自己两个女儿往身后拉了拉,刻意拉开距离,不愿与陆霄迟有半分亲近。 周遭细碎的窃窃私语落入耳中,陆霄迟却像是全然未曾听见。 他倚着车厢的木壁,安静垂着眼,神色平淡,不起一丝波澜。 明明才不过十岁,那少年身上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沉静之下,仿佛藏着万千杀伐,叫人心底生寒。 府里下人们私下议论过,陆霄迟的父母惨死,传闻首级被兰音族砍下,悬于城楼之上示众。 但陆霄迟从未哭过,在父母的衣冠冢前也没有表露一丝一毫的伤心,就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木偶。 流言越传越玄,人人都说,是冤混鬼魄缠在了他的身上。 是以谢思远连同两位妹妹,打心底里畏惧、排斥这个寄居于王府的少年。 “霄迟哥哥!”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僵持不下之时,一道清亮的童音,骤然从马车外面响起。 车厢里众人不必抬头,心中已然知晓来人是谁。 整个齐王府,唯有谢明安,会这样毫无芥蒂、亲昵纯真地唤他。 车帘被一把掀开。 谢明安灵巧地钻进马车,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直直落在角落的少年身上,语气雀跃。 “霄迟哥哥,你随我去前面的马车吧,阿爹叫我来寻你的。” 陆霄迟眸色微沉。 齐王之命,他无从拒绝。 可当谢明安兴冲冲伸出小手,一把攥住他手腕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蹙紧了眉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弃与抗拒,神情变得有些僵硬古怪。 只是车厢之内耳目众多,齐王与齐王妃就在前车,他不能在此处发作,只能硬生生忍下甩开他的冲动,任由那只手牵着自己走下马车。 身后,绣娘掀开一点帘子,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的芸娘低声感慨:“瞧瞧,不过是个故人之子,反倒比咱们思远,更得王爷的看重。” 芸娘默然抱紧怀中的谢思远,垂眸未语。 第4章上元佳节 “阿爹,阿爹!霄迟哥哥来啦!” 谢明安攥着陆霄迟的手腕,将他一路拽进宽大的马车之内。 齐王谢昀抬眸望向二人。 一身暗纹织金锦袍衬得他面容温润,他平日里朝堂之上威仪深重,回到府中待人却素来宽厚,对待下人、姬妾与一众子女皆是温和态度。 可这番看似仁厚的模样,落在陆霄迟眼中。不过是道貌岸然,全是掩人耳目的假意。 车厢之中燃着鎏金暖炉,暖意融融。 陆霄迟不动声色往帘幕边缘挪了挪,刻意拉开与谢明安之间的距离。 谢明安却浑然不觉,眉眼弯弯,又兴致勃勃地往他身侧凑近了几分。 狭小的角落被车帘抵住,陆霄迟退无可退,只能脊背轻靠着帘布,僵着身子,不再挪动分毫。 “霄迟,不必如此拘束。在齐王府,便当是在自己家中一般。方才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谢昀瞧出了他浑身紧绷的别扭姿态,放缓了语调轻声开口。 这半年来,他一直妥帖照拂着陆霄迟的衣食起居,事事留心,关怀几乎无微不至。 “未曾。” 陆霄迟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车厢之内一时陷入沉寂。 谢昀见他始终是疏离的态度,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这半年,并非是本王有意阻拦你去见那陆平。” “只是如今朝堂波诡云谲,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倘若此刻让你们贸然相见,必会引得猜忌,反倒会毁了你日后的前程。暂且延后相见,于你而言,才最为稳妥。” 陆平,乃是先将军陆信的旧部,如今暂代琅州总兵,是陆家军实际的执掌之人。 明日,他便会奉陛下旨意,率军奔赴大漠楼城,宣称出兵驱逐兰音部族,戍守边疆。 自陆霄迟入京寄居齐王府,他始终没能与陆平见上一面,这层层阻隔,皆是谢昀从中周旋阻拦。 陆霄迟垂在袖下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掠过一声冰冷的嗤笑,面上却只淡淡应声:“嗯。” 一旁的谢明安歪着头看向自己的父亲,满脸不解,开口问道:“阿爹,皇祖父不是说,霄迟哥哥来日定会成为下一个陆将军吗?为何不能前去见一见父亲的旧部?” 陆霄迟眼神微动,却依旧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皇室宗亲子弟自幼耳濡目染,素来早慧。 谢明安年纪尚幼,平日里常常旁听齐王与属官或是幕僚议事,零零碎碎听来不少朝堂闲谈,却只知皮毛,根本看不懂权局之下藏着的利害博弈。 白今槐闻言心中骤然一紧,连忙伸手将谢明安揽入怀中,带着几分歉意向齐王颔首:“明安还小,只是随口胡言,不知轻重,王爷不要放在心上。” 谢昀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肃穆,想了一会儿,转瞬又化开,重新漾起慈和的笑意,抬手轻轻抚了抚谢明安的发顶。 “明安说得没错,霄迟他日,定当担起将军之责。”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沉默的少年,目光带着几分刻意流露的器重。 “毕竟,是他陆信的儿子。” 提起亡父之名,陆霄迟心口一阵发紧,指节几欲攥紧,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王爷过誉。” …… 马车一路行至护城河畔。 今夜正是上元佳节。 往日京城夜夜施行宵禁,百姓一律不得随意夜游。 但上元三日夜,朝廷特许解除宵禁,全城士民皆可出门夜游赏灯,不分男女老幼,共赴灯会。 沿河长街十里,万千花灯次第点亮。 形态各异的彩灯沿河岸一路绵延,莲灯、走马灯、琉璃灯流光摇曳,映亮了河面。 街边摊贩沿街罗列,糖糕、花灯、烟火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游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衣香人影错杂穿梭。 一片梅花瓣顺着人流缓缓向前推移,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了河畔水边,水里正倒映着两人的影子。 谢明安蹲在青石河沿,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盏小小的荷叶水灯,陆霄迟静静立在他身侧,身形单薄,与周遭热闹喧嚣格格不入。 陆霄迟并未取灯。 而谢明安却一盏接一盏,将水灯轻轻推入潺潺河水之上。 灯面之上不曾书写一字祈愿,一盏盏暖黄灯火顺着流水缓缓漂向远处,像是默默祭奠无数消散的亡魂。 蓦然之间,“嘭——” 第一簇烟火于墨色夜空之中轰然绽开。 金红流光倾泻洒落,碎火倒映在河面之上,满城游人仰头观望,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沉浸在佳节的欢愉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被漫天焰火吸引。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只手,轻轻拍在了陆霄迟的肩头。 他倏然回身。 站在身后的少年正是陆凛。 陆平的义子,幼年父母双亡,由陆平一手抚养长大。 年少之时,他们曾一同相伴玩耍,情谊深厚。可自从陆霄迟踏入齐王府寄居,二人便彻底断了音讯,再未曾相见。 喧闹的人群遮住了旁人的视线,只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汇,二人便达成默契,借着人流的掩护,悄无声息朝着僻静幽暗之处走去。 漫天烟火不断在夜空绽放,河岸人声鼎沸,喧闹至极。 谢明安笑意盈盈,方才转头,正要同身侧的陆霄迟说话,身旁却已是空无一人。 “霄迟哥哥?” 烟火炸裂的巨响盖过了他的呼唤。 夜色之下人头攒动,侍女侍从皆被漫天烟火吸引,一时竟没有留意到,站在岸边的小世子身边,已然少了一人。 谢明安心里一慌,连忙拨开往来的游人,奋力在人群之中穿梭寻找。 穿过热闹的主岸长街,一路行至御河沿岸的禁道回廊—— 此处是皇家沿河专属巡阅步道,寻常百姓、官员若无传召,绝不允许擅自踏入。唯有帝王出游观灯之时,方才会途经此地。 他远远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要快步上前。 下一瞬,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人骤然从廊下阴影之中踏出,整齐一横,径直将他拦在了回廊入口。 明晃晃的刀刃在灯火之下泛出冷冽寒光。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锦衣卫。 谢明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底泛起几分怯意,声音微微发颤:“我……我看见我哥哥进去了,我要找他。” 为首的锦衣卫面无表情,拱手沉声回绝,语气不容置喙。 “世子爷应当是看错了。此处禁地,还请世子即刻返回,不可擅闯。” 第5章帝王棋局 夜色沉寂的御河道禁殿偏殿,烛火高悬,鎏金灯盏静静垂落暖光。 陆霄迟垂首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心底翻涌着彻骨的意外。 他从未想过,皇上会秘密召见他。 更让他心绪骤沉的是,身侧并肩跪地之人,正是他被困齐王府半年、日夜盼见之人——琅州总兵,陆平。 身后的陆凛亦垂首伏礼,二人自入殿跪拜行礼后,便没敢多说一句话。 御座之上,楚祯帝斜倚龙榻,双目轻阖,周身帝王威压沉沉漫开,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漠慵懒,看起来与世无争。 东厂提督魏淳躬身垂立,腰束蟒服,姿态极尽恭顺谄媚,微微俯身凑至龙榻旁,低声回禀:“主子,陆霄迟已然带到。” 第3章 “朕知道。” 楚祯帝缓缓睁眼,眸底无半分暖意,锐利的龙目沉沉扫下台下跪伏的少年,视线细细描摹他的眉眼轮廓,语气平淡,却藏着无尽深意:“果然肖似其父。” 他微微调整坐姿,指尖轻叩玉榻,漫不经心开口,字字带着试探:“楼城一战,陆家军全线溃败,边境失守,兰音部族趁机猖獗,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陆霄迟眉心微凝,只当帝王是问询总兵陆平,故而垂眸未答。 身侧的陆平心头一紧,当即手肘轻抵,低声提醒:“公子,陛下问你话。” 陆霄迟倏然回神,随即恭谨垂身作揖:“草民愚钝,眼界浅薄,不敢妄议边关战事。” 他心底清明,纵然他知晓楼城战败藏着阴谋。纵然他笃定齐王谢昀是幕后推手,也绝不敢在御前贸然告状。 谢昀是皇家宗亲、当朝王爷,圣眷深厚。 无凭无据状告亲王,不仅扳不倒仇人,反而会引火烧身。 楚祯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笑。 那笑意不暖不慈,藏着帝王最深的城府与算计。 “无需妄自菲薄。”楚祯帝缓缓开口,“朕听陆卿说,你自幼聪慧过人,七岁识兵法,八岁辨阵图,九岁便能沙盘演战、排布攻防,深谙奇正相生、虚实互换之理。” “陆信一生骁勇,最出众的骨血,尽数落在了你身上。” 句句盛赞,字字敲打。 陆平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抬手默默拭去额角冷汗,心底震颤不止。 他方才觐见,从未在帝王前提过半分关于陆霄迟的能耐。 这一切底细,皆是帝王暗中派人彻查所得。 天子耳目,遍布大辰。 陆霄迟心神未乱,依旧恭谨垂眸,不骄不躁,谦逊回话:“草民不过粗读典籍,略懂皮毛,难当陛下盛誉。” 沉稳、克制、藏锋不露。 楚祯帝眼底深意更甚,缓缓颔首,转了话头:“可会对弈?” “略通一二。”陆霄迟微微迟疑,轻声应答。 “摆棋。” 魏淳躬身领命,即刻命内侍搬来紫檀棋桌、白玉棋子。 殿内雕梁画栋,明黄锦幔垂落,金砖铺地,烛火灼灼映着四壁描金龙纹。 二人对坐落子。 楚祯帝从容不迫,步步为营,暗藏牵制,是帝王制衡朝野、把控全局的手段。 陆霄迟则攻守兼备、进退有度,不贪一时先机,不逞一时之勇,看似步步退让,实则暗中布网、蓄势待发。 半局落定,楚祯帝抬眸看向对面少年,淡淡笑道:“朕原以为,你承陆信血性,落子必悍勇激进、趁势破局,不给对手半分喘夕之机。未曾想你心性沉稳至此,专挑朕意料之外的位置布局。” 陆霄迟指尖捏着白子,眸光沉静,轻声作答:“利刃藏鞘,方可久存。潜龙蛰伏,静待天时。贸然锋芒尽露,只会早早夭折。” “唯有隐忍蓄势、暗中布防,摸清全局利弊,待时机成熟,方能一击破局、翻盘制胜。” 楚祯帝眸色微动,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又裹挟着深沉的了然。 他缓缓放下手中黑子,语声沉缓,带着帝王笃定的掌控力:“朕知道,陆信勇谋无双,楼城大败,绝非偶然。” 他直视着陆霄迟,字字郑重:“勾结外敌、祸乱边疆的奸人,朕必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大辰江山,尽在他掌心。 帝王设内阁以灭相权,立东厂以察百官,制衡朝野、把控四方。 百官私弊、宗亲异动、暗地勾结,从来逃不过他的耳目。 他早已知晓楼城战败藏着猫腻,早已知晓朝中藏着通敌内奸。 他之所以迟迟不动手,不是不知,而是在等最佳时机,等一盘可以连根拔起、肃清所有隐患的大棋。 他对枉死的陆信有愧疚,对隐忍的陆霄迟有惜才之心。但比起愧疚与怜惜,他更忌惮暗藏在朝堂深处的叛徒。 今日能暗害忠良、勾结外敌,他日便能结党营私、谋逆造反。 这些帝王心思,陆霄迟尽数看透。 他丝毫不意外陛下知晓一切,只是心底毫无半分感激。 因为他从不信帝王仁心,不信圣明公道。 楚祯帝所求,从来不是为忠臣昭雪,不是为弱者伸冤,只是为了坐稳龙椅、稳固皇权。 其中牵扯的宗亲利益、朝堂党争,错综复杂,绝非他一介孤子能够轻易撬动。 故而,面对天子的坦言,他依旧缄口,未曾吐露半句自己知晓的真相。 不过,貌似楚祯帝也不在乎他是否坦诚。 “朕今夜召你前来,缘由无他。”楚祯帝收敛眼底深沉,语气趋于平淡,“不过是成全陆卿执念。” “他明日便要率军奔赴楼城,此战凶险不知归期,朕特许你二人相见一面,了却牵挂。” 言罢,他起身携魏淳转身离去,将空旷肃穆的偏殿,留给了他们。 殿门紧闭。 陆平沉默半晌,然后上前一步,紧紧将少年拥入怀中。 “公子。” 短暂相拥,他快速松开,蹲身凝视着陆霄迟,满眼疼惜:“你在齐王府,近来可好?” “我一切都好。” 陆霄迟抬手指向尚未收拾的棋盘,示意他去看,眸光凛冽沉静。 陆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整盘棋局妙不可言。 帝王落子处处留有余地,看似宽容放任,实则早已锁定全局、圈定死局,只待收网。 陆平心头巨震,低声惊疑:“陛下……已然知晓幕后之人是谁?” 第6章你要杀我 陆霄迟缓缓颔首,指尖轻点棋盘一角:“陛下要我监视他。” 让一个孩子去监视? “那人……莫非是……”陆平皱着眉问。 齐王。 陆霄迟点了点头。 陆平瞬间面色惨白:“竟然是他!” 无人再言语,殿内只剩沉沉寒意。 * 三人辞别禁地偏殿,沿御河禁道回廊缓步离去。 夜色烟火璀璨,游人喧嚣未散,衬得这片禁地愈发清冷肃杀。 陆平脚步顿住,俯身蹲下,从怀中取出一柄贴身珍藏的银色短匕,刀身冷光凛冽,是军中制式利刃。 他郑重递到陆霄迟手中:“公子,明日我便率军出征楼城。边关凶险、战事无常,此番前去,生死难料。若我不归,你在齐王府务必好好保重,护住自身。” 军中之人,从不避讳生死。踏上战场的那一刻,便早已将性命置之度外。 陆霄迟接过匕首,神色沉静:“我等你凯旋。”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陆凛。 陆凛亦随军出征,虽不参战,却需随军打理军务、传递情包,依旧危机四伏。 但陆凛却并不担心自己,他最担心的,是留在齐王府、身陷狼窝的陆霄迟。 无人庇护,步步荆棘。 二人年少相伴、情同手足,此刻无需多言,静静拥抱在一起。 然而此时,草丛里传来一声打喷嚏的声音。 “谁?!” 陆平瞬间神色凛冽,周身军人杀伐之气骤起,死死盯住那幽暗的草丛。 陆凛即刻手持防身短刃,一步踏出,稳稳挡在陆霄迟身前,戒备十足。 下一秒,草丛微动,一道身影狼狈地钻了出来。 衣衫沾了泥污,发丝凌乱,满脸灰扑扑的,正是一路偷偷尾随、闯入禁地的谢明安。 他抬眸看见心心念念的陆霄迟,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张口便要唤他:“霄——” 话音未落,陆平已然上前,指尖利落扣住少年脖颈,微微发力,将人直接凌空拎起。 “他是齐王嫡子。”陆霄迟提醒道。 陆平指尖力道一滞,眼底杀意翻涌,终究是迟疑片刻,缓缓松开了手,将人掷落在地。 “咳咳咳——” 谢明安跌坐在冰凉石地上,脖颈泛红,难受得剧烈咳嗽,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满眼惶恐茫然。 “公子,他已经看到他不该看的了。”陆凛神色凝重,语气坚决,“如今留他不得。” 今夜之事,牵扯帝王布局、齐王阴谋、陆家冤案,桩桩件件皆是杀身大忌。 谢明安身为齐王嫡子,一旦回宫告知谢昀,所有筹谋尽数作废,那公子必死无疑。 陆霄迟沉默上前,拿着手中那柄银色短匕,缓步走向瘫坐在地的孩童。 四周皆是潺潺御河流水,外围夜色幽暗、人流纷乱、烟火喧天。 上元灯会人声鼎沸,无人留意这片禁地角落。此刻杀了谢明安,将尸身投入河中…… 即便日后官府、锦衣卫查验,也只会判定为世子夜游失足落水意外身亡。 毕竟陛下也不希望世子是死在自己设下的禁地里,否则不好向齐王交代。 热闹佳节,人潮混杂,无迹可寻、无从追责。 谢明安僵坐在地,浑身冰凉,抬头望向步步逼近的少年。 他抓住陆霄迟的衣摆,止不住地哭泣。 “你方才都听到了什么?”陆霄迟问。 “我……我什么都没听到,我刚才躲在那里……睡着了,我就想等你一起回去。”谢明安哽咽着说。 陆平和陆凛满脸冷意,全然不信半分。 在他们眼中,谢家满门皆是伪善奸佞、叛国恶人,其子必然继承歹毒心性,所言所行皆是假意伪装。 陆霄迟握着匕首的手,没有落下,也没有收回。 “你要杀我?” 谢明安委屈道:“我对你那么好,你要杀我?” 陆霄迟嗤笑一声。 好? 谢明安的纯粹与善意,于他而言,从来不是救赎,只是仇人之子居高临下、不知疾苦的施舍与嘲讽。 他最终看向陆平,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算计,已然定下计策。 陆平瞬间心领神会,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哑药丹丸,上前捏住谢明安下颌,强行送入他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瞬间封住声线,让他片刻之间彻底失声,半个时辰内无法开口言语。 “这能暂时封他口舌。”陆平沉声道。 话音落下,他抬手拎起无法出声、满眼惊恐的谢明安,狠狠扔进冰冷湍急的御河之中。 「扑通」一声轻响,打破夜色寂静。 少年单薄的身子坠入寒冬河水,瞬间被冰冷水流包裹。 谢明安本就不通水性,失声之后更是无法呼救,只能拼命在水中扑腾挣扎,刺骨河水冻得他浑身僵硬、意识涣散。 漫天璀璨烟火依旧在夜空绽放,一盏盏暖黄水灯顺着流水缓缓漂过,从他挣扎的头顶缓缓掠过。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他? 他掏心掏肺相待,毫无保留的真诚,换来的,却是陆霄迟的置之死地。 所有的委屈、不解、难过尽数湮灭在冰冷的河水中。 第4章 他渐渐停止挣扎,任由身体沉沉浮浮,眼底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 岸上三人冷眼伫立,静静看了片刻,无一人动容,转身默然离去。 与此同时,王府侍从、侍女护卫已然察觉两位小主子失踪,满城奔走,沿河四处焦急搜寻。 陆霄迟与他们分开,折返人群,趁无人注意,握紧匕首,狠狠在自己小臂划开一道深长伤口,鲜血瞬间浸透衣料,触目惊心。 他故作狼狈慌乱,混入搜寻人群,恰好撞见失魂落魄、满脸焦灼的齐王妃白今槐。 白今槐一眼看见他带血的手臂,心头骤紧,慌忙上前:“霄迟!你怎么受伤了?明安呢?我的明安去哪了?!” 面对满含焦灼的关心与质问,陆霄迟面色苍白,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他撒谎道:“方才人潮混乱,我们遇到了歹徒,世子……被他们掳走了。” 白今槐本就心神俱裂,听闻此言,瞬间浑身脱力,眼前一黑,直直晕厥过去。 周遭侍女慌忙簇拥上前扶住王妃,场面大乱。 谢昀强行稳住心神,眼底满是担忧凝重。当即下令全城搜捕,不惜一切代价寻找世子踪迹。 第7章狡兔反扑 半个时辰后,唇瓣青紫的谢明安,被巡河侍卫在下游浅滩侥幸寻回。 彼时他气息微弱、生死垂危,几乎了无生机。 回府之后,王府连夜请太医诊治,续命七日七夜,谢明安才堪堪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 而这一切,陆霄迟早有预料。 他们从未打算真的让谢明安死去。 刻意将他丢在那片水域,便是算准了搜寻路线,算准了他会被人及时救回。 他想要躬身入局,来个瓮中捉鳖。 试探这个被自己百般伤害、置之死地的仇人之子,会不会向谢昀揭发一切。 只要谢明安开口,齐王必会心生疑虑、心神大乱,内部自乱阵脚,露出破绽,他便能趁机搜集罪证、伺机翻盘。 但若他不开口,那便是他真的年幼无知,未尝不可利用一番。 可陆霄迟却没有想到,谢明安完全摆脱了这两种情况。 第七日黄昏,谢明安睁眼。 面对父母的询问和安抚,他始终沉默寡言,就像是失了神智一般。 太医说,这是被吓到了,需要慢慢调解。 白今槐心疼地轻抚着他的脸,求证道:“明安,霄迟说,你们那天遇上了歹徒,是真的吗?” 提到陆霄迟,病榻上的人似乎恢复了一些神智,他扯了扯嘴角,弧度极轻:“嗯,哥哥没有说谎。” 他只字未提御河禁地的暗算。 很多年后,陆霄迟才发现,其实从那个时候起,他们的关系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谢明安依旧会如同往昔一般,差人送来精致的食盒。 只是,每一道吃食之下,都暗暗掺了毒药。 陆霄迟从来一口不碰。 那日他窗扉未曾关严,一只雀鸟扑棱着翅膀飞进屋内,落在敞开的食盒边缘,啄了一小块糕饼。 不过片刻,小小的身子猛地抽搐两下,直直摔落在青砖地面,转瞬便没了气息。 陆霄迟垂眸扫过地上死去的小鸟,眉梢一挑。 他取来一枚验毒银针,刺入盘中糕点,拔出之时,莹白的针身已然浸染出一层乌沉沉的墨黑。 他这时才意识到,兔子反扑了。 … 谢明安初学骑射那年,方才九岁。 他握着长弓,面上装作一副力不从心、始终练不好箭术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 下一瞬,他手腕骤然发力,羽箭脱弦而出,并非朝着远处箭靶,而是直直社向一旁正在练剑的陆霄迟! 箭势迅疾,破风呼啸。 陆霄迟脚步轻侧,堪堪侧身避开,锋利箭镞擦着他的脸颊飞掠而过,刮出一道浅浅血痕。 羽箭径直钉在他身后悬挂的铜铃之上,巨大的力道将铜铃狠狠砸进粗壮的树干之中,铃音嗡嗡震颤,久久不散。 谢明安放下长弓,眉眼弯起,笑得一派天真无瑕:“箭术不精,哥哥莫要见怪。” 陆霄迟一声冷笑,缓步走到他身侧,不由分说,抬手覆住他握弓的小手,近乎将他半圈在怀里,作势要手把手教他挽弓瞄准。 “无妨,我教你。” 话音落下,他看似带着谢明安对准远处靶心,指尖却暗中微微一转。 羽箭破空飞出,偏离靶道,径直朝着立在不远处、毫无防备的一个侍从射去。 那侍从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躲闪。 利箭擦着他的头顶狠狠飞过,挑断束发的锦带,乌黑长发霎时散落,箭尖深深钉进他身后的木桩里,当时距离他眉心竟不过寸许。 侍从吓得魂飞魄散,两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带着哭腔颤抖求饶。 细密的冷汗顺着谢明安的脖颈缓缓滑落。 陆霄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嗓音淡淡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凉意:“这就怕了?” 谢明安默默收回长弓,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一言不发。 狗东西。 他回到自己的院落,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窗前,彻夜盘算着明日该如何折磨陆霄迟。 暗中投毒,深夜纵火,捏造罪证,蓄意诬陷,能想到的法子,他一一试过。 可每一次处心积虑的算计,都被陆霄迟轻描淡写地尽数化解,连一丝破绽都没能留下。 … 岁月倏忽,待到谢明安十四岁那年。 秋日围猎,草木枯黄,四下萧瑟。 他暗中串通了谢思远,借着围场狩猎的由头,刻意引诱陆霄迟一路往密林深处走去。 密林最深处,是一处废弃的兽笼,铁栅锈蚀,笼中锁着数匹饥饿多日的野狼,腥膻的兽腥气隔着老远便能闻见。 等陆霄迟察觉不对之时,身后的木门轰然落下,铁锁重重扣死。 狼群嗅到活人的气息,低沉的嘶吼声此起彼伏,一双双泛着幽绿冷光的兽眼死死盯住笼中的少年。 谢明安隐身在密林的树后,远远隔着铁栅静静观望。 他垂着眼,心底默默等着,等着那群饿狼将陆霄迟彻底撕碎。 笼内,狼嚎震天。 一头巨狼率先猛地扑了上来,陆霄迟抽出身侧短刃,寒光翻涌,在群狼之间奋力搏杀。 鲜血溅上他的衣襟、脸颊,割裂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嘶吼、利刃刺入皮肉的闷响此起彼伏。 不知厮杀了多久,最后一头恶狼轰然倒地,再也没了动静。 陆霄迟浑身浴血,伤痕累累,踉跄着一脚踹开破损的笼栅,一步步从狼窝之中走了出来。 他一眼便看见了树后尚未来得及藏起身形的谢明安。 几步上前,陆霄迟猛地伸手,一把掐住谢明安的脖颈,将他整个人重重按在粗糙粗壮的树干之上。 “学聪明了?” 脖颈骤然受到禁固,窒息感席卷而来。 谢明安拼命挣扎,脸颊涨得通红,胸腔里空气越来越稀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氤氲了眼底。 就在远处传来阵阵车马人声、护卫巡猎的声响越来越近之时。 陆霄迟松开了扼住他脖颈的手。 他垂下手,指尖反而极轻、极温柔地拭去谢明安脸颊尚未滑落的泪珠。 远远望去,落在旁人眼里,只当是死里逃生之后,兄弟二人彼此怜惜,一幕兄友弟恭的温情景象。 第8章离别祝愿 一行人踏上返程的马车。 回到王府,谢明安照旧提着药盒,来到陆霄迟的院落,亲自给他处理身上交错狰狞的伤口。 棉棒蘸着苦涩药膏,落在伤口之上,他却刻意狠狠用力按压。 看着少年肩头肌肉骤然绷紧,他一副很心疼的样子,轻声开口:“哥,很痛吧?” 刺骨的疼痛传来。 陆霄迟骤然抬手,一把攥住他正在上药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谢明安狠狠推倒,按压在软榻之上。 “别再自取其辱,你杀不死我。” 谢明安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虚虚抚过陆霄迟的下颌,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懵懂的模样。 “哥,你在胡说什么呢?” 话音未落,藏在右腕袖管之内的一柄锋利短刀倏然滑出,寒光一闪,径直朝着陆霄迟胸腹划去! 陆霄迟身子迅速后仰,堪堪险险躲开这凌厉一刀。 短刀落空,两人当即在柔软床榻之上缠斗起来。 锦被凌乱翻飞,床榻边上的摆件哗啦啦滚落一地。 谢明安招招狠决,每一击都冲着要害而去,只是他习武时日尚短,根基与力道远不及历经磨砺的陆霄迟,不过片刻功夫,便被反手死死制住。 陆霄迟自他身后伸出手臂,牢牢圈锁住他的腰,将人禁固在身前,夺下那柄短刀,冰凉锋利的刀刃,就这么轻轻抵在谢明安纤细的颈侧。 低沉的嗓音贴着他耳畔响起,满是嘲弄:“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脖颈贴着冰冷刀锋,谢明安却毫无惧色,一声清冷的笑意自唇边溢出:“是吗?可是哥哥,此处是齐王府。” “我是世子,即便闹出动静,我杀了你,尚有回旋余地。可若是你杀了我,未必能够活着踏出这座王府。” 陆霄迟沉默片刻,抬手将短刀丢落在地,力道一松,狠狠将他推开。 谢明安踉跄着站稳,缓缓转过身,抬眼,直直迎上陆霄迟的目光,四目相对。 “陆平领兵出征之后,前线战事日渐吃紧。你已然自请奔赴边关。往后很长一段时日,我应当都见不到你了。”他忽然说。 陆霄迟屈起一条腿,斜倚在榻边,目光意味深长地望着他:“所以,这便是你表达离别之情的方式?” 谢明安唇角浅浅一扬,语气凉薄直白:“你活着太恶心了,我只是替天行道。今日放过你,只为楼城百姓。” 嘴上说着最狠戾决绝的话,可他心底自有分寸。 私人恩怨和家国大义,他自然分得清楚。 那句近乎诅咒的话语之下,藏着一丝不肯宣之于口的执拗。 陆霄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少年敛去眼底所有锋芒,转身,轻轻带上房门,一步步离开了这间屋子。 房门合上的轻响消失了,屋内只剩下狼藉一地的器物,还有尚未散尽的淡淡药草与刀刃的冷腥气。 陆霄迟独自坐在床榻上,又拿出当年的那副袖箭。 那句「只为楼城百姓」一遍遍在心底盘旋。 他看得明白,谢明安和谢昀不一样,才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卖国贼。 但谁让他身上流着谢昀的血呢? 第5章 只要有这一层血海深仇在,他们之间,就不可能和解。 不知过了多久。 房门又被轻轻叩响。 侍女捧着食盒入内,屈膝回话,说是世子送来的糕点,随即悄声退下。 桂香幽幽漫出盒盖。 说不清是直觉还是别的缘由,陆霄迟觉得,这一盘糕点,并未掺毒。 他拿起一块,咬下少许。 糕身软糯香甜,味道远不及他记忆里母亲做的那般恰到好处,却能分明感受到制作者倾注的心意。 一个时辰前,王府后厨。 谢明安揉着粉蒸糕,身上沾了细碎的桂花瓣。 侍女立在一旁,满心疑惑:“世子爷,往日送的点心他一概不碰,何苦今日亲自来做?” 谢明安拢了拢衣袖,将指尖的米粉拭去,淡声道:“这次不一样,这是给他的断头饭。” “啊?” … 接下来几日,王府格外安静。 没有再送来藏杜的食盒,没有暗处突如其来的利刃,也没有深夜燃起的烈火。 谢明安没有再来寻他挑衅,如同骤然沉寂下去的暗流,再没有露面。 陆霄迟趁着这几日闲暇,默默收拾行装,打磨甲胄,清点随身的兵刃与干粮。 府中下人往来奔走,为他明日远赴边关打点一应物件。 出发之日转眼便至。 天刚蒙蒙亮,长亭之外早已聚满送行之人。 齐王谢昀与齐王妃白今槐亲自前来,府中诸位公子、侍从护卫尽数立于官道两侧,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黄衰草,旌旗在晨风之中轻轻翻卷。 陆霄迟翻身上马,身后还有两队兵马。 缰绳抖开前,他忽然望向人群中的谢明安。 两道目光撞上。 谢明安动了。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马前,仰头看着端坐在马背上的陆霄迟。 陆霄迟低头看他,风把少年的发丝吹得散了些,有几缕贴在颊边。 “哥。”谢明安喊道。 然后他张开手臂。 这是一个拥抱。 隔着数年来每一次暗算与反击、每一次毒药与烈火、每一道彼此留下的伤疤。 陆霄迟顿了一瞬,而后俯身,单手扣住了少年的后颈,将他拢向自己。 甲胄冰凉,压着谢明安的胸口,硌得生疼。 谢明安贴着他耳畔,嘴唇翕动,气息温热:“真希望你能战死沙场。” 陆霄迟扣着他后颈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他没松手,反而将少年揽得更近了些,下巴搁在他肩窝,声音低沉,落在风里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也盼着,凯旋之前收到的家书,是你的死讯。” 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散在凉薄的日光里。 远处旗幡猎猎,近处枯草伏地,天地间忽然空旷得像只剩下这两个人。 谢明安先松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人群里,退到谢思远旁边。 谢思远一副不理解的样子:“你抱他作什么?” 谢明安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陆霄迟身上,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得体的笑。 陆霄迟勒转马头。 银甲在转身时折社出一道光,晃过谢明安的眼睛。 他眯了眯眼,再睁开时,只看见一道玄色背影沿着长亭外的官道渐行渐远。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风里飘散,模糊了那道轮廓。 白今槐靠在谢昀肩头低泣。 谢明安站在那里,目送那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陆霄迟,死在兰音人手里太便宜你了。 你还是活着回来罢。 第9章好久不见 元辰二十一年,腊月十一,京都大雪。 谢明安独坐在书案之后,垂着眼阅卷,提笔落墨写着策论。侍女阿香屈膝蹲在一旁,细细为他研着松烟墨。 院外忽然传来小厮匆匆的传报,声音穿过风雪,轻轻落进窗内—— 陆将军已于北疆肃清兰音寇患,班师回朝。 谢明安握着狼毫的指尖一顿,墨珠重重坠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团漆黑。 他活着回来了。 四年烽火,远赴楼城作战的将士,或是埋骨沙场,或是重伤残躯。 费铎、陆信、陆平……凡是去往那片死地之人,几乎尽数殒命。 偏偏陆霄迟活了下来,还赢了。 楼城万千百姓,终得脱离战乱之苦。 阿香从前心底对陆霄迟颇多芥蒂,可听闻他平定边患,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钦佩。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几句庆贺的话,余光瞥见世子沉静淡漠的侧脸,终究将话语咽回腹中,不敢多言。 这四年,谢明安确实时常提笔,写下一封封送往边关的书信。 只是字字关切全是伪装,演一场兄弟情深给旁人看,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他抬手拿起那封尚未寄出的信笺,烛火一引,信纸瞬间蜷曲燃烧。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明明灭灭,藏不住翻涌的心绪。 * 四年戍边,烽烟暂歇,达剌津被他砍下头颅,悬于城门之上。 他报了仇,雪了恨。 陆霄迟交割完边关防务,留副将镇守疆土,只携数十亲卫,踏上归京的路途。 捷报早已日夜兼程送入皇城,不过数日,京城之内人人皆知,那位远赴北疆四年的少年将领,将要归来。 长亭之外,百官列道,内侍捧着御赐的酒礼等候于郊野,风吹旌旗猎猎。 …… 京郊犒礼已毕。 陆霄迟依制遣散随行亲卫,尽数驻于城外驿馆,自身卸下满身征尘的铁甲,换上一袭规整肃然的青色武官朝服。 四年边关风霜刻在眉眼肩头,男人身形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沉淀了远超年岁的冷沉杀伐之气。 内侍引路,车马行至承天门外。 凡外臣觐见,战马、兵器、随从一律止步门外。 陆霄迟独自下车,循御道缓步入宫。 穿过端门、午门,层层朱门次第开合,深宫肃穆、金砖映光,偌大宫城寂寂无声,唯余靴底叩地的清响。一路行至乾清殿外丹陛之下。 立殿外小候片刻,值守太监高声传报。 陆霄迟抬步上阶,入殿即刻躬身垂首,行三跪九叩之大礼,是武将凯旋、面君复命的最高朝礼。 “臣,陆霄迟,戍边四载,幸不辱命。兰音寇患尽数肃清,楼城失地尽复,边关疆域已定。今班师归朝,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座之上,楚祯帝垂眸俯视阶下之人。 四年未见,昔日寄居王府、隐忍蛰伏的单薄少年,早已脱胎换骨。 殿内静默良久,帝王才缓缓开口,音色不怒自威:“平身。” “谢陛下。” 陆霄迟依制起身,垂手立于殿中,目不斜视,恪守臣仪。 楚祯帝指尖轻叩御案,缓缓开口问话,皆是朝堂最关切的军政要务,循规而问,却句句暗藏试探。 陆霄迟条理分明,一一据实回奏。 从楼城初复、残兵整顿、戍守布防、秋冬防务、民生安抚,再到余寇肃清、边境互市重启,句句属实,条理清晰,无半句虚言粉饰。 殿中文武朝臣分列两侧,无人敢插话,只静静听他叙完四年烽烟百战。 待他话音落定,楚祯帝眸光沉沉,再度开口,语气平缓,却带着帝王权衡全局的深意:“四年浴血,以弱冠之龄,稳住北疆半壁江山。陆家忠烈……终是未绝。” 随即,帝王挥手让身侧太监落旨:“陆将军骁勇善战,镇边有功,肃清寇乱、安定疆土,劳苦功高。今特封——景宁伯,岁禄八百石,授昭勇将军衔,暂掌北疆边军调度之权。赐良田千亩、京中伯府一座、锦缎千匹、黄金百两。” 封赏落地的一刻,殿内朝臣眸光微动,暗流翻涌。 弱冠二二之年,苦战四载,一朝封伯,跻身大朝勋贵之列,前所未有。 无人敢公然反对,却人人心底惊疑。 陆霄迟再度躬身行礼:“谢陛下隆恩。” 楚祯帝静静看着他俯首的模样,眼底情绪深沉难辨。 有功必赏,是帝王公道;年少权重,是帝王忌惮。 他抬声,淡淡敲打一句:“谦恒,少年得志,切勿骄矜,勋位来之不易,往后慎言慎行,忠君守职,方得始终。” 这是嘉奖,亦是警示。 “臣谨记陛下教诲。”陆霄迟俯首应声,字字恭敬。 * 谢明安放下手中毛笔,接过阿香递来的油纸伞,迈步走入漫天风雪之中。 鹅毛白雪落在伞面,簌簌作响。 “世子爷,听闻陆大人今日方才入宫领赏,想来明日才会登门。”阿香轻声提醒。 “谁说我在等他。” 话音刚落,廊下便传来下人急促的通传,说陆大人回来了。 马蹄踏碎庭院的薄雪,陆霄迟带着寥寥数名随从,由王府下人引着,走入漫天飞雪的院落。 抬眼那一瞬,二人目光猝然相撞。 四年光阴磨去少年稚气,如今十八岁的谢明安立在风雪之下。 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清挺,眉眼生得极尽昳丽。 明明是男子,却生得一副近乎雌雄莫辨的绝色容颜。 不过柔是皮相,藏在眉目深处的是锋骨,柔中藏锐,艳里带寒。美得摄人心魂,却又带着凌厉桀骜。 胡亘快步上前,鬓边已然生出星星点点的白发,躬身低声禀报:“大人,王爷王妃已经在正堂等候多时。” “嗯。” 陆霄迟目光只在谢明安脸上极快地一扫而过,没有半分停留,收回视线,径直朝着正堂走去。 相视短短一瞬,谢明安的心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胸口泛起一阵细微的反胃眩晕。 他太久没有见过陆霄迟,好像仇恨也消散了不少。 不然为什么,他的第一想法不是想杀了对方,而是想开口说一句: 「好久不见」。 第10章冷巷残吻 厅堂茶宴之间,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腊月的酷寒。 齐王端起青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清茶,神色闲散。 “霄迟,如今你已是景宁伯,御赐伯府崭新落成,府中万事齐备,唯独少一位伯夫人主持家事。” “朝中世家的闺阁淑女,品貌才情皆是上等,改日本王从中为你择一位,促成良缘,如何?” 话音轻轻落下,厅堂里谈笑的声响骤然淡了几分,气氛一瞬间凝滞。 白今槐是乐得其成,语气松快起来:“是啊,你如今已二十有二,也该娶妻了。” 绣娘意味不明地看了看芸娘,芸娘又看了眼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心里不甘起来。 谢思远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在调细着自己的侍女。 第6章 谢明安立在侧首,垂眸静静望着地面,没什么表情。 不过陆霄迟这时道:“王爷厚爱,霄迟心领。只是北疆余患未消,边务诸多缠身,眼下实在无心顾及婚姻之事。” 齐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也并不强行逼迫,抬手抚着颌下长须,缓缓一笑。 “也罢,既然你心中自有轻重,那便延后再谈。” 一席茶宴散去。 陆霄迟侧过头,叫住身侧准备离开的谢明安,语气不冷不热,说的话却是十分罕见:“陪我上街走走。” * 朔风凛冽,漫天大雪依旧簌簌不休。 二人各自裹着一件狐裘,一前一后踏出齐王府,行走在落雪的长街之上。 漫天风雪漫卷,街边酒肆茶坊檐角挂满冰棱,路上行人裹紧衣衫匆匆赶路。 正缓步前行之时,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哭喊。 一个贪玩的孩童被过路行人不慎撞倒在地,手中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狠狠摔落在积雪之中,糖衣碎裂,沾了满街脏雪,再也不能吃了。 孩童坐在雪地里,瘪着嘴,眼眶瞬间通红。 陆霄迟脚步一顿,径直走上前去,微微俯身,伸手将雪地里的孩童轻轻抱了起来,拍落孩童肩头落雪。 他侧过头,淡淡吩咐身侧的陆凛:“重新给他买一串。” 陆凛应声快步走向街边摊贩。 片刻之后,孩童捧着崭新鲜亮的冰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这一幕尽数落在谢明安眼底。 他望着那小小的背影,心口骤然泛起一阵酸涩。 一幕幕尘封已久的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年少时,他无数次带着糕点、怀着一腔热忱,兴冲冲朝陆霄迟跑去,每一次靠近,换来的都是对方毫不留情、狠厉决绝的躲闪与呵斥。 还有那年上元节,他在水里拼命挣扎呼救,岸上的陆霄迟只是静静伫立,不曾有过丝毫心软。 可笑,原来他也会心疼孩童,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漠,他只是……单单恨自己而已。 谢明安的眼眶泛了红,他不愿再看陆霄迟,不由得加快脚步,闷头向着前方疾走。 陆霄迟并不明白他是在闹什么气,只是跟着他,在长街尽头拐进一处幽暗僻静的巷子,巷口风雪被高墙稍稍阻隔,光线骤然昏暗下来。 陆霄迟淡淡开口,吩咐陆凛:“你先回伯府,清点安置府中物件。” “是,大人。” 陆凛躬身领命,转身离去,狭长幽深的暗巷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霄迟抬步追上,伸手一把攥住谢明安的手腕,硬生生将人拽住。 “你也想要?”陆霄迟问。 他指的,正是那一串红艳的冰糖葫芦。 四下再无旁人,不必再维持表面兄友弟恭的假象,谢明安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甩开陆霄迟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掌,眉眼覆上一层冷霜。 “请将军自重。” “自重?” 陆霄迟低低嗤了一声,他跨步上前,一手用力掰过他单薄的肩头,将谢明安抵在巷边老旧斑驳的木板墙上,木板被撞得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在楼城的那晚,世子殿下自重了吗?” 谢明安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对方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潮,他心头骤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心虚。 他强装镇定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么?” 陆霄迟微微俯身,修长有力的手掌稳稳钳住他的下颌,不容他躲闪,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谢明安的耳廓边,嗓音压得极低。 “两年前,来勾饮我的人,是谁?” 一句话轰然砸在谢明安心上。 他猝然睁大双眼,那段不堪隐秘的回忆汹涌闯入脑海,清晰得恍如昨日。 边关烽火四起,那几年陆霄迟数次身陷绝境,游走在生死边缘。 有一次,朝堂之上传言他早已战死沙场,甚至连收殓枯骨的棺木都已经备好。 旁人皆以为他死了,唯独谢明安不肯相信。 那年他不过十六岁,不顾前路凶险,瞒着所有人,孤身千里奔赴战火纷飞的楼城。 几经艰险,竟然真的在一片废墟之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陆霄迟。 一支淬了剧毒的羽箭深深刺入他的胸口,毒素扩散,陆霄迟高烧昏迷,已是命悬一线。 四下荒无人烟,医者难寻。 万般无奈之下,谢明安只能将人转移进一间破败的茅草屋。 他咬着牙,俯下身,用嘴将他伤口之中的毒血吸出,小心翼翼为他上药包扎。 夜色沉沉,高热产生强烈幻觉的陆霄迟意识混沌模糊。 “谢明安?” 就在谢明安低头专心处理伤口之时,一只滚烫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不等他反应,对方已经不由分说地吻住了他的唇。 那一瞬谢明安整个人彻底懵住,浑身僵在原地。 不过他很快清醒过来,推开了神志不清的陆霄迟,眼底又慌又怒,颤声低骂。 “畜生!” 惊魂未定,他却还是狠不下心就此丢下重伤濒死之人,强压心绪,继续为他处理伤口。 那时他心里一遍遍地说: 若不是楼城万千百姓尚且需要你,否则你早就已经是一具冰冷枯骨了。 做完这一切,他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一直笃定,彼时陆霄迟深陷高热幻觉,醒来之后定然什么都不会记得。 可没想到,时隔两年,他竟然还记得。 难堪、羞愤一齐涌上心头,谢明安怒斥道:“我那是在救你!” “救我?”陆霄迟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唇瓣,语气带着讥讽,“可是我记得,后来喂药,你也是用的这里。” “谢明安,原来你存的竟是这般龌龊心思。” 明明是当初对方昏迷无法吞咽汤药,万般无奈之下他才出此下策,如今反倒被曲解,拿来肆意折辱。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谢明安手腕悄然抚向腰间,抽出藏在衣下锋利的短刀。 “救你是情势所逼,你现在大可去死了。” 寒光一闪,刀刃径直朝着陆霄迟刺去。 常年征战的陆霄迟反应是极快的,但这次却没有躲。 他一声没吭,在谢明安怔愣之际,反手扣住谢明安握刀的手腕,短刀摔落在积雪地面。 他俯身,不给对方半分挣扎的机会,低头覆上了他的唇。 巷外长街远处,不知是谁燃放了烟火。 一簇绚烂火光划破灰蒙蒙落雪长空,刹那间炸开漫天碎金流光,微光隐隐照进幽暗的窄巷。 漫天烟火喧嚣,巷内却只剩压抑沉重的喘夕。 陆霄迟吻得又重又深。 谢明安气极了,想要推开却无能为力。 他几次去咬对方的唇,淡淡的血惺味在二人唇齿之间弥漫开来。 可即便是尝到腥甜,陆霄迟也丝毫没有松开,近乎偏执地吻到他快要无法呼吸。 谁都不肯低头,谁也不肯说出那句「我想你了」。 可每一次用力的纠缠、每一声压抑急促的喘夕里,又好像装满了蚀骨绵长的想念。 第11章恻隐之心 谢明安只能被动承受这场蛮横的亲近。 他知道,陆霄迟不打算松开他,他就不可能挣脱开。 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愤怒与无处诉说的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万事皆在陆霄迟掌控之中。 他可以毫不顾忌地杀他,也可以毫不顾忌地吻他。 他没有反抗的机会,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过往种种纷乱涌入脑海。 陆霄迟从前那般憎恶他,如今又为何做出这般逾矩之事? 楼城那一夜,他尚能自欺欺人,归咎于对方身中箭毒、高热幻觉,神智不清。 但是现在呢,陆霄迟既没有喝酒,也没有高烧,为什么要这样亲他? 层层叠叠的情绪压垮了紧绷的心弦,细碎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自谢明安眼尾滚落,源源不断,沾诗了脸颊。 方才唇齿间渗出血丝之时,陆霄迟不曾有半分停顿。 可当温热的泪水落在唇上时,他却停了下来。 他松开了谢明安,抬手擦掉了对方的泪水。 谢明安抬眸望向他,水雾氤氲包裹着眼瞳,衬得一双眸子剔透晶莹,盛满不甘与愠怒。 “不会给你解释。”陆霄迟沉沉地看着他,“哭也没用。” 谢明安握紧拳,不等他再动手,陆霄迟便忽然伸手,十指与他紧紧相扣,不容拒绝地拽着他走出巷子,重回落雪的长街。 他近乎强硬地拉着人走到摊贩前,买下一串冰糖葫芦,递到谢明安面前。 谢明安抬手接过,转瞬便漠然松手,任由糖葫芦坠落在积雪之中。 像是无声的对抗。 陆霄迟给他买什么,他就扔什么。 一路行至石桥近处,他们发现了一道瘦小身影尾随在后。 一个小乞丐,身形单薄瘦弱,看不出确切年岁,一路追来,捡拾他们丢弃在地的物什。 京都城内流民本不多,若非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不会沦落乞讨。 谢明安心底生出浓重的愧疚。旁人求而不得的果腹之物,他却这般肆意弃置,何其罪过。 他有心拿出银两接济,可今日是被陆霄迟临时唤出门,并未让侍女阿香随行,身上也不曾备着银钱。 况且他根本没打算跟陆霄迟好好逛街,只带了短刀,方才因为被强吻还落在巷子里了。 小乞丐眼巴巴地望着他。 无奈之下,他看向了陆霄迟。 陆霄迟从怀中掏初钱袋子,谢明安伸手接过,伸手翻寻,袋中银两已然所剩无几,方才一路采买几乎耗费一空。 短暂窘迫之下,他抬手,自腰间解下常年佩戴的玉佩。 玉质温润,色泽是他素来喜爱的青墨色,多年来时刻随身携带。 “你拿去当了。” 于齐王世子而言,一块玉佩并不算什么。 小乞丐见状,眼睛骤然亮起,屈膝就要跪地叩谢。 谢明安连忙伸手拦住:“不必。” 小乞丐似乎是个哑巴,说不了话,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谢明安蹲下身,说:“若你不嫌弃,便随我回府吧。” 小乞丐摇了摇头,比了一些他看不懂的手势,然后就转身跑了。 谢明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满心困惑:“他这是何意?” “嫌王府太脏的意思。”陆霄迟道。 谢明安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他刚迈步想要走上石桥,侧面忽然冲出路人,重重撞上他的肩头。 身体骤然失衡,重心向外倾斜,险些一头栽进冰冷的河水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臂膀及时揽住他的腰,稳稳将人拽了回来。 第7章 “走路尚且不稳,还妄想取我性命?”陆霄迟的嘲弄在耳畔响起。 谢明安怒火中烧:“你大可任我落水。” “若是不扶你,你怕是会拉着我一同坠河。” 谢明安一时语塞,懒得同这诡辩的人继续争执。 他快步走到前方,刻意拉开距离,心底暗自想。若是这混蛋非要遗臭万年,那他往后最好永世不再与陆霄迟相见。 * 数日后。 景宁伯府。 书房高台之上,陆霄迟静坐案前,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玉佩。 此物是陆凛耗费银两,自当铺赎回,正是那日谢明安赠予小乞丐的随身玉佩。 思绪缓缓沉落,重回边关往事。 当初他亲手斩下兰音首领达剌津首级之前,曾数次派人严刑审问。 可达剌津嘴硬如铁,直至身首分离,也不肯吐露半个字,绝口不提那名与之暗中勾结的中原人。 可见二人之间的交易牵扯一桩天大秘事,重要到足以让他甘愿以性命死守秘密。 琅州这个地名,当年他从黑衣人口中听闻。而费铎、陆平、陆信一众陆家旧部,故土皆是琅州。 莫非他们当年在琅州查到了关键线索,才招来杀身之祸?可为什么父亲还有陆平都未曾向他吐露分毫? 倘若那黑衣人真的是齐王谢昀,他真正图谋的究竟是什么? 自十岁踏入齐王府寄人篱下,直至十八岁远赴北疆征战,整整八年,他暗中不动声色监视齐王。 就连楚祯帝都对齐王心存猜忌,足以说明谢昀必有破绽,可多年追查,除去当年亲眼所见的成对玉佩,他手中再无任何能够指证齐王的实证。 朝堂之上,谢昀素有贤名。 为官清廉,体恤属地百姓,民间声望极高,平日生活简朴,看不出一丝谋逆权臣的模样。 长久的追查无果,连陆霄迟自己,都不由得开始动摇心中固有的判断。 思绪辗转,心底又浮现出谢明安的模样。 若谢昀真的是那幕后之人,那他又该如何处置谢明安? 仇人之子,远赴边疆,不顾性命地救了他。 要说情东,未免荒唐可笑…… 但,他现在就连看到那个人流泪,都会生出恻隐之心。 “主子。”陆凛立于下方,躬身出声,“这玉佩是暗藏何等玄机,为何要花费重金赎回?” 陆霄迟收回纷乱思绪,淡淡开口:“无关紧要。” 他抬眼看向陆凛,话锋一转:“我吩咐你安排的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陆凛拱手回话,“那名乞丐家中尚有重病母亲,属下寻了一处小院安顿二人,延请医者诊治,全程未曾提起伯爷名号。” 陆霄迟微微颔首。 恰在此时,一名侍卫快步走入书房躬身禀报:“伯爷,宫中遣内侍传旨。太子妃诞下皇孙,如今满百日,皇上命您明日入宫,赴百日御宴。” 第12章心悦之人 东宫百日御宴,金殿煌煌,玉烛高燃。 满堂觥筹交错,丝竹清音绕梁,文武百官齐齐举杯,恭贺皇长孙降生,殿内一派盛世祥和的景致。 高台之上,楚祯帝一身玄色龙纹朝服肃穆庄重。他怀中抱着皇孙,眉眼难得褪去平日帝王的凛冽冷意,添了几分温和慈爱。 谢知渝,这三字御赐名讳,是帝王亲定,寄予江山安稳、初心不渝的厚望。 御座身后偏左,东厂提督魏淳垂手静立。 东侧首座,太子谢时端坐,西侧紧邻,齐王谢昀与英王谢暄并肩而坐。 西席勋贵之列,陆霄迟端坐其间,正对着东席首位的内阁首辅姚九言。 姚九言年过五旬,鬓染微霜,一身文官锦袍雅致规整,周身自带久居高位的沉敛威严。 他目光淡淡落向对面的陆霄迟,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赏识。唯有一双老眼深邃浑浊,藏着久经朝堂的审视。 作为当朝阁老,他素来轻视骤然崛起的新贵。一眼一神,皆透着「后生小子,难堪大任」的不屑。 陆霄迟身侧,分列兵部尚书、工部侍郎等朝中重臣。 满殿文武,皆是老谋深算、根基深厚之辈。唯独陆霄迟,年仅二十二,一身银纹武色朝服,清俊冷冽的面容太过年轻,与周遭一众老臣格格不入。 这份过于耀眼的年少荣光,本就极易招人嫉恨。 周遭几道隐晦的目光频频落在他身上,带着揶揄、质疑与不甘。 席间低声细碎的议论从未断绝,私下非议早已传遍。 众人皆道他资历尚浅、根基浅薄,不过是沾了北疆战事的红利,侥幸封伯,徒有其表。 陆霄迟对这些视若无睹,他垂眸执盏,面色沉静漠然。 但谢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眸光微沉,侧首看向身后的谢明安,温声开口:“明安,去,给你兄长敬酒。” 谢明安扯了扯嘴角,有些不愿。 他知道陆霄迟现如今封伯不久,朝臣都多有质疑和不屑,他父亲是想借齐王府给陆霄迟撑腰,让那些人明白,陆霄迟是他齐王带大的孩子,情同养子,容不得他人置喙。 但数日前的那个吻还横亘在两人之间,他如今实在不想和衣冠禽兽说话…… 谢明安压下心底的纷乱,最终还是端起案上玉杯,缓步穿过席间人流,朝着陆霄迟的席位走去。 谁料他尚未走近,一道温润的嗓音骤然自身后响起。 太子谢时已然离席走来,龙章凤姿,笑意温和,端的是储君宽厚模样。 附近之人连忙躬身行礼。 “免礼。” 谢时抬手虚扶,目光落向陆霄迟,笑意真切,随口便聊起北疆战事、民生防务,对他赞誉有加。 众人心知肚明,这番褒奖不过铺垫。 果不其然,几句客套夸赞过后,谢时话锋一转,直切主题:“陆将军年少有为,功勋赫赫,如今大业已成,也该思量成家立室了,本宫瞧着,海青郡主,温婉贤淑,容貌端丽,与你甚是相配。” 一语落地,席间气氛微滞。 他口中的海青郡主,正是英王的嫡女,年方十六,备受宠爱。 看似天作之合、良缘美谈,实则是精心布下的一局棋。 在座的谁不知道太子、英王和姚九言三人之间的那点关系,让陆霄迟娶英王之女,不就是在拉拢他加入姚党吗? 陆霄迟还没做出回答,谢明安便先蹙了眉。 太子和英王是由纯贵妃所生,而齐王谢昀是由先皇后所生,本是最名正言顺的储君人选。 可当年纯贵妃指认先皇后意图干政弄权,祸及后者母族,满门入狱,先皇后也被废入冷宫,郁郁而终。 谢昀便由纯贵妃抚养长大,现在的纯贵妃已经是新册封的皇后了,自然她的长子谢时便被立为了太子,而这幕后最大推手,便是姚九言。 陆霄迟心底寒意渐浓。 他何尝不知,这是旁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权势橄榄枝。 一旦联姻,便得太子、英王、阁老三重庇护,朝堂之路自此坦荡无忧,甚至可借党派势力,扫清前路阻碍,快意复仇。 可他不屑。 朝堂之上,皆是老奸巨猾之人。 自楚祯帝登基,东厂权势日盛,魏淳手握批红重权,屡次与姚九言分庭抗礼,内阁屡屡受压,朝堂纷争不休。 这般君臣制衡、百官内耗的局面,先帝年间改稻为桑之时便有过一次照面。 上位者稳坐高台,坐收渔利。 而真心为民、踏实做事的清官良臣,却要为权贵的争斗填坑补漏,替朝堂的错弊背负骂名,耗尽心血,还舍了一身清誉。 陆霄迟心底看得透彻,他当然可以阳奉阴违,圆滑处世。但他此时和这些人结交却不是聪明,而是愚蠢。 他根基尚浅,刚从楼城归来,看似荣光加身,实则步步悬空。 兰音部族只是暂时休整蛰伏,一旦再度发兵,北疆战火势必重燃。他肩上扛着数万陆家军和百姓的性命,守着大辰北境万里山河。 他可以马革裹尸,却绝不愿卷入肮脏党争,沦为派系博弈的棋子,最终死在这群勾心斗角的奸臣小人手中。不仅污了一身铁血,也害了边疆的百姓。 心念既定,陆霄迟便开口道:“多谢太子殿下美意,但臣……” “唉,陆将军莫要推脱。” 谢时笑着出声,径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熟稔,看似劝慰,实则步步紧逼:“本宫知晓,你素来以战事为先。方才皇兄已然同本宫提过这套说辞。” “立业便要成家,娶妻与战事本就无关。仗是打不完的,难不成陆将军要一辈子孑然一身,终身不娶?” 陆霄迟想说「未尝不可」,但他知道,这没法儿堵住太子的嘴。 于是他抬眸,换了一番说辞:“并非推脱。只是臣,已有心悦之人,不愿再另娶他人。” 谢明安听到时,愣了一番,旋即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玉杯。 周围的人都震惊地看向他,太子更是惊讶地重复了一遍:“心悦之人?” 因为他们都知道,陆霄迟年少寄养齐王府时,便一心唯有课业武学,从无半分儿女情长。成年镇守北疆四年,更是常年浴血沙场,不近女色,不问风月。 京中倾慕他的贵女数不胜数,却无人敢轻易靠近,连半句闲话都传不出来。 而且陆霄迟对谁都是不冷不热的,唯一上心的恐怕就只有算他半个弟弟的谢明安了。 他们都很难想象他会和「已有心悦之人」这几个字搭在一起。 谢时稍作凝滞,再度试探追问:“既然有心悦之人,为何迟迟不婚娶佳人?” 陆霄迟看了眼谢明安,说不清是戏弄还是什么,他说了一句: “他不愿。” 这话落在谢明安耳中却是折辱与嘲讽并存,犹如「呕哑嘲哳难为听」之势。 王八蛋。 装什么情深不寿。 周遭众人已然自行脑补,看向陆霄迟的目光满是惋惜感慨,低声唏嘘不止。 “原来陆将军竟是爱而不得。” “年少英雄,也有求而不得的情事,着实可怜。” 怜悯、惋惜、探究的目光层层包裹而来。 第13章自讨苦吃 谢时轻咳两声,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氛围,顺势将话题转向一旁神色沉沉的谢明安,笑意温和:“世事皆是如此,人事难求。小明安,你今年也已十八,可有心上人了?为何你父王迟迟未给你议亲?” 谢明安:“……” 他全然没料到这场针对陆霄迟的婚事局,会骤然落到自己身上,一时语滞。 太子本只是随口客套,走个过场。 在他预想之中,身为世子的谢明安,必会依着规矩谦逊推辞,答一句年纪尚轻,婚事不急。 如此一来,宾主尽欢,谁也不得罪。 第8章 可今日谢明安心底积郁,戾气正巧无处宣泄,偏偏这个他一直讨厌的皇叔又上赶着来和他搭话。 他抬眸,唇角扬起一抹温软无害的笑意:“父王素来不干涉侄儿的婚事。既然皇叔主动问及,那便劳烦皇叔,为侄儿相看一门良缘,择一位佳妇便是。” 一语落地。 太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一时语塞。 他本是随口闲谈,仗着谢明安辈分小,拿他来垫脚而已。他与齐王素来不合,哪里敢真的给谢明安相看妻室。 谢明安这话,分明是当众将他一军,让他下不来台。 太子身侧的幕僚连忙打圆场,笑着解围:“世子说笑了,陆将军年长世子四岁,尚且不急婚娶,世子年少,何必如此心急?” 谢明安笑意不改,眉眼弯弯:“是啊,那皇叔又何必心急呢?” 何必急着将陆霄迟拉入党争,何必急着将齐王府压下一头? 周遭的人都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谢时又怎么可能不懂。 齐王府的小世子,就是这样的。看似温润谦和,却绵里藏针。 太子几番尴尬,勉强敷衍两句,心中已然不快。 最终以寥寥数语而收场。 旁人纷纷归席,谢明安却未曾离去,径直落座在陆霄迟身侧的空位上。 一旁侍女躬身上前,小心翼翼为两人添酒,大气不敢出。 席间丝竹依旧,笑语如常。 陆霄迟侧首,压低嗓音,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警示:“你方才得罪太子了。” 谢明安漫不经心地拿起竹筷,语气慵懒随意:“将军不必杞人忧天。我与皇叔本是至亲家人,些许玩笑,算不上得罪。” 他说着,随手夹起一筷菜肴送入唇中。 入口一瞬,舌尖触到熟悉的辛辣青涩味道,是他自幼最为厌恶的芫荽。 动作微顿半秒,极淡的滞涩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下一瞬,陆霄迟默然抬手,执筷垂眸,动作自然,细细将盘中所有芫荽尽数挑出,搁在一旁空碟之中。 从前他们一起吃饭时,谢明安就会把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都丢进陆霄迟的碗里。 陆霄迟若是皱眉,他便会人畜无害地笑着说:“哥哥帮我吃掉吧,不要浪费。” 明明知道陆霄迟不会吃,他还一直这样做。尽管每次都会被自己的母亲训斥一顿。 如今陆霄迟肯主动帮他挑菜,他是完全没想到的。 不过他胃口不好,没有吃太多菜品,倒是喝了不少酒。 …… 最后宴席散去之时,陆霄迟将人抱着走向马车,少年身形清瘦,温顺靠在他怀中,毫无挣扎。 马车旁,侍女阿香垂首立着,眼底满是担忧焦灼。 她自幼伺候世子,最清楚两人关系。 世人皆道世子与景宁伯亲厚无间,唯有她知晓,两人私下针锋相对、纠葛不断,说不清道不明,不知藏着多少恩怨算计。 可王爷王妃未曾言语半句,旁人纵然忧心,也无从阻拦。 阿香只能躬身退至一旁,目送陆霄迟抱着谢明安,弯腰踏入宽敞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驶离东宫,一路驶向景宁伯府。 伯府早已备下热水。 浴池碧水荡漾,暖雾袅袅。 谢明安醉酒从无失态,看起来和平时几乎没什么区别,只是脸颊染着浅浅酒红,长睫垂落着,没什么攻击性。 他们共浴水中,帷帐在风里摇曳,还有铃铛轻响。 “你有心悦之人了?”他趴在陆霄迟的胸膛上,听着水声潺潺。 谢明安嘴上这么问,但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畜生完全是在当众戏弄他。 陆霄迟在水里抬起指尖,勾弄着怀中人湿漉漉的发丝,眸色沉暗:“没有。” “你方才说有。” “现下没有了。” “自然是没有的。”谢明安眉眼微抬,他轻声说,“我也不信你会爱我。” “本来就不爱你。”陆霄迟说。 水汽翻涌,谢明安几乎要在这样的温柔乡里睡着。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清醒着退开陆霄迟。 他没有去看陆霄迟的神情,而是去看那人胸口的一处伤疤。 被毒箭所伤。 陆霄迟是在战场上杀出血路的人,身上的伤疤多到数不过来,但唯独这一处,他记得尤为清晰。 这是他第一次吻过的地方。 其实那不算是吻,他也并不心疼。 他甚至无数次地在梦里想象自己不管不顾,看着陆霄迟在他面前渐渐失去气息。 可是,他选择去救了。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 他明明是恨陆霄迟的,他是恨这个哥哥的。 他是被陆霄迟杀过一次的人了。 难道还要不长教训,再去讨一次苦果吗? “陆谦恒,你欠我两条命。” 谢明安伸手去触盆那道伤疤,低声道,“你不还给我也就罢了,你还要我把心也给你吗,别做梦了。” 陆霄迟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近,低声说:“是你自己要给的。” 呼吸骤然相缠,唇齿激烈相抵,没有温存浅倦,只有滚烫与沉伦。 室内水汽蒸腾,帐纱慢摇,将两人的身影彻底笼入一片暧昧之中。 “嗯……” 浅倦纠缠渐深,情潮翻涌至顶峰。 就在此时,门外陡然响起一阵清晰的叩门声,猝不及防撞进一室旖你。 陆凛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恭敬却清晰,字字入耳:“主子,王府的人来了,说是要接世子回府。” 怀中的谢明安身躯微僵,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细碎闷吟,指尖死死攥紧了陆霄迟的衣襟,浑身力道发软。 “不要……求你了……停一下。” 陆霄迟尚未应声,门外再度响起一道清脆又担忧的女声。 是阿香。 “世子爷,你还醒着吗?王爷遣奴婢前来,请您回府。” 谢明安喘夕不稳,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潮红,浑身乏力,只能勉强稳住涣散的心神,咬着唇,嗓音破碎含糊,艰难朝外应声:“今夜……先……嗯……替我回禀父王……我明日便归府……” 门外的阿香站在廊下,听着屋内隐约不对的气息与断续的语调,心头莫名生出几分怪异的违和感。 可她不敢多问,也不敢揣测,只能压下心底的疑虑,恭恭敬敬应了声是。 第14章旧怨难消 “怎么不喊出来?嗯?” 陆霄迟将人推向水池的另一边,嗓音裹着蛊惑的闷,混着温热水汽缠上谢明安的耳畔。 后背撞上冰凉光滑的池壁,寒意顺着单薄衣料钻进皮肉,谢明安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浑身肌理控制不住地轻颤,半分完整的字句也吐不出来。 “撞疼了?” 陆霄迟搂过他的腰,掌心抚过他满是薄汗的额角,亲吻着他的耳垂和脖颈。 “疼。”谢明安的声线是颤抖的,他潮红的眼里漫起了水雾,只能一边承受着吻一边抓着身前人的胳膊,低声重复道,“好疼。” 陆霄迟胳膊上早已布满深浅交错的抓痕,皮肉泛红,他却半点不在意。反而得寸进尺地禁固住怀里人,刻意地刁难:“会叫人吗?” “叫人,我就停下来。” 谢明安饱含怒意,咬着下唇,勉强挤出三个字:“陆谦恒……” “错了。” 陆霄迟未停,反而愈发肆无忌惮,周遭温热池水都似染上灼人的烫意。 “陆霄迟。”他又喘着气改口。 “还是不对。” 谢明安近乎崩溃,他不知道陆霄迟究竟想听什么,只能耗尽最后一丝硬气说:“哥哥……求你……” 谢明安向来最懂如何在他面前放低姿态示弱。 这一声“哥哥”是少年时惯用的亲昵,自陆霄迟回京后,他便再没这么叫过。 陆霄迟总算收了动作,随即又将唇抵在他发烫的耳尖,低声吐出了几字。 话音入耳的刹那,谢明安骤然睁大湿透的双眼,慌忙摇头抗拒:“不……不行。” 可陆霄迟从不会顺从他的意愿。 …… 谢明安没想过这种事会这样折磨人,更没想过,他就这样和陆霄迟做了。 他一整夜都是在高热中浑浑噩噩,最终不是睡着了,而是晕过去了。 * 天光微亮,院外整齐划一的操练呐喊声声入耳,一下下敲得谢明安发胀的脑袋生疼。 他艰难掀开沉重眼皮,浑身酸软无力,高热依旧盘踞四肢。 身上衣衫凌乱单薄,屋内燃着鎏金暖炉,融融暖意裹住一室,却驱散不了他心里的寒凉。 他撑着榻沿勉强起身,脚步虚浮地推开雕花木门,喧闹声自右侧演武场传来。 陆霄迟一身玄色劲装立在高台之上,目光沉沉落在下方操练的士兵身上。 胡亘远远瞥见出门的谢明安,连忙快步上前垂首行礼:“世子,您醒了?膳房一早便备下了吃食,小人这就命人送来。” “不必。”谢明安眉头紧蹙,像是在这里半刻也待不下去。 话音刚落,演武场上的陆霄迟已然抬步朝他走来。 那人一靠近,昨夜窒息般的回忆瞬间席卷脑海,谢明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绷紧,戒备十足。 “呈上来。” 陆霄迟淡淡侧头吩咐胡亘,而后将目光锁在面色惨白的谢明安身上。 “是。”胡亘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去传膳。 “你身上高热未退。”陆霄迟上前一步,解下自己身上的墨色锦袍,披在谢明安的肩头,“吃完早饭,我安排车马送你回王府。” 谢明安垂着眼,不肯说话。 “哑了?我记得昨夜你根本没叫几声。” 屋檐边角的积雪消融大半,滴滴答答落着冰水,演武场将士操练的呼喝声断断续续飘来。 良久,谢明安才抬眼道:“昨夜你做了什么,你心知肚明。” 陆霄迟低低嗤笑一声,道:“怎么,要我对你负责?” 他往前逼近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大可回府告知你的父王母妃,只要他们点头应允,我便明媒正娶,纳你入府。” 这话如同利刃扎进谢明安心底,屈辱感翻涌而上,他攥紧拳头,冷声吐出一字:“滚。” 说完,他不愿再多看陆霄迟一眼,转身快步走向府门。 沿路的下人察言观色,不敢上前打扰,早早备好马车静候在阶下。 谢明安满心愤懑,弯腰登车,车帘重重落下。 胡亘领着后厨仆从端着满满一桌温热膳食折返廊下,见只剩自家主子,谢明安早已不见踪影,一时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分外尴尬。 陆霄迟瞥了眼满桌饭菜:“分给底下操练的将士。” “啊,那世子……”胡亘话说到一半便被陆霄迟打断了。 第9章 陆霄迟:“本就不是备给他的。” 胡亘轻咳两声,心里有些无奈。 明明是主子你昨晚嘱咐了一堆世子喜欢吃的菜品,让膳房去准备的。 别人不知道,但胡亘在齐王府住了那么多年,记住世子的喜好早就成了习惯。所以当即便明白陆霄迟是给谢明安准备的。 他昨晚还以为这两人终于要冰释前嫌了,没想到,还是他多想了。 马车之内,寒风透过缝隙钻进来,冻得谢明安发颤,他下意识拢紧肩头那件墨色外袍,浓郁的松木冷香萦绕鼻尖,全是陆霄迟的气息。 他鼻尖轻嗅一瞬,随即猛地皱紧眉头,心底泛起一阵恶心,抬手将外袍往一旁甩开了。 …… 一路颠簸回到齐王府,他身上高热丝毫未退,侍女阿香连忙上前搀扶,见他面色潮红,心急便要转身去请府中太医,却被谢明安伸手拦住。 “别声张,切勿惊动母妃。”他嗓音虚弱,靠着软榻方才坐稳。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谢思远轻快张扬的呼喊:“明安!明安!” 阿香连忙开门阻拦,轻声劝道:“二公子,世子方才回府,身子不适,您不如改日再来探望。” “身子不舒服?那我更得进去瞧瞧。”谢思远全然不听劝阻,侧身挤进门内,路过阿香时,还轻佻地朝她抛了个眉眼。 他素来爱调细府中侍女,只是先前屡次被谢明安厉声警告,才不敢在谢明安面前做得过分。 阿香无奈蹙起眉头,终究没能拦下他。 谢思远径直走到榻边坐下,一脸困惑地打量着气色极差的谢明安,开口追问:“明安,昨夜你怎会在陆霄迟那处待足一整夜?那里简直是龙潭虎穴啊?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谢明安心力交瘁,根本没多余精力应付他,只是疲惫地轻轻摇头。 “你从前处处算计他,他居然能轻易放过你,属实难得。”谢思远眼底带着几分佩服,自顾自感慨。 谢明安心中了然,往日谢思远提起陆霄迟,句句都是琢磨捉弄对方的法子,今日这般迂回铺垫,分明另有来意。 “直说,找我何事。”谢明安不耐地道。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谢思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伸手从宽大袖袋中取出一卷精致画轴,眼底满是欢喜,“是这么回事,前几日我偶遇一位绝色女子,她精通书画,与我格外投缘,我们日日相约雀湖一同作画。” “昨日我俩合力完成这幅画卷,这不,再过些日子便是陛下诞辰,那姑娘说,此画意境绝佳,正好献予圣上。” 说罢,他满心期待地将画轴铺开。 画卷全貌映入眼帘的刹那,谢明安瞳孔骤然一缩。 随后他起身,一把夺过画作,径直扔进一旁燃着炭火的铜炉中。 火苗瞬间忝舐上宣纸,青烟袅袅升起。 “明安!你这是做什么!”谢思远大惊失色,慌忙伸手就要往炉火里扑,满心都是日夜熬绘才完成的心血。 谢明安伸手拦住他,尽管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他还是压低了声音,语气沉重又凶险:“蠢货,你若再敢画这类字画示人,整个齐王府都要因你陪葬。” 谢思远僵在原地,一脸茫然,完全不解其中利害,怔怔发问:“我……我不懂你的意思,一幅画而已,怎会连累王府?” 谢明安胸口起伏,强压下心底慌乱,沉声追问:“你是在何处结识的这名女子?” 谢思远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小声吐出三个字:“万……万花楼。” 第15章双楼相会 “万花楼?”谢明安眉心骤然拧紧,“你什么时候去的琅州?” 谢思远悻悻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散漫:“就是陆霄迟回京的前一日啊。父王特意遣我去琅州,为陆信将军上香祭拜。那时你课业繁重,父王怕耽误你,便没让你一同前去。” 谢明安曾听一位好友说过,万花楼绝非寻常烟柳之地。 它扎根琅州,表面是夜夜笙歌,实则暗中掌控着江南半数商贸流通,是无人敢轻易撼动的经济枢纽,更藏着一个情包局。 传闻万花楼楼主神秘莫测,身世手段皆是谜团,向来中立处世,从不依附朝堂任何派系。 楼中规矩森严,只售情包、绝不替人行凶,从不掺和皇子储位之争。 可偏偏,有人借万花楼之人蛊惑谢思远,布下一盘针对齐王府的暗棋。 谢明安心绪翻涌,指尖发凉。 他父王与世无争,太子储位稳固、朝野民心所向,根本无需在此时对齐王下手,徒惹皇帝猜忌。 于情于理,这场算计都毫无缘由。 但那幅画,又太过挑衅…… 方才谢思远给他看的画作,题名为名篇《琵琶行》,画中烟雨江舟、暮色凄清,可舟中独坐的女子,却不是词中失意飘零的商人妇。 那女子凤钗巍峨,衣饰雍容,矜贵无双。 眉峰一点朱砂红痣,是一眼便能辨认的模样——画的是先皇后宣云,齐王的生母,也是谢明安的皇祖母。 当年宣云皇后盛宠滔天,与楚祯帝少年结发、相守数十载,母族祁氏更是春风得意。 可后来被纯贵妃告发干权弄政后,流言四起,坊间疯传宣云皇后欲效仿武皇、再开女帝盛世,彻底触怒了生性多疑的楚祯帝。 龙颜盛怒之下,即便皇后在殿外的大雪里跪了整整一夜,帝王也不念半生情分,一朝下令,血喜祁氏满门。 至亲尽灭,宣云皇后心灰意冷。 即便后来楚祯帝心生愧疚,数次传旨,只要她低头认错、坦言无心朝政,便恢复她六宫独尊的后位,她也尽数回绝。 她怨愤,竟当众直言自己确有夺权之心。 最终,楚祯帝只能对外宣称皇后疯癫失智,将她囚于冷宫,直至孤寂而死。 而这幅画,一景一物,皆是在为宣云皇后鸣冤叫屈。 若是此物流入朝堂、呈至圣前,有心人稍加挑拨,便会扣上齐王府缅怀罪后、暗蓄反心、觊觎皇权的滔天罪名,这足以将齐王府推入万丈深渊。 “既然是琅州万花楼的人,身居江南,你们为何日日在京都雀湖私会?”谢明安压下心底的寒意,盯着谢思远道。 谢思远眼神闪躲,语气支支吾吾:“她……她早已脱离万花楼,不再是楼中之人了。” “你给她赎身了?” “是,是赎身了……但,但明安,绝不是你想的那样,”谢思远急忙举起手对天起誓,神色急切又认真,“我从未碰过她,我发誓!你替我保密,好不好?” 谢明安无心纠结他的辩解,只淡淡沉声:“她现在在哪?” 此人刻意布局,心机深沉,他必须亲自会一会。 * 金銮殿早朝落幕,车马络绎,百官散去。 陆霄迟一身玄色朝服坐在回程的马车里。 行至半路,英王府的侍卫快步上前,躬身拦下车驾:“伯爷,海青郡主候在前方,想见您一面。” … 二人相约在京城最负盛名的云岫茶楼。 雅间精致清幽。 陆霄迟孤身落座,指尖轻叩桌案。 帷帐深处,一道纤细窈窕的女子身影静坐其中,朦胧纱雾遮去眉眼容貌,只余一抹绰约剪影,辨不清神色。 一道娇俏的女声从帐内缓缓传出,带着几分郡主与生俱来的矜傲与不服:“你便是那个执意不愿娶我的陆霄迟?” “在你眼里,本郡主就这般不堪,让你百般推脱?” 陆霄迟声线沉稳,礼数周全却疏离至极:“郡主天姿国色、身份尊贵,是微臣配不上郡主。” “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何须堆砌这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帷帐被一只素白纤手骤然撩开。 海青郡主一身青色劲装,褪去了世家贵女的娇柔华贵,倒是一副明媚飒爽的模样。 她缓步走出,直直看向眼前冷峻的男人,唇角扬起一抹张扬的笑:“仔细看看我的容貌,陆将军当真,半分都不动心?” “郡主说笑了。”陆霄迟垂眸饮茶,不为所动。 “我可半点没说笑。” 海青郡主毫无拘谨矜持,大大方方在他对面落座,抬手捏起一块精致茶点,漫不经心小口品尝,又自斟自饮一杯清茶,眼底藏着狡黠笑意: “我今日特意来确认,你最好是真的不喜欢我。” “不然,我可没法嫁给我的心上人了。” 闻言,陆霄迟心弦骤松,他抬眸,语气平和:“既如此,郡主见我,所为何事?” “你我不愿成婚,终究无用。”海青郡主收敛笑意,神色认真几分,“我父王定会暗中筹谋,布下圈套,执意要促成你我婚事。” “我今日前来,是提前与你打个照面,免得日后束手无策。” 陆霄迟微微颔首,沉眸聆听。 身侧的陆凛立在窗边,无意间抬眸远眺,视线穿过熙攘长街,落在对面阁楼之外。 只见一道身披灰袍、头戴轻纱斗笠的身影,步履隐晦、行踪可疑,径直走入了街对面的燕阁青楼之中。 他见那身影和姿势,着实像谢明安。 他犹豫一瞬,不知是否要告知陆霄迟。 第16章隔窗两境 而此刻,对面燕阁一间厢房之中。 谢明安头戴遮面斗笠,灰纱垂落,掩去大半容颜与神色,周身气质清冷,与这奢靡风流的青楼格格不入。 他端坐椅上,看着眼前一脸无辜的谢思远,有些无语:“你费尽心力将人从万花楼赎出,转头就让她入京都的青楼栖身?” 谢思远挠着后脑勺,一脸憨然:“我也是没办法啊!她身份特殊,我实在不敢将她接入王府,更不敢娶她进门。不过我给了掌柜重金,一年之内,除了我,没人能点我的小盈。” “为何不去雀湖相见?” “雀湖近日人多眼杂,不便说话。”谢思远理直气壮地解释。 话音未落,老鸨已带着两名女子推门而入。 为首的女子眉眼温婉,沉鱼落雁,正是小盈。 她从容落座,抬手娴熟沏好茶,抬步走到谢思远身侧,自然亲昵地依偎过去,亲手递上一枚清甜鲜果,嗓音柔婉:“二爷,今日怎么专程来燕阁寻我?” 谢思远心头一软,笑意盎然,伸手直接揽住她的纤腰,顺势将人带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想见你,便来了。” 这般亲昵暧昧的画面映入眼帘,谢明安轻轻皱眉,咳嗽两声,示意他收敛分寸。 可沉溺其中的谢思远全然未曾察觉,只顾低头与怀中女子温存,将兄长的警示抛之脑后。 身侧另一名女子见状,误以为方才的咳嗽是贵客不满,吓得心头一紧。 为了讨好客人,她连忙俯身贴了过去,想要和客人亲近。 第10章 “谢思远!” 谢明安冷声开口。 他头戴斗笠,侧过身,灰纱微动,隐约露出一截容颜,眉眼清冷凌厉,十分恼火地瞪着还在沉醉的谢思远。 而这一幕,恰好被对面云岫茶楼的陆霄迟尽收眼底。 陆霄迟端着茶杯的指尖骤然收紧。 周身的气息瞬间冰封,那双素来冷静沉稳的眼眸,顷刻间便覆上层层晦暗莫测的寒色。 “陆将军?” 面前的海青郡主连唤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 “无事。”陆霄迟喝了一口水,放在桌上时,力道有些大,茶水都飞溅了几滴出来。 陆凛站在一旁,心头骇然不已。 他确实没想到看起来十分自持的谢世子竟会踏入烟花之地,更想不通,主子这翻涌的怒意,究竟从何而来。 海青郡主的心底也莫名发怵。 陆霄迟是武将,纵然容貌俊朗,却也改不了他的肃杀之气。 她虽贵为郡主,确实骄纵洒脱,但此刻也难免心生忌惮,谁知道这人会不会一怒之下砍了她。 她斟酌了一会儿,道:“可是我方才的对策不妥?若是不合心意,我再重新谋划便是。” “不是。”陆霄迟压下情绪,道,“你继续说。” 海青郡主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收回心思,继续与他商议对策。 与此同时,对面厢房的氛围却是僵硬无比。 谢明安一声冷喝落下,谢思远才骤然惊醒,慌忙松开怀中的小盈,神色尴尬,手足无措:“小、小盈,你先坐好,别胡闹。” 小盈眼底掠过一丝不满,却还是乖乖直起身。随即带着几分探究与玩味的目光,落在谢明安身上。 谢思远又慌忙看向吓得跪在原地的侍女,安抚道:“害,小娘子别怕,我这位兄台性子冷淡,第一次来此处,无需你伺候,只管退下便可。” 那侍女双腿发软,匍匐在地,头埋得极低,浑身止不住颤抖。 她生来卑微如尘,早已见惯了达官贵人的轻贱与暴戾。 在她的认知里,贵人动怒,便是祸事降临,轻则打骂,重则夺命。 “起来吧。” 清冷的嗓音骤然响起。 谢明安自知方才情绪失空,语气放软了几分。 侍女愣住,随后浑身颤抖得更甚,不敢应声,只死死低着头,静待责罚。 谢明安眼神微顿,随即抬手从怀中取出两锭沉甸甸的银两,轻轻置于桌案之上:“这是赏你的,自行退下便可。” 侍女怔在原地。 良久,她才颤巍巍起身,哽咽叩谢:“谢、谢大人。” 她不敢多留,匆匆与小盈对视一眼,捧着银两便快步退出雅间。 厢房内重归寂静。 小盈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谢明安身上,话语却是对着谢思远所言:“二爷,你这位兄台当真是个奇人。” “旁人来燕阁寻欢作乐,他倒好,把青楼当成济世堂,真是有趣得紧。” 谢思远干笑两声,略显窘迫地打圆场:“他……他素来良善,见不得旁人受苦。” 小盈听此不免觉得好笑:“良善?” “据我所知,良善之人,最是虚伪。”小盈低低轻笑出声,转瞬眸光锐利如锋,直直穿透垂落的灰纱,锁定谢明安的神色,“世子殿下,果然与齐王是一路人。” 身份被一语道破,再无遮掩必要。 谢明安抬手,缓缓摘下斗笠。 清隽白皙的眉眼尽数展露,只是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唇色浅淡,眼底藏着未愈的疲惫。 他本就高烧未退,一连接一连的心神紧绷,早已身心俱疲。 “你如何认出我的?”他声线微哑地问道。 “并非认出,你就是我请来的。”小盈坦然自若,“那幅宣云皇后的画作,是我刻意授意二公子交于你看的。” 谢思远心虚地摸了摸鼻尖,不敢抬头。 “作那幅画,只为见我一面?”谢明安眸光沉沉,洞悉分毫。 “正是。”小盈颔首。 “你们究竟意欲何为?”谢明安追问到底。 “世子放心,暂无恶意,只是奉命考验一二。” 话音未落,窗外狂风骤起,穿堂而过,吹得门窗哐然紧闭,帐幔狂舞翻飞。 室内光线一暗,气氛瞬间杀机四起。 谢明安心头警铃大作,刚抬眼,一抹寒光骤然从女子的衣袖中疾射而出! 第17章咫尺生嗔 一柄锋利短刃直指他心口,速度迅猛。 千钧一发之际,谢明安身形急速侧身后撤,堪堪避开致命一击。 刀锋擦着衣料划过,带起一丝凛冽寒气。 一击未中,小盈攻势不减,身形翩然欺身而上,招式凌厉多变、干脆利落,竟是身怀不俗武艺的练家子。 她善用内力,且掌风凌厉,拳脚迅捷。 谢明安正是头脑昏沉发胀、四肢虚软无力的时刻,此刻强行应战,每一招都极为吃力。 可他依旧不肯退让,抬手格挡、侧身闪避、旋身卸力。即便力道不足,招式依旧沉稳规整。 桌椅摇晃、杯盏落地,清脆碎裂声不绝于耳。 一旁的谢思远吓得手脚发软,偷偷蜷着身子蹲在实木桌下,探头探脑,慌慌张张大喊:“你们轻点打!别砸坏东西!燕阁东西贵得很,我今日没带多少银子,赔不起啊!” 混乱打斗之中,小盈越打越兴奋:“再来!” 她本以为养在深府的世家世子会是弱不禁风的纨绔,没想到谢明安竟能接下她数十招猛攻,功底着实不俗。 可体力的差距终究无法弥补。 高烧缠斗许久,谢明安气息愈发紊乱,胸口的闷痛翻来覆去,眼前阵阵发黑,反应也渐渐迟缓。 就在他准备抬手格挡的瞬间,小盈收势不及,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他的心口之处! 谢明安踉跄后退数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之上,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心口剧痛难忍,气血翻涌不止。 他的唇角已然溢出了一丝温热猩红的血迹。 “你为何不躲?” 小盈骤然收招,蹙眉看着面色惨白、气息虚弱的少年世子,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与不解。 谢明安微微喘夕,呼吸浅而急促,眼底带着一丝无力的自嘲,抬起手背擦去唇角血迹,声线沙哑:“我若是躲得过……何须硬接。” 高烧裹挟着掌伤的痛楚,早已耗尽他所有力气。 “差劲。” 小盈淡淡扫他一眼,语气直白嫌弃:“体虚孱弱,竟然是个病秧子。” 桌下的谢思远连忙出声辩解:“他今日身子不适,平日里还是能打十个我的!” “十个你很难打吗?” 小盈嗤笑一声,懒得争辩,眸光重新落回谢明安身上,语气淡然:“虽体质孱弱,但心性、定力、机敏皆属上乘。看在你今日勉强合格的份上,我会如实向楼主禀报。” “你心中所有疑惑,我暂时不会解答。但你大可放心,万花楼,绝不害齐王府。” 她说着,俯身一把将缩在桌底的谢思远揪了出来:“你这个弟弟,好骗又好玩,倒是深得我心。我与他的事,世子日后不必再插手过问。” “……”谢明安全身疼痛不已,早已无力深究对方莫测的用意,甚至意识都开始涣散了。 “速速带他回去疗伤静养。”小盈敛去玩笑的神情,淡淡吩咐谢思远。 谢思远连连点头,不敢耽搁,连忙搀扶住谢明安,匆忙走出燕阁厢房,还付清了房中砸坏的东西。 谢明安步履虚浮,每走一步都耗费着仅剩的力气,全靠一股意志力强行支撑。 “完了完了。” 谢明安忽然听到身旁的谢思远忽然紧张地自言了一句。 他抬眼,才发现,原来他们刚踏出燕阁,长街之上,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便赫然立在了前方。 是陆霄迟。 与此同时,一辆精致华丽的马车缓缓转弯驶来,停在街口。 车帘被轻轻掀开,海青郡主探出头来,笑着对陆霄迟说了一声:“今日多谢陆将军了,改日我定备下好酒相约。” 原本含笑的眉眼在看清眼前一幕时,骤然僵住,满脸惊愕。 她看了看挂在谢思远身上的谢明安,再抬眸扫过头顶「燕阁」的风月招牌,眼底瞬间染上诧异与失望,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明安?你怎么会在这里……” “没想到,你竟也和那些男子一般,流连烟花柳巷之地啊?” 谢明安唇瓣紧抿,面色惨白如雪,无力辩解、亦无心解释,只静静立在原地,沉默不语。 “郡主若无要事,便先行离去吧。” 陆霄迟上前一步,挡在谢明安身前道。 海青郡主察觉出他们之间气氛怪异,识趣地不再多言,放下车帘,命侍卫驶离了长街。 街上闲人散去,喧嚣渐息。 周遭一静,陆霄迟再无半分掩饰,一把攥住谢明安的手腕将人扯至身前。 人刚贴过来,他的脖颈处便感受到了对方额头滚烫的温度。 他眸色沉下,冷冷横了一眼尴尬无措的谢思远。 谢思远吓得浑身一僵,连忙摆手,并且下意识辩解道:“不关我的事!不是我带他来的!” 但解释完他又觉得莫名其妙,他和谢明安爱去哪里去哪里,关陆霄迟什么事? 陆霄迟懒得听他多余辩解,一手揽住谢明安单薄的腰肢,将人半扶半抱地带向停靠在街边的马车。 谢明安早已撑不住身形,为了避免当众失态晕倒,只能任由他搀扶,顺着他的力道,弯腰低头,踏入马车之中。 车厢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 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尽数是属于两人的气息。 谢明安彻底卸下所有防备,浑身脱力一般,靠入陆霄迟坚实的怀中,头颅轻轻抵着他的肩窝,像是在汲取他脖颈处的凉意。 他心底莫名涌上一股荒唐的酸涩。 明明眼前之人,是最该疏离、最该戒备的存在。 可偏偏,他穷尽所有力气强撑的体面与坚硬,都会在陆霄迟面前,尽数崩塌、无处遁形。 “来青楼,做什么?” 陆霄迟的嗓音在头顶响起,他甚至听出了一丝怒气。 谢明安虚弱地勾了勾唇角,声线轻得像羽毛:“还能做什么……寻欢作乐。” “谢明安。” 陆霄迟加重语气,语调沉凝,怒意更甚。 “别叫我。” 谢明安咳嗽了两声,牵扯到心口伤势,疼得眉眼微蹙,指尖泛着彻骨的寒意。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他抬起手,轻轻攥住身前之人的衣襟,指尖无力蜷缩,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带着疲惫,还有一丝破罐破摔的漠然。 第11章 “我现在……难受得快要死了。” “你与其在这里质问我,不如趁机杀了我。” 第18章玉扣缚人 陆霄迟抱紧了怀中的人,道:“你若是一心求死,没人会拦你。” 谢明安半句辩驳也无,眼皮沉重地阖上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原本攥着陆霄迟衣襟的手也无力垂落下来。 陆霄迟立刻托起他的腕骨搭脉,眉心拧成一道深壑。 心脉受损,气血大乱。 他方才在燕阁遇到了什么人? 陆霄迟横抱起昏过去的谢明安,大步踏出马车,一路疾行往伯府内院走,头也不回地对陆凛说:“去查,今日谢明安和谢思远在燕阁会面之人。” “是。”陆凛奉命离开。 回到景宁伯府,陆霄迟立刻传府中医师入内诊脉抓药。 期间齐王府的人几番登门探问,听闻谢明安在伯府静养,不敢贸然叨扰,只回去回禀王妃。 白今槐放心不下,当日午后便亲自乘轿赶来探望。 陆霄迟早提前同医师打好招呼,只称谢明安染了风寒,并无大碍。 白今槐对陆霄迟是极其放心的,全然信了这套说辞,可一掀床幔看见少年唇无血色的模样,还是心疼不已。 “这孩子,实在叫人放心不下。”她取出锦帕,轻轻拭去谢明安额间薄汗,语声满是疼惜,“儿时落水伤了根本,身子一年弱过一年,偏生性子倔,生了病也不告知我。” 说罢,她抬眼望向立在一旁的陆霄迟,眉眼温和:“当真是辛苦你了,霄迟。他年纪小,诸多事,多亏你这个兄长照拂周全。” “分内之事,王妃不必挂怀。”陆霄迟垂眸应答。 待到陆霄迟亲自送白今槐走出厅堂时,白今槐一眼瞥见靠墙陈列的长剑,鎏金剑柄垂着一方绣线剑穗,穗心嵌着一枚平安扣。 她微微一怔,浅笑着开口:“这是你父亲当年的随身佩剑吧?” 陆霄迟愣了瞬,而后点了一下头。 白今槐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抚过那枚平安扣,眼底漫开怀念,低声呢喃:“这是阿璃亲手绣的。” 陆霄迟的生母花璃,是江南淮乡出身的绣娘,一手针线冠绝一方。 那时,白今槐的父亲是织造局的总督,二人年少相识,朝夕相伴,情同姐妹。 当年花璃嫁给陆信时,三书六礼、十里红妆,白今槐与谢昀二人里外出了不少力,筹备规格堪比世家郡主出嫁。 旧事翻涌,白今槐鼻尖泛酸,眼眶悄无声息漫上一层水光。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仰头强压下快要滚落的泪珠,转头看向陆霄迟。 青年眉眼七分肖似陆信,三分承袭花璃。 看着这张脸,旧时回忆尽数涌上心头,心底愈发怅然酸涩。 “谦恒。”白今槐抬手从衣袖内取出一枚平安扣,“前些日子我去城西古刹祈福,求了一对平安扣,一枚已经给了明安,这一枚,是留给你的。愿这玉器护佑你们二人,往后平安顺遂。” 陆霄迟伸手接过冰凉温润的玉扣,低声行礼:“多谢王妃。” “本来你回王府那日便该给你了,但我怕芸娘多想,就拖了一阵。” 白今槐浅浅一笑,目光落向内间:“明安这几日,便劳你多照看了。” * 谢明安再度睁眼,已是第三日深宵。 屋内烛火昏黄摇曳,喉间干渴灼烧,他意识混沌,低声唤道:“水……” 陆霄迟坐在旁边点着灯,还在看书,闻言便走过去给他倒水,俯身将人扶起来,揽进怀中,给他慢慢喂水。 清甜温水润过干哑喉咙,谢明安混沌的神智清醒几分,抬眼望见近在咫尺的陆霄迟,眼底当即漫上一层厌恶,声线沙哑冰凉:“怎么还是你?” 陆霄迟没理会他,只是忽然说:“王妃来看过你。” 然后他把白今槐送他的平安扣展示在谢明安眼前。 谢明安伸手去抓,他便拿开,不让对方够到。 谢明安蹙紧眉,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来,而后转身望着他:“那是我的。” “王妃说,这是一对,你我各持一枚。” “……”谢明安脸色很不好,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恶心。” “是你母妃亲自求来的。” “她是眼盲心瞎,才会把平安之物,送给一头白眼狼。” 陆霄迟骤然俯身逼近:“再说一遍?” 谢明安便开始肆无忌惮地骂他:“白眼狼、王八蛋、狗东西……唔……” 陆霄迟便顺势吻了上去,谢明安有些猝不及防,想躲,腰肢却被男人滚烫的手掌牢牢圈锁,无处可逃。 他的手紧紧地抓着被褥。 他身上只着一层单薄素白里衣,皮肉清晰感受着陆霄迟掌心灼人的温度,心口忐忑慌乱,止不住发颤。 他不想再和陆霄迟做那种事,那太疼了。 所幸陆霄迟没有吻多久,片刻便缓缓退开。 他倾身,想同谢明安额头相抵,谢明安却敏感地往后缩了缩脖颈,下意识回避。 但陆霄迟还是强势地靠了过去。 二人额头紧紧相贴,温热的呼吸交缠在方寸之间。 静谧相持半晌,陆霄迟才松开禁固,低声道:“退烧了。” 谢明安抿了抿唇,没说话。 陆霄迟:“接着骂?” 谢明安没再骂他了,而是选择拽过锦被,整个人蜷缩裹紧。 看他这样子,定然是在心里骂人了。 陆霄迟见状,直起身坐回案边,重新拿起书卷。 谢明安倚着床头,静静望着灯下那人的侧影,二人隔着一室烛火遥遥相对。 儿时的旧事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 从前陆霄迟染了风寒,年幼的他就是学着母亲的模样,踮脚凑过去,以额头相贴的姿势探体温,偷偷照料了他一整夜。 可那日陆霄迟醒来看见他,开口第一句便是冰冷的「滚」。 少年静静凝望那道挺拔背影,心头五味杂陈,一时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突兀的叩门声打破沉寂。 “主子。”门外传来陆凛低沉的声响。 “进来。” 陆凛推门入内,单膝跪地,一身风尘仆仆,衣袍沾满泥水与夜露,显然在外奔波整夜。 “出了何事?”陆霄迟快步上前,伸手将他扶起。 陆凛目光下意识扫过床榻上的谢明安,略有迟疑。 陆霄迟眸色微沉:“出去回话。” 第19章突发命案 天际透出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夜色将散未散。 陆凛单膝跪地,他抬起头,声音沙哑疲惫,一字一句回禀:“主子,属下带人分头蹲守打探燕阁内情,处处受阻。阁里没有一人肯吐露半句昨日与世子会面之人是谁。” “属下没办法,只能改换装扮混在宾客间暗中探查,头两晚尚且安稳,可昨夜深宵,燕阁突然燃起大火。” “属下情急之下冲进去救人,方才踏进那间厢房,就看见十几名歌姬侍女倒在地上,心口皆有锐器捅刺的伤口,气息全无。” “我正要上前查验尸身,暗处却杀出一名蒙面刺客,那人招式狠辣刁钻,属下不敌,缠斗间节节败退。”他说到这里已是呼吸乱了,称谓也忘了。 “后来六扇门与锦衣卫大批人马同时赶到,当场将我二人围在火场厢房。刺客将我推向窗外,埋伏的锦衣卫当即拉弓搭箭,我……” 他话音还未落,厚重的伯府朱门便被轰然撞开。 一队锦衣卫手持长刀鱼贯涌入,分列两侧封锁庭院,为首那人一身绣着飞鱼纹的锦袍,身姿挺拔,眉眼锋利,正是当朝锦衣卫指挥使,贺铮。 贺铮目光扫过跪地负伤的陆凛,语气公事公办:“昨夜突发命案,缉拿行凶嫌犯途中,察觉这位随从行踪可疑,事关重大,不得已登门叨扰,还望景宁伯海涵。” 话音落下,身后锦衣卫立刻呈半包围之势。 陆霄迟伸手扶起的陆凛。 陆凛垂首,一副甘愿独自扛下所有罪责的决绝模样,压低嗓音:“主子,我……” “不是你做的,便无需认罪。” 陆霄迟眉峰紧紧蹙起,周身寒气漫开,抬眼直视贺铮:“贺指挥使,锦衣卫拿人,讲究人证物证俱全,仅凭一句可疑,便擅闯伯府抓我亲卫,于法理不合。” 贺铮上前两步,伸手一把扯凯陆凛破损的衣襟,衣料裂口处还残留着火场焦黑痕迹,以及与刺客交手时沾染的干涸血渍。 “这便是物证。”贺铮淡淡开口,语气稍缓几分,“伯爷不必动怒,现下也只是带回司里配合问询,并未直接定罪,仅存嫌疑罢了。” 陆霄迟:“你口中的命案,可是在燕阁?” 贺铮微微颔首:“正是。看模样,他已经提前将昨夜经过告知于你。” “我随你一同前往勘察。”陆霄迟语气沉静,不容置喙。 “正有此意,仵作此刻还在阁内勘验尸身,尚未收队。” 贺铮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先前探子亲眼看见此人逃回伯府,六扇门的那群小子身份低微,不敢贸然惊扰伯爷,下官便只能亲自登门相请了。” 陆霄迟刚抬步打算随行,一道清晰的声响自内堂传来:“带我一个。”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谢明安只穿一身素白里衣,外头松松罩了件棉袍,手里还攥着一件厚实外衫,缓步从廊下阴影里走出来。 他面色依旧泛着病后的苍白,身形单薄,走到陆霄迟身侧,自然抬手,将手中外衫仔细披在陆霄迟肩头。 “怎么出来了?”陆霄迟问。 谢明安拢了拢自己身上宽松的衣袍,低低咳嗽两声,嗓音像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太吵。” 贺铮看清来人样貌,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拱手行礼:“没想到世子竟也在此。” “我与兄长多年未见,特来伯府叙旧。”谢明安语气平淡,抬眼看向贺铮,眼底带着淡淡的锋芒,“怎么,贺指挥使对我现身此处,存有疑虑?” 今日这命案矛头直指陆霄迟,朝堂之上必然会有人借题发挥。不仅会弹劾他,还会顺藤摸瓜牵扯齐王府。 谢明安此刻主动站出来同行,看似是踩进坑里,实则是想借世子的身份,替他隔开权势相欺,让案件审查更加公正。 但前提是,他相信此事与陆霄迟无关。 “京都上下谁不清楚,我与兄长情谊深厚,不分彼此。”谢明安干脆直接依偎进陆霄迟怀中,抬眸望向他,带着亲昵,“对吧,哥哥?” “嗯。”陆霄迟顺势抬手揽住他的肩膀,掌心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配合着他演完这场戏。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样演了。 贺铮眉峰微挑,世家兄弟相交再好,也极少这般不分场合地腻歪亲近,眼前二人相处的模样,实在……有伤风化。 第12章 可他不便多言,只得顺水推舟:“既然世子执意同行,那便一同前往吧。” 陆凛则被其他锦衣卫押上另一辆囚车,先行押送。 马车厢内空间狭小,谢明安独自坐在对面,隔着一张矮几与陆霄迟两两相对,车厢晃动间气氛紧绷沉默。 半晌,谢明安率先打破死寂,抬眼直直看向他:“方才廊下你与陆凛的对话,你是在暗中查我?” “你倒是听得清楚。” “你们并未设防,我为何不能听?”谢明安微微偏头,道,“你派他查燕阁,是为了查出那日出手伤我之人?” 陆霄迟没有回答,但谢明安却十分笃定这个答案。 谢明安唇角勾起一抹似嘲非嘲的弧度:“陆谦恒,你是好奇,还是心疼啊?” 陆霄迟也不回答,就看着他的唇在那里一开一合地嘲讽他。 “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就算让你查到那人,你又打算如何,替我出手报复回去?” 陆霄迟打量他片刻,不答反问:“你与那人相识?” “我凭什么要告知于你?”谢明安嗤笑一声,“你以为自己是贺铮吗?还是说,你觉得这马车像诏狱?” 陆霄迟冷哼一声,不再接话。 谢明安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几分,提点道:“你不妨仔细回想,昨日你为何会恰好出现在云岫茶楼,刚好撞见我在燕阁厢房之中。” “我去见了谢繁玉。” 第20章燕阁桑女 谢繁玉,便是海青郡主,英王府嫡女。 谢明安那日是见到谢繁玉了的,只是他当时并没有多问。 “是么。”谢明安随口道,“在谈情说爱?” 陆霄迟并没有承接他此时的情绪,只是说:“此事你不必插手。” “锦衣卫直属天子,寻常人情根本无法收买。此番能查到你头上,定是朝中有人设计。一旦深究,亦会殃及齐王府,我不可能袖手旁观。”谢明安说。 陆霄迟抽出自己的匕首,是当年陆平送他的离别之物,他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砰」的一声。似乎是震慑。 这也是当年谢明安第一次感受到陆霄迟杀意的武器。 这是谢明安的儿时梦魇。 ——“你要杀我?” 当年的那句问题至今没有得到回应。 “看起来很不听话。”陆霄迟说。 “我何时听过你的话?”谢明安镇定道。 陆霄迟:“途径齐王府,你便下车。” “不。” “谢明安,这是个火坑,你跳进去,只会让齐王府烧得更快。”陆霄迟越来越不耐烦了。 谢明安:“从我爹把你从宫里面领回来开始,他便是引火上身了。” “那是他自找。” “你更是活该。” 两人这样言语讥讽片刻后又安静下来,空气里充斥着火药味,仿佛下一刻,此处便要爆炸,将彼此尽数掩埋,化作尘埃。 漫长的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车外传来恭敬的通报声,打破凝滞:“伯爷,世子,燕阁到了。” 车帘被骤然掀开,晨间的冷风灌进车厢。 谢明安憋着满心郁气,率先起身下车。他大病初愈,体虚力乏,下车时有些不稳,差点摔了,贺铮走过来扶住了他。 “多谢。” 贺铮正要说话,陆霄迟下车后,就把谢明安一把拉了过去。 “……” “此处没有你的侍从,也没有我的亲卫,离锦衣卫远些。”陆霄迟低声说。 “依我看,我最该远离的人便是你。” “方才叫你滚,你自己要留下来。” 谢明安偏头避开他的气息,轻声回怼:“那也不是时刻都要贴着你。” …… 燕阁之内早已乱作一团,往日奢靡风流的楼阁,此刻死寂阴森。 掌柜与老鸨面无血色,瑟瑟发抖,被锦衣卫押在廊下,反复叩首辩解,嘴里只剩一遍遍「不知情、不曾知晓」,惶恐至极。 事发的上等厢房早已被封锁,地面血迹斑驳破碎,桌椅翻倒狼藉,残留着昨夜打斗与大火灼烧过的焦黑痕迹。 几名仵作蹲在尸身旁勘验记录,气息肃穆沉重。 贺铮步入房内,抬手示意,属下便回禀案情:“现场勘验完毕,死者共计十二名,皆是燕阁在册女子。十一人死状统一,心口一处锐器贯寒伤,一击毙命,手法干脆。” 满屋横陈的尸身触目惊心,血惺气混杂着烟火焦味,刺鼻难忍。 谢明安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微微偏过头。 这是他第二次直面尸梯。 第一次,是两年前,他孤身奔赴边境楼城寻陆霄迟。 彼时战火刚熄,满城狼藉,满地皆是无人收殓的将士与百姓尸身,死寂遍野,寒凉刺骨。 旧景旧悸,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目光缓缓扫过满地尸梯,最终定格在角落一具女子身上,脚步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 那具尸身太过熟悉。 谢明安眉头紧蹙,挣脱陆霄迟的护持,俯身蹲落地面,指尖悬在半空,克制地没有触盆尸身,只细细打量死者容貌。 陆霄迟目光锐利:“这一具,死状有异。” 贺铮颔首附和,对着仵作递去眼神。 仵作连忙上前回话:“大人明鉴。此女口唇青紫、经脉淤黑,乃是中毒之相,且身上无任何搏斗、束傅痕迹,方才剖检,在其腹中共寻得银两两锭,当是自进。” 话音落下,仵作将一方干净锦帕托上,帕中静静躺着两锭沉甸甸的纹银。 看清银两的刹那,谢明安浑身一僵。 是……他的银子。 他不过一时心软,抬手施以薄恩,却成了这名女子最后的自裁之物。 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一股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惶恐席卷全身。 算不算……是他间接害死了她? 他从未杀过人…… 可此刻看着这两锭银子,看着眼前冰冷的尸身,一种深重的负罪感缠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贺铮阅案无数,眼光毒辣至极,早已将谢明安失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缓步上前,低声试探:“世子莫非……认得此人?” 谢明安背脊紧绷:“不认得。” “只是看着,有些眼熟罢了。” 贺铮眸底疑虑更深,刚要再追问,身侧陆霄迟已然上前,扶起谢明安:“贺指挥使还要怀疑世子?” “伯爷说笑了,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下官总得求证一番。” 贺铮转头命人押来瑟瑟发抖的老鸨,冷声吩咐:“抬头,仔细瞧瞧,可认得这位世子?” 老鸨浑身哆嗦,艰难抬起头。 谢明安入阁时虽戴斗笠遮掩容貌,可离去时纱笠已摘。 那般独特的样貌,属实难忘,她当时多看了数眼,此刻一眼便对上了容貌。 老鸨瞳孔骤缩,嘴唇颤抖,正要出声回话。 这时,一道虚弱却清亮的女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话语。 “大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被锦衣卫看守在廊下的小盈,挣扎着上前:“我有线索禀报。” 贺铮抬手示意侍卫放行。 “线索在何处?” 小盈缓步走入厢房,目光越过满地尸身,与谢明安对视一眼,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她转瞬移开视线,俯身伸手,轻轻摘下十二具女尸手腕上统一佩戴的素色手环。 手环样式朴素统一,纹理老旧,是常年佩戴的痕迹。 “方才阁里的人都不敢说,是因为怕得罪了阁主。但我不怕,我相信大人会秉公处案,缉拿真凶。” 小盈将一堆手环尽数呈上,声音平静无波:“大人可知,燕阁女子,分三六九等。唯有她们,是最底层、最无生路的桑女。” “桑女?” 众人皆是陌生且疑惑。 “燕阁寻常女子,但凡习得琴棋歌舞、稍有技艺傍身,攒够银两或是寻得贵人相助,便可自赎其身,脱离泥潭,往后尚有半分自由活路。” “唯独桑女不同。” “她们多是早年从江南荒灾之地买来的孤女、罪臣家眷,入阁之日,便签下终身死契,户籍归为乐户贱籍,永世不得脱身。” “这手环,便是她们的身份牌,戴上一日,便被困一日,生是燕阁人,死是燕阁鬼。” 第21章契名手环 “就在昨夜,阁主为了讨好一位大人,要将她们献给……” “盈娘!”老鸨慌忙扑上前,死死攥住小盈的胳膊,浑身抖如筛糠,拼命摇头,眼底满是哀求,示意她切莫再吐露半个字。 贺铮伸手一把将老鸨扯凯,绣春刀悬在身侧,目光如利刃般锁死小盈。 “接着说。” “大人,我只告诉您。” 贺铮略作思忖,俯身靠近,沉声道:“讲。” 小盈凑至他耳畔,语声压得极低,寥寥数语悄然送入耳中。 贺铮脸上从容的神色一寸寸敛去,眉峰紧拧。 片刻,贺铮直起身,一手按住腰间刀柄,寒光倏然出鞘,锋利刀刃径直横在小盈脖颈肌肤之上。 “燕阁阁主,便是你吧?” 小盈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毫无惧色:“大人善于揣测人心,可惜猜错了,我不是阁主,也不是技女,而是……” 言罢,她便凑近了贺铮,袖中突然出现了几枚的刺刃,悄然滑入掌心,“刺客啊。” 贺铮早有戒备,侧身迅捷避开突袭。但牵制的力道顺势松开,小盈就此挣脱了他的挟持。 趁着锦衣卫阵型微乱的空隙,小盈手腕一转,短刃径直刺入老鸨心口。 老鸨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身躯重重栽倒,鲜血迅速漫开。 “拿下!” 一众锦衣卫立刻持刀合围。 陆霄迟眸色一沉,伸手将谢明安护至身后,提防暗处另有埋伏。 小盈一边回应杀招一边步步后退,一直退至敞开的窗边,夜风掀动她单薄的衣摆。 “贺大人!你大可顺着现有线索草草了结此案。但我要告诉你,我杀她们,才是在救她们。” “休要巧言诡辩,先随我回诏狱候审!”贺铮提刀上前,意欲将她擒获。 小盈冷笑一声:“若是你敢将方才听闻的名字公之于众,我心甘情愿束手就擒;若是你心存忌惮,那就尽管来抓我。” 话音落下,她身子向后一仰,翻身跃出窗棂,坠入夜色。 “追!务必抓活的!”贺铮高声传令。 数名锦衣卫快步冲出厢房,循着踪迹连夜追捕。 “是!” 她跳下去的时候,眼眶中泛着红。 真的……是她杀了她们吗? 谢明安低头看着那个吞银自纱的姑娘。 再想起方才小盈看他的眼神,她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他说呢。 第13章 小盈是万花楼的人,必然是奉行楼主的指令,那么万花楼究竟要做什么?竟然派她来燕阁潜肤。 不对。 倘若本意是潜肤,她绝不可能当众暴露身份,自断后路。今日摊牌,分明是刻意为之。 谢明安站在陆霄迟身后,视线扫过地面散落一地的十二枚手环,万千疑团纠缠在一处。 “贺指挥使,刺客嫌犯已然现身,不知可否是放在下的亲卫?”陆霄迟开口打破凝滞。 “自然可以。”贺铮话锋一转,暗含试探,“只不过伯爷的心腹,深夜流连烟花之地,这番行踪,伯爷不打算给一个说法?” 陆霄迟神色冷澹,不卑不亢:“贺大人与其向我诘问,不如全力追查燕阁阁主。我的人想去何处,还无需向旁人报备。” 贺铮只能微笑,他清楚,陆霄迟身为景宁伯,乃是超品勋贵,且性格诡谲,继续纠缠只会自讨没趣。 他立刻吩咐手下是放陆凛,转头询问身旁校尉:“燕阁阁主押解到何处了?” “回大人,人尚在苏州,已然快马前去捉拿,最快也要明日方能押入京都。” 贺铮淡淡应了一声「嗯」,余光再次投向陆霄迟身后的谢明安。 方才老鸨瞥见谢明安那一刻惊骇的神情,他看得清清楚楚,足以证实世子确实来过燕阁。 可眼下没有实证,无从发难。 更何况方才小盈私下告知他的那个人,细细思量,与齐王府渊源颇深。 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才好。 万千思绪盘旋心底,贺铮面上不动声色。 “既然案情暂时明晰,今夜叨扰二位。伯爷、世子,请自便。” 谢明安暗自蹙眉,心底满是难以置信。 这般精心布局的杀局,竟如此轻易落幕?他早已做好最坏打算,甚至预想自己会被带入诏狱接受盘问。 谁能料到半路杀出一个小盈姑娘。 陆霄迟不愿在此久留,拉起谢明安,等到陆凛获释汇合,一行人转身离开燕阁,登上回程马车。 车厢密闭沉寂,二人各怀重重心事,没有争执,没有冷语相向,安静得近乎压抑。 马车行至齐王府大门停下,谢明安独自下车。 陆凛目送谢明安走进齐王府后,登上马车,面向陆霄迟低声禀奏:“主子,先前在伯府廊下,属下尚有言语未曾说完。” “昨夜我能从锦衣卫手下脱身,是有人暗中出手相助。那人留下口信,约您明日子时,前往雀湖红亭相见。” 陆霄迟:“为何不早些禀报?” “属下……方才两次要说,都被打断了。” “……” * 第二日,子时。 夜色浓稠如墨,湖畔寒风袭人。 陆霄迟只带了陆凛前往红亭。 亭中早有一道黑影静候,一身玄色斗篷,身旁侍立数名护卫。 有那么一瞬间,陆霄迟感觉自己看到了多年前那个与瓦剌津勾结的中原人,谢昀。 但那人掀开了斗篷,不是谢昀,而是……英王,谢暄。 “陆将军,本王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是了,是谢繁玉让他注意到了燕阁。 谢繁玉的父亲是英王谢暄。 是英王在引导他。 陆霄迟回过神,依礼躬身:“王爷。” “不必多礼。”谢暄伸手将他扶起,面上浮出几分怅然感慨,“往日朝堂之上耳目众多,不便深谈,一直没能好好与你叙话。你的先父,当年与我乃是过命之交。” 陆霄迟缄默不语。 他不是傻子,楚祯帝的这三个儿子,都是老狐狸,谁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他并不会因为这几句客套话就感激涕零,倍感亲切。 “燕阁闹出这般惊天命案,本王心中亦是愧疚万分。”英王轻咳两声,语气带着惋惜,“我专门派人去救她们了,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说罢,他抬手示意侍从将木盒呈上。 盒盖缓缓开启,英王示意道:“你仔细瞧瞧这些手环。” 盒内整齐摆放着十二枚手环,正是燕阁死去女子身上的物件。 “我命人尽数拆开查验,每一枚手环内侧,都刻着一个名字。” 目光落在那些刻字之上,陆霄迟周身气息骤然一滞。 这些名字,他再熟悉不过。 当年楼城战败后,他见过几份名册,并牢牢记下了那些将士的姓名。 “这些女子,皆是琅州人?”陆霄迟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记得那女刺客提过,她们自江南而来。 英王长长一叹: “她们,都是陆家军的妻眷。” 第22章幕后之人 陆霄迟喉间骤然一滞,像是被无形的寒冰死死堵住,半晌发不出声。 无数破碎的画面轰然砸进脑海。 是战场漫天烽火里,父亲仓促回头的那句「快跑」;是无数身披铠甲的将士倒在血泊之中,身躯被长矛贯寒、鲜血浸透征袍,弥留之际仍死死攥着最后一丝执念,嘶哑哀求旁人「务必照拂家中妻儿」。 他们一生忠君报国,浴血戍边,以为以身许国,便能换得家眷一世安稳、余生无忧。 可谁曾想—— 马革裹尸的忠魂未凉,他们留在世间的妻女,竟被人暗中掳掠、贱卖,沦落青楼为娼为婢,沦为权贵肆意把玩的物件。 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窜遍全身,胸腔翻涌着滔天的恶心与震怒。 陆霄迟指尖微颤,声音沉得发冷:“燕阁……要将她们送给何人?” 英王望着他眼底的怒意,轻叹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谦恒,不是本王刻意瞒你,是你如今,根本撼动不了幕后之人的权势。” “此事锦衣卫已然接手,近日便会结案,彻底盖下痕迹。我将这手环予你,不为其他,只盼你能寻回那些苦命女子的首首,送她们一程安稳归途。她们皆是我大辰英烈家眷,不该落得曝尸无归的下场。” “告诉我。” 陆霄迟目光凝定,眼底没有半分退让。 他五指死死攥紧,骨节凸起,力道几乎要捏碎掌心。 “到底是谁干的?是谢昀,魏淳,还是东宫?” 此言大逆不道,直指朝堂权贵与储君。 立在近旁的侍从吓得浑身战栗,双腿一软齐齐跪地,头颅死死抵在地面,大气不敢出半分,周遭死寂得落针可闻。 英王眉心紧锁,满目叹惋,带着几分近乎冷漠的凉薄:“谦恒,你何必如此执拗?人终有一死,这些女子,不过是落回了她们命定的归宿。” 他话锋一转,俨然一副规劝姿态:“你安分处理完她们的首首,便安稳留在京都,早日与玉儿成婚,落地生根,前程安稳,何苦深陷这潭浑水?” 陆霄迟:“王爷既不肯说,下官便亲自去查。至于婚约,还请王爷此后,不必再白费心力。” 语毕,他不再多留半分,转身拂袖,带着陆凛大步离去。 廊下寒风卷过衣袍。 陆凛快步跟上:“主子,英王今日前来,当真只是为了告知您此事、托付首首?” 陆霄迟步履未停:“他是想借我之手,铲除朝堂异己。” 陆凛心头一震,默然颔首,紧随其后。 * 齐王府。 谢明安静卧在床榻之上,修长的指尖抬起,轻轻覆住眉眼,隔绝了室内微弱的烛光。 闭目的瞬间,一张张鲜活又惨烈的面容骤然闯入脑海。 心底沉甸甸的闷堵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缓缓坐起身,披衣起身踏出房门。 院外寒风萧瑟,细碎白雪漫天飘洒,落在枝头、瓦檐、青石地上,积起薄薄一层素白。 他取过墙边纸伞撑凯,刚踏出廊下,寂静的深院里,骤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短促的重物坠落闷响。 谢明安心神一凛,脚步极轻地循声而去。 院墙之下,几枝攀墙盛放的花束被震落,零落花瓣铺了一地。 墙沿砖石留有清晰的攀爬摩擦痕迹,浅浅泥印错落,顺着痕迹望去,方向赫然通往谢思远的院落。 雪夜静谧无声,风声簌簌。 谢明安收了纸伞,放轻脚步,身形隐于廊下树影与皑皑落雪之中,屏息潜肤,悄无声息尾随而去。 夜色深沉,那一方院落之中,一点暖黄烛火透过窗纸静静亮起,在黑夜里,衬得格外突兀。 屋内压低的争执声,断断续续透过窗缝飘出。 “嘶……你能不能轻点儿!伤口要裂开了!”女子隐忍的痛呼,带着细碎的颤音。 屋内男子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无奈的安抚:“我已经够轻了,再轻根本裹不住伤口。” “小声些!” “明明是你叫声更大。” 屋内争执未歇,窗外的谢明安蹙眉凝立,眸光落在那扇透光的木窗之上。 他本欲悄然离去,脚下微移,不慎踩中阶前一片干枯落叶。 咔嚓—— 极清脆的一声轻响,在寂静雪夜里骤然炸开。 几乎是声响落地的刹那,数枚泛着寒芒的细小锋刃骤然刺破窗纸,带着凌厉破风之声,直逼他面门而来! 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非常熟悉的手法。 谢明安身形一侧,衣袂翻飞间,堪堪避开所有锋刃。 他心底已然知晓屋内出手之人是谁。 气息放得极缓,低声开口,音色清浅稳妥:“是我。”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 下一刻,房门被人急促拉开,谢思远探头看清来人,心头一松,连忙伸手将他一把拽进屋内。 屋内暖意融融,烛火摇曳。 小盈正背对着他匆忙穿戴里衣,乌黑长发散乱垂落胸前。 她后背衣衫破损不堪,交错的狰狞伤口布满脊背,暗红血迹浸透布料,伤口痕叠在一起,触目惊心,显然伤势极重。 谢思远紧张地探头看向窗外,反复确认院外无人,才彻底放下心来,转过身时,眼底满是焦灼。 谢明安眸光凝着少女背上的伤:“你可知,锦衣卫正全城搜捕她。” “我自然知晓,所以才小心谨慎嘛。” “……” “怎么,你就这般容不下我?”小盈将头发挽在身后,走到他面前来,面色苍白,但说话仍然很有力气,“你不要忘了,若不是我杀了那老鸨,你现在也得去诏狱了。” “你不应该来这里。”谢明安道,“我送你离开京都。” “呵,怕我连累你爹是么?你放心,姑奶奶我也不乐意待在这王八府里。”小盈正准备翻窗离开,谢思远就将她拉了下来。 “小盈!” 谢思远连忙伸手将她的腰揽住,转头看向谢明安,满眼恳切哀求:“明安,算我求你了,让她暂且留下吧!她伤势极重,如今满城追捕,她孤身一人根本逃不出京都,必死无疑。” 第14章 “而且,其实,燕阁的那些女子不是她杀的,你听她解释。”谢思远急头白脸地说。 谢明远:“我知道。” “啊?” “我知道不是她杀的。” 谢明安缓步走到桌案前,抬手提起茶壶,缓缓倾出一杯温热茶水。 他抚上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杯壁,抬眸看向身前的少女:“只是盈娘子,如今你可否愿意如实告知我——当日你对贺指挥使亲口供出的、那个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小盈笑了一声,随后挣开谢思远的手,慢慢走过去,伸腿踩上桌案,俯身道:“这话,你不该问我。” “你该去问问你那位好哥哥。” 第23章雪夜追杀 “不会是他。”谢明安躲过小盈审视的眼神。 “哦?”小盈还是看着他,“为何如此确定,我可是听二公子说了,你们素来不和。” 谢明安看了眼对面正心虚摸鼻子的谢思远,然后又把目光落到她身上,道:“与此无关。” “没想到,谢世子如此恩怨分明,那若是我说,幕后之人就是他呢?” 谢明安却笃定道:“那你便是说谎。” 小盈笑了:“就这么相信他?相信一个曾经让你死过一次的人?” 谢明安蓦然抬眼看向她。 谢思远惊得差点掉了下巴,他磕磕巴巴地凑到两人中间:“这,这是何意?什么叫陆霄迟让明安死过一次?” 小盈推开谢思远凑过来的脑袋,看到谢明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道:“很惊讶吧,其实这条消息,是楼主从一位大人手里买到的,真实性还存疑,现在看你这反应,那便是真的了。” 知道自己被套话后,谢明安倒也并没有多恼怒,反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原来那天在禁地,除了陆霄迟的人,还有暗处的第三人看到了这一切。 而那个第三人,大概在观察陆霄迟的所作所为。 那,是不是说明,可能陆霄迟当年,是在做给第三人看? “我知道这件事并不奇怪,但你如此维护陆霄迟,倒是奇怪得很。”小盈道。 谢明安却道:“若你当时说的人真是陆霄迟,贺铮便不会轻易放他走,这也正是更多人想要看到的结果。正所谓树大招风,我父王如此,陆霄迟亦然。” 小盈笑了笑,敛去戏谑,道:“好吧,不逗你了,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当时没有说任何人的名字,只是提点了贺铮一两句而已,没想到,他就恼羞成怒了。” “提点?” “是啊。” 她当时在贺铮耳边说的是—— “你是谁的狗,你自己心里清楚,挂两头绳,不累吗?” 小盈说:“不过我这么说,世子心里猜到是谁了吧?” 谢明安皱眉,道:“贺铮是锦衣卫指挥使,行踪更是飘忽不定,我如何得知他与谁结党营私?魏公公、姚阁老、英王,还有太子,个个在你所言之内。” 小盈摇了摇头,叹气:“世子,你看,你还是没有算上陆将军呢。” 谢明安捏紧了自己的袖摆,道:“你又为何要抓着他不放?” “不是我要抓着他不放,而是他太扎眼了,他的确不是幕后之人。但他很有可能成为别人的棋子,你明白吗?”小盈站直了身,俯视着他,道,“总之我奉劝你一句,同时也是楼主要我告诉你的,你要么离他远点,要么就杀了他。” 谢明安最是厌烦别人这样命令自己,他只冷笑道:“我看你们楼主倒也清闲,还有心思管上我。你一来没有讲清楚你们万花楼接近我的目的,二来也不肯透露幕后之人的消息,我凭什么相信你们。没有告发你,已经是对你们最大的让步。” 说完这些,也不管小盈的脸色,他抬脚就离开了这里。 木门被推开,又被不屑地合上,隔绝了一室暗流汹涌的对峙。 * 院落寂静,晚风穿廊。 谢明安回到房中,抬手点亮桌前烛火。 昏黄灯火摇曳,映得桌案上一卷工整的手记清晰可见。 纸页密密麻麻,皆是他经年累月、一字一句记下的观察笔录,通篇,只写一人——陆霄迟: 此人性情冷漠孤矜,心性难测、阴晴不定;擅骑射、通剑术、武艺精湛;嗜酒,而千杯不醉;厌熏香,喜清草木气…… ——“不是我要抓着他不放,而是他太扎眼了,他的确不是幕后之人。但他很有可能成为别人的棋子,你明白吗?” 小盈的话又响彻在他的耳旁。 棋子。 何其可笑,陆霄迟怎么可能甘愿做别人的棋子。 所以,比起远离他和杀了他,谢明安现在更想看透他的心里究竟装了什么。 如果当年的一切都是误会,那他又该如何面对陆霄迟。 他伏在桌案上,无眠。 第三人一直在观察陆霄迟,从小到大。 从今晚的形势来看…… 那人并非想要嫁祸陆霄迟,而是想拉拢陆霄迟。 贺铮是皇上的人。锦衣卫不会轻易做叛主的事,即便结党,那肯定更多的是接近宦官或者权臣。 拉拢武将,那是有谋反之势。如今东宫稳固,太子势大,唯一常年被太子压制、表面依附实则野心暗藏的,唯有英王。 此次案件,分明是两大势力相互博弈、彼此利用,残局之下,必寻替罪羔羊平息风波,遮掩阴谋。 而那个最合适、也最容易被灭口的替罪羊—— 唯有那个从苏州赶来的燕阁阁主,柳万青。 柳万青很有可能死在回京的路上。 不行。 他必须保住柳万青的命,说不定这个人知道点什么。至少,他一定知道那些姑娘要被献给谁。 这么想着,他迅速起身,褪去常服,换上一身利落玄色夜行衣,覆上遮面黑巾,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眸。 …… 他悄无声息翻出院落,快步奔向马厩。 朔风凛冽间,他牵出自己的马,指尖轻轻抚过马颈,低声轻哄:“阿照,乖。” 骏马温顺垂首,熟稔亲近。 谢明安翻身上马,勒紧缰绳,马蹄踏碎静夜,疾驰而出。 他寻了一条丛林小路,趁着看守之人正懈怠之际,迅速离开了京城地带。 天空飘着小雪,寒风如刀,刮过肌肤刺骨生疼。 一路疾驰,风雪扑面,谢明安露在外面的手指被冻得通红僵硬,几乎握不住缰绳。 他咬牙策马前行了很久,终于,视线透过纷飞落雪,望见前方雪沟之中—— 一辆破败马车歪斜陷在积雪里,驾车的马匹早已不见踪影,车辕损毁,帘幕残破。 四周雪地染红斑驳,数名身着锦衣卫服饰的护卫倒卧雪地,浑身僵冷,早已没了气息。 还是来晚了。 谢明安猛地勒紧缰绳,骏马人立而起,骤然停蹄。 他翻身利落落地,踏着深厚积雪跃入雪沟,寒风灌入衣襟。 他快步走上前,指尖刚要撩开破旧车帘。 咻—— 一柄寒刃裹挟风雪,直直朝着他后心飞射而来,杀气凛冽! 谢明安心神骤紧,身体本能反应,猛地侧身翻滚进厚重雪堆,堪堪避开这一击。 雪花飞溅,凉意浸透衣衫。 未等他起身,一道玄色黑影已然纵身逼近。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刀锋相撞,铿锵作响。 他们皆是夜行劲装,看不出面容,不过数招往来,谢明安却认出了对面的人是陆霄迟。 陆霄迟自然也认出了他。 不等他心绪平复,四周暗处涌出大批黑衣死士,层层合围。 敌众我寡,缠斗无益,再耗下去只会深陷死局。 下一瞬,身前黑影收了招,足尖一点,带着他的肩膀纵身掠起,落在谢明安的马背上。 他长臂舒展,精准揽住谢明安的腰身,强势将人紧扣怀中,一手攥紧缰绳:“坐稳。” 骏马长嘶一声,扬蹄狂奔,飞跃过包围圈。 阿照本是认主的,但奈何谢明安第一次骑它就是陆霄迟教的。所以阿照虽然反抗别人,但从未反抗过陆霄迟。 谢明安一边气自己的马胳膊肘往外拐,一边又很安分地贴着陆霄迟。 实在太冷了,在这冰天雪地里,陆霄迟是他唯一能感应到温热的存在。 谢明安哑声开口:“你怎么在这?” “闭嘴。” 身后的那些黑衣人还在追。 “柳万青死了?”谢明安又问了一句。 陆霄迟没有回答。 后面的人开始放箭,一支锋利箭簇狠狠贯入陆霄迟的肩胛。 沉闷的哼声贴着耳畔响起。 血从他的肩头流到了谢明安的手背上。 谢明安低声道:“你受伤了?” 陆霄迟还是没有应他,只是拉着绳子让阿照狂奔。 骏马载着两人,奔入幽深漆黑的茫茫密林之中。 不知疾驰了多久,身后追兵的声响渐渐远去,彻底消散在风雪尽头。 颠簸的马身骤然一沉。 身后箍着他的手臂松开了。 陆霄迟的身躯重重一倾,彻底脱力,靠在他的后背,没了声息。 谢明安顿了一下,抬手拍了拍陆霄迟贴在他颈侧的脸,试探地喊了句:“哥?” 第24章予取予求 风雪漫林,前路未知,身后追兵的余悸尚未散尽。 谢明安不敢策马疾驰。 马背颠簸,身后靠着全然昏迷的陆霄迟,失血虚弱,稍一晃动便会牵扯伤口。 他只能放缓马速,任由马蹄踏着积雪缓缓深入山林,寻一处安身之所。 寒风刺骨,后面的人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察。 不行,陆霄迟的箭伤拖不得,再耗下去,寒毒入体、失血过多,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目光扫过林间,一处隐于山壁的天然山洞映入眼帘。 洞口枯草掩映,洞内干燥避风,地面留有斑驳炭灰,是过往行路人歇脚生火的痕迹,暂且安全。 谢明安翻身下马,小心翼翼俯身,将昏迷的陆霄迟半揽着,缓步挪入洞中,轻轻将人安置在平整的岩壁下靠着。 指尖触上他的肌肤,额间烫得惊人,是重伤发炎的凶险征兆。 他转身出洞,冒着落雪,到处捡拾枯枝干草,拢成一捧带回洞内。 随后翻开马鞍侧边的随身行囊,摸出提前备好的火折子、药膏与干净的包扎白绫。 这些物件,本是他为自己防身备下的。 却万万不曾料到,今日这些保命之物,尽数用在了陆霄迟身上。 星火倏燃,枯枝噼啪作响,暖黄的火光缓缓驱散洞内阴冷。 谢明安抽出陆霄迟腰间的匕首,指尖捏住锋利刃身,凑在火焰上方炙烤消毒。 暖光落在冷白刃面,褪去寒戾,他垂眸,指尖极轻地挑开陆霄迟肩头染血的衣料。 第15章 箭头深深贯寒皮肉,伤口外翻,血色暗沉狰狞,看得人心头发紧。 他不是第一次为陆霄迟处理伤势。但是上一次,那箭已经被陆霄迟自己拔出来了,这一次却要他来拔了。 “有点疼,忍着。” 谢明安低声轻嘱,嗓音压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他敛尽心神,摒除杂念,指腹稳稳按住伤侧肌肤,将微凉的刀面轻轻探入箭簇与皮肉的缝隙之间。 一点点、一寸寸,极缓、极稳地撬动嵌骨的箭头。 昏沉中的陆霄迟蹙紧眉宇,长睫颤栗,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额前碎发。 他五指攥紧地面碎石,坚硬的棱角深深嵌入指腹,磨出细密血珠,血丝顺着指缝缓缓渗出。 他未曾溢出半分痛呼,只剩胸腔压抑的细碎喘夕,隐忍到极致。 明明没有声响,可那无声的痛楚,却像一只手,狠狠揪扯着谢明安的心。 他的确心疼。他不忍心看到陆霄迟痛苦。 火光跳跃,映着谢明安额角渗出的薄汗,指尖稳而不慌,耗费许久,终于将那枚带血的箭簇完整挑出,掷落在地。 当啷一声轻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长舒一口气,立刻捏起药膏,均匀敷覆在狰狞的创口之上,微凉的药料稍稍压住灼热肿痛,再取干净白绫,一圈圈细致缠绕。 风雪依旧肆虐洞口,呜呜穿风,不知暗处的黑衣人是否尚未撤离,贸然上路太过凶险。 谢明安当机立断,决定在此暂避一夜,等天亮风雪停歇、排查无碍再动身。 他轻轻将陆霄迟放平,让他躺在温暖的火堆旁。 伤者最忌受凉缺水。 谢明安拿起身侧冰冷的储水袋,置于火堆旁缓缓烘暖,待水温温热适宜,才俯身靠近昏迷未醒的人。 他先含主一口温水,俯身覆上对方干裂泛白的唇瓣,缓缓渡入。 陆霄迟的唇干涩起皮,粗糙干裂,和之前的触感有很大出入。 不知渡了多少次水,原本沉陷昏迷的人终于回笼几分意识。 厚重的眼睫轻轻颤动,费力掀开一线漆黑眼眸,视线朦胧温热,堪堪落在俯身靠近的谢明安身上。 火光灼灼,少年眉眼清晰,一遍遍俯身靠近,相濡渡水。 “陆谦恒,别睡。” 良久,谢明安抬手抚过对方滚烫的脸颊,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肌理:“我还有话要问你。” 陆霄迟喉间滚动,气息虚弱沙哑,费力吐出三个字:“他没死。” 他的意思是——柳万青尚且安好。 “我猜到了,你都来了,他应该是能活下来的。” 谢明安垂眸:“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凝视着对方尚且迷蒙的黑眸,酝酿许久,终于问出盘旋在心底的问题:“当年禁地,你没有想过让我死,对吗?” “……” “你今日为何要救我?还有之前,在燕阁我受伤那日。” 陆霄迟望着他,眼底晦暗深沉,过了一会儿才哑声应答:“只是在还你的命。” 一句冰冷疏离的托词,试图斩断所有纠葛。 可谢明安偏偏不信。 他确定地说:“你爱我。”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他记得陆霄迟出征前对他做的一切。 陆霄迟也记得。 陆霄迟从前对他十分纵容。 一开始是因为愧疚,后来呢,他也不清楚了,只是他总是会想。如果他们之间没有这些深仇大恨,他们会不会真的成为很好的兄弟。 后来他也想通了,不管怎么样,谢明安是无辜的。 但那个时候,他对他的心却不清白了。 谢明安这个傻子,还在恨他。 他在楼城打仗的那些年,总是会想到谢明安那张脸,那张诡计多端,却又让人心生怜爱的脸。 他承认,他想他。 所以,两年前,谢明安来救他时,他忍不住吻了对方。 一开始以为是梦,但后来发现是真实的后,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已经被谢明安要走了心。 但他们不能说爱,也不能相爱。 他已经伤了谢明安的心,让谢明安恨透了他。 可他又太自私,他不想看到谢明安和别人亲热,不想看到他娶妻生子。 他更不能容忍别人碰他,他觉得谢明安是他的所有物。 陆霄迟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人,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脖颈。 大不了,真到那时候,他就把人囚起来,让他恨自己,却又只能看到自己,只能在自己怀里成欢。 想到这里,他揉了揉谢明安的脖颈,道:“那你想听我说什么呢?” 谢明安说:“我想听你承认。” “你会后悔的。” “那就试试。” 话音落定,谢明安俯身,主动吻了上去。 这一吻,没有试探,没有克制,积攒数年的猜忌、委屈、执念、心动,尽数倾覆而出。 汹涌而炙热。 火光摇曳,映得两人交叠的身影暧昧蝉绵。 谢明安指尖轻轻抵在他的胸膛,感受着身下之人急促起伏的心跳,良久,他才稍稍退开些许,鼻尖抵着他的,呼吸灼热,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带着如愿以偿的清甜。 他抵着他的唇角,低声呢喃,带着得逞的狡黠:“哥,你真的太能忍了。” “谢明安……” “我答应你,我只和你做这些事。”谢明安抢先说着,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的心口,道,“我再原谅你一次,最后一次。” 他几乎是用期望的眼神看着陆霄迟。 陆霄迟叹了一口气,他最后将人按进自己的怀里:“知道了。” 谢明安闭上眼睛。 他知道,陆霄迟还有太多秘密,但他要的不多,只是一点点偏爱就够了。 他以为,他们之间只有那年上元节的误会。殊不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是墙,而是深渊,谁先踏出第一步,谁就万劫不复。 第25章虚实相生 第二天他们一起回的城,陆凛在伯府不远处接应他们。 他看到两人坐在同一匹马上,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眼看出陆霄迟受了伤,他即刻上前牵住马缰,与谢明安一左一右,小心将陆霄迟搀扶下马,稳步送入内寝,片刻不敢耽搁,火速传召府中御医入府诊治。 寝殿静谧幽深,规制清雅端重。 屋内立着精工雕凿的紫檀木立架,素色云纹帷幔轻垂落地,半掩窗棂,滤去刺眼天光,只留一室浅淡的光晕。 御医细细诊脉验伤,清理残余伤势,斟酌许久开下调养方子,再三叮嘱静养禁忌,便躬身轻步退离寝殿,合上门扉。 谢明安一直坐在陆霄迟床榻边上,陆凛有些不方便汇报,欲言又止:“主子……” 陆霄迟靠在床头还没说什么,谢明安却听出来陆凛的语气,于是站起身道:“我先回避。” 陆霄迟拉住了他的手腕,看向陆凛,道:“是柳万青的事吗?” 陆凛有些意外,没想到主子会直接在谢明安面前提到这些,只低头应「是」。 “直说无妨。” 他将谢明安拉回了床边坐下,说:“你只管听。” 谢明安看了他一眼,而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陆霄迟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回应。 他们在谢明安来之前就已经逼问了柳万青。 柳万青见有刺客,早在马车里吓得魂飞魄散,他最后只支支吾吾道:“是魏公公的义子,魏福啊,我,我就想着,将姑娘们送给他,也不亏,他要是玩儿腻了,还能把人送回来。” “送给他?你是想做东厂的人情?”陆霄迟当时问。 “做什么人情啊!”柳万青痛哭流涕:“没有皇家的人罩着,我哪敢啊?” “所指何人?” “自,自然是齐王。” 陆霄迟冷笑一声:“谁教你这么说的?” 说着,便将刀刃对上了他的脖颈。 “是小的亲眼所见啊,当年陆信陆将军前线粮草紧缺,圣上命齐王前往琅州督修官道、兼管前线粮草拨付。齐王借此职权,私吞粮款、克扣将士抚恤,致使无数边关士卒冤苦无依。” “那些姑娘,便是彼时流离失所、被暗中送入燕阁,皆是齐王暗中授意!小的不敢说谎啊!” 旁边的陆凛已经听生气了。 但陆霄迟却问:“你看到他的脸了?” 柳万青点了点头,说千真万确。 陆霄迟用刀柄拍了拍他的脸,语气森然可怖:“不肯说实话,那这辈子都不要开口了。” 说完,他割掉了柳万青的舌头。 凄厉的痛呼骤然炸开,柳万青满口鲜血,再也发不出完整声响,只能在地上痛苦翻滚抽搐,血色蔓延一地。 不止割去舌根,陆霄迟更是抬手利落挑断其手脚筋脉,废去他一身行动之力。 陆凛当时也不明白陆霄迟的用意,他们深更半夜来劫车,便是想问清楚幕后之人的。既然幕后之人就是陆霄迟的仇人,那便更应该将柳万青平安送去审查,早日定下齐王的罪才是。 可,陆霄迟居然将柳万青的舌头割了。不仅如此,还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 陆霄迟说:“留着他的命,想办法将他送到贺铮面前,这是送他们的替罪羊。” 陆凛收到指令便离开了。 他很难明白陆霄迟究竟在想什么,就像现在,他也很难明白,为什么一夜过去,主子和谢明安之间,就变得如此盒鞋了? 陆凛感觉自己可能是昨晚没睡出现幻觉了。 一定是他的幻觉吧,这和看见黑白无常来索命有什么区别? 主子定然是又想到了什么新的折磨谢明安的法子。 绝对是这样。 陆凛不敢抬头看他们,紧绷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昨夜,属下带着柳万青回了城,今早贺指挥使已经捡到他,现在应该在北镇抚司了。” “嗯。”陆霄迟应了声。 “捡?”谢明安看向陆霄迟,问,“他……被你打晕了?” 陆霄迟说:“受了点小伤。” “哦。” 知道柳万青被割了舌头还被挑断四肢的陆凛:“……”谢明安对血惺的东西有些反感,陆霄迟一直记得。所以虽然他表现得很残暴,但从来没在谢明安面前杀过人。 “还有事吗?” “没了,属下先行告退。”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很不应该待在这里面。 房门轻合,殿内彻底只剩两人相对。 一室清宁,檀香袅袅。 昨夜的剖白还留在心间。 谢明安静坐片刻,侧首望着身侧的人,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朝陆霄迟眨了眨眼。 最后陆霄迟提出要先沐浴。 这次两人没再像上回那样闹腾,只是各自简单地洗了澡,然后便上榻躺下了。 第16章 帐幔轻垂,谢明安身心松弛,倦意翻涌,很快便沉入浅眠,睡颜干净。 陆霄迟不想睡,也不在乎自己的伤,似乎面前的人安睡才是最紧要的事情。 他之所以接受了和谢明安的感情,就是因为,他如今觉得,齐王不是他的仇人了。 柳万青在撒谎,他看得出来。 英王前脚刚给他埋下种子,后脚他去求证,便得到那个答复,这俨然是一个陷阱。 他也知道了,那个一直在背后看着他的人,便是英王。 一个玉佩证明不了什么,重要的是当年那个人想让他看到什么。 他当年在禁地时便有所怀疑了。 楚祯帝的确怀疑齐王,但魏淳当时的表情告诉了他一个想法——皇上的怀疑都是魏淳的手笔。 这说明皇上也是有所遮蔽的,但他当时没有选择戳破。 皇上虽然给他和陆平陆凛单独相处的机会,但他知道,一定有人在暗中观察自己。 所以他选择顺应观察者,告诉他们,他的仇人是齐王。 让观察者相信,他待在齐王府便是为了复仇。 后来,他还利用谢明安试探了齐王和观察者。 但是他没有想到,六岁的谢明安并没有告发他。 所以那一次的试探失败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排除齐王的嫌疑。 但这一次,他可以非常坚定地认为,他的仇人不是齐王,而是英王。 英王或许是觉得,他在陆霄迟心里扔下了将近十二年的鱼饵。如今是时候收网了,可他却不知道,陆霄迟是演了十二年。 既然仇人已经出山,他又何必继续遮掩。 于是他给对方赠了一个回礼。 柳万青,一个本应该死在回京路上的人,却活着来到了北镇抚司。 他仍然是替罪羊没错,但他还活着,这便是向那两个权贵宣告。 他是在警告他们,在这场博弈里,还有另一个掌棋人。 贺铮和魏淳走得近,英王与太子是一派。 他们看似都把敌人对准了齐王谢昀,其实目的各不相同。 魏淳和贺铮都是皇家的忠犬,自然是为保太子地位稳固。 齐王虽然与世无争,但他毕竟是先皇后所出,是嫡出,在皇上眼里,始终是不一样的,所以他的存在终究是个障碍。 而英王虽然表面与太子相合,但实则是想坐山观虎斗,让太子和齐王咬起来。 陆霄迟清楚,自己是朝堂里最好用的棋子,更不必说,英王为了用好自己,算盘打了整整十二年。 所以为了让自己更清醒,他从来不相信任何人。 他只相信自己。 他抱紧了谢明安,汲取着对方的味道。 柳万青的话不足以定齐王的罪,但会让谢明安伤心。 所以,他在考虑给那些老狐狸「回礼」的同时,也考虑了谢明安的感受。 看来,如明安所说,他早就爱上了他。 第26章取字昭晏 谢明安在他的怀抱里醒来很多次,每一次都感到特别的不真实。 他们依偎在一起,听得到彼此的心跳,却觉得这一切都太过虚幻了。 谢明安心头软软发胀。 他早已分不清,自己是从何时起,彻底栽在了陆霄迟身上。 像这样的情景,只发生在梦里。 陆霄迟不是在玩弄他,他们对彼此都是认真的,对吗? 长夜将尽,身侧的陆霄迟也缓缓睁开了眼。 休憩过后,他眼底褪去了昨日伤病的疲惫,只剩一片幽深柔和,垂眸便撞进少年怔怔凝望自己的眼眸里。 “在想何事?” 他不要对方的回答,顺着气息便和怀里的人接了一个暧昧的吻。 谢明安一边有意想躲一边又被对方收着腰。 “唔。” 陆霄迟又去蹭他的脖颈,鼻尖冰凉,薄唇湿润,这让他有些痒,不禁发出一些哼声。 “哥……哥哥,”谢明安终于勉强伸手环住对方,指尖轻轻抵在他的脸颊与脖颈之间,指腹蹭过他温热的耳垂,低声道,“别急,你伤还没好。” 陆霄迟勾唇一笑:“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你不做什么,我怕是要把持不住了。”谢明安亲了一下他的侧脸,道,“我今日得回去了,我阿娘该担心了。” 陆霄迟虚环在他腰上的掌心贴过他的肌肤,道:“就在这里住下。” “住下?做你的伯夫人吗?” “可以。” 谢明安笑了,又和他吻在了一处。 伤口得避开,两人没敢多闹,只能用别的方式来解决了。 陆霄迟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待遇。 谢明安几次都快要窒息。 “哥,你好像……唔……很喜欢这样。”谢明安的眼眶里饱含泪水,又气又醋地说,“若是别人,你还会喜欢吗?”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陆霄迟轮廓分明的侧脸,细密的薄汗缀在额角,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谢明安仰起的脸颊上。 他奖励一样地揉了揉这小情人的后颈,道:“喜欢你。” 谢明安很满意,最后又咬上去了。 陆霄迟在帷帐中抬手理了理他凌乱的鬓发,出声唤来下人,备好温热汤泉。 后来陆凛也是不知道为什么,收拾床单的侍女们一个个脸红得不像话。 … 三日后,桑女一案尘埃落定。 三司会审文书落印,定案为被逼自进。 源头所有胁迫、构陷、威逼之事,皆归罪于柳万青。此人构陷良善、私蓄罪籍、搅乱京中秩序,桩桩罪名罄竹难书,圣谕最终裁定:次日子时过后,午时于京师东门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风声渐息,流言消散,寻常百姓早已淡忘这场风波,好似从无此事发生。 京城归于一派太平假象。 谢明安回到伯府后,谢思远便告知他小盈已经回万花楼了,他们的生活都归于平静。仿佛那几日不过是被石子溅起的波纹,散了便散了。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年来,他和陆霄迟维系着旁人无从窥探的亲昵。 三月十七,齐王妃寿辰。齐王府张灯结彩,宴开三十席,京中勋贵来了大半。 英王府的车驾刚到门口,谢繁玉便提裙跳了下来,身后跟着英王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盈耳。 宴席正酣,齐王看着立在人群中愈发挺拔清隽的谢明安,眼底满是温煦笑意。 少年将近弱冠之年,依古礼当行冠礼、赐表字。他翻遍典籍,斟酌数日,始终寻不到一个贴合孩儿心性际遇的佳字。 心念一动,齐王转头看向身侧端坐的陆霄迟,轻声问询:“明安将及弱冠,该赐字立身。本王思索良久,未有合意之字,霄迟,你怎么看?” 满座宾客闻声,皆下意识侧目看来。 陆霄迟抬眸,目光落在谢明安身上,笑了笑,道:“不若予他表字为昭晏。” “昭晏?” “历尘劫,向明安;昭破晦,晏归年。”陆霄迟道,“是为,昭晏。” “好!昭光破晦,晏景归年!”齐王抚掌赞叹,当即拍板定音,“此字绝佳!” 冠字既定,满堂皆是称颂恭贺之声。 谢明安耳尖泛红,克制不住地弯起唇角,却还是故作不满:“父王,你怎么让兄长来给我取字?” “怎么,我看你可是美得很。”齐王妃笑得眉眼弯弯,忍不住调侃道。 谢明安被堵的说不出话,只能低头吃菜。然后把芫荽都夹进陆霄迟的碗碟中。 “别闹。”陆霄迟低声说。 “哥哥,你要是想哄我,就得全吃了。”谢明安也悄声道。 “……” * 宴至中段,英王忽然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呵呵地朝齐王一拱手,道:“王兄,趁着今日喜气,小王倒想说桩美事。” 他拉过身旁的谢繁玉,“我这闺女啊,心悦陆将军许久了。依我看,这两人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也该成婚了。王兄意下如何?” 齐王笑容微顿。他看了一眼陆霄迟,又看了一眼谢明安,斟酌片刻道:“此事……还得看霄迟的意思。” 陆霄迟放下酒杯,起身朝英王行了一礼;“多谢王爷美意,只是晚辈心有所属,不敢耽误令媛。” 英王笑意不改,从容劝道:“世间男子,孰无三妻四妾?纵使心有偏爱,繁玉身为正妻,名门嫡配,亦是风光无限。日后纳妾,亦无不可。” 谢明安伸手握住陆霄迟的手腕,生怕陆霄迟一时脑热给答应了。 不过还没等陆霄迟回答,谢繁玉便低着头道:“爹……女儿、女儿不愿!” 英王一愣:“你说什么?” “女儿不愿。”谢繁玉抬起头,声音坚定,“女儿心里有人了。” 满座哗然。 英王脸色阵青阵白,正要发作,坐在末席的芸娘忽然「哎哟」一声捂住了额头,旁边的丫鬟慌忙去扶。 齐王皱眉道:“怎么了?” 芸娘摇摇晃晃站起来,一脸病容:“妾身有些头晕,想回去歇息。王爷恕罪。” 她走了两步,经过陆霄迟身侧时,示意了一眼他旁边的侍女。 那侍女当即会意。 拿起酒壶,给陆霄迟倒下一杯酒水。 恰好此时齐王劝住了英王,只道好生坐下喝一杯,儿孙自有儿孙福,切莫强求。 碍于脸面,英王也不再多说,陆霄迟在人前为表歉意,便与英王多喝了几杯。 第27章柜中偷幻 芸娘素来忌惮陆霄迟夺奏齐王对谢思远的宠爱。 为彻底搅黄这桩婚事,她暗中筹谋毒计,欲毁去陆霄迟清名,断了所有联姻可能。 宴席中途,她暗中遣人,寻来青楼小倌,又备下迷情媚耀,伺机送入偏院雅室,只待时机成熟,便制造一场不堪入目的私会丑闻,再让齐王和英王亲眼撞见,逼得婚事作废,流言满城。 药性霸道猛烈。 陆霄迟不过片刻便觉得四肢百骸燥热难耐,气血翻涌,周身气力渐虚。 他自知不妥,不欲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当即起身,以身体抱恙为由,提前离席。 谢明安自然看出了陆霄迟的异样,于是也寻了托词离席,绕过长廊,在月洞门处追上了陆霄迟。 陆霄迟扶着一株桂树,手背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听见脚步声,他警惕地回头,发现是谢明安后,又泄了力:“明安?” “是我。”谢明安抓住他的手腕,“你怎么了?” 陆霄迟咬着牙,反手攥住谢明安的手指,力道大得像要将骨头捏碎,“有人……下了药。” 谢明安心头一紧。 他四下望了望,不远处有脚步声和说笑声传来,是宴上的人出来醒酒了。 他当机立断,拽着陆霄迟拐进旁边一间无人偏厅,而屋里的小倌以为人来了,便身子妖饶地凑过来:“伯爷……” 第17章 “找死呢?”谢明安平掌打在了那人的脖子上,小倌立刻晕倒在地。 他拉开角落里嵌在墙中的衣柜,把陆霄迟推了进去。 柜门合上的瞬间,外面传来芸娘的声音:“哎呀,方才明明看见陆将军往这边来了……” 谢明安屏住呼吸。 柜中逼仄,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陆霄迟的体温烫得像稍红的铁,呼吸喷在他耳侧。 谢明安咬住下唇,黑暗将其他感官无限放大——陆霄迟的手臂箍上他的腰,嘴唇贴着他的脖颈,含混地叫了一声「昭晏」。 谢明安浑身一颤。 柜外的人声越来越近。 芸娘领着众人推开了偏厅的门,口中还在念叨:“就是这儿,我瞧得真真儿的,陆将军和一个小倌……哎呀!” 门开了。烛光涌进室内,照亮空荡荡的厅堂,地上只有一个小倌打扮的少年晕倒在地,衣衫不整。 芸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人呢?”齐王愤怒地看着她。 芸娘张了张嘴,脸色铁青。 她明明亲眼看见那小倌和陆霄迟进了这间屋子,怎么会只剩一个? 她看向那柜子,但谢繁玉走过去挡住了。 众人只得一头雾水地散去,齐王罚她禁足一月。 谢繁玉看着晕倒的小倌,扬着下巴微笑道:“芸姨娘,您这戏唱得可不好看。还有,别再作死,本郡主和陆将军本就不成,我喜欢的人,是贺铮。” “我可是听铮哥哥说过,谢思远那家伙和一个青楼女子纠缠在一起,与其毁人清誉,你不如去管教一下自己的儿子,否则,便是讨不到什么好婚事了。” 芸娘脸色煞白。 谢繁玉没再理她,吩咐丫鬟拉着她出去了。 “你们以后防着点儿人啊。”谢繁玉略微尴尬地背对着衣柜说了一句。 柜子里传来「咚咚」声的回应。 “咳咳,那啥,我走了,我爹今晚气头上了,陆霄迟你明日出征我也就不送你了,你俩继续吧。”谢繁玉说完便走出房间,把门给他们带上了。 她知道陆霄迟和谢明安在里面。 这一年来,她和陆霄迟一直在合作,每次被长辈们凑一起约会时,他们便各自给对方打掩护,找自己的爱侣去。 谢繁玉也早知道谢明安和陆霄迟的关系。虽然一开始有些震惊,但后来还是接受了,并向他们表示自己会帮他们保守秘密。 谢明安在柜中听见她走远的脚步声,心里刚松了口气,下一秒就被陆霄迟掐着腰按在了柜壁上。 “哥……”他声音发颤。 “太凶了……对我好一点儿…啊…” 陆霄迟吻住他,把这个「啊」字吞了下去。 外头长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隔着一道柜门模模糊糊地传来。 谢明安咬住自己的指节,另一只手攥着陆霄迟的衣襟,汗水浸透了两层衣衫。 陆霄迟每叫他一声「昭晏」,他便颤一下,眼眶里蓄满的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陆霄迟的肩上。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彻底安静了。 陆霄迟的药性渐渐退去,他疲惫地靠在谢明安肩上,呼吸也渐渐平复。 谢明安浑身虚软,衣衫半解,却还是抬起手来,笨拙地替陆霄迟理了理衣领。 “疼不疼?”陆霄迟低下头来蹭了蹭他的额角。 谢明安摇了摇头。他伸手推柜门,门却纹丝不动。 “锁住了。”他愣了一瞬,“方才我不该拔了那插销。如今倒好,外面没人,里头也打不开。” 陆霄迟低声笑了一下,把人拉回来,额头抵着额头:“那便不出去了。” * 翌日清早,窗户开着,晨风灌进来,吹动床帐。 陆霄迟永远记得那一天,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蝉绵。 谢明安被他从柜子里抱出去的时候困得睁不开眼,只迷迷糊糊说了一句:“明日你出征……我也不送你了。” 陆霄迟把他轻轻放在廊下的美人靠上,蹲下来与他平视,道:“不必送。等我回来。” “嗯。”谢明安闭着眼应了一声,又往他掌心蹭了蹭,“我等你。”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一别,便是天人永隔,山河倾覆。 第28章山雨袭来 一年转瞬即逝。 楼城战事未平,京城朝堂早已暗流汹涌,积怨彻底爆发,掀起滔天浩劫。 这场朝堂大乱的根源,始于储君制衡与皇权猜忌。 当今楚祯帝体弱积劳,常年蝉绵病榻,储位之争愈演愈烈。 太子久居东宫,心系皇权稳固,深知嫡出的齐王是毕生最大阻碍。 为彻底拔除隐患、坐稳储君之位,太子暗中豢养私兵,蓄势多年,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一举扳倒齐王。 与此同时,朝堂旧案被人刻意翻出——当年前线粮草克扣、抚恤侵吞、陆信将军战死边关的旧案,时隔多年,再度被检举揭发,所有罪证被人刻意导向齐王,说其私通外敌、克扣军饷、祸乱边防。 流言滔天,罪证「确凿」。 齐王素来坦荡磊落,骤然背负通敌叛国、残害忠良的千古污名,百口莫辩。 他知晓这是朝堂构陷、储君倾轧,只当是久病的帝王忌惮嫡子势大,容不下自己,欲借罪名将自己铲除。 无路可诉,无路可退。 为自保,齐王被逼绝境,无奈起兵,欲自证清白,抗衡东宫私兵。 太子借机发难,控诉齐王起兵谋反、意图逼宫,两军于京城近郊对峙厮杀,朝野彻底大乱。 蛰伏多年的英王坐收渔利,暗中推波助澜,将所有祸水尽数引向太子与齐王。 而迎娶谢繁玉、看似坐拥良缘的贺铮,亦是局中人。 就在谢繁玉与贺铮大婚的当日,圣谕轰然落下:齐王通敌叛国、起兵谋逆,罪证确凿,齐王府满门抄斩,东宫太子涉逆乱朝纲,废黜储位,圈禁终身。 一日之间,盛世变炼狱。 血色笼罩整座京城。 齐王府满门获罪。 乱局之中,谢明安为护家人,孤身一身,一袭单衣,长跪皇宫金水桥外。 大雪覆身,冰寒彻骨,他跪在皑皑白雪之中,一跪便是整夜。 双膝磨破,身躯冻僵,满身风雪,狼狈不堪,只为求见帝王一面,只求赦免父母族人性命,求一丝生机。 可皇权之下,从无情分。 楚祯帝久病虚弱,早已被朝堂乱局耗尽心神,心意已决,圣谕不可更改。 任凭谢明安跪地泣求,声声悲戚,终究无力回天。 漫天风雪,湮灭了少年所有期盼。 最终,谢家满门尽数伏法,血染刑场。 楚祯帝留了谢明安一条生路,给出唯一条件:只要谢明安承认其父通敌叛国、蓄意谋逆,便可赦免其身,保全性命。 可谢明安宁死不从。 他拖着残破深躯,执意叩宫,只求面见陛下,求一个公道,求一份清白。 天不遂人愿。 楚祯帝积劳成疾,心绪郁结,在朝堂大乱、储废王诛的动荡之中,骤然驾崩。 皇权悬空,蛰伏多年的英王顺势登基,改元嘉轩,称嘉轩帝。 新帝登基,第一件事便是论功行赏,亦为制衡权臣。 远在边关戍边、平定战乱、手握重兵的陆霄迟,被册封为景宁侯,荣宠加身,权倾朝野。 可这无上荣光,从来不是恩赐,而是枷锁。 嘉轩帝心知陆霄迟与齐王府纠葛至深,为彻底拿捏这柄最锋利的刀、试探其忠心,他降下一道无情圣谕:命景宁侯陆霄迟,亲自主持诏狱,审讯逆臣余孽谢明安。 陆霄迟踏入牢狱的那一刻,一眼便看见了受尽折磨、残破不堪的谢明安。 魏淳义子魏福奉命行刑,为逼取口供,手段狠戾残酷。 谢明安双臂皮肉被生生剥离,血肉模糊,筋骨隐约可见,浑身伤痕累累,瘫倒冰冷地牢地面,动弹不得,奄奄一息。 陆霄迟立在牢门外,看着地上遍体鳞伤的少年,心口骤然撕裂般剧痛。 可他不能表露分毫。 此刻新帝登基,他唯有装作归顺,稳住权位,方能筹谋后续翻盘。 一旦流露半分私情与心疼,便是功亏一篑。 昏暗地牢之中,濒临绝境的谢明安,在无尽黑暗与酷刑折磨里,早已心神俱疲。 陆霄迟,是他熬过所有痛苦、撑下所有酷刑、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与希望。 恍惚之间,看见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谢明安黯淡的眼底亮起了微光。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抬身,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盆来人的衣摆,想要拉住他的裤腿,渴求一丝救赎。 “哥……” 可指尖即将触盆的刹那,那道他日思夜念、寄托所有余生的人,退开了。 谢明安浑身一僵。 黑暗、酷刑、伤痛,都未曾击溃他。 可陆霄迟的这一退,彻底碾碎了他所有执念。 紧接着,他听见了最刺骨冰冷的宣判。 当着新帝眼线、当着牢狱众人之面,陆霄迟字字淡漠: “齐王谢昀,通敌兰音,私递军报十二封,串联边将,图谋里应外合,致陆信及其妻惨死楼城。其罪一。” 谢明安趴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谢昀为掩通敌痕迹,遣亲信暗杀楼城守将陆平于阵后,再伪作战死,欺瞒朝廷,致使忠良含冤九泉。其罪二。” “蓄养死士,私铸甲胄,于京郊密设兵器库三处,阴谋策应兰音南侵。其罪三。” 他转过身来,目光越过魏福,越过黄门内侍,最后落回谢明安身上。 谢明安已经不动了,就那样趴在地上,仰着脸看他,眼里的泪水混杂着自嘲的笑意。 陆霄迟看着那双眼,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逆罪三重,罪无可赦。谢明安乃齐王幼子,府中事务无所预闻,与其父辈行径不相涉,圣上隆恩,免其株连。” 牢狱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火把烧着油脂的声响。 魏福舔了舔嘴唇,朝黄门内侍挤了个笑脸:“公公,您看这……” 黄门内侍尖着嗓子慢悠悠地笑了两声:“侯爷公事公办,咱家自然如实回禀圣上。只是——” 他拖长了尾音,朝地上奄奄一息的谢明安努了努嘴,“小世子方才好像还想说些什么?” 陆霄迟没有回头。 “他什么也不会说了。” 嘉轩帝之前的确说过,稚子无辜,可免死罪,交由景宁侯自行处置。 圣意默许,生杀予夺,尽归陆霄迟之手。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徇私放生,保全谢明安的性命。 唯有陆霄迟自己心知肚明。 朝堂暗流未平,新帝猜忌深重。 嘉轩帝要看到他的态度。 他必须亲手杀了谢明安。 第18章 第29章尽数奉还 颠簸的马车碾过荒路碎石,车身剧烈晃动,寒意顺着破败的车帘钻进来,裹着凉,缠在谢明安残破的身躯上。 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筋骨,疼得他连一丝微弱的气音都发不出来。 涣散的视线朦朦胧胧,眼前层层叠叠都是发黑的虚影,耳边只剩车轮滚动的隆隆闷响,将周遭所有声响彻底隔绝。 陆霄迟半跪在内舱,他俯身靠过来,将所有寒风都挡在了身外,薄唇开合,低声说了些什么。 可谢明安什么也听不清。 剧痛吞噬了他所有的感知。 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伦的刹那,一缕微凉轻轻覆上他干裂失血的唇。 随后,陆霄迟直起身,他抬手取出贴身藏着的银针。 数根泛着冷光的银针,精准无比地落于谢明安心周各大要穴。 * 乾清宫。 嘉轩帝立在雕花窗棂边,指尖捏着一把精致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窗前盛放的腊梅。 花枝轻颤,落了点点碎瓣,他姿态闲适,神色平和,看不出半分帝王杀伐。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目光透过窗纱,落向殿中跪伏的人影,语气清淡无波:“听说,你将人埋了?” 大殿死寂。 陆霄迟跪在地上,头颅微垂,恭敬行礼,声线沉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是。”一声轻轻的叹息漫开,带着几分看似悲悯的惋惜。 “他终究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又和你有着手足情分。”嘉轩帝放下手中银剪,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怅然,“何必做得如此决绝?” 听闻此言,陆霄迟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收紧,指节死死扣拢。 他压下所有汹涌心绪,平静地道:“灭门之仇,不共戴天。臣思前想后,唯有斩草除根,方能永绝后患,保朝堂安稳,保陛下无后顾之忧。” “斩草除根。” 嘉轩帝低声复述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平缓,辨不出喜怒。 他缓步走近,龙靴落地无声,身影笼罩住跪地的陆霄迟,目光沉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之上,细细端详,似在窥探他心底最深处的所思所想。 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袭来,陆霄迟周身肌肉瞬间尽数绷紧,背脊僵硬。 片刻的静默过后,嘉轩帝忽然低笑出声,笑意温和,带着十足的赞许:“先帝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俯身,轻轻拍了拍陆霄迟的肩头:“你是朕最得力的肱股之臣,本就该懂得取舍。” 陆霄迟维持着跪拜的姿态,低低应了一声。 … 退出金碧辉煌的寝殿。 殿外寒风凛冽,漫天大雪纷飞,鹅毛大雪簌簌落下,铺满整座宫城。 陆霄迟抬眼望去,宫门之外,一道单薄的身影静静跪立在茫茫风雪之中。 谢繁玉一身单薄宫装,跪在冰冷的雪地里,发丝、肩头落满厚厚的白雪,眉眼通红,满脸泪痕,脸颊冻得生出一片片青紫红斑,狼狈又憔悴。 周遭宫人太监纷纷劝说,可她置若罔闻,死死守在殿门口,执意不肯离去。 陆霄迟望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恍惚。 他知道——谢明安,也是这般孤身一人,跪在紫禁城的皑皑大雪之中,卑微执拗,只为求见楚祯帝一面,为齐王府苦苦哀求。 陆霄迟收回纷乱思绪,迈步走入风雪,抬手将手中的乌木黑伞,递到谢繁玉头顶。 “公主,请回吧。” 谢繁玉抬起头,泪眼朦胧,声音哽咽破碎:“陆霄迟……你帮我求求父王,不要杀铮哥哥,好不好?” 她尚且未能适应王朝更迭、江山易主,未能接受昔日英王已然登基为帝,口中的称谓依旧停留在从前,慌乱又无助。 听见她提到贺铮,陆霄迟的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冷戾与厌恶。 “他该死。” 若不是贺铮为了太子利益从中构陷,借桑女一案做局,刻意将无辜的谢明安拖入漩涡,谢明安绝不会卷入朝堂纷争,更不会身陷诏狱。 先帝生前最是疼爱谢明安,本来,他是可以被接入宫里。虽说是软禁,也好比接受酷刑的好。 但他不能这样说,他只能告诉她:“他娶你,不过是因为太子的谋算,他想用你来牵制皇上。”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谢繁玉浑身颤抖,跪坐在冰冷的雪地里,泪水汹涌滑落,一遍遍徒劳否认,却找不出半分证据辩驳。 身旁一众宫人太监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陆霄迟收回目光,将伞递给身侧的内侍,沉声吩咐:“送殿下回宫,严加看护。” “是。” * 夜幕沉沉。 待手中所有军务尽数处理妥当,喧嚣褪去,侯府归于寂静。 陆霄迟换上一身玄色夜行衣。他走到后院廊下,看向守在一侧的陆凛:“三炷香为限。若是我未归来,你便烧了这座侯府,对外宣称我自焚而亡。” 陆凛瞬间僵在原地,语气慌乱:“侯爷!您要去往何处?!” 陆霄迟并未作答。 他抬手解下腰间沉甸甸的兵符,将它塞入陆凛手中,而后转身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马蹄踏碎静夜,直奔九帝山。 他心中无比清楚,银针护心虽然能暂锁生机,勉强吊着谢明安最后一缕气息。 但谢明安身受重伤,在荒寒山野之中,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倘若此番前往,谢明安已然身亡,那他便自裁相随。 倘若谢明安还活着,他便将人藏起来,来日再寻复仇时机。 但抵达九帝山那处仓促掩埋的土坡时,陆霄迟翻身下马,心头骤然一沉。 只见原本平整覆雪的土堆,表层积雪凌乱散落,赫然是被人刻意翻动过的痕迹! 他来不及多想,俯身徒手开挖,冰冷刺骨的冻土混着积雪,狠狠磨破他的掌心,鲜血混着雪水泥土,黏腻冰冷,刺骨生疼。 他不顾一切地刨着泥土,指尖血肉模糊,早已感知不到半分疼痛,只剩满心疯狂的焦灼与恐惧。 挖开所有覆土,分毫不见谢明安的踪迹。 寒风呼啸而过,山野死寂,只剩他粗重紊乱的喘夕声回荡在空谷之中。 陆霄迟直起身。 是魏淳。 定然是魏淳疑心未消,暗中派人尾随,趁他离去,将人带走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牢牢钉在心底,催发出了杀意。 他翻身上马,不顾掌心淋漓的鲜血,不顾指尖撕裂的伤口,扬鞭策马,调转马头,疯了一般朝着京城方向狂奔而去。 趁着夜色掩护,他潜肤进魏府,身形如鬼魅般掠至厢房窗外,猛地破窗而入! 屋内值守的数个太监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他瞬间斩杀,鲜血溅满雕花窗棂。 他迈步穿过满地狼藉,一把扯凯层层锦缎帘幕,入目便是奢靡荒银的一幕。 屋内暖香馥郁,软榻之上,一名太监正慵懒侧卧,任由两名侍女贴身伺候,醉生梦死。 陆霄迟动作极快,不等两名女子失声尖叫,便出手精准敲晕二人。 下一瞬,一把锋利冰冷的短匕骤然出鞘,寒光凛冽,死死架在那男子的脖颈动脉之上。 “魏淳在哪?” 陆霄迟戴着玄色面罩,嗓音低沉闷哑,却冰冷得让人肝胆俱裂。 榻上之人浑身剧烈颤抖,两股战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滑落,竟是当场吓尿了。 他颤声磕磕巴巴:“干、干爹……干爹今夜入宫值守,未曾回府。” “谢明安被他带去了何处?”陆霄迟眼底杀意更盛,匕首又贴近分毫,冰冷的刀锋磨得皮肉生疼。 “小、小人不知!”魏福吓得涕泗横流,拼命摇头,惊恐万状,“谢明安……不是不是被被被景宁侯杀了吗?” 陆霄迟眸光沉沉,细细审视他惊恐绝望的神色,见他眼神坦荡慌乱,无半分作假闪躲,心中已然确定——此人是真的不知情。 滔天怒火与无处发泄的恐慌,瞬间尽数淤积于心。 他抬手取出哑药,强行掰开对方牙关,尽数灌入其口中。 不过瞬息,魏福喉咙刺痛,彻底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张大嘴巴,发出嗬嗬的气音,满眼恐惧地挣扎求饶。 陆霄迟冷眼俯瞰着他,然后,用刀一点一点地刮下他的皮,对方疼得满头是汗。 “你当初也是这么对他的吧。”陆霄迟将自己的面罩摘了下来,露出了容颜。 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魏福眼底充斥着极致的震惊、恐惧与不敢置信。 他拼命摇头,泪水血水混作一团,喉咙嗬嗬作响,想要求饶认错,想要忏悔告罪,可半分声音也发不出来。 陆霄迟透过他,看到的都是谢明安的无助与痛苦。 “今日,我便一一讨回。” 动作缓慢而残忍,一刀一刀,细细刮下对方的皮肉。 鲜血汩汩涌出,血肉翻卷模糊,剧痛席卷全身,魏福浑身剧烈抽搐,冷汗浸透衣衫,生生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痛不欲生,却连哀嚎求救都做不到。 待皮肉酷刑受尽,陆霄迟抬手取过屋中悬挂的长刀,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重物落地的闷响响起。 双臂、双腿尽数被斩落。 地上之人彻底沦为一具血肉模糊、动弹不得的残躯,如同人彘,苟延残喘,只剩微弱气息。 陆霄迟垂眸看着他,声线无波,像一个疯子:“别急着死。” “若是昭晏还活着,一定会亲自来杀你的。” “再等等。” 第30章卿卿好眠 谢明安在朦胧里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许多粉红的帷帐。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雅香膏气息,冲淡了他满身的血锈。 他不是……死了吗? “醒了!”一个正在给他擦脸的女子高兴地笑了起来,“快去告诉少主,小世子醒了。” 屋外立刻传来轻快的应答脚步声,匆匆远去。 不多时,细碎的脚步声接踵而至,数名侍女围拢在床榻边,目光落在他苍白虚弱的脸上,低声细语着。 他听到了小盈的声音:“谢明安,你怎么样了?” 谢明安空洞地睁着双眼,视线涣散地望着头顶精致雕花的床顶帐幔,眼珠都未曾转动一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这是……怎么了?”女子们都疑惑起来。 “莫不是伤得太重,伤了嗓子?” “你们先退下吧。”小盈轻轻抬手,语气沉静地遣退了所有人。 “是。” 等人都散了,小盈道:“这里是万花楼,很安全,你已经昏迷了半个月了。” 屋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浅浅的风声,和谢明安微弱紊乱的呼吸。 死寂蔓延良久,久到眼底泛起层层湿热的雾气,喉头酸涩得几欲碎裂,谢明安才极其艰难地哑声挤出一句话:“思远呢?” 第19章 他心底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 小盈却顿了声,转过头调解了半刻才低声回道:“你忘了吗,齐王府,除了你,全都斩首示众了。” “我不可能救下他……”小盈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谢明安没再说话。 后来小盈又和他说了很多,告诉他,自己本名叫徐应荣,是万花楼的二当家,等楼主回来了,就会告诉他很多事情。 “你先在这里安心养伤,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徐应荣轻声叮嘱完,转身便朝着房门走去。 自始至终,谢明安都安安静静躺着,没有应答,没有动作,如同一具失去魂魄的躯壳。 窗棂之外,是琅州闹市的喧嚣鼎沸,人来人往的笑语、商贩的叫卖声层层叠叠,热闹鲜活,生生不息。 耳边的喧嚣越发刺耳,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他想起齐王府,想起温和的父亲,慈爱的母亲,想起日日跟在他身后贫嘴的谢思远,想起活泼伶俐的阿香…… 他又想起了陆霄迟。 他抓紧了被褥,胸腔痛到无法呼吸,又酸又胀。 陆霄迟,就连你也不信我。 你还要杀我? 你就那么恨我吗? 那以前的那些又算什么,我算什么? 一时新鲜的玩物?一颗可以随时舍弃、用来换取权势前程的棋子? 就在徐应荣脚步即将踏出房门的瞬间,谢明安终于颤抖着出声,声音轻得近乎破碎,带着死寂的颓然:“你杀了我吧。” 徐应荣脚步一顿,骤然回头,满脸错愕:“什么?” 少年空洞的眼眸望着虚空,重复了这句无望的请求:“杀了我。” “所有人都死了。” “我为何还要活着……” 他还被心上人亲手推入地狱。 活着,只剩无尽的折磨与煎熬。 徐应荣沉默了很久。 “谢明安,死太容易了。一了百了,何其轻松?” “可你真的甘心吗?甘心你的父亲背负污名、蒙冤惨死?” “你难道不想翻案吗?不想手刃所有害你、害你满门的仇人吗?” 翻案?复仇? 谢明安垂下眼眸,唇角扯出一抹极致悲凉、极尽自嘲的浅笑。 他轻声反问:“我能杀谁?” “嘉轩帝?废太子?还是……景宁侯?” “未尝不可。”徐应荣道。 “不要忘了,你也姓谢。” “那个位置,你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走上去。” … 那个声音似乎还落在他的耳旁,不断提醒着他,眼前的人,是你的仇人。 谢明安躺在景宁侯府的床榻上,抚墨着陆霄迟的脸颊。尽管衣衫不整,却没有了丝毫迎和之情。 “大人为何会出现在琅州?” 谢明安的指尖带着凉意,陆霄迟伸手覆住了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淡淡反问:“想查我?” 谢明安感觉有点痒,睫毛轻轻颤了颤。 “没。”他的嗓音很哑,“只是担心侯爷,没想到,会有刺客埋伏在万花楼。” 烛火跳跃,将陆霄迟的侧脸投出明暗交错的阴影。 “你不也是刺客吗?”陆霄迟将他冰凉的手抓着,放进了被褥里。 谢明安微微倾身,顺势靠过来,胸膛贴着陆霄迟的心口,薄薄的衣料隔不住彼此的体温。他浑身皆是挥之不去的疲惫,连说话都耗费气力。 “侯爷说笑了。”他气息浅浅,“我哪里有这本事。” 话音落下,他低低咳嗽了两声,胸腔起伏,带着些许的病弱。 “这些年,能苟活下来,便已经算万幸。” 陆霄迟的眼神黯了一下,随后揽过他的腰,问:“伤怎么样了?” 他指的伤,是谢明安当初在诏狱受的伤。 但谢明安却不懂他的意思,茫然抬眼:“伤?” “唔……没受伤,只是现下腰疼。”他往陆霄迟怀中偎了偎,声调放得绵软,带着几分慵懒的示弱,“侯爷给揉吗?” 陆霄迟面色微沉,没有多说什么,掌心隔着薄薄一层里衣,落在他的腰后,替他按揉。 温热的力道缓缓化开筋骨间的酸胀,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 谢明安眉眼舒展,眼底倦意汹涌上来,喉间溢出一声餍足的呢喃:“好舒服。” 片刻,一声极轻的称呼,像是无意识般自唇间滑落:“哥哥。” 陆霄迟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去,谢明安双目已经合上,呼吸匀净绵长,竟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 毫无半分戒备,就这样安睡在自己怀中。 一室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陆霄迟抬手,轻轻抬起他的手腕。 跳动的烛火昏黄摇曳,照亮那一片肌肤,一道道深浅交错的旧疤横亘其上。 看得出来,后来是经人细心养护调理过,皮肉已经长合,可那些伤痕,依旧清晰醒目,无法彻底消弭。 顿了很久,他垂眸,将薄唇落在了那些斑驳的疤痕之上。 第31章真心难辨 卯时,天色才蒙蒙透出一点灰光。 陆霄迟悄然起身,伸手将纱质帷帐轻轻拢落,动作放得极轻,甲叶与衣料没有发出半分细碎声响,便推门步出寝内。 他才刚离开,床榻之上的谢明安几乎是瞬间便睁开了双眼。 睡意消散得干干净净,眼底一片清明,全无半分酣睡过后的迷蒙。 他赤足踩在微凉的青砖地面,没有去寻榻边的靴子,缓步在这间寝殿之中四下打量。 陈设一如往昔,这么多年过去,竟没有多少改动。 行至桌案之前,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案角一堆烧得残缺的书信,纸灰还留着一丝余温。 果真是多疑,半点痕迹都不肯留给旁人窥见。 视线缓缓扫过四壁,最后定格在墙上悬挂的一幅画卷。画上绘的正是琅州赫赫有名的虎金桥,石桥横波,江雾漫过桥身,笔墨渲染得气势浩荡。 谢明安走上前,指尖抚过画轴绫边。 这幅画,是琅州州同知赠予陆霄迟的。那日那官员借万花楼设宴相邀,口口声声说备下一份惊喜相赠,内里全是谄媚逢迎的心思。 那一夜,他得知此事之后,心中便生出一计,打算扮作伶人,借这场宴席近身去见陆霄迟。 徐应荣当时便极力阻拦,眉头紧锁:“陆霄迟此番是奉皇命前往琅州,很难对付。” “我知道,你是怕我身份败露。”谢明安声音平静,“可对付陆霄迟,只有以身入局。” “可是……” “他不会当即杀我。”谢明安语气笃定,眼底压着孤注一掷的锋芒,“我有七成把握。” 徐应荣还想再劝,帷帐幽深的暗处,楼主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小盈,让他去。” 徐应荣抿紧唇,只得悻悻作罢。 楼主的声音再度传来,落向谢明安:“明安,查清他前往琅州,究竟所为何事。” 回忆骤然收回,谢明安的指尖依旧抵在画卷之上。 以陆霄迟的为人,断然不会收下这般近乎汇陆的馈赠。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这幅画,藏着不为人知的玄机。 难道这虎金桥底下,另有隐秘? 可转念一想,他又心生疑窦。若陆霄迟奔赴琅州,当真身负要紧要务,何以重逢之后,便抛下一切,直接将他带回京城侯府? 总不至于是单单为了这一幅画。 还有万花楼里骤然杀出的一众刺客,目标直指陆霄迟,出手狠绝,来势汹汹。 是有人刻意要阻拦他追查什么东西吗? 谢明安压下满腹疑云,俯身,开始不动声色翻找案头、柜中物件。 可一番搜寻下来,什么线索都没有寻到。 咚咚咚—— 门外响起几声叩门,力道带着几分不耐。 “醒了吗?” 一听声音便知是陆凛。 谢明安心头一紧,迅速将所有物件归回原本位置,不留半分翻动过的痕迹。 快步退回床榻,潦草套上衣衫,蹬上靴子,方才上前拉开房门。 陆凛面色沉敛,抬眼看向他:“侯爷唤你前去用膳。” “有劳。”谢明安话音未落,一个冰冷的银质面具便朝他扔了过来。 他伸手稳稳接在怀中,眉宇间露出几分不解。 “怎么,你想叫整个侯府上下,都看见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四处游荡?”陆凛语气冷硬。 谢明安指尖摩挲着面具冰凉的纹路。 原来如此。 陆霄迟非但没有取他性命,还打算替他遮掩身份。 这便是他敢以身入局的底气。 他赌,陆霄迟心里,还没有彻底放下他。 他将银面具覆在脸上,遮住大半张容颜,独自去往厅堂用膳。 偌大的厅堂只有他一人落座,一旁侍立的胡亘,目光总是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那视线太过直白,带着审视与别扭,叫谢明安浑身不自在,草草动了几筷子,便起身离席。 胡亘心中翻涌万千心绪。 从前,只有小世子到访,侯爷才会吩咐后厨备下这一桌吃食。如今物是人非,侯爷身边却换了另一个人。 谢明安无从知晓他心底这些纠葛,转身便往陆霄迟处理公务的外书房走去。 侍女阿沐正捧着茶盘,准备入内送茶水,谢明安快步上前拦了下来,眉眼带笑:“我来吧。” 阿沐心里本就对这名突然被侯爷带回府中的男子颇有芥蒂,神色淡淡,一言不发,直接将茶盘递了过去。 侯府之中,众人嘴上缄默不语,心底却都念着旧人,惋惜小世子的结局。 如今见陆霄迟这般对待眼前之人,府中下人个个心中愤懑不平。 谢明安伸手接托盘的刹那,杯中滚烫的茶水晃荡泼出,溅落在他手背上,当即烫出一片刺目的红痕。 他暗自苦笑。 六年不见,从前那个腼腆羞怯,一见到他强墙入府就羞得手足无措,连忙跑去通报陆霄迟的小姑娘,脾气竟也变得这般尖锐。 他压下手背灼痛,端着茶盘缓步踏入书房,跪坐在案边,将茶杯轻轻搁在陆霄迟手边,抬眼望向埋首书卷的男人。 “侯爷,请用茶。” 陆霄迟目光从书页间抬起来,一眼便瞥见他手背上那片泛红的烫伤。 “怎么弄的。” “你说这个?”谢明安把手伸出来给他看,有些得意地笑了笑,“被烫了一下。” 陆霄迟皱起眉,伸手不由分说攥住他的手腕,语气沉下来:“你是蠢的?” “侯爷这是心疼我了?”谢明安微微歪头,一副没什么良心的模样。 “叫胡亘给你上药。”陆霄迟深深看了他一眼,松开手腕,重新落回书卷之上。 第20章 “哦。”谢明安却没有起身离开,就跪在原地,抬着手腕,眼底浮起一层佯装出来的委屈,“侯爷就不能亲自替我上药么。” “谢明安。”陆霄迟声音沉了几分,“再装就滚出去。” “侯爷既然将我赎回来了,我自然全心全意地贴着侯爷,哪儿也不想去。”谢明安语声放软,“方才是我僭越,还望侯爷莫要动怒。” 话音刚落,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带上哽咽:“若是侯爷执意要赶我走,我又能去往何处?” 陆霄迟转头看向他。 从前的谢明安,从来不会这般低声下气。 这般委屈讨好的模样,全然不似他往日的性子。 见对方神色微动,依旧没有言语,谢明安抬手,一把将脸上的银面具掼在地上,面具磕碰地砖,发出一声冷脆响。 他有些生气地起身道:“侯爷若是厌弃我,那我便走!大不了闹得全京城皆知,我谢明安尚在人间,任凭谁来取我性命便是!” 脚还未踏出一步,腰肢便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牢牢扣住。 一股力道将他拽回,他整个人跌进陆霄迟怀中,顺势便坐落在男人腿上。 谢明安下意识伸手攥住陆霄迟衣襟。 陆霄迟抬指,拭去他脸颊未干的泪痕:“谁教你这么哭的?” 谢明安鼻尖微微发红,抽噎两声:“是我心里难受,自然便哭了。” 只是这份难过,大半都是学来的。 万花楼那六年,他被关在别院之中,策论、武艺,日夜苦练,样样都不能落下。 徐应荣还教过他如何笼络人心,如何以色惑人。 最初他万般抵触,只觉不堪。 可徐应荣告诉他:“你的容貌,亦是最锋利的兵器。先勾起他的欲,方能攫取他的心,甚至叫他甘愿奉上性命。” 纵然心底对此不屑鄙夷,可此时此刻,用在陆霄迟身上,竟刚刚好。 “侯爷,还赶我走吗。”谢明安泪眼婆娑,抬眸望着他。 陆霄迟还未开口作答。 “侯爷,琅州……” 陆凛未经通传,径直推门闯了进来,抬眼就撞见这一幕,二人相拥一处,姿态亲昵,他脚步猛地顿住,脸上血色瞬间褪了大半,僵在原地。 “何事。”陆霄迟神色未乱,淡淡开口。 “琅州知府送来急信,言说若是侯爷不肯与之相见,他便亲自入京求见。如今已经在路上,怕是半刻之后,便要抵达府门外。” 谢明安见状,顺势低下头,将脸埋在陆霄迟肩头,似是还在低声啜泣,闷闷道:“那侯爷就不管我了吗?” 陆凛:“……” “你先退下。”陆霄迟道。 “是。”陆凛面色青白交错,一言不发,躬身退出门外。 屋内重归安静。 陆霄迟抬手,轻轻掰开环在自己身上的人,目光望进谢明安眼底。 “你打算演到几时。” 谢明安语声轻缓,眼尾尚带着哭过的微红,眸光灼灼:“我没有演,哥哥,我是真心的。” 第32章河畔孤坟 陆霄迟不想去计较他的真心,更不想再与他争辩,只是拾起地上那枚银面具,给他戴好。 “要我管你?”他低声问,语气淡得辨不出情绪。 谢明安乖乖颔首:“嗯。” “起来。” 谢明安依言从他腿上下来,垂手立在一旁。 陆霄迟随之起身:“手。” 谢明安抬手递过去,掌心自然而然落入他温热有力的掌握。 “侯爷是要带我见知府大人吗?”谢明安问。 “怕了?” “怎么会,侯爷愿意给我名分,我欢喜还来不及呢。”谢明安笑了笑。 陆霄迟没再接话,只牵着他的手,踏出书房,一路往前厅宴厅走去。 此刻前厅之内,琅州知府早已候得焦灼,额间冷汗层层,官袍后背尽数濡湿。 见陆霄迟携人而来,他慌忙垂首跪拜,浑身都在克制发抖。 “侯爷……” 陆霄迟从容落坐,反手轻轻一拉,将谢明安妥帖安置在自己身侧,姿态坦荡,毫不避人。 他抬眼看向跪地的官员,语调轻漫,却字字藏锋:“知府不必惶恐。你治下的州同知,又是赠画又是献美人,百般殷勤,本侯倒是十分受用。” 听他提到已经死去的同知,琅州知府浑身一僵,头颅狠狠磕在冰冷青砖上,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侯爷恕罪!下官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误入歧途!下官上有老下有小,实在不想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你不想?”陆霄迟眸光微冷,俯瞰着他,“那些被你贪墨赈灾银两、活活饿死冻死的琅州流民,他们便活该家破人亡、曝尸荒野?” 知府额头磕出红痕,泣不成声:“下官知罪!求侯爷开恩,祸不及妻儿,下官愿卸官领罪,任凭处置!” “大辰律法,为官者,贪墨赈银、残害民生,诛九族。”陆霄迟声线沉肃,“本侯若因你一己私念徇私枉法,何以面圣?” 知府彻底慌了神,垂死挣扎般抬眼,语无伦次:“可、可侯爷收受那幅虎金桥画卷,还收下了州同知奉上的美人……下官、下官还能再补,只求侯爷饶命!” “威胁我?” 听闻此言,陆霄迟低低笑了一声,指尖攥紧了身侧人的手。 “画,是先父旧作,本就归陆家所有。” 他侧眸看向身侧的谢明安,道,“人,也本就是我的,何来收受一说。” 一句话,彻底碾碎了知府最后的侥幸。 知府面色死灰,瘫软在地,再无半分辩驳之力。 “拖下去,彻查追责。” 陆霄迟淡淡落下指令。 两旁侍卫应声上前,拖拽着瘫软的官员离去,前厅顷刻恢复寂静。 真是一出好戏。 谢明安心道,陆霄迟果然公私分明,明察秋毫呢。 * 夜色深垂。 陆霄迟给谢明安单独安置了一间偏院客房。 这几日,他们都是分开睡的。 院落偏僻,远离主宅喧嚣,临近河畔草地,安静得过分,也冷清得过分。 谢明安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前厅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陆霄迟是刻意将他留在身侧。 可仅仅是查处一桩地方贪腐案,何须当朝侯爷亲赴琅州? 何须引得死士刺杀、层层遮掩? 绝不止这么简单。 心底疑云翻涌,毫无头绪。 夜风穿窗而入,卷起帘幔轻晃,带着河畔微凉的湿气。 谢明安敏锐察觉到院外似有细碎动静。 他眸光一凛,瞬间翻身下床,悄无声息翻窗而出,借着树影,隐匿身形探查而去。 庭院深处的河畔草地,草木幽深,夜色浓稠如墨。 远远的,他看见一道佝偻身影独自蹲在一方土丘前,星火明明灭灭,青烟袅袅升起。 是胡亘。 晚风拂动火光,映亮他鬓边新生的白发与苍老的侧颜。 较之六年前,这人满身风霜疲惫,藏着数不尽的沉郁。 那方土丘低矮无碑,平平无奇,隐匿在草木之间,若不细看,根本无人察觉。 可笑,谁敢私自在府中埋坟立冢? 谢明安隐于树后,屏息凝神,心头怪异之感愈发浓重。 他本欲转身离去,不多窥探,却见胡亘缓缓摆开案上贡品。 几样点心、几碟蜜饯、一碗清甜莲子羹—— 样样都是他年少时最爱吃的东西。 夜风静止,星火摇曳。 谢明安浑身一僵,呼吸骤停。 这,莫非是他的衣冠冢? 第33章侯爷醉酒 夜风浸着河畔的凉意,漫过庭院草木。 谢明安心绪沉沉,缓步折回偏院。 他身形轻盈,指尖搭住窗沿,轻轻一翻,便悄无声息落回屋内。 房中未燃烛火,四下沉寂幽暗,唯有清冷月色透过窗棂,铺落一地银霜。 就在落地的一瞬,谢明安骤然顿住脚步。 空荡寂静的房间里,桌案之前,竟坐着一道人影。 那人久坐无声,谢明安心底一悸。 “侯爷,你怎么来了?” 幽暗里,陆霄迟没有应声,只是凝望着他,沉默得近乎压抑。 心头疑窦丛生,谢明安抬手取过火折子,点燃了一根蜡烛。 烛火摇曳间,他终于看清陆霄迟此刻的模样——素来苍白冷冽的脸颊,竟覆着一层的绯红,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威严,染着几分罕见的醺然。 谢明安放轻脚步,走近询问:“侯爷?” 陆霄迟抬眸,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身上,定定开口:“你回来了?” “嗯。”谢明安应声,下意识开口解释,“我方才见院外树影晃动,怕是刺客,不敢大意,便出……” 他话音未落,身前之人忽然起身,不等他再多说一字,一双有力的臂膀收拢,将他牢牢拥入怀中。 力道极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嵌进自己骨血里。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丝丝缕缕缠上鼻尖。 谢明安心头一震。 这是……喝醉了? 可他记得,陆霄迟嗜酒,却千杯不醉。 无论朝堂宴饮、勋贵应酬,哪怕满堂佳酿、众人酣醉,他永远清醒自持,方寸不乱,从未有过半分失态。 可今夜,他竟喝醉了。 那这得是饮了多少烈酒? “你去哪儿了?” 陆霄迟埋在他肩窝,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酒后的茫然。 谢明安耐着性子,又将方才的缘由复述一遍。 可怀中的人像是听不进去,也不肯安心,闻言之后,怀抱非但没有松开。反倒收得更紧,仿佛只要稍稍松手,怀里的人便会再次消失,寻不回踪迹。 静默良久,陆霄迟忽然问:“怕黑吗?” 谢明安微微一怔,温声作答:“不怕。这里是侯府,有侯爷护着我,我自然什么都不怕。” “冷不冷?” “不冷。” “疼不疼?” 谢明安迟疑片刻,轻轻摇头:“不疼。” 话音落下,陆霄迟重重叹了一口气,低声呢喃:“怎么还是找不到你。” 王八蛋,装什么装,还不是被你活买了。 谢明安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怅然,抬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脊背:“侯爷,我就在这儿呢。” 陆霄迟松开他,抬手解下腰间贴身佩戴的那柄短匕,不由分说塞进谢明安掌心。 “我陪你。” 谢明安蹙起眉峰,指尖攥着那柄匕首,轻声反问:“陪我?侯爷是要陪我死吗?” 陆霄迟垂眸,指尖抚平他蹙起的眉心,道:“我陪你复仇。” 谢明安冷笑一声,笑意带着几分嘲讽:“侯爷陪我复仇?那得先赔一条命给我。” 第21章 他本是随口一句试探的气话。 可陆霄迟闻言,没有半分迟疑,反手攥住匕首,翻转刃口,锋利的刀尖直直对准自己心口,下一瞬便要狠狠刺下。 动作决绝至极。 谢明安心神大骇,眼疾手快地攥住他的手腕,用尽力气拦下。 “你疯了吗?!” 只听「哐当」一声清响,匕首脱手坠落,砸在地面。 两人并肩立在烛火之下,皆是呼吸微促,胸腔起伏不定。 谢明安望着眼前醉酒失态、不惜以命相抵的人,心绪纷乱如麻。 他当然怨恨他。 可他不能让陆霄迟死在他的房间里。 一旦景宁侯殒命于此,他绝无可能活着走出这座侯府。 良久,谢明安稳住心绪,定定看着他,轻声道:“侯爷,你喝醉了。” 陆霄迟抬眸,指尖抚过他的脸颊,眼底醉意深沉,却异常清醒地低声应答:“我知道。” 只有喝醉了,他才会见到谢明安。 谢明安望着他,问:“那座无碑孤坟,是你立的?” 陆霄迟轻轻摇头:“你没死。” 在他心里,谢明安从来没死过。 既无死别,何来衣冠冢。 想来那孤坟,是胡亘自作主张,而陆霄迟默许了他每年去祭拜谢明安。 谢明安思索片刻,趁着他今夜卸下所有防备,主动牵起他的手,将人拉至床榻边坐下,继续轻声探问:“皇上命你奔赴琅州,是查贪办案?” “是。” “除却皇命差事,你在琅州,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陆霄迟静静看了谢明安许久,没有隐瞒:“是。” 谢明安追问到底:“你在找什么?” 这一次,陆霄迟没有应答。 他眼底覆着茫然的醉意,轻声呢喃:“我也不知。” 语罢,他微微侧身,疲惫至极一般,靠落在谢明安的肩头。 谢明安一时无语,心头又气又无奈。 他最终只能抬手,小心翼翼将这位醉酒的侯爷放倒在床榻,替他盖上被子。 * 翌日晌午,日头高升。陆霄迟仍旧沉眠未醒,府中上下无人敢来惊扰,就连陆凛,今日也格外沉默,全程不见踪影,整座侯府都透着一股难言的反常。 谢明安心头愈发怪异,戴好脸上的面具,缓步走出偏院。 府中下人各司其职,往来奔走,一切看似与平日别无二致,井然有序。 可只要下人目光扫过他,都会下意识敛去神色,眼底藏着压抑的不满、别扭与抵触,隐隐带着几分旧怨,只是不敢明目张胆表露。 谢明安早已习惯府中众人对自己的偏见,并未放在心上,抬手叫住路过的阿沐。 “阿沐,去煮一碗醒酒汤来。侯爷昨夜宿醉,至今未醒。” 阿沐闻言,瞬间满脸惊疑,诧异于他竟知自己的姓名。随即眼神变得格外古怪,带着几分告诫与疏离,低声道:“公子怕是不知,每年今日,是侯爷独处之日。侯府规矩,这一日,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伺候、不得惊扰侯爷半分,便是寝殿周遭,也无人敢踏足。” “为何?” “没有缘由,这是侯府的规矩。”阿沐垂着眼,语气郑重,“奴婢劝公子也安分守己,莫要触了侯爷忌讳……” 她的告诫之言尚未说完,谢明安的房内便缓步走来一道墨色身影。 侯爷,昨晚,竟然,待在,这个,小倌的,房内! “……”她张了张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赶忙行了礼,先行退下了 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谢明安有些无奈,他侧过身,看向陆霄迟,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戏谑:“侯爷,你这侯府的下人,当真是体贴,连一碗醒酒汤,都没人给你做。” “你去做。”陆霄迟道。 “侯爷不怕我下毒吗?”谢明安微笑。 陆霄迟看着他,淡然道出:“你昨夜,不也没杀我么?” 他记得昨晚的事。 谢明安心底毫无意外,只是笑意更深:“侯爷稍候,我这就去做。” 第34章断袖之癖 谢明安进了后厨。 偌大灶房烟火缭绕,热气蒸腾,往来仆役、厨工皆是脚步匆匆,可所有人瞥见他的一瞬,都下意识侧身避让,低头垂目,极尽躲闪,俨然将他视作什么沾不得碰不得的异物。 谢明安一边俯身搅动砂锅里的醒酒汤,汤汁清润翻滚,药香淡淡漫开,一边漫不经心轻笑出声,语气闲散又疑惑:“你们侯爷素来偏好男色,朝野上下早已不是秘闻,我既入府,诸位何须这般避如蛇蝎?我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话音轻落,灶间一片死寂。 良久,角落里一个厨工压着嗓子,低声咕哝了一句:“你又不是小世子。” 胡亘脸色骤变,立刻抬手狠狠拍了下那人后背,慌忙上前打圆场,神色拘谨:“公子莫听胡言,下人粗鄙,不懂分寸,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小世子?” 谢明安搅动汤勺的动作缓缓停下,唇角勾起一抹笑,转头看向众人:“是那齐王府的余孽?” 他慢条斯理道:“你们侯爷的双亲,尽数死于谢昀之手。陆家与齐王府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你们倒好,竟还记着仇人的儿子?” “小世子是无辜的!”立刻有人抬头反驳,眼底带着执拗。 “陆老将军与齐王义结金兰,生死相托,断然不可能背叛彼此!”一个满身煤灰、蓬头垢面的烧火伙计猛地站起身,语气激动,“其中必有冤屈!” “嘘。” 谢明安抬指抵在唇间,眉眼弯弯。 “小声些。”他轻声道,“这般忤逆揣测旧事,被你们侯爷听去,怕是要惹祸上身。” 他端起炖得温润入味的醒酒汤,搁在托盘上,看着满室神色各异的下人,轻轻开口:“可惜啊,那位小世子早已枯骨成灰。” “如今你们侯爷放在心尖儿上的人——是我。” 不顾满堂众人愤懑不甘的神色,谢明安提着托盘,从容转身,去往主院寝殿。 * 寝殿内暖雾氤氲,水汽腾腾。 巨大的梨花木浴池引着活水。 陆霄迟散着墨发,身着素色里衣,肩头宽阔,脊背线条冷硬利落,静静泡在池中。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来,眼底沉静如水。 谢明安走近,将盛着醒酒汤的托盘搁在池壁旁,音色清软:“侯爷,汤炖好了,可要赏脸尝尝?” 陆霄迟微微颔首,示意他入池。 谢明安自然不会迟疑,抬手便褪去外层锦衫,仅留单薄里衣,抬步踏入温润池水。 若是往日,他总爱贴陆霄迟极近,百般依偎讨好。可今日,他偏偏刻意疏离,只靠着池壁,与陆霄迟并肩而立,间距分寸恰好,不远不近。 “哥哥若是始终疑心昭晏、忌惮昭晏。”水雾渺渺,衬得他眉眼柔和无害,“可以随时动手,昭晏绝无怨言。” 陆霄迟看着他温顺的眉眼,眸光微动。 下一瞬,他倾身逼近。 温热的呼吸覆落下来,先落了一个极浅极轻的吻。 随后他抬手,摘下那碍事的面具。 遮蔽面容的桎梏散去,陆霄迟再度俯身,吻再度落下。 这一次,不再浅尝辄止。 他昨晚就想这么吻他了。 但那时他只以为还在梦里,怕吓到谢明安,怕人跑,更怕失去对方。 谢明安下意识微微退开避让,脊背轻贴上池壁角落。 可陆霄迟不肯放他半分。 他顺势前倾,薄唇紧追不舍,牢牢覆上那片微凉柔软的唇瓣。 细密又浅倦,一寸寸追着他躲闪的弧度,裹挟着极强的战有欲,不容他退、不许他避。 呼吸交缠相融,热雾缭绕。 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谢明安以为他会有下一步动作,但陆霄迟只是吻了他。 良久,似乎是发觉谢明安在走神,陆霄迟才缓缓松开唇瓣,额头轻抵着他的,随后命令了一句:“专心一点。” 谢明安垂着眼,主动搂住对方,张开了嘴。 纠缠良久,陆霄迟忽然用力,齿尖碾磨,最后在他柔软的唇瓣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 刺痛传来,谢明安皱起眉,有些不满。 陆霄迟凝视着他的眉眼,似透过这双眼睛,望见了曾经的谢明安。 “侯爷真是奇怪。”谢明安顺势环住他劲瘦的腰身,软软贴进他的胸膛,变回懵懂无知的模样,语气软糯带着浅浅委屈:“让你动手,你偏要动嘴。” 陆霄迟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拥紧他,任由一池温水流淌。 * 片刻后,二人起身更衣。 衣袍刚整理妥当,门外便传来陆凛的叩门声。 “侯爷。” 陆霄迟抬步开门。 陆凛立在门外,神色严谨:“高公公携圣谕赏赐抵达府中,请侯爷前厅见驾。” “嗯。” 陆霄迟淡淡应声,转身便要移步出门。 身后,谢明安端着那碗尚温的醒酒汤立着。 他唇瓣微微红肿,唇角破了一点细碎伤口,渗着极淡的血色,素白面容衬得那一点红格外暧昧。 他抬眸,清软勾仁一般:“侯爷,真不喝完再走吗?” 门口的陆凛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心底急得发紧,暗自咬牙:又是这般蛊惑人心的模样!侯爷意志坚定,绝不会被这点狐媚手段迷惑! 可下一瞬,陆霄迟竟真的驻足,回身朝他走去。 陆凛立刻跨步上前,伸手阻拦,神色紧绷:“侯爷且慢!属下先验毒!” 话音未落,陆霄迟已经抬手接过瓷碗,一饮而尽。 陆凛僵在原地,手中银针悬在半空,动作彻底凝固,神色僵硬无比。 谢明安抬眸,对着他一笑,眼底满是狡黠与挑衅,抬手将空托盘递过去,道:“小将军多心了。我怎会对侯爷下毒呢?” 陆凛:“……”你下过的毒还少吗? 无话可说。 陆霄迟已经出门了。 谢明安戴回面具,快步追上,伸手自然而然挽住陆霄迟的臂弯:“侯爷等等我呀。” 身后的陆凛握紧了拳:“……” * 抵达前厅宴厅。 谢明安倒收敛下来,安分坐在侧位,指尖百无聊赖捻着腰间垂落的素色丝绦发带,安静乖巧,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 高公公眼明心亮,早已在坊间听闻,景宁侯此番自琅州归京,身边带回一位格外偏宠的伶人。 他面上不点破分毫客套寒暄,径直步入正题。 “侯爷此番南下,彻查琅州贪腐重案,厘清吏治、安抚流民,劳苦功高。”高公公笑意和煦,语气恭谨,“圣上近日龙颜大悦,感念侯爷秉公履职、为国分忧,特命咱家前来慰问赏赐。” 身后内侍应声上前,陆续抬入数口朱漆木箱,箱中满满当当——金银锭子、上好云锦罗衣、珍玩玉器,皆是御赐重赏,堆得满目华贵。 第22章 赏赐交割完毕,高公公正色叮嘱:“今日春闱科举放榜,三甲名次已定。明日礼部承办恩荣宴,宴请新科状元、进士,还望侯爷届时准时赴宴。” 说罢,他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侧旁静坐的谢明安,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惋惜与轻嗤,却不多言半句,转身率众离府。 走出侯府大门,他才同侍从低声感慨:“可惜了。从前人人都说,景宁侯与海青公主乃是天作之合。奈何天意弄人,公主心系逆臣余孽,侯爷又有断袖之癖……世事,当真难料啊。” 第35章暗刃折花 春日恩荣宴设于礼部大堂,殿内灯火煌煌,百官齐聚,弦乐轻扬,满席簪缨显贵,笑语连绵不绝。 新科三甲放榜的喜讯传遍席间,众人三三两两围坐闲谈,言语间皆是赞叹。 “今年状元郎,可是贺随?” “正是他。”有人颔首叹服,“自乡试、春闱一路拔魁,殿试再摘头名,是实打实的连中三元,天资卓绝,堪称百年难遇。” “最难得是寒门贵子。”另一人轻声感慨,“家中老母常年卧病,他年少时便靠抄书换银、汤药奉亲,清贫立身,品性端正。如今一举登科,当真如文曲星落凡。” “听闻圣上亲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姚阁老对他格外青睐,有意亲自栽培,日后定然官途坦荡,前途无量。” 席间赞誉声声不绝,人人皆叹贺随少年得志、气运惊人。 谢明安则安安静静坐在陆霄迟身侧,指尖捏着精致的糕点,小口慢咽,姿态闲散慵懒,看似对周遭一切热闹全然无心。 早在万花楼蛰伏之时,他便听过贺随的名字。 楼主曾特意提点过他——贺随虽出身寒门,却潜力惊人,来日必成朝堂重臣。若能早早笼络结交,日后定是极大助力。 一旁角落,魏淳端着酒杯,目光始终不动声色地落在谢明安身上。 他年岁渐长,权势逐年消退。 先帝崩逝后,他手中权柄被层层剥离。如今仅剩秉笔虚衔,东厂提督之位也被高景取而代之。 他步步谨慎,却始终换不来新帝半分信任。 更让他日夜难安的,是他的义子魏福。 当年魏福一夜之间被人废去四肢,成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彘。 他对着无法言语、只能眨眼示意的魏福,轻轻吐出「谢明安」三字时,那死寂无神的双眼骤然骤缩,拼命睁大,满是惊惧。 那一刻,魏淳便彻底笃定。 谢明安没死,定然是谢明安来复仇了…… 当年他暗中依附太子,又联合贺铮构陷,亲手将谢明安打入诏狱。 若此人当真没死,归来唯一目的,便是寻他算账。 视线落向那道戴银面具的清瘦身影,熟悉的肩背线条、闲散坐姿、垂眸吃食的细微习惯,分毫未变。 魏淳五指缓缓收紧,杯身险些被他捏碎,眼底杀意沉沉翻涌。 与此同时,宴厅正中,新科状元贺随身着崭新翰林官袍,缓步入席。 青蓝官袍衬得身姿清挺,眉目温润端雅,进退有度,自带沉静谦和。 他入席第一眼,便不由自主望向谢明安。 那人静坐一隅,身段和气质都是一绝。即便遮住了容貌,也让人无法忽视。 贺随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恰好此时,谢明安抬眸,淡淡回望过去。 目光相撞一瞬,谢明安心底微晃。 这张年轻干净的眉眼,莫名有些熟悉,似在久远记忆里见过,可细细回想,却半点踪迹也抓不住,终究只当是错觉。 不多时,几名身着浅绿宫纱裙的礼部侍女笑着走来,轻声邀约。 “公子,今日梵州新贡雨前春茶,难得佳品,诸位大人皆是等候品鉴。劳烦公子随奴婢移步后堂,学一道新茶沏法,稍后奉茶献艺即可。” 周遭各家随侍尽数被邀往后堂,一众姑娘簇拥相随,热闹温婉。 贺随的目光,不由自主再度跟着那道背影离去。 刚收回视线,便对上陆霄迟那双杀伐极重的眼眸。 带着无声的警告。 贺随被他看得脊背发凉,连忙收回目光,略显局促地摸了摸鼻尖。 后堂设独立茶坊,前后隔厅,前堂待客,屏风后僻静幽深,专供人沏茶备茶。 坊外皆有内侍值守。 “里面请,诸位依次入内,逐一备茶。”内侍躬身引路。 众人依次入内、逐一沏茶,很快尽数出去。 谢明安落在最后。 他本就不耐这般繁文缛节,耐心早已耗尽。 待前最后一名侍女端茶走出、屏风门扇轻轻合拢的刹那—— 啪嗒。 满堂灯火,骤然尽数熄灭。 四下瞬间坠入无边漆黑。 风声错落,不止一道。 谢明安闭目凝神,呼吸微顿。 十道气息,步步逼近,杀气凛冽,训练有素,皆是死士。 是冲着他来的。 黑暗里,几道黑影骤然暴起,利刃破空,直取他心口咽喉。 有人直奔上前,抬手便要摘去他面上的面具。 谢明安身形侧滑,轻盈避开锁面之手,身法快得只剩残影。 未待那人反应,他反手精准扣住对方喉骨,五指骤然收力。 “咔嚓——” 细微骨裂声隐在风声里。 那人连一声痛呼都来不及溢出,身体便骤然瘫软,当场气绝。 其余九名死士见状,攻势愈发凶狠,刀刀致命,合围逼杀。 刀锋凛冽翻飞,黑衣人影交错纵横。 谢明安身在合围之中,身形辗转腾挪,进退利落,看似单薄无力,出手却招招狠绝、寸寸致命。 他不躲闪、不周旋,近身、制腕、卸力、封喉,动作干脆凛冽,毫无半分拖泥带水。 不过数息,又两人倒地。 引路内侍察觉异变,心头大骇,转身便要冲出去报信逃遁。 谢明安眼底寒芒一闪,脚尖勾起地上落刃,反手一掷。 短刃穿透风声,钉穿内侍胸口,将人钉在木质墙面上。 内侍浑身痉孪,口中溢出鲜血,只能发出破碎痛苦的气音,再无力动弹。 满堂死寂。 余下死士心惊胆寒,谁也未曾料到。这般看似柔弱、依附权贵的伶人,竟然还有这般身手。 片刻之间,十名精炼死士尽数伏诛。 堂内腥气漫开,染透风雅茶坊。 谢明安缓步走近墙上垂死的内侍,俯身屈膝,语气淡淡,不带半分波澜:“谁派你们来的?” 见对方还在隐忍,他又温声道:“说,说了,我便不杀你。” 内侍气息奄奄,眼底满是惊惧,费力吐出三字:“魏、魏公公……” 谢明安轻笑一声,又问:“为何要杀我?” “他说……你是谢明安……” 这句话落下,谢明安抬手,指尖抚上自己面上银面具,轻轻摘下。 阳光从窗隙漏入,照亮他那张面容。 他垂眸看着濒死之人,像是表扬又像是嘲讽:“没错。我就是谢明安。” 随后,一刀封喉。 彻底寂静。 前厅宴内,气氛早已隐隐焦灼。 众人奉茶献艺早已归位,唯独谢明安迟迟未出,久无动静。 陆霄迟指尖微扣,耐心渐失。 一旁的魏淳,唇角早已勾起隐秘得意的冷笑。 十名死士,专为诛杀一人所备。 谢明安,必死无疑。 可下一瞬,屏风门口,一道清瘦身影缓步走出。 谢明安手捧一大束鲜花,身姿清雅,已然换了一身服饰。 全场目光尽数落去。 魏淳脸上笑意瞬间僵死,瞳孔骤缩,心头轰然巨震。 不可能。 绝不可能! 谢明安全然无视满堂目光,手捧鲜花,步步走向陆霄迟,语气软和:“侯爷恕罪,我学艺不精,茶道愚钝,实在学不会这般雅致工序。” 他俯身靠近,温顺讨好:“只好折花一束,赠予侯爷聊表心意,侯爷可喜欢?” 陆霄迟垂眸看向那束花,花瓣缝隙间隐有一丝极淡的血色痕迹。 他眼底波澜不动,指尖轻轻拂过,悄无声息抹去那点痕迹。随即抬手,揽住谢明安的腰,将人拢在身侧,嗓音低沉平稳,淡淡道:“有心了。” 魏淳僵立原地,心神大乱。 谢明安侧眸,视线精准对上魏淳错愕不甘的目光,唇角轻轻一扬。 一切尽在不言中。 宴席散场,百官陆续辞别。 贺随急忙上前,对着陆霄迟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得体:“见过侯爷。” 目光落向身侧戴面具的少年,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谓,略显迟疑:“这位……” 谢明安先一步开口:“贺大人唤我阿昭即可。” “阿、阿昭公子。” 贺随连忙加了个公子,余光小心避开陆霄迟的视线,诚恳道:“公子身形,我瞧着,与一位故人极为相像。初见之时,险些认错。” “是吗?”谢明安道,“那倒是有缘。贺大人若不嫌弃,日后可常来侯府小坐,我倒想与大人交个朋友。” 周遭官员尽数愕然侧目。 新科状元、朝堂未来重臣,何等矜贵身份,竟要主动结交一个伶人? 在众人眼中,实在是自降身份、荒唐无谋。 陆霄迟面色未变,只抬手直接将人带过,淡漠出声:“侯府不接待外客。” 转身携人登上侯府马车。 车厢密闭,四下寂静,气压低沉凝滞。 谢明安倚在车壁上,看着神色冷淡的男人,轻笑出声:“侯爷这是……吃醋了?” 陆霄迟侧目睨他,不答。 “哥哥,”谢明安坐过去,凑近他,“如今我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自然心里只有你一人。” “我如今只想好好活着,丢了那些沉重的过往。”谢明安覆上他的手背,“结交一些好友,也在所难免。若你不放心,那便将我锁在府中,哪也不去好了。” 陆霄迟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道:“你以为我没想过吗?” “唔,好痛。”谢明安越发肆无忌惮,“侯爷要是想把我关起来也可以,但是凡事都得轻着我点儿,你知道的,昭晏怕疼。” 陆霄迟垂下眼眸,松开了。 谢明安又笑了,立马黏上去,抱住他的胳膊,道:“哥哥这是同意我交朋友了?” 陆霄迟答非所问:“今日,你在堂内,遇到何事了?” “没有啊,我就是在学那个……茶道,实在学不会,头晕得紧,最后只能送你花,糊弄过去了。” 陆霄迟没有提他看到的血迹,只道:“你最好不要胡来。” 谢明安俏皮地戳了戳他的胸口:“怎么?侯爷怕我出事吗?” 陆霄迟握住他的手腕,再次叮嘱道:“不要胡来。” 第23章 “怕什么呢。”谢明安抬起头,亲了一下他的脸颊,道,“侯爷会给我兜底的吧?” 第36章给你兜底 今夜的谢明安格外黏人。 他枕在陆霄迟心口,嗓音软糯,带着几分贪欢的浅倦:“哥哥,我还想喝。” 陆霄迟一直纵着他,陪他对饮。 烛火昏沉,罗帐低垂,两人依偎在一起。 谢明安依恋,讨好,将所有柔情尽数奉上,缠得人失了心神。 陆霄迟的力气在这方面向来没什么好说的,但谢明安还是忍不住惊疑。 他明明在酒里下了药。 这人怎么还是这么有精力。 …… 不知是过了多久,他都快要死在榻上了,这人终于贴着他的脸颊睡着了。 确定人彻底昏迷,再无苏醒迹象。 谢明安缓缓推开怀中温热的胸膛,他俯身,取下陆霄迟腰间的令牌,握在掌心。 而后他褪去寝衣,换上一身利落玄色夜行衣,劲装束身,勾勒出清劲挺拔的身段,与白日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悄无声息推门出屋,步履轻盈,穿梭在深夜的侯府回廊。 途经后院马厩时,他脚步骤然顿住。 昏黄马灯摇曳,熟悉的黑马静静立在栏内,鬃毛油亮,温顺俯首。 居然是阿照。 时隔六年,它竟还好好留在侯府,未曾被处置。 心头微漾一丝细碎的波澜,谢明安指尖轻轻抚过马颈,压低嗓音,轻声对它说了几句话。 阿照通人性,蹭了蹭他的掌心。 谢明安并没有把它骑走。 侯府侧门暗处,几道黑影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徐应荣一身劲装,束发利落,眉眼利落飒爽,周身带着江湖人的冷冽戾气,身后还有三名姑娘。 见谢明安现身,徐应荣低声开口:“真的要今晚动手?” “嗯。”谢明安道,“魏淳已经识破我的身份。” 他抬步上前,翻身利落坐上徐应荣身后的马匹,夜色裹着他清冷的声线:“反正世人皆以为我早已身死,所有罪责无人追溯,查不到我头上。” 徐应荣回头看他,带着几分担忧:“你就不怕陆霄迟醒来生气?” 谢明安漫不经心答道:“不是你说的吗,他吃我的美人计,哄一下就好了。” 徐应荣低笑出声,不再多言,握紧马绳,转头号令身后三人:“走,今夜宰了他魏淳!” 几人策马夜行,借着浓重夜色隐匿身形,一路疾驰,悄无声息潜至魏府墙外。 魏府今夜依旧灯火未歇,内里丝竹婉转,唱腔悠悠。 魏淳半生权宦,偏爱风雅,哪怕夜深,仍在院中登台自唱,沉溺风月,毫无大祸临头的察觉。 徐应荣纵身跃上屋顶,伏瓦藏身,全程居高临下盯梢放风,把控周遭动静、巡查暗卫巡逻路线。 其余三名紧随谢明安身后,几人身法轻盈如魅,避开层层值守暗卫、巡夜家丁,沿廊阴影穿梭,无声无息潜入魏淳主卧房。 魏淳唱罢一曲,正独自坐在案前饮茶,指尖摩挲着温润茶杯,神色忧愁,全然不知死神已至。 屋内灯火明亮,门外寂静无声。 谢明安抬手示意三人守死门窗、封锁所有退路,自己孤身缓步踏入卧房。 脚步声极轻,却依旧惊动了魏淳。 他骤然抬眸,眼底瞬间掠过警惕:“谁?!” 话音未落,三名死士已然封死房门,利落解决掉屋外闻声欲入的贴身侍从,动作干脆,不见半点拖沓。 魏淳心头大骇,瞬间起身欲呼救,可下一瞬,谢明安已然近身。 未等他出声,一只手骤然扼住他的脖颈,力道骤然收紧,禁固住他所有声息。 魏淳呼吸困难,手脚剧烈挣扎,眼底翻涌无尽惊惧。 谢明安抬手,摘下脸上的面罩。 灯火落在他眉眼间,漂亮的皮囊下,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唇角轻扬,话音砸在魏淳耳畔:“魏公公,别来无恙。” 魏淳浑身剧烈颤抖,眼底是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真的是他! 他真的没死! 震惊、恐惧、悔恨瞬间席卷心神,他拼命摇头,喉咙被扼紧,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只能徒劳挣扎。 谢明安眸色一冷,不再多言半分旧话。 他手上力道陡然加重,同时反手抽出腰间短刃,寒光一闪,精准刺入魏淳心口。 温热鲜血喷涌而出,溅满衣襟。 魏淳身体剧烈痉孪片刻,带着无尽的惊惧与不甘,彻底没了气息。 一代权宦,就此殒命当场。 谢明安转过身,不欲久待。 方才缠斗躲闪之际,谢明安侧腰受了伤,衣襟撕裂,血肉外翻,温热血液不断渗出,浸透夜行衣。 伤口颇深,牵扯肌理,隐隐发麻发疼。 谢明安隐忍压下痛感,神色依旧冷静:“分头行事。” 他快速吩咐:“小盈,你带人引开府中所有追兵,制造出逃假象,搅乱搜查方向。” “好。” 徐应荣应声,即刻带着三人转身离去,刻意暴露踪迹,引着大批魏府追兵朝外城逃窜。 卧房之内,只剩谢明安一人。 他本欲趁乱悄然撤离,折返侯府。 可转身移步的刹那,脚尖不慎磕碰墙角一处细微凸起机关。 “咔哒——” 细微机械响动响起。 正前方供奉鎏金佛祖的供台骤然平移分开,地面裂开一方黑漆漆的洞口,石阶向下延伸,是一处隐秘至极的地下密室。 谢明安眼底微凝,短暂迟疑,终究压下归府的念头,抬步顺着石阶走入地底。 密室纵深幽暗,壁上点着幽幽油灯,灯火摇曳,光影斑驳。 四壁皆是古老壁画,笔触陈旧,色泽暗沉。 画中场景诡异玄秘——一名古装女子盘膝而坐,周身丹火缭绕,似在炼造秘丹、修习异术。 而壁画角落,赫然描摹着一座横跨江河的石桥。 纹路轮廓,形制走势——与琅州虎金桥一模一样。 未待他细细深究,密室最深处的内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嘶哑、扭曲的挣扎声响。 呜呜咽咽,非人非语,听得人心头发麻。 谢明安压下心底震惊,快步闯入内间。 视线落定的一瞬,他浑身僵住。 内间空旷潮湿,秽气冲天,腥臭刺鼻。 正中央的木椅上,牢牢绑着一个人。 那人四肢尽数被废,空空荡荡,无手无足,身形枯瘦干瘪,形同活尸。只能不停晃动残缺身躯,双眼布满狰狞红血丝,死死瞪着闯入的谢明安,喉咙里挤出破碎呜咽的怪响。 地上污秽狼藉,排泄物堆积,肮脏不堪。 这副模样——是人彘。 是魏淳的义子,魏福。 谢明安呼吸骤然急促,胃里一阵剧烈翻涌,生理性的恶心直冲喉头。 他怔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就在此时,一只手掌轻轻覆上他的双眼。 隔绝了眼前所有肮脏、可怖、惨烈的景象。 熟悉的清冽气息笼罩周身: “别怕。” 谢明安渐渐平复了急促的呼吸。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人是谁。 他最终只低声开口问:“你怎么来了?” 陆霄迟答:“给你兜底。” 第37章既往不咎 陆霄迟的声音很稳,沉如山海。 谢明安抬手,拿下覆在眼上的手掌,反手牢牢攥住,牵着他的手,转身便往外走,不愿再多看那场景一眼。 身后呜咽挣扎的怪响依旧不止。 “不杀他吗?”陆霄迟拉住他,问。 谢明安停下脚步,密室里有些阴寒幽静,他的呼吸声有些无法掩藏。 “是你做的吗?”他不答反问。 “昭晏。” “回答我。”谢明安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声音有些颤抖。 “是。” 石室之中瞬间陷入死寂。 听见这个答复的一瞬,谢明安心底翻涌而出的,竟不是憎恶,而是一丝荒唐的庆幸。 他居然在暗自庆幸,陆霄迟心里,终究还是有他。 谢明安抬起眼,鼻尖酸涩,最后又垂眸掉下了一滴眼泪,只是陆霄迟并没有看到。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说:“方才,是我杀了魏淳。” “我知道。” “我回来,本就是要做逆臣贼子。” “我知道。” “我是回来杀你的。” “我知道。” “我恨你。” 这一句落音,陆霄迟不再言语。他上前一步,自身后将谢明安拥入怀中。 … 翌日,谢明安在侯府的软榻上醒来。 他坐起来,掀开一些被角,发现自己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腹部的伤口也已经被包扎好了。 他神色淡漠地把被子给盖了回去。 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半晌没有得到应答,阿沐便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径直推门走了进来。 鎏金织就的帷纱层层垂落,将榻上的人影半掩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眉眼。不知为何,眼前这副景象,莫名让她心底生出一股熟悉之感。 “公子?”阿沐轻声唤道。 榻中伸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声音带着初醒过后的沙哑:“面具。” 阿沐心头猛地一跳。这声音听来耳熟,从前小世子养伤之时,每每喝药,嗓音也是这般沙哑低沉,还总蹙着眉嘟囔一句药太苦。 她心底暗自嘀咕,装得这般神秘,以为自己是小世子吗。手上却不敢怠慢,上前将桌案上那枚银质面具递到他掌心。 谢明安接过,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属轮廓,缓缓戴在脸上,才伸手撩开垂落的帷帐。 他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看着他这般干脆利落的模样,阿沐方才心底那点疑虑,才稍稍散去。 哪里会是小世子。 从前的谢明安,最怕汤药苦涩,每一回喝药,总要备上蜜饯糖块,或是要陆霄迟在一旁百般哄着,才肯勉强下咽。 谢明安握着空碗,心底暗自思忖。昨夜自己将所有的心思尽数摊开,陆霄迟依旧将他带回侯府庇护。看来……苦肉计效果不错? 想要攥住陆霄迟的心,一味伪装顺从远远不够,偶尔展露身上的挣扎、矛盾与锋芒,反倒更容易叫对方放下戒备。 面具之下,他得意地挑了挑眉。他将空碗递还给阿沐,小臂往后轻轻撑在榻边护栏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快。 “怎么不见侯爷?” 阿沐一边收拾碗碟,闻言忍不住呛他一句:“你倒真把自己当侯夫人了?侯爷要上朝,哪里有空时时守着你。” “我为何做不得侯夫人。”谢明安淡淡一笑。 阿沐脸颊一红,急声道:“你要点脸面!你是男子,怎么能做侯夫人。” 第24章 “我们本就登对啊。” “哪里登对?”阿沐眉头紧蹙,“侯爷何等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你自己心里该掂量清楚。” 谢明安笑了一下,存心逗她:“他未婚,我未娶,这还不是登对吗?” 陆霄迟和陆凛恰好此时走到了门口,听到了这句话。 陆凛心道,这谢明安脸可真大,侯爷也真是,这都快有一个月了吧,怎么还不处决他。 陆霄迟顿了一下,而后推开了门。 阿沐正欲反驳谢明安,看到陆霄迟进来了,连忙行了礼:“侯……侯爷。” “退下吧。” “是。” 陆凛还欲上前,陆霄迟却对他说:“你也退下。” 陆凛瞪了眼谢明安,最终还是退下了,顺便把门带上了。 “锦衣卫那边在处理了,不会发现是你。”陆霄迟说。 “多谢侯爷出手相护。”谢明安抬手,行了一个不甚规整的江湖礼,眸光流转,“侯爷肯帮我,是不是也觉得,当年齐王府一案,另有隐情?” 陆霄迟点了点头,随后将自己卧房的那幅画递给了他,而后坐在了他的身旁,道:“我一直在查。” 谢明安顺势往他怀中一靠,将画卷徐徐展开,问:“是谢暄叫你去查的?” 他想着既然自己都坦白了,便直呼嘉轩帝的名讳,没有半分忌惮的样子。 “他只令我寻一枚玉佩。”陆霄迟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头。 “玉佩?”谢明安眉梢微挑。 “是你父亲与我父亲结拜之时,互换的信物。齐王生前留下线索,此物藏于琅州虎金桥之下。” 谢明安手指无意识攥紧画卷的边缘,纸面被捏出几道褶皱:“那玉佩,是什么模样?” “玉身刻着一个「義」字。” “我从未见过。”谢明安眉头紧锁,微微侧过头望向陆霄迟,“父王在世之时,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佩戴这块玉佩。” 陆霄迟闻言,神色微顿。 谢明安略一思索,又追问:“那陆老将军的那一枚呢?你可还留着?” “楼城战败,被人夺去了。” “你可看清夺玉之人是谁?” “那人身上佩戴着另一块玉佩,那时,我误以为是齐王。”陆霄迟的声音沉了几分。 谢明安闻言,顿了一会儿后,又佯装委屈道:“哦,所以小时候你是因为这个讨厌我?” 陆霄迟勾了勾他的发丝,继续道:“后来我知道了那个人不是齐王,而是英王,我本来是打算,等结束了楼城的战事,再回来与你坦白,但我没有想到……” 话还未说完,怀里的人忽然低低地笑起来,肩头微微颤动。 “哥哥,你这是,在同我解释?” 谢明安直起身,转过身,面对面看着陆霄迟。方才那点戏谑尽数收敛,目光沉沉落在对方脸上。 “那我倒要问问。当年,你又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陆霄迟没有找任何借口,只低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如果不是自己回来得晚了,如果不是自己能力不够……所以,没什么好解释的。 错了,便是错了。 “不解释就不解释。”谢明安笑了笑,装作一副明媚的样子,他伸手抱住陆霄迟道,“我原谅你了。” 陆霄迟问:“最后一次不是用完了吗?” “上次不算啊。我这个人啊,最是变化无常。”谢明安狡黠地道,“哥哥,你可要抓紧了……” 最后一句话,他是在他耳旁说的。 陆霄迟终于回抱住他,他们胸膛贴着胸膛,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好像再也不会分离。 第38章玉佩消失 魏淳的死在朝野上下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就连被长久禁足于德宁宫的谢繁玉也听到了风声。 佛堂青烟袅袅,檀香缠绕梁柱,静得落针可闻。 谢繁玉一身素色布衣,长跪蒲团之上,双目轻阖,指尖捻着一串暗沉佛珠:“怎么死的?” “据说,是遭刺客夜袭了。”丫鬟玲珑俯身道。 “魏淳将罪责全数推给了铮哥哥,只求保全自身性命,父皇不会重用他,他早已是个废物。”谢繁玉道,“这事儿,朝堂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谁有余力去杀他?” 一旁伺候的老嬷嬷心头一紧,连忙朝玲珑递去制止的眼神,上前恭声劝诫:“公主慎言。宫闱之中,莫论朝堂之事。魏公公素来树敌颇多,许是私怨结仇,锦衣卫与刑部已然彻查,自有定论。” “当年,本宫就是不问朝堂之事,”谢繁玉轻笑一声,“才会被这些男人玩儿得团团转。” “这……” 她抬手将佛珠取下,递给身侧玲珑,目光望向初绽的白玉兰。 初春料峭,枝头白花皎皎,层层叠叠,洁净无瑕。 “本宫记得,魏淳前日刚赴过恩荣宴。”谢繁玉缓步起身,裙摆轻扫地面,“想来,是那场宴席之上,不慎触了旁人逆鳞。” “倒是有趣,解禁之日就快到了,想必,我很快就能见到此人了。”她望着满树盛放的玉兰,语气轻柔,却藏着一丝暗流,“听闻父皇,又为我择了一位极好的郎婿。” “我自然得,为父皇好好谋算一番。” 话音落下,她抬手执起窗边银剪,指尖一落。 咔嚓一声轻响。 一枝开得最盛、姿态最挺拔的白玉兰,应声断落。 花叶簌簌坠地,纯白花瓣碾于尘中。 嬷嬷与玲珑浑身僵住,背脊瞬间浸透冷汗,双膝一软直直跪在了地上。 这株玉兰,是昨日圣上亲手遣人送入德宁宫、专供公主赏玩的御赐花木。 公主此举,分明是……忤逆。 * 自密室一事尘埃落定,陆霄迟便松了门禁,谢明安已然能够自由出入侯府。 只是身侧常设两名侍卫、一名侍女随行。 谢明安毫不在意,取过通行令牌揣入怀中,提笔写了书信,遣人送往翰林院,约贺随于城外茶楼相见。 春日晴和,茶坊临溪而建,窗明几净,清风穿窗,携着浅淡茶香。 贺随如约而至,见了谢明安,立刻拱手行礼:“阿昭公子。” “贺大人。”谢明安浅浅回礼。 二人落座,清茶沏满。 贺随直言问道:“公子特意传信寻我,不知有何事吩咐?” 谢明安抬眸,笑意温和坦荡:“无事,只是想与贺大人交个朋友。不知贺大人,会不会嫌弃我身份低微?” 贺随闻言一怔,随即耳根微红,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眼神真挚热烈:“怎会!我、我十分愿意!能与公子相交,是我的荣幸。” 谢明安笑了笑,心道贺随实在太年轻了,确实比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好忽悠。 “不知贺大人棋艺如何,不如我们,手谈一局?” “好啊。” 阿沐迅速铺好玉质棋盘,退至门外候立。 落子声声清脆,黑白交错纵横。 贺随起初尚且从容,越往后越是心惊,眸底光亮层层亮起。心道阿昭棋路通透缜密、步步藏锋,竟是远胜于他。 一局终了,他差点想拜对方为师。 自此往后,二人常常相约相见。 或是茶楼对弈,或是酒肆小酌,或是临水闲谈诗赋,或是闲话山河风物、四方美食。 默契十足,从不论朝堂权术,不涉人心阴诡。 贺随渐渐将谢明安视作平生难得知己,全然真心相待。 有一日,午后微风正好,酒过三巡,贺随望着对面的谢明安,忍不住轻声发问:“阿昭,你天资卓绝、气度非凡,满腹才学。你……从未想过科考入仕、一展抱负吗?以你的本事,定然前途无量。” 谢明安道:“我出身卑贱,隶属贱籍,无缘仕途。” 贺随闻言立刻急了,眉眼恳切:“出身从不是定数,户籍、身份,皆可更改!我可以帮你!” 随后,他眼底泛起一些感念:“我幼时流落街头,是无籍可归的乞丐,母亲重病缠身,走投无路。是一位贵人出手相助,赠我玉佩典当度日,替我医治家母,费心为我补办户籍,才有了我的今日。” 他垂眸轻叹,眼底落满遗憾:“我毕生感念此恩,只可惜……再也没有报答的机会了。” 谢明安轻声安抚:“山水有相逢,或许来日自有机缘。” “不会的。”贺随摇头,眼底泛起湿意,“见不到了,那位恩人……早已不在人世。” 他抬眼怔怔望着谢明安,醉意朦胧,语气恍惚:“说真的阿昭,你的身形,与我当年那位恩人,实在太过神似……” “是么,他是何人?说不定,我认识。” “你自然是知道他的,只不过应该没见过他,他是齐王府的世子殿下,谢……明安。” 零碎的记忆瞬间翻涌而来。 街头偶遇瘦小乞丐、随手赠予一枚贴身玉佩…… 依稀确有此事。 只是他从未记得,自己曾费心医治其母、为其补办户籍、倾力相助至此。 贺随酒意渐沉,再也撑不住,伏案沉沉睡去,呼吸轻柔绵长。 谢明安起身,将人扶起,交由门外候着的侍从。 贺随半梦半醒,意识混沌,却不肯离开他,脑袋不自觉一歪,蹭在了谢明安肩头。 谢明安刚叹一口气,一抬眼,便瞧见了立在马车前的陆霄迟。 也是奇了怪了,怎么每次这种令人误会的场面都会叫他撞见陆霄迟呢? 他连忙将人推给对方的侍从,然后向陆霄迟走去。 “哥哥莫要误会,贺大人是喝醉了。” “嗯。” 谢明安暂时松了口气,这人,好像,并没有生气? 然而等到了侯府,他就被人拉着手腕一路拉到了寝殿,一下子将他扔在了榻上,他刚撑起腰,就被人压下。 “你是日日都要与他相会?” “哥哥,你怎么醋性这么大,我和他只是好友。”谢明安仰头望着他,抬手环住他脖颈,“而且他还是个故唔……” 陆霄迟吻了过去。 谢明安快要呼吸不过来了,一直推拒着陆霄迟的胸膛。但想了想,此番自己非哄不可,便又只好逆来顺受了。 直到逼得他眼眸泛起水光,呼吸凌乱,泪珠堪堪悬在睫羽之间,陆霄迟才缓缓退开。指尖轻轻摩挲他泛红的唇,道:“不准抱他。” “可他喝醉了啊。” “那就扔了。” “他是当朝官员,我现在不过是个小倌儿,如何能轻慢他?” “你是我的。”陆霄迟说。 “是你的,没说不是你的,我心啊身啊,全都给你了。” 谢明安说罢便又推他起来,道:“好啦哥哥,你要实在生气,我多哄哄你啰。” 指尖轻动,他抬手,缓缓解开了他腰间的衣带。 第25章 衣带才松开半寸,手指便被抓住了。 陆霄迟的手掌宽而烫,裹着他的指节往下一压,谢明安刚撑起的那点腰力便散了,整个人重新跌回锦褥里。 他没来得及出声,陆霄迟已经扣着他的手腕按在枕侧,另一只手顺着他松垮的衣襟探进去,不急不慢地动了一下。 谢明安仰着脖子看陆霄迟,眼里还泛着方才被吻出的水光,嘴唇微肿,一张一合地喘气,像条被拎出水面的鲤鱼。 陆霄迟垂眼看他,目光从泛红的眼尾一路滑到被他微微敞开的领口。 那只按在谢明安胸口的手却没有停,缠绕着某处,力道不轻不重,却专拣敏感的地方。 谢明安腰腹猛地一缩,腿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却被陆霄迟的膝盖顺势抵进来,生生分开。“抖成这样?” 谢明安被他这话激得又羞又恼,偏生那只手还在作乱,他咬住下唇压住一声闷哼,偏过头去不看他。 可陆霄迟不依,空着的那只手捏住他下巴,把他的脸扳回来。 谢明安眼眶更红了,也不知是委屈还是被逼的,睫毛一颤,那滴悬了许久的泪珠终于滚下来,顺着太阳穴滑进鬓发里。 他吸了吸鼻子,扯住陆霄迟的衣领往下一拽,仰头咬在他喉结上。 谢明安咬得不重,舌尖故意舔了一下。 “哥哥,”谢明安的声音又软又哑,“轻着点儿。” 陆霄迟扣住他的腰,转过身。 后背贴上来一具滚烫的胸膛,他从后面压下来,一手撑在他耳侧,一手从腰侧绕到前面,指腹划过小腹,停在那根松松垮垮的衣带边缘。 衣带被抽开,绸料滑落的声响在两人急促的呼吸间显得格外清晰。 谢明安趴在枕上,脸埋进臂弯里,耳根红得几乎透明,后颈暴露在陆霄迟唇下,那块皮肤随着他每一口呼吸微微起伏。 陆霄迟低头咬住他后颈那块软肉,力道不重,牙齿却细细碾磨。 谢明安浑身一颤,腰塌下去,手指攥紧了枕面。 “躲什么,”陆霄迟含混地说,手掌顺着他腰线往下滑,“不是要哄么——那就好好哄。” 谢明安没能答话。 他的声音被碾碎了,只剩断断续续的气音,混着锦褥被揉皱的细响,在帐幔低垂的昏暗中蔓延开来。 陆霄迟的鼻息落在他肩胛骨上,一下一下,像笃定的鼓点,每一寸都带着不容逃脱的战有意味。 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丝光跳了跳,湮灭在黑暗中。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皮肤贴着皮肤的灼热,和那些被压抑到极处终于溢出唇边的声响。 … 一场清潮过后,谢明安才终于得空跟陆霄迟讲正事,他汗津津地趴在陆霄迟身上,道:“哥哥,你还记得么,你第一次得胜归来时,我们在京城遇到了一个小乞丐,我还给了他一块玉佩。” “那乞丐,便是贺随。” 谢明安说着,亲了亲他的脸颊,道:“所以啊,我把他当孩子看,哪有那么多心思,你也就别气了。” “说起来,那玉佩虽然看着没什么特别的,但却是父亲送给我的,我从小佩到大,如今想起来,还有点舍不得呢。” 陆霄迟掌心轻轻抚过他的脊背,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块玉佩,我赎回来了。” 谢明安抬起身,眼底一亮:“在哪?” 陆霄迟道:“胡亘……将它埋起来了。” “……” “做了衣冠冢?”谢明安问。 一炷香后。 二人换了素色常服,立在一方小小衣冠冢前。 “我这还是头一次掘墓,掘的还是自己的墓。”谢明安道。 陆霄迟笑了一声。 陆凛麻木地拿着铁锹,翻了个白眼。 就这样,两人看着陆凛一铲又一铲,把坟刨开了。 不多时,一方小小的木盒显露出来。 然而开启木盒,却不见玉佩的踪影。 木盒完好无损,封口严实,没有被人撬开的新痕,泥土覆盖的痕迹也完整如初。 不是近期被盗。 是很久以前,玉佩就不在这墓里了。 谢明安皱了皱眉:“难道已经有人先一步掘了我的……墓?” “没有被动过。”陆霄迟也皱着眉道。 谢明安抬眸:“难道,胡亘没有把它埋进去?” “怎么,你要怀疑亘叔?”陆凛把铁锹扔在一旁,道,“他拿你那破玉佩有什么用?!” 陆霄迟和谢明安却都沉默了。 胡亘,是陆老将军的近侍,又与齐王有过主仆关系。是看着他们长大的。 他前半生忠于陆家,后半生忠于齐王。钱财名利从不是他所求,一枚旧玉佩,于他不过是故主遗物,毫无私吞的道理。 可偏偏,这完好无损的衣冠冢里,本该深埋的玉佩,凭空消失了。 谢明安垂眸盯着空空如也的木盒,指尖轻轻摩挲木盒细腻的纹路,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幽深的沉静。 “我不是怀疑他。” 他轻声开口:“正是因为信他,才更奇怪。” “他既然亲手为我立冢、亲手收敛遗物,定然会将玉佩妥帖安放。只怕是,这侯府中,有人在他封土之前,就取走了玉佩。”谢明安看向陆霄迟,“看来,这玉佩,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简单。” 第39章浮沉由人 “我去把侯府的人都叫来,逐个彻查!”陆凛面色紧绷,攥紧腰间佩刀便要转身传令。 手腕忽地被人按住。 陆霄迟:“这样没用。闹得府中人尽皆知,只会打草惊蛇,偷玉佩的人反倒藏得更深。” 陆凛眉宇间满是焦灼与无奈,一时竟无计可施。 一旁的谢明安垂着眼,道:“不如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对外宣称已经寻回失窃的玉佩。” 他抬眸看向二人:“盗玉之人暗中藏玉,本就心有忌惮。听闻玉佩失而复得,定然心生疑惑,会猜忌自己手中那枚是否为赝品,乱了阵脚,容易露出破绽。” “可此法太过寻常。”陆凛皱眉反驳,“能潜肤侯府盗物、行事缜密之人,心思定然缜密。你能想到的计策,对方必然也能预判。若非亲眼看见完好无损的玉佩,那人绝不会轻易信以为真。” “我也是这般顾虑。” 谢明安微微侧身,挨近身侧的陆霄迟,道:“所以……只能麻烦侯爷,再为我打造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了。” … 案前灯影摇曳,陆霄迟落座提笔,素白宣纸上墨色流淌,寥寥数笔,便将那枚玉佩的轮廓、纹路勾勒得分毫不差。 谢明安跪坐在他身侧看着,眼底掠过一抹惊诧,顺势上前,双臂环住他的胳膊:“侯爷竟记得这般清楚?” 陆霄迟执笔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面上神色不变,抬手端过桌边清茶,便想随口敷衍带过。 没等他开口,一旁侍立的陆凛却语气带着几分直白地道:“侯爷往日拿着那玉佩看了千遍万遍,怎么可能记得不清楚?” 殿内骤然安静。 谢明安微微张唇,心头微动,还未及说些什么,身侧的陆霄迟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急促沉闷,似是强行压下了满腔心绪。 “侯爷?” 陆凛神色一紧,当即单膝跪地俯身看着他。 谢明安抬手顺着他的脊背,帮他舒缓气息,目光无意间擦过他的耳垂,竟看见一片红。 他不禁一怔,转瞬便反应过来,凑在他身侧,轻声打趣:“原来堂堂景宁侯,也会这般睹物思人?” 陆霄迟周身气息瞬间僵硬,耳根的热度迟迟不散,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清冷沉稳,刻意避开他含笑的目光,生硬转移了话题。 他将画好的玉佩图纸递给陆凛:“玉料需用上等青墨玉,纹路、尺寸分毫不得偏差,此事隐秘进行,切勿惊动旁人。” “属下遵命。” 陆凛躬身领命,不多停留,转身退出了寝殿。 陆霄迟站起了身,谢明安也跟着他站了起来。 陆霄迟胡乱走了一两步,他便也跟着走了一两步。 殿内只剩二人独处。 “侯爷?”谢明安不肯放过他,笑意盈盈地追着他。 陆霄迟却不敢回头,脚步仓促地往前迈步,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侯爷?” “军中尚有要务待理,我先行一步。” 陆霄迟丢下一句冰冷托词,步履匆匆,背影挺拔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谢明安看他彻底离开院子后,便收敛了神色。 他上前扶住门框,胸口涌上一阵熟悉的窒闷,五脏六腑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缚,呼吸滞涩,喉间漫开一缕极淡的腥甜。 他低头捂住心口,低低咳了两声,指尖发颤。 毒期,将近了。 正心绪沉落间,殿外传来脚步声,阿沐推门而入。 见他一副苍白的脸色,阿沐面露诧异,快步上前:“你这是怎么了?” 谢明安稳了稳翻涌的气血,淡声道:“头晕罢了。找我何事?” “贺大人又给你寄信了。” 阿沐将信函递来,忍不住小声抱怨:“你们俩通信永远就那几个字,府里侍卫次次严查,如今都懒得细翻了。” 侯府规矩森严,陆霄迟生性缜密多疑。纵使对谢明安百般纵容信任,但府中任何人往来书信、物件都要全数过审,无一例外。 谢明安习以为常,接过信函。 阿沐退下,殿内独剩他一人。 烛火摇曳,映得纸面字迹工整清雅,行文措辞的习惯的确是分毫不差,但,这字,不是贺随写的。 而且,纸面微凉,隐带独有的竹韵清香—— 是万花楼私制秘纸。 贺随最将要远去外察,绝无寄信约他相见的道理。 没有丝毫犹豫,谢明安抬手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苗忝舐纸页,燃为细碎飞灰,落于地面。 他静静望着跳动的火光,心底已然明晰今日要见他之人是谁。 * 茶楼内外寂然无声,寻常茶客尽数遣散,整栋楼宇空荡肃静。 阿沐与两名侯府侍卫守在楼下街口,像往常一样在那里等他。 谢明安独自抬步入楼。 小二垂首引路,语声压得极低:“公子,请上二楼雅间。”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面前红帘垂落。徐应荣怀剑立在帘侧。 谢明安敛眸躬身,礼数端正:“楼主。” 帘后,一道苍老平缓的女声缓缓漫出,听不出喜怒,沉沉落于寂静室内:“嗯。” “我看你与贺随往来甚密,此人无依无凭、无根无绊,心性隐忍、才智过人,是难得可用之人。” “你拉拢他,是明智之举。来日你掌势朝堂,他便是你的左膀右臂。” 谢明安垂眸低应:“楼主慧眼。” 帘中人直入正题,语气淡漠带审:“近日,你在侯府,可查到陆霄迟在琅州隐秘探查之事?” 第26章 谢明安眸光微转,半真半假道:“皆是查办贪官劣绅,并无私弊隐秘……唯有一事,刺杀魏淳那日,我于魏府地底寻得一间密室,壁上绘有女子炼丹图景。” 帘声微顿:“你可看出,那壁画所绘何地?” 谢明安没有提虎金桥的线索,从容回道:“未曾看出。” “无妨。”楼主轻叹一声,“时日尚浅,不急。” 下一瞬,一枚雪白玉瓶从帘内隔空抛出,稳稳落至谢明安掌心。 “这是近两年份的离丹,你待在他身边,慢慢查。” 谢明安:“是。” 话音落,帘后人影微动,气息悄退,已然从暗道悄然离去。 室内只剩徐应荣与他二人。 徐应荣望着他沉默的侧影,微微轻叹,放缓语气:“你别怨楼主。她半生多疑,历经背叛,对谁都无法全然放心。” 谢明安抬眸,目光落在手中玉瓶,眸光放空,思绪飘回初见万花楼楼主的那一日。 亦是这般隔帘相见,不见真容,只闻人声。 楼主声音苍老深邃,熟稔宫廷旧事、朝堂秘辛、宗室脉络,谢明安猜测,她曾在宫里待过许久。 “我定然会助你。”当年,楼主在帘后道,“宣云,是我的故人。我本想暗中庇护齐王府,谁知谢暄心机深沉、出手极快,挑动太子与昀儿内斗,坐收渔利,篡尽朝局。” “但你记住——” “满朝文武半数重血脉正统,你是宣云的孙儿,是这大辰天下,唯一的正统。” 年少的谢明安立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应。 皇权最是磨人,坐在顶端的人,看似掌控天下,实则最容易沦为棋子、受人操控。 正统又如何? 这世道,从来都是心狠者立足,强势者掌局,让人畏惧,方能长久立身。 徐应荣拿着一枚漆药丸走上前,神色复杂,语气郑重:“谢明安,你且听好。” “此药名百茧丹,入血无声无息。” “每两月毒发一次,蚀骨噬心,七日之内若无离丹压制,毒素便会浸透五脏,致人七窍流血,痛彻骨髓而亡。” “楼主并非不信你,只是——” “麾下之人,若无命门牵制,难以安心委以重任。” 他只静默片刻,抬手接过那枚百茧丹,毫无迟疑,仰头吞入喉中。 他除了万花楼,无处可去,别人想拿他做棋子,那他便……以此为跳板。 即便命门被他人握在手中又如何,只要能复仇,只要他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他便是自由的。 “明安?” 徐应荣的声音令他清醒过来。 “你怎么了?” “无事。”谢明安摇了摇头,恢复原本的神色,道,“我先走了,侯府的人还在外面等我。” 徐应荣点了点头,道:“你万事小心。” 第40章欲说还休 谢明安坐马车回到府后,便坐在桌案前,手中握着玉瓶,迟迟没有吃。 毒越来越烈,他能感觉到五脏六腑的疼痛,这痛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 他现在不过是个提线木偶,所谓的复仇,不过是在给他人做嫁衣。 陆霄迟推门时,灯是灭的,四周漆黑。 他落了锁,借着微光,看见谢明安就坐在桌案旁。 他走过去唤了他一声:“昭晏?” 谢明安摘下了面具,道:“侯爷……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陆霄迟蹲下,递过去一封文书,道:“此次琅州外察,谢暄命我去了,我们一起。” 谢明安呼吸有些急促,他还是很疼,他本来是想看看。这毒,能把他折磨成什么样,便一直忍着,可陆霄迟一来,他便快要忍不住了。 他探出手,抱住了陆霄迟。 他的身体很烫。 “怎么了?”陆霄迟感觉到他在颤抖,还以为他在哭。 “好疼。” 陆霄迟松开他的腰,却被对方抱得更紧,皱着眉:“哪里疼?我去叫大夫。” “不是病。”谢明安疼出了汗水,他不肯松开陆霄迟,道,“大夫治不好。” “我带你去找最好的医师。” “哥哥。”谢明安道,“你别怕。” 谢明安话音刚落,唇便已欺了上去。 烧烫的唇瓣碾过陆霄迟微凉的嘴角,牙齿磕碰间,他一寸寸地深入。 舌尖探进去的时候,陆霄迟愣了一下,那瞬间的僵滞让谢明安得了空,他顺势将人往后推去,膝盖抵上对方腰侧,两人便这样跌倒在地。 桌案上的文书被扫落,纸页哗啦啦散了一地。黑暗中只有窗户漏进的一线月光。 谢明安压着他,吻得又深又烈,汗珠从额角滑落,滴在陆霄迟颈侧,滚烫如烛泪。 他的手指攥紧陆霄迟的衣领,可身体却因为剧痛而微微痉孪,每一下颤抖都让那吻更添几分撕咬般的力道。 陆霄迟终于动了。他一只手抚上谢明安的后颈,指腹按着他汗湿的薄皮,缓缓摩挲,另一只手却沿着脊背向下,在腰窝处停了一瞬,然后收紧。 天旋地转间,谢明安已被反压在地砖上,后脑勺磕在陆霄迟交叠的掌心里,没感到痛,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喘夕撞上对方的呼吸。 月光晃了一下,照见陆霄迟俯身下来的轮廓,他的唇角还沾着谢明安的血——方才咬破了,铁锈味混在纠缠的津液里,分不清是谁的。 他低下头,吻从谢明安的嘴角开始,沿着下颌线慢慢往下,落在喉结上时,极轻地含了一下。谢明安的脖颈顿时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仰起头,喉间滚出一声破碎的呜咽,不知是因为毒疼还是因这吻。 他在疼痛里感受着陆霄迟的爱意越来越满,越来越满。 陆霄迟的吻没有停,他的指尖却极稳,顺着谢明安的手臂摸下去,碰到那只玉瓶时,微微一顿。 瓶身被汗濡湿,滑腻腻的,他捏在指间,撑起身来,呼吸还有些乱,声音却已沉了下去:“这是什么?” 谢明安躺在地上,衣衫半敞。 他盯着陆霄迟手里的瓶子,眼睫湿漉漉的,唇瓣被吻得肿起,血色丰润得像要滴出水来。“药。”他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我还没吃。” “怎么不吃?”陆霄迟问。 谢明安:“怕苦。” 他说着,又咳了一声,胸腔里翻涌的痛让他整个人蜷起来,却还是伸手勾住陆霄迟的衣角,“哥哥,你喂我,好不好?” 陆霄迟没有拒绝。他拔开了瓶塞,倒出一粒药丸,含进自己口中。 苦涩瞬间漫开,他皱了皱眉,然后低头,再次吻住谢明安。 这一次的吻温柔得多。舌尖抵着药丸推过去,苦涩在两人唇齿间流转,谢明安却不肯退开。反而更深地缠上去,像是在那苦味里拼命舀取对方唇上残存的甘甜。 谢明安喘着气,整个人软在陆霄迟怀里,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线。 他偏过头,把脸埋进陆霄迟的颈窝,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哥哥,你再多抱抱我。你再抱抱我,我就不疼了。” 陆霄迟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他将人整个裹进怀中,下颌抵着谢明安的头顶。 黑暗中,谢明安听见他的心跳,沉缓地撞在自己耳膜上,一下,又一下。 疼还在,可那疼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雾,雾里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密密地包裹上来。 谢明安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了身体。 指尖还攥着陆霄迟的衣袖,攥得很紧。 月光移过窗棂,照着满地散落的文书,和地上交叠的两个影子——一个蜷缩着,一个环抱着,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墨色洇开又慢慢止了,欲说还休一般。 第41章夜江雨船 奉旨前往琅州外察的官船浩浩荡荡行于江面,楼船巍峨,仪仗规整,一船载满了赴任核查的京中官员。 晨光启程时天朗气清,万里无云,谁料行至午后,天色便沉郁下来,漫天阴云压着粼粼江水,淅淅沥沥的雨猝然落了下来。 舱外廊下,有官员探身望着雨帘,笑着打趣:“哎呦,真是天有不测风云。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瞬便落雨了。” 旁侧一人抚掌大笑:“哈,大人此言差矣,此乃天公作美,为我等接风洗尘,预祝此番琅州外察,诸事顺遂!” 一众官员纷纷附和,船舱内外皆是松散闲谈的笑语。 烟雨濛濛的船舷边,一道清瘦身影静静立着。 谢明安戴着面具,独撑一柄油纸伞,缓步走出船舱,避开了扎堆的官员们。 前舱是陆霄迟与几位主官议事的重地,四周侍卫林立,戒备森严。他身份特殊,本就惹人非议,待在里面只会徒增口舌是非,引人揣测,于是他便出来躲躲风头,看看景。 江水翻涌浊浪,层叠拍打着船身,水雾氤氲,模糊了远山岸影。 他眼底凝着一层沉绪,似藏旧事,似含凉怅,叫人看不通透。 不远处的官舱里,两名闲谈的官员,目光悄悄落在了谢明安身上。 石青色官袍的那位,是从六品行人司行人,张启。 他斜倚船窗,眯眼打量雨幕中的谢明安,慢悠悠抚着胡须,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轻鄙:“这随船的伶人,倒是神秘得很。连容貌都不肯显露分毫,这般藏藏掖掖,莫非样貌还能比得过海青公主?侯爷这是打算……独揽芳华?” 他身侧坐着翰林院典簿,周廉,他闻言连连摇头,一副洞悉世事的模样:“张兄说笑了。海青公主是何许人也,那可是圣人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身份尊贵。等她解了禁足,风波平息,侯爷自然收心,哪里轮得到这卖弄风扫的小倌儿近身?” 两人话音刚落,邻桌静坐品茶的贺随,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二位大人慎言。圣上早已敲定公主的婚事,驸马人选既定,不日便行大婚之礼。公主与侯爷,再无半分牵扯。” 他本意是缓和气氛,替谢明安挡下这些难听的言论。 可周遭闲坐的几位官员,闻言反倒来了兴致,顺势接话,议论声此起彼伏。 “原来是了!我倒险些忘了,公主的驸马,是永国公府的大公子吧?” “正是燕柯,燕大公子。” “燕公子饱读诗书,品行端方,出身勋贵清白,与公主的确是天作之合,良缘一桩。” 角落里端坐的刑部郎中赵怀,听闻燕柯之名。当即拂袖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呵,燕柯?不过是个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罢了,何来品行端方一说。”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言语间尽是讥讽:“赵大人所言极是。他哪里是凭才学?不过是仗着其父当年围剿齐王、平定东宫之乱有功,靠着祖上功绩荫蔽罢了!” “是啊,当年他父亲向上攀附,他也仅仅成了那位的伴读,哪里翻得了身。” 第27章 “哪位?” “啧……自然是,谢小世子,谢明安呐。” 一句「谢明安」落下,船舱内的谈笑骤然凝滞。 有人立刻皱眉制止,神色忌惮:“休得胡说,这名儿,可别叫侯爷听见。” 先前说话的官员满脸不以为意,嗤然道:“怕什么?齐王府通敌叛国,罪证确凿,侯爷当年大义灭亲,秉公处置,何来忌讳之说?” “你也说了,那是大义灭亲,侯爷把他当亲弟弟,自然是不忍心的。” “不过是一介罪臣遗孤,死不足惜。” “就是,他父亲害死无数前线将士,血染疆场,本就该父债子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妄断旧事,嘈杂纷乱。 贺随听得眉心发沉,满心无奈。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船舷外—— 雨势渐密,雨丝漫天垂落。 谢明安立在那里。他抬手,接住坠落的雨滴,水珠在掌心缓缓化开。 一袭素衣被江风吹得微扬,浅青色的发带肆意翻飞,在灰白雨幕里显得清寂又孤冷。 贺随心头微动,正要起身上前,与他打声招呼。 却见一道身影,自前舱走出。 陆霄迟议事已毕。 方才还吵吵嚷嚷、搬弄是非的一众官员,瞬间噤若寒蝉,尽数收了闲话,连忙垂首躬身行礼。 “侯爷。” 此起彼伏的行礼声整齐划一。 陆霄迟淡淡颔首,目光全然越过众人,落向雨幕中的那人。 他径直穿过廊下风雨,走向谢明安。二人在雨声中低声说了几句话,无人听清内容。 陆霄迟抬手,将一枚玉佩递给谢明安。 后者垂眸接过,指尖轻握,而后侧身,随他一同转身,往前舱走去。 全程从容平静,无半分局促。 而贺随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看着那枚玉佩,整个人都僵住了,心底也掀起滔天巨浪。 那玉佩的纹路、雕琢样式,他再熟悉不过。 贺随怔怔立着,直至他们已经并肩踏入前舱,他依旧未能回神。 * 前舱之内,气氛肃杀沉冷,与外舱的烟雨温柔截然不同。 地面上,一名青布仆从双膝跪地,脊背紧绷。他叫禾木,在侯府待了七年,素来勤恳安分,忠心耿耿。 谢明安将玉佩吊在他面前,问:“你是在找这个么?” 玉佩是前几日刚打出来的,那几天,谢明安就戴着玉佩在侯府到处晃,生怕别人不知道。 此次众人离京赴琅州,谢明安便刻意留置玉佩。 陆霄迟暗中布下暗卫蹲守,果然将深夜潜入房间、妄图盗取玉佩的禾木抓了个正着。 因先前忙于外察官员议事,便命人先行将其羁押看管,待事毕再审。此刻舱门紧闭,正是清算之时。 陆凛立在一侧,见人拒不招供,上前一脚踹在禾木膝弯:“说,你究竟受何人指使!” 案台之后,陆霄迟端坐不语,静静俯视着跟随了自己七年的仆从。 他最讨厌背叛。 禾木垂首伏地,牙关紧咬,一副宁死不屈的决绝模样,任凭质问,始终缄口不言。 死寂中,谢明安上前,步伐从容,微凉的指尖轻轻贴上禾木的颈侧。他声线轻柔,却字字精准,洞穿人心:“既是死士,何不咬舌自进?” 他按了按那寸皮肤,感受到了狂跳的脉搏,于是又笑了:“小兄弟,你很紧张啊。” 禾木身躯微不可察一颤,喉结滚动,终于艰涩出声:“你们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谢明安挑眉,指尖收回,捏着那枚温润玉佩,在掌心碾磨把玩:“你非朝堂官员,也非市井商贾,不惜性命,不畏杀戮。那唯一能拿捏你的,便只有你所在乎之人了。” “有人攥着你的牵挂,逼你卖命。” 他微微俯身,语调温和,带着几分劝诱:“你蠢哪。如实告知侯爷幕后主使,侯爷大度,大可佯装不知,暗中救下你的牵挂之人,两全其美,何苦白白送命?” 话音落下,他抬眸看向案前之人:“是吧,侯爷?” 陆霄迟眸色微动,默许了他的话。 禾木僵硬的身躯一震,死寂的眼底,骤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之光。 他知道,陆霄迟对这位伶人很是不同,几乎是有求必应,而且陆霄迟对他们从不食言,不会随意许下承诺。若是他答应了,便一定能做到。 他紧绷的肩膀松动下来,唇瓣微张,似是即将吐露实情。 可就在真相欲出的刹那,一道箭光穿窗而入,精准刺向他的太阳穴。 电光火石之间,谢明安反应极快,瞬间侧身发力,一把推开身前的禾木! 寒箭擦着他小臂掠过,锋利箭头划破衣料,瞬间撕裂皮肉,一抹鲜红血色转瞬浸染素色衣布。 “有刺客!” “警戒!” 窗外箭雨接踵而至,密密麻麻的冷箭穿透风雨,尽数朝着这艘外察官船袭来! 船身剧烈晃动,雨势滔天,风声呼啸。 陆霄迟揽过退后半步的谢明安:“昭晏?” “我没事。” 谢明安微微蹙眉,总觉得这般猝不及防、赶尽杀绝的刺杀阵势,他似曾相识。 陆霄迟转头道:“陆凛!带舱外所有人即刻躲避!” “属下遵命!” 陆凛带着一些人应声疾退,匆匆冲出前舱。 舱内厮杀声响彻在烟雨茫茫的江水之上,官船左侧,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艘大船,似乎是从江岔道一旁游来,竟是无一人及时传报。或者说,想传报的人,都被偷偷解决了。 那船上尽数是戴着斗笠、蒙面藏容的黑衣刺客,人人手持利刃箭弩,黑压压一片,杀气腾腾。 两船极速相撞,木质船身剧烈震颤,发出沉闷巨响。 无数刺客踏着摇晃船板,悍不畏死地冲上官船! 风雨滂沱,浪涛翻涌,船身颠簸不定,人人立足不稳。 混乱厮杀之中,两道身影并肩而战,分毫未乱,在打斗中竟然显出一些默契。 谢明安反手一刃,利落划破一名刺客咽喉,气息微沉,低声开口:“这批刺客,与上次万花楼刺杀你的,是同一批人?” 陆霄迟剑锋一转,扛住迎面劈来的长刀,目光冷冽扫过周遭蒙面刺客,语速很快:“不是。” 谢明安侧身躲开一记劈砍,心中有些疑惑,但现在没时间问了。 雨势越来越大了。 看来这一次,是有人,想要这一船的人都死干净。 第42章小七爷 滂沱大雨倾覆江面,浪涛风卷。 谢明安小臂伤口还在渗血,素色的衣衫染了刺目的绯红,雨水冲刷之下,血色愈发刺眼。 他动作仍然轻盈,短刃游走之间已经取了不少性命,身姿不见半分颓弱,只是脸色愈发苍白。 陆霄迟侧身替他挡开身后偷袭的长刀,心里明白这么一直打下去不是办法。 虽然陆凛已经将禾木还有一些重要的官员从暗道游水而走了。但这里离最近的衙门也要奔波将近一日,救援是来不及的。 而且这批刺客全然是不要命的打法,他们人数极多,源源不断从黑船涌上官船,侍卫们纵然拼死抵抗,也会体力不支。 “船、船要沉了!”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 那些刺客渐渐止住了动作,他们围住陆霄迟和谢明安,为首的人从人群让开的道里走了出来,道:“七爷说了,要带侯爷活着回去,我们自然不会伤侯爷分毫。” 他瞥了眼被陆霄迟护在身后的谢明安,微笑道:“不过……这箭上有毒,你这小情人怕是活不久了,要想让他活,就劳烦景宁侯跟我们走一趟。” … 不多时,破损的官船彻底沉入滚滚江水。 刺客押着一众俘虏,登上旁边的黑色大船,调转船头,驶入江岔深处,一路逆流而上。 黑船驶入无人问津的暗河支流,行至山脚渡口,众人被粗暴拖拽下船,踩着泥泞湿滑的山路,一路往上。 山路崎岖湿滑,杂草丛生,碎石硌脚。 一众养尊处优的京官从未受过这般苦楚,衣衫湿透、满身泥泞,又冷又怕,瑟瑟发抖,再不敢说什么闲话。 贺随走在人群中,没有半分被俘虏的慌乱。反倒目光始终坚定地追随着谢明安的身影。 陆霄迟正背着谢明安往前走,他的脸上沾上了不少土灰,看起来也是十分狼狈的。谢明安吃了解药,受伤的那只手已经被陆霄迟做了简单的包扎。 他的脑袋十分昏沉,早在颠簸里晕了过去。 山路漫漫,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抵达山顶——一座依山而建、壁垒森严的山寨。 众人被关押进了一座石洞牢狱里。 这里暗无天日,只有微微烛火。 活下来的官员少得可怜,张启和周廉同一群士兵坐在一侧,赵怀、贺随同陆霄迟和谢明安坐在另一侧。 那些人把他们关进去后就离开了。 “侯爷,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啊!”周廉站起来在中间走来走去,“总不能就蹲在这里任人宰割吧!” 陆霄迟让谢明安枕在自己的腿上,拉起他的手腕探了探脉搏,闻言,皱眉道:“等。” “等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将我们关起来是要做什么?!”周廉崩溃地道。 “够了。”一旁的赵怀听得心烦,冷声呵斥,“焦躁无用,此地重兵把守、四面绝境,你再闹腾,不过徒增烦扰,于事无补。” 张启也连忙拉了拉周廉的衣袖,低声劝道:“周兄安分些,侯爷自有筹谋,定会带我们脱困。” 谁知这话反倒戳中了周廉积压的怨气。 他侧目看向枕在陆霄迟腿上的谢明安,眼底满是刻薄怨怼,嗤声讥讽:“呵,我看,要不是侯爷为了救这卑贱之人,我们也不必受此大辱。” 话音落地,石洞之内瞬间一静。 “那就请你死在船上。”陆霄迟道。 “……”周廉讪讪了一会儿,最后微张着嘴没再说话,走到张启旁边再次坐下时,张启却识趣地离他远了些。 张启一副「从此你我恩断义绝」的模样。 得罪了侯爷,谁还敢与你交好。 石洞重归沉寂。 又过片刻,枕在陆霄迟腿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 谢明安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眸,眸底一片朦胧倦怠,嗓音沙哑干涩:“哥?” 众人一顿,这,这小倌儿怎么叫「哥」? 兴许是床第情趣?众人没再多想。 陆霄迟立刻俯身查看:“醒了?” 谢明安撑着手臂坐起身,昏沉的头脑慢慢清明。 他抬眸环视周遭阴冷幽暗的石洞牢狱,石壁冰凉,烛火微弱,全然陌生凶险。 “这里是何处?” 贺随在旁边道:“我们遇到了山匪,他们将我们绑上山寨了。” 第28章 “山匪?”谢明安看向陆霄迟。 陆霄迟点了点头。 谢明安不解:“怎么会是山匪?” 他话音刚落,石洞牢狱之外,骤然传来一道清亮散漫的声音,穿透石门,悠悠响起:“怎么不会是山匪?” 话音未落,厚重牢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光走入洞中。 来人不过二十出头,生得眉目俊朗,五官舒展明艳,身形挺拔轻盈,一身简单粗布短打,却半点不显粗鄙。反倒自带一股浪迹江湖、无拘无束的洒脱桀骜。 他肩上随意扛着一柄厚重大刀,嘴里叼着一根青青野草,步履轻佻,眼神狡黠,看着全然一副顽劣肆意的少年模样。 守在门外的两名黑衣守卫见状,立刻垂首躬身,恭敬行礼:“七爷。” 少年随意摆了摆手,算是应声,径直踏入牢狱中央,大大方方看向石洞内的众人,漫不经心开口自我介绍:“咳咳,诸位大人,幸会啊,我叫鹿乘,青山寨排行老七,你们呢,可以像他们一样,尊称我一声,七爷。” 众人无话,他也不尴尬。 鹿乘将大刀放下,向谢明安那边走去,随后快速伸手将谢明安腰上的那块玉佩夺奏了。 “小美人,这玉佩你戴着不合适,送给我当见面礼可好?” 谢明安挑了一下眉,道:“七爷若是喜欢,拿去便是。” “你居然没有恼怒?”鹿乘叉着腰,又看向陆霄迟,道,“侯爷呢,也这么淡定?” 陆霄迟不说话,只是揽着谢明安的腰。 鹿乘自然瞧见了他的动作,笑了笑:“哦,我明白了,这玉佩呀,不是宝,侯爷怀里的可人儿才是宝呢。” 他说着,便要去摘谢明安的面具,但很快便被陆霄迟出手制止了。 “侯爷放心,我若真想害你们,也不会向大哥求情救下你们的命。”鹿乘收回了手,甩了甩刚刚被陆霄迟牵制的那股痛感,一副纯真的模样,“这样吧,今日呢,我心情不错,请你们二人出去吃酒,如何?” 第43章一笔交易 山寨屋内烛火噼啪跳动,松脂混着烈酒的气味弥漫在整间屋子,粗木桌案上摆着几碟风干兽肉。 “坐!别客气!” 鹿乘大大咧咧上前,一把拽着陆霄迟按到凳上。随即又伸手,示意谢明安落座在自己身侧。 屋内山匪守卫环立,一副威胁人的架势。 “侯爷不必拘束,权当这里是自己家便好。”鹿乘说着,提起酒坛,手腕一转,琥珀色的酒液哗哗倾出,分别将两只带着磕碰缺口的粗瓷碗斟得满满当当,酒沫漫到碗沿,晃悠悠险些洒出来。 陆霄迟垂眸望着面前的酒碗,指尖分毫未动。谢明安也端坐不动。 “怎么?怕我下毒?”鹿乘见状朗声一笑,端起自己那只大碗,仰头便一饮而尽,手腕翻转,将空空如也的碗底朝向二人,“瞧!这总该放心了吧。” 陆霄迟依旧没有半分要端碗的意思。 谢明安知道,陆霄迟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为了避免鹿乘一怒之下将他俩双双送往黄泉,他还是指尖微屈,伸手拿起那只带着豁口的酒碗,唇瓣贴上碗边,浅浅抿下一小口,辛辣的酒意滑过喉咙,他轻咳一声抬眼。 “多谢七爷款待。只是,七爷为何要留我们性命?” 鹿乘指尖摩挲着碗沿,开口:“嗯……说实话,我本意只打算留景宁侯一人性命。谁知道底下人办事不力,把旁的人一股脑全都掳回来了。” 他连忙摆了摆手,看向谢明安的眼底带着几分戏谑,“我说的是那些整日摆着一张死鱼脸的官员,可不是在说你,小美人,你是意外之喜。” 谢明安心底暗自无奈。此人连自己真正的容貌都未曾见过,一口一个小美人,叫得十分顺口。 身侧的陆霄迟听到,又是一阵脸黑。 “七爷说笑了。”谢明安轻咳一声。 鹿乘见好就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身子微微前倾。 “我救下侯爷,并无什么图谋。只是当年景宁侯率兵击退兰音族,护得边境万千百姓安稳,乃是大辰的英雄,不该这般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提起酒坛又给自己满上一碗,酒液入喉,语气染上几分怅然:“我呀,往日里早就听闻侯爷的威名了。早先,我也不是没有想过投军……”话说到一半,他摇头一笑,将碗中烈酒饮尽,“罢了,旧事,不提也罢。” 鹿乘酒量惊人,连饮数碗,面色不见半分酒红。 他垂眸看向手中酒碗,抬了抬下巴,示意屋中一众护卫退下,只余下两个身形高大的侍从立在门旁。 “侯爷,我们做一笔交易如何?”鹿乘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陆霄迟抬眼望向他,还未答话,鹿乘骤然起身,快如疾风,两下挥掌,身旁仅剩的两名高个侍从闷哼一声,直直晕倒在地。 “我可以助你们逃出青山寨。”鹿乘收回手,“但作为交换,你们要替我查一个人。” “何人?” “我大哥。” … 谢明安与陆霄迟换上了山寨下人灰扑扑的粗布侍从衣衫。 屋内光线昏沉,陆霄迟站在谢明安身前,垂着手,细致替他系好腰间粗糙的布制腰带。 鹿乘凑上前来,目光落在摘去面具的谢明安脸上,不由得低叹一声:“果然是个小美人。” 谢明安尚未来得及开口,陆霄迟手臂一伸,直接揽住谢明安的腰,将人护在自己身后,冷声道:“按计划行事。” 谢明安从陆霄迟身后微微探出半个脑袋,朝着鹿乘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多有冒犯,我们家侯爷,向来爱喝醋。” “理解,理解。”鹿乘摸着下巴,视线仍旧落在谢明安的面庞上,凑上前不住打量,“也难怪日日戴着面具。换作是我,也是断然舍不得小美人在外抛头露面。” “有完没完?”陆霄迟伸手将他推开。 鹿乘眉毛一挑,双手举过头顶,往后倒退数步,随即放下手臂,抬手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侯爷莫动怒。我大哥不曾见过你的样貌,待会儿千万谨慎,切莫露了马脚。” 青山寨依山而建,楼宇顺着陡峭山岩层层堆叠,木楼修得极高,飞檐错错落落刺破山间暮色。 陆霄迟与谢明安跟在鹿乘身后,顺着木栈道向前行走。 路上一队山匪抬着大块牛羊肉,说说笑笑擦肩而过,喧闹的谈笑声回荡在山间,个个喜气洋洋,嘴里念叨着今晚的庆贺宴席。 “今晚是我大嫂的寿宴,我大哥心情应当会舒畅几分。我会想方设法拖住他,你们就去探探那座悬浮楼。”鹿乘微微压低声音,侧过头低声提醒二人,“他修建的悬浮楼,机关密布,除了他本人,从古至今,没有旁人能够擅闯进去。待会儿进去,你们二人千万小心,若是丢了性命,可别怪我。” “不劳你费心。”陆霄迟淡淡回应。 “侯爷莫要自作多情。”鹿乘目光扫过谢明安,“我只心疼小美人。” “……”说完,鹿乘双手随意枕在脑后,哼着不成调的调子,继续在前带路。 一路行来,鹿乘已经将寨中内情简略交代大半。 很快,三人抵达宴厅。 原本听鹿乘描述,都以为他的大哥鹿刀该是个满脸横肉的草莽悍匪。可真正踏入宴厅抬眼望去,二人皆是微微一怔。 高台之上端坐的男子便是鹿刀。一身素色锦袍,身形清瘦,眉目温雅,看上去竟如同世家翩翩公子,丝毫看不出山匪头领的凶悍。 可高台之下,他麾下一众义弟,除了鹿乘,个个膀大腰圆,魁梧彪悍,对比之下反差格外强烈。 谢明安跟在鹿乘身后,目光飞快扫过全场,扫视一圈,心中生出疑惑,他低声问道:“你大嫂人在何处?” 鹿乘抬了抬下巴,指向高台鹿刀怀中一物:“喏,那便是我大嫂。” “?”谢明安瞳孔微缩,满是难以置信:“你的大嫂,是一具木头人偶?” “正是。”鹿乘摸了摸鼻尖。 谢明安眉头微蹙:“冒昧一问,你大嫂,莫非早已故去?” “我也不知。只是大哥认定,这具人偶,便是他的妻子。”鹿乘摆了摆手,催促道,“好了,不多说了,我该上前敬酒周旋。你们抓紧时机潜入悬浮楼。” 谢明安望着高台之上那尊安放在鹿刀怀中的木人偶,若有所思。 “走。”陆霄迟伸手攥住谢明安的手腕。 二人避开宴厅喧闹的人流,顺着依山开辟的小径,往山寨最深处行去。 悬浮楼凌空架在两座陡峭山壁的缝隙之间,不靠土石地基支撑,全凭粗大的铁索、木梁悬空拉扯而起。 整座楼宇大半悬在半空,底下便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山涧。 楼身是深褐色古木打造,飞檐翘角凌空向外舒展,栏杆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暗槽。 廊柱交错缠绕铁链,山风穿过楼宇缝隙,铁链便发出一阵阵哗啦哗啦的冷响,暮色落在楼体之上,处处透着诡秘危险。 二人刚靠近悬浮楼外围,忽然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霄迟反应极快,一把将谢明安拽过来,双双躲进岩壁凸起的阴影夹缝之中。 一队巡逻的山匪说说笑笑从身前路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遭重归安静,陆霄迟侧过头,低声吩咐:“把头低一点。” “为何?” “你太过惹眼。” 谢明安闻言笑了一声,随即快步退到一处昏暗的墙角,地上堆积着一层薄薄的炭灰尘土,他掬起一捧,往自己的脸颊、下颌细细抹开。 “你在做什么?” “做掩饰。”谢明安手上不停,转手,沾着灰的手掌直接抹在了陆霄迟的面颊与下颌。“你也惹眼。” 陆霄迟没有躲闪,神色平淡任由他摆弄。 谢明安看着他脸上沾了薄灰的模样,心头一动,在他沾着尘土的脸颊落下一吻,唇角也蹭上一点灰,他全然不在意,伸手拉起陆霄迟的手腕,眼眸亮晶晶的,低声催促。 “快走了,哥哥。” 就像,小时候一样。 第44章悬浮楼·鬼木偶 悬浮楼外围的石墙如天然迷阵,嶙峋怪石犬牙交错,他们只能穿过一个个逼仄的石缝。 一路曲折迂回,穿过数重石墙迷宫后,眼前豁然开朗。 传闻机关密布、无人可擅闯的悬浮楼,便静静伫立在石阵尽头。 整座楼宇悬空倚山,四周死寂沉沉,本该重兵把守的正门处,竟空无一人。 楼前立着一扇厚重沉敛的巨型石门,石质历经岁月侵蚀,覆着一层薄凉的青苔。 门侧嵌着一枚圆形石制旋钮,纹路规整,是可撬动的机关枢纽。 陆霄迟观察着四周,谢明安走过去,旋转了那石头。 第29章 沉闷的石轴摩擦声轰然响起,厚重的石门缓缓向旁边推移,门缝张开,一股陈年腐朽、阴冷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里面漆黑一片,望不见尽头。 借着外光,可看见门后是一条狭长的暗道。 谢明安抬手吹燃火折子。 他侧首与身侧的陆霄迟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并肩抬步,踏入黑暗之中。 预想中的暗箭、落石尽数未现。 一路畅通无阻。狭长暗道无尽延伸,两人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脚下路面渐渐变得凹凸不平。 忽然,“咔嚓——”一声清脆碎裂声突兀炸响。 谢明安脚步一顿。 他俯身,将跳动的火折子凑近地面。 火光落地,照亮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脚下散落着无数惨白碎骨,层层叠叠铺满整条暗道地面。 所有枯骨姿态全然一致——五指狰狞前伸,躯体竭力向前匍匐,头颅朝着石门方向,是临死前拼尽全力想要逃出生天的模样。 白骨经年风化,脆如枯纸,稍稍触盆便碎裂成片,不知多少年前的人,困死在此处。 究竟什么东西,让他们如此害怕。 二人不敢耽搁,只能踩着满地枯骨残骸,继续往暗道深处前行。 终至通道尽头,眼前再度出现一扇与入口一模一样的厚重石门,石旋钮静静嵌在门边。 望着满地白骨,陆霄迟伸手拉住谢明安,警惕道:此处定有机关,小心。” “嗯。”谢明安再度旋动石钮。 石门开启,没有暗器突袭,没有毒雾弥漫。 依旧是一片死寂。 只有空旷的风声从门内传来,能清晰听出内里是一片开阔石洞大堂。 谢明安目光一扫,瞥见墙角立着一盏老旧煤油灯,便用火折子引燃。 明亮的火光瞬间炸开,顺着洞窟连通的灯盏次第亮起,整片巨大的石室大堂豁然明朗,全貌尽收眼底。 这座悬浮楼外层皆是镂空假楼、虚设楼阁,层层飞檐皆是障眼之术,其实整座楼只有一个空间。 大堂恢弘,楼顶处挂着许多木制灯笼和金色铃铛,地面散落着不少残缺枯骨。 石室正中央,停放着一具精致棺椁。 谢明安目光落于棺椁之上,轻声开口:“看来鹿刀的秘密,都藏在这棺中了。” 说罢,他上前,指尖扣住沉重的棺盖边缘,微微用力,将棺椁推开一寸。 就在这一瞬—— 满堂灯火尽数熄灭。方才次第亮起的煤油灯齐齐寂灭,身后的石门也突然合上了。 两人同时转身,手中短刀寒光凛冽,紧绷脊背,凝神戒备着无边黑暗。 “里面是什么?”陆霄迟问。 “尚未看清。”谢明安话音刚落,头顶悬空的楼檐处,忽然响起叮叮当当的铃音。 金色铃铛层层摇晃,铃声清泠空灵,回荡在石室之中,缠缠绕绕,不绝不休,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诡异韵律。 就在这时,一抹冰凉的触感,毫无征兆地抚上谢明安的脸颊。 同一时刻,陆霄迟肩头一沉,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头。 二人双双后退,背脊相靠,互为屏障。 “有人?”谢明安道。 陆霄迟眸光锐利,扫视漆黑四野:“不是活人。” 诡异的铃声还在持续回荡,一遍又一遍,搅得人心神不宁。 两人同时抬手,再度吹亮手中火折子。 微弱火光刺破黑暗的瞬间,两道狰狞人影分别出现在面前,空洞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与其说是眼睛,不如说,是被挖掉的眼睛。 来人身着白色长衣,发丝蓬乱,整张脸血肉模糊,狰狞扭曲,乍看之下,与利归别无二致。 陆霄迟与谢明安早有准备,倒是没有被吓到失态。 几乎是鬼影浮现的瞬间,两人身形齐动,短刀携着寒光骤然劈出,直取对方脖颈,可对方的脖颈坚硬如铁,刀刃竟无法破开分毫。 缠斗转瞬开启,火光摇曳中,谢明安快速侧身避开扑来的白影,看准时机,将手中燃着的火折子径直掷向对方躯体。 明火瞬间缠上白衣,烈烈燃烧起来。 火光映照下,鬼影的轮廓清晰起来。 谢明安瞬间了然,道:“哥!是木头。” 这些看似狰狞鬼魅的东西,躯体表层是木雕而成,内里骨架尽数灌着精铁,坚硬无比。即便被火烧完了木头,依然可以向他们扑过来。 然而他话刚说完,石室四周的黑暗里,接连响起了怪异的摩擦声响。 无数道惨白人影,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缓步走出,密密麻麻,层层围拢而来。 这些木头人不会武功,但是特别会缠人。 而那些斑驳附着在木偶面部、衣料上的暗红血色,绝非普通污渍,乃是剧毒。 看来,昔年闯入此地之人,要么是被吓破心神惊惧而亡,要么就是被木偶身上的剧毒沾染,毒发身死。 陆霄迟打退近身的数具木偶,眸光扫过它们的躯体,沉声开口:“它们身上缠有铁丝,普通刀剑砍不断。应当是被外力操控而动。” 谢明安反手合上棺盖,试图阻断机关源头。 可围拢而来的木偶丝毫未停,依旧密密麻麻,如蚁群涌潮,朝着二人逼近。 退无可退之际,二人纵身一跃,双双落于棺椁顶端,居高临下,望着底下源源不断围拢的木偶。 楼顶的铃铛响得厉害,谢明安观察着上空漏进来的微弱的光亮。 “那些铃铛……”谢明安说,“也是因为有风,或者有什么机关牵动着它们。” 陆霄迟点头,正要用轻功,谢明安却拉住他,道:“未必在楼顶。”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看向脚下的棺材。 随后,两人纵身跃下棺盖,陆霄迟孤身挡在前方,拖住所有涌来的木偶,为谢明安争取时间。 谢明安毫不犹豫,俯身再度掀开沉重棺盖,纵身跃入棺椁之中。 他接过陆霄迟递来的火折子,火光在棺内亮起。 里面确实有一具枯骨,这枯骨的衣服还没有破烂,看起来,应当是一名女子。 枯骨腰间,有一块玉佩。 火光落在玉佩纹路之上的刹那,谢明安浑身一震。 那玉佩竟与他的那块一模一样。 奇怪,被盗走的玉佩怎么会在这里?还是说,这也是赝品? 来不及细思深究,他抬手扯下那枚玉佩,指尖快速摸索枯骨周身与棺壁内侧。 片刻,他于枯骨后背棺底处,摸到一枚暗藏的机关。 他手掌用力按下,脚下棺板却骤然弹开了! 他同那枯骨一起毫无预兆地掉了下去,掉在了一片草堆里,但还是疼得「嘶」了一声。 身后传来动静的瞬间,陆霄迟立刻解决近身木偶,立刻纵身跃入密道,俯身将地上的人扶了起来。 谢明安自己已经差不多要爬起来了,他头发散落了下来,只剩下一根粗布发带绑着一部分。额前碎发凌乱垂落,他稍微仰头,生气似地轻轻一吹,发丝被吹得扬起,眉眼间带着几分要骂人的气势。 幸好火折子是掉在了草堆旁的石头地面上,否则他就要自焚而亡了。 “怎么样?”陆霄迟扶着他。 “疼死了!”谢明安皱着眉道。 陆霄迟轻笑一声,随后帮他撩了撩耳边的发丝。 二人抬眸回望上方。 棺底洞口狭窄幽深,那些疯狂围拢的木偶,尽数停在洞口边缘,僵硬徘徊,始终无法跃进密道半分。 看来这棺底之下,才是悬浮楼的核心。 密道一侧石壁立着数盏煤油灯。 陆霄迟弯腰拾起地上的火折子,抬手引燃灯盏。 火光次第亮起,顺着石壁暗藏的连通机关,一盏接一盏照亮整片地底密室。 第45章悬浮楼·逢至亲 这间密室并不大,约莫寻常监牢牢房的尺寸。 二人一左一右,缓缓沿着石壁前行,手掌一寸寸抚过冰凉坚硬的墙面,试图找出暗藏的机关榫卯。 可一番探查下来,终究一无所获。 陆霄迟停下脚步,目光落向那具随同他们从棺底坠下的骸骨。 皮肉早已尽数消融,只剩一具森然白骨。唯有身上残存的衣料,勉强能辨出这是一名女子。他屈膝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层褪色发脆的丝绸,布料历经岁月,一触便簌簌往下落着细碎碎屑。 “这是江南织造局出来的料子。”他声音沉了几分。 谢明安闻言皱起眉,快步走至他身侧。 陆霄迟小心掀起一角残布,那些细密匀净的针脚,还有暗纹里独有的缠枝玉蕊绣法,历经百年依旧清晰。 “这种针法与纹饰,只有我母亲一人会绣。” 谢明安垂眸望着那片残绸,想起花璃当年便是江南织造局的御用绣娘,她绣出的锦缎不流入民间,专供宫中和世家权贵。 “能身着陆夫人亲手绣制的衣物,要么是位高权重之人,要么便是与她极为亲厚的故交。”谢明安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可若是权贵,怎会流落山寨,尸身被藏在这悬浮楼深处?就算官府置之不理,她的族人,又怎会任由亲人遗骸落得这般下场?” 陆霄迟静立片刻,石室里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我母亲与京中一众贵女往来不多,唯独和一人相交莫逆。” “谁?”谢明安感觉自己已经猜到是谁了。 “你的母亲,齐王妃。” 这句话像一块寒石,砸在谢明安心口。他胸腔一颤,指尖发僵,也跟着单膝蹲下身,目光落向骸骨的脖颈。 颈骨断面平整利落,一刀而断,是刑场上斩首留下的痕迹。 方才棺内火光昏暗,他仓促之间未曾细看,此刻借着密室灯火,那道齐整的断口刺得人眼生疼。 他喉头滚动,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伸手轻轻拨开她散乱的指骨。目光落在小指那一节白骨上,一道裂痕清晰嵌在骨面之中。 他四岁那年,在后园爬树嬉闹,脚下一滑险些直直摔在地上。是白今槐不顾一切冲过来将他接住,巨大的冲力让她摔倒在地,左手小指当场折断。 后来太医诊治,说那根手指再难如常屈伸。往后每到天寒之时,她的手指便会发僵作痛。 年幼的谢明安满心愧疚,每到冬日,便捧着母亲那只手,替她捂热。 时隔经年,指尖抚过的不再是母亲的皮肤,而是母亲的枯骨。 “是……是我阿娘。” 陆霄迟沉默着伸出手,覆在谢明安颤抖的后背,无声地给他一点支撑。 “应当是鹿刀将她的遗骸从乱葬岗带走,藏在了这悬浮楼里。” 谢明安双膝跪在冰凉的石地上。 他没有失声痛哭,只是眼眶通红,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对着那具骸骨,他磕了三个头。 第30章 他抬眼扫过四周冰冷的石壁,压下喉间酸涩:“先找机关。” 陆霄迟颔首,不再多言。 有风从暗处缓缓流来,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抬眼扫过石壁上依次排列的煤油灯,其余灯盏火苗旺盛,跃动明亮。唯独最靠边的一盏,火苗微弱,恹恹欲熄。 他缓步上前,掀开灯罩一看,灯盏里残存的煤油寥寥无几。 一个念头在心底升起——有人时常来到这间密室,每次只点燃这一盏灯,其余的从来不动。 机关定然就在附近。 他抬首往上望去,石壁顶端,一块石块微微向外凸起,和周遭平整的岩壁格格不入。 陆霄迟抬手,将那石块向内按去。 “咔哒。”一声沉闷的机关咬合声响起。 上方悬浮楼里木偶游走的摩擦声响骤然消弭,整座诡异的楼宇一瞬间归于死寂。 身侧一整面石壁轰然震动,沿着暗藏的缝隙缓缓向两侧分开,一道狭长石阶,出现在黑暗之中。 谢明安回头望了一眼地上的骸骨,弯腰脱下身上外袍,小心翼翼盖在那具白骨之上。 他在心里立誓,待尘埃落定,定要将母亲的遗骸堂堂正正迎回皇陵安葬。 陆霄迟立在石阶入口静静等他。 谢明安起身,刚迈出一步,后腰旧伤传来一阵钝痛,那是方才从棺底坠落时磕在石棱上留下的伤。他身形一晃,险些踉跄摔倒。 陆霄迟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而后转身弯下腰,背对着他:“上来。” 谢明安没有推辞,伏到他宽阔的背上。 陆霄迟托住他的膝弯,起身踏上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去。 石阶蜿蜒盘旋,路有些长。 “哥,你累吗?要不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谢明安问。 对于陆霄迟来说,谢明安这几两肉和空气没区别,他甚至在谢明安上来的那一刻还皱了一下眉,觉得这人太轻了。 “不累。” 谢明安眼神淡淡的,他看着陆霄迟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随后用自己的脸颊贴上去,说:“你真好。” 陆霄迟没有接他这句腻人的话,只是稳稳踩着台阶向上。 石阶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向外延伸的露天望台。 陆霄迟将他轻轻放下。 两人刚走进石台,脚下石台微微震颤,机关启动,整座望台缓缓抬升,穿过层层楼阁缝隙,直抵悬浮楼最顶端的尖塔。 踏入阁楼,空间狭小逼仄。 一只鹰被粗重铁链锁在墙角,见到来人,只低低振了振翅膀,一双鹰眼沉沉盯住二人。 阁楼中央摆着一只偌大的木盘,上面陈列着数十尊小巧的木偶,它们不会动,却各自摆出不同姿态,眉眼刻画得栩栩如生,仿佛一场大戏还未落幕。 木盘周边散落着厚厚一沓字条,上面大多是外地的字体,谢明安辨认许久也难以读懂。唯独一张素笺,笔墨清晰,一眼便能看清上面一行字: ——帮我解决此番琅州外察的所有官员。 那字迹清瘦飘逸,笔锋带着几分独有的凌厉弧度。 “是谢繁玉。”陆霄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从前他与这位公主常有书信往来,为避开长辈强行撮合的婚约,二人早早说好以书信互通消息,避过相亲的风波。 那些信笺他看过无数次,这一笔一划,他绝不会认错。 谢明安指尖捏住那张字条。“谢繁玉……她怎么会和鹿刀扯上关系?她竟会和山匪有所勾结。” “她为何要除掉这批外察官员?”谢明安眉头紧锁,低声发问。 “这批官员里,大半是当年上书力谏赐死贺铮的朝臣,剩下的,则是极力促成她与燕柯婚约之人。”陆霄迟道。 “仅仅因为这些?”谢明安缓缓摇头,眼底多了几分深思,“我总觉得,不止于此。她真正想要的,或许是玉佩。” 他伸手,从衣襟里取出那枚自母亲骸骨身上取下的玉佩,温润的玉身在阁楼微光下泛着淡淡的莹光。“禾木出现得太巧,江上那一批刺客,来得也太巧了。” 陆霄迟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 谢明安解释了一下:“方才在棺材里找到的,不知是真是假。” 陆霄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你怀疑是谢繁玉派禾木盗走玉佩?” “嗯。”谢明安指尖摩挲玉佩纹路,“不过,她应当也不知这玉佩真正的用处。” “未必不知。”陆霄迟道。 “可若是她清楚玉佩的秘密,为何又要把它交到鹿刀手里?”谢明安疑惑。 “倘若她一无所知,又何必再派禾木铤而走险?” 谢明安陷入长久的沉默,只好说:“恐怕只有见到她本人,才能问清楚。”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出现在出口处: “两位可知,不问自取,是为盗。” 第46章悬浮楼·长殷 暮色残光被隔绝在外。 一道清瘦身影立在光影交界处,来人正是本该在宴席间与众兄弟推杯换盏的鹿刀。 他一身素色布衣,指骨间轻捏着一具精致木人偶,可周身漫开的沉冷气场,却与这温和模样截然相悖。 鹿刀垂着眼,音色淬着寒意:“扰我阿姐清净啊,你们说,你们该不该死。” 话音落地,陆霄迟眉心紧蹙,周身戒备瞬间拉满。身侧的谢明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撞上了身后摆放满木偶的木盘,木偶轻晃,发出细碎轻微的磕碰声响。 下一瞬,鹿刀指尖轻抬,利落打了个响指。 “咔哒——咔哒——” 密密麻麻的机关咬合声骤然四起,整座阁楼的门窗尽数落锁闭合,天光被彻底隔绝,漆黑瞬间吞噬了所有光亮,将二人死死困在方寸牢笼之中。 陆霄迟反应极快,长臂一收,毫不犹豫将身侧的谢明安牢牢护在怀中。 黑暗笼罩的瞬间,谢明安心神一凛,扬声开口:“敢问阁下口中的阿姐,可是白今槐?!” 下一秒,所有机关声响停了。 密闭的黑暗里,风都似静止了一瞬。 鹿刀的动作倏然僵住,显然是彻底怔住,未曾料到这两个闯入者竟知晓这个名字。 可陆霄迟还是没有松开怀抱。 良久,黑暗中传来鹿刀的嗓音,带着几分探究:“你认识她?” “是。” “你是何人?” 谢明安微微偏头,费力从陆霄迟紧实的臂弯里探出半张脸,语气尽量平和周旋:“阁下暂且放我们一条生路,我的身份不便直言。” 鹿刀显然不想搭理这番说辞,指尖微动,沉寂的机关再次蓄势待发。 谢明安干脆发卖了鹿乘:“阁下且慢!我们是七爷派来的人!” “小七?” 机关再度戛然而止。 鹿刀语气带着一丝意外的迟疑:“他派你们来,做什么?” 陆霄迟轻轻拍了拍谢明安的背,示意他说点谎,别全抖出去了。 “找大嫂。”于是谢明安干巴巴地道。 鹿刀:“?”陆霄迟:“……”谢明安补全说辞:“七爷疑心你将夫人囚于这悬浮楼中,特意遣我们暗中探查,伺机救人。” 此话落下,阁楼陷入长久的死寂。 不知鹿刀拨动了何处隐秘机关,紧锁的门窗缓缓开启,天光顺着缝隙倾泻而入,一点点驱散浓稠的黑暗,将阁楼再次照亮。 光亮复苏的瞬间,鹿刀抬眼望去,看到了眼前两人拥抱的姿态,素来阴沉冷冽的眉眼,难得浮现出一片呆滞。 “……”空气安静得诡异。 半晌,鹿刀额角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语气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你们可以分开了。” 二人依言松开。 场面再度陷入微妙的沉默。 谢明安抬手从衣襟间摸出玉佩,抬眸看向眼前人,从容开口:“阁下,在你动手灭口之前,我尚有一问,还望解答。” 鹿刀默然注视着他。 “这枚玉佩,你从何处得来?”谢明安问。 鹿刀却道:“我劝你们认清处境,此刻的你们,只是我的阶下俘虏,尚无问话资格。” “是吗?” 谢明安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不见半分慌张。 他悄然后退两步,身形落至身后摆满木偶的木盘前,指尖精准扣住其中一具人偶,轻轻扭转机关。 轰隆一声轻响! 阁楼门窗瞬间再度轰然闭合,无边黑暗骤然覆落。 鹿刀尚未来得及反应变故,陆霄迟已然疾步上前,寒亮的利刃精准抵上了他的脖颈。 谢明安抬手将木偶归位,光又照进来了,但是情形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抬眸看向被利刃挟持的鹿刀,眉眼带笑,语气轻松又带着几分狡黠:“孤身一人,便敢来抓我们啊。” “我早就察觉这木盘人偶暗藏玄机。方才不过是陪着我家侯爷装傻示弱,陪阁下演了一出戏罢了。” 话音落,他上前一步,抬手取下鹿刀手中那具人偶,抬眸直视对方:“这位俘虏,现在可否愿意作答了?” 鹿刀身处险境,脖颈贴着冰冷刀锋,却不见半分慌乱。反倒低低冷笑一声,眼底透着玩味:“有点意思。” 鹿刀收敛戏谑,看向身前的谢明安,终是开口:“你手中那枚玉佩,是海青公主给我的。” “谢繁玉?” “你们既见过密信,何必故作不知。”鹿刀淡淡反问。 谢明安又问:“悬浮楼地底的那具枯骨,你与她究竟是什么关系?你应当知道,她是齐王妃。” “她不是齐王妃。”鹿刀语气笃定,“她是我阿姐。” 陆霄迟这时说:“我不记得齐王妃还有个弟弟。” 鹿刀缓缓抬眼,眸光深沉,道:“她是我的未婚妻。” 谢明安皱起眉,下意识道:“放肆。” “齐王妃岂容你觊觎?” “我说了,她不是齐王妃。”鹿刀迎着他的目光,“是谢昀把她带走了,还抢走了我们的定情信物。” 谢明安顿住了,指节泛白,心头纷乱翻涌:“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鹿刀低笑一声,笑意寒凉苦涩,“所谓的江南织造局总督之女,风光无限的齐王妃白今槐早就难产而死,而我阿姐,便是她的替身。” 谢明安浑身一僵。 “她只是江南织造局的一名绣娘,她叫长殷。” “我与她自幼在琅州相伴长大,早早定下婚约,这枚玉佩是我们的定情信物,我只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是谢昀寻到了她,让她易容,改名,顶替已经死了的白今槐,伪装成总督贵女。” “她才不是什么狗屁的齐王妃。” 谢明安怔立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无数过往细碎的疑点,此刻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第31章 他终于懂得,为何父亲对待母亲素来疏离淡漠,始终相敬如宾,无半分夫妻温情。也终于懂得为何府中芸娘与秀娘争斗半生。唯独对母亲没有一丝敌意,因为她们都知道,母亲只是一个替代品,只是工具。 原来和陆霄迟的母亲交好的人并不是白今槐,而是长殷。 也对,织造局总督的女儿从小被娇养在家里,怎么可能会和织造局里的花璃成为闺中密友。 良久,谢明安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转头看向身侧的陆霄迟,嗓音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沙哑:“哥,放开他吧。” 陆霄迟全程将他的情绪尽收眼底,虽然难以置信,但现在的确也没什么好说的,便顺势收刀撤势,松开了对鹿刀的桎梏。 鹿刀刚要抬手,欲取回谢明安手中的人偶,却听见后者叹了一口气,说:“我是谢明安。” 鹿刀抬手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什么?” 第47章悬浮楼·旧事 悬浮楼外围,山寨一众兄弟肃立两侧,气氛沉凝紧绷。 鹿乘立在人群最前,身形局促,指尖无意识反复摸着鼻尖,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身侧的老五鹿山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淡淡开口:“小七,你心虚什么?” 鹿乘猛地抬头,眼神飘忽,慌忙摆手狡辩:“我没有!我哪里心虚了?” “你从小就这样,但凡心里有鬼、做了亏心事,必定摸鼻子。”鹿山一眼拆穿。 鹿乘瞬间语塞。 他闭着眼暗自叹气,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自家大哥暴怒的模样——以鹿刀的狠戾心性,此刻楼里那两个擅闯悬浮楼的外人,恐怕早已落得枯骨无存、被大卸八块的下场。 可惜,真是可惜了。 鹿乘心底惋惜不已,暗自唏嘘小美人好看又有趣,终究是要折在自家大哥手里了。 其实两个时辰前,他本有十足把握拖住鹿刀,让这场探查安然落幕。可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那枚玉佩。 那是他早前从谢明安腰间顺手抢来的信物,方才一时得意戴在身上,偏偏被鹿刀一眼瞥见。 不过瞬息,素来沉稳的鹿刀脸色骤沉。当即起身离席,搁置了筹备许久的宴席,二话不说率领所有人马直奔悬浮楼。 鹿乘心里凉得彻底,心知自己这次是彻底闯了大祸。 大哥方才上楼时,周身杀伐之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分明是抱着必杀之心而去。 陆霄迟和谢明安,今日定然在劫难逃,而他这个始作俑者,下场只会更惨。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静待悬浮楼内传出动静,等待血惺落幕。 可下一秒,尘封的石门缓缓敞开。 三道身影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鹿乘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不是,有谁能来跟他解释一下,为什么他大哥后面那两个本该被削成骨灰的人能好好地走出来? 鹿刀率先踏出楼门,目光精准锁定呆立当场的鹿乘,眼底带着几分冷沉的审视,沉声开口:“小七,你过来。” 鹿乘浑身一僵,头皮发麻,慢吞吞挪着脚步上前。 大哥抬起手。 他下意识缩紧脖颈,紧闭双眼,做好了被打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巴掌与斥责迟迟未落。 手掌落在他的肩头,力道沉稳,不带半分怒意。 只听鹿刀语气平淡,吩咐道:“去,把我埋在后山老树下封存的陈年好酒尽数取来,今日,我要招待贵客。” “???”鹿乘满头雾水,茫然抬眼,偷偷看向鹿刀身后安然无恙的陆霄迟与谢明安。 他彻底搞不懂现在的局势了,只连忙低头认错:“大哥,我错了。” “你的过错,稍后再逐一清算。”鹿刀淡淡掠过此事,不容置喙地催促,“先去取酒。” 鹿乘嗓音发虚,弱弱坦白:“大哥,酒没了。” 见鹿刀眼神微沉,他连忙垂下脑袋,小声补了一句:“方才我为了让他俩帮忙,把你的酒全拿出来了,太好喝了,我一个没忍住,全喝完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鹿刀看着他畏畏缩缩的模样,额角微跳,最终只吐出一句:“自己去日月山面壁思过三日。” “知道了。” 鹿乘蔫蔫应下,转身就要开溜。 “等等。” 鹿刀出声叫停,掌心朝前摊开,语气简洁直接:“玉佩。” “哦哦!” 鹿乘如梦初醒,连忙从怀中摸出那枚玉佩,双手捧着恭敬呈上。 鹿刀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片刻,没有半分留恋,反手轻轻一掷。 玉佩划出一道弧线。 谢明安稳稳接住,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拱手道谢:“多谢鹿大哥。” “按辈分算,你该唤我一声叔叔。”鹿刀纠正道。 谢明安从善如流:“那,多谢鹿叔。” 身侧的陆霄迟也神色平静,眉目舒展,不见丝毫敌意与不悦。反正同早上喝酒时的吃醋精完全不同。 鹿乘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大大的疑惑: 什么情况??? 他费尽心思安插的卧敌、冒险引来的外人,怎么转眼就和自家杀伐果断的大哥称兄道叔、打成一片了?! 鹿刀瞥见他迟迟不走、呆头呆脑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狠狠瞪了他一眼:“还不滚?” 一句呵斥落下,鹿乘不敢多留半秒,转身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众人散去,一行人步入寨中主殿。 刚至殿门口,两侧守卫立刻上前,抬手拦住了陆霄迟的去路。 鹿刀闻声回身,目光落在陆霄迟身上,语气坦然有礼,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疏离:“小陆将军,有些私事,我需要单独和明安聊聊。” 谢明安闻言,转头看向身侧的陆霄迟,主动牵了一下他的手,动作亲昵自然:“哥,你放心,我去去就回。” 陆霄迟自然同意了。 鹿刀站在身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后二人转身,踏入内殿,殿门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与视线。 鹿刀率先落座,抬眸看向立在殿中的少年,开门见山:“既然,你是谢明安,为何会留在陆霄迟身边?我若没记错的话,他杀过你。” 谢明安垂眸轻笑一声,语气松弛淡然:“可我最后活下来了啊,不是吗?” 话音微顿,他抬眸看向鹿刀:“只是我有一事不解,我并非长殷的亲生骨肉,你为何会……” 鹿刀坦然道:“我阿姐虽未曾生你,却将你视作此生唯一的孩儿。” “这些年,她寄来的每一封书信,字字句句皆是你。在她心里,你是很重要的人,我自然不会伤她的心。” 谢明安静静听着,应了声:“我知道。” 他自小便能感受到那份毫无保留的偏爱。 他从未质疑过长殷的真心,只是有些懊悔,他现在才知道她的名字。 “陆霄迟心性冷硬,身处权谋漩涡,双手沾满鲜血,绝非善类。”鹿刀语气郑重,认真规劝,“你该远离他,保全自身。” 谢明安抬眸,眼底褪去温和,多了几分通透的冷冽:“鹿叔,身居高位、手握权柄者,天下又有几人是所谓的善类?” “我若是不接近一些朝堂之人,又该如何报仇?” “你要报仇?”鹿刀蹙眉,语气凝重,“你可知你这是在谋逆作乱?你疯了?” 谢明安无奈地看向他:“鹿叔昨夜私劫朝廷官船,这般行径,与谋权篡位,又有几分差别?” 鹿刀一时语滞,随即坦然开口:“我劫船,是与海青公主的交易,各取所需。我此生唯一的恨,只系你父亲一人。” “只不过,谢昀早已身死,我的恨,早已无处可泄。” 谢明安微微停顿,目光恳切,轻声道:“鹿叔,可否给我一个机会?我想查清当年所有真相,我父亲一生磊落正直,绝非强取豪夺的卑劣之人,当年之事,必有隐情。” “不必。”鹿刀道,“当年原委,我知道一些。” 谢明安微微一怔。 见他如此,鹿刀忽然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不过,你这般话术,是想求我助你报仇?” “是。” “你我今日不过初见,素无交情,我凭什么助你?” “凭这个。” 谢明安抬手,从衣襟中取出两枚纹路极致相似、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摊开在掌心。 他抬眸直视鹿刀:“鹿叔,你甘愿为这枚玉佩,为海青公主动手杀人。” “你定然知晓,这两枚玉佩,绝不仅仅只是定情信物,对不对?” 鹿刀静静凝视着那一对玉佩,良久,才缓缓开口:“它的确不只是信物,还是钥匙。” “虎金桥底,藏有一扇金门,普天之下,唯有这玉佩,方能将其开启。” 谢明安:“那金门之内,究竟藏着何物?” “玉心丹。” 鹿刀语气慵懒平淡:“传闻可活斯人、肉白骨,延年长生,逆转天命。世人皆传,这是当年秦皇穷尽天下寻觅的绝世神丹。” 谢明安眉心紧蹙,全然不信这般荒诞虚妄的传说。 他稍作思索,缓缓开口:“陆霄迟曾与我说过,谢暄一直在暗中寻觅一枚特殊玉佩,玉佩刻有「義」字。还说我父亲临终前曾提及,此物藏于虎金桥下。” “那是假钥匙。”鹿刀淡淡打断。“当年仅有单枚,不成配对。是陆老将军陆信,为护大局,主动佩戴此玉,对外谎称是双人信物,掩人耳目。” “谢昀故意放任流言,就是为了让谢暄一辈子被假象蒙蔽,终生无缘开启金门。” 假的? 原来这些年所有的纷争、牺牲、厮杀,皆是一场骗局。 谢暄为了一枚虚假的钥匙,精心布局,害得陆霄迟双亲惨死楼城血海。 又为了这场虚无的执念,逼得年少的陆霄迟被仇恨折磨,以身涉险,九死一生。 所有的苦难与别离,尽数源于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你为何知晓这么多隐秘旧事?”谢明安抬眸,眼底满是惊疑。 鹿刀缓缓起身,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远处层叠山峦,道出所有渊源:“那扇金门,是我外祖父亲手修筑。” “这玉佩钥匙,是我父亲亲手雕琢。” “而所谓的绝世玉心丹,是出自宣云皇后之手。” 谢明安满脸不解:“可你方才明明说,是秦皇时期的丹药?” “不这般夸大其词、编造传奇,怎会引得天下人趋之若鹜,不惜性命相争?”鹿刀回头,眼底带着几分凉薄讥讽。 “这便是你皇祖母的算计。” “她蓄意编造长生传说,搅动风云,就是要让那些权贵、皇帝为一枚虚妄丹药自相残杀、纷争不休,让这乱世永无宁日。” 第32章 “可她机关算尽,偏偏生出了你父亲这般伪善仁义的儿子。” 鹿刀语气陡然沉冷:“那谢昀伪善至极!只为家国天下、苍生百姓,却将自己的好兄弟,我的阿姐全都拉下了水!” 谢明安心头疑窦丛生,轻声追问:“当年天下女子无数,我父亲为何偏偏选中了长殷?” 鹿刀唇瓣微动,欲言又止,终究未曾作答。 谢明安见状了然,轻声道:“想来你也未曾查清真相。” 他抬眸看向鹿刀,再次恳求:“鹿叔,帮我一次,我可以帮你查清楚。” 许久,鹿刀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探究:“你想让我如何帮你?你身边有景宁侯相助,还不够吗?” “他不是我的人,帮不了我。”谢明安说。 “别装了,我知道你在利用他的手足之情。虽然我也是很诧异为何你们不是亲兄弟却如此……”鹿刀还没说完,就被谢明安笑着打断了。 “鹿叔,他是我的心上人。”谢明安说。 第48章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青山寨围困一朝解局,侥幸存活的官员与士兵被尽数放出时,人人皆是头脑昏沉、心神恍惚。 连日被困山崖匪寨的惊惧尚未彻底褪去,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惶然,而最令他们心神震颤的一幕,赫然映入眼帘——陆霄迟,立在一众粗莽山匪之间,正淡然同鹿刀闲谈言语。 谢明安已经戴上了面具。 他们和鹿刀进行了辞别,也带走了长殷的棺椁,这是鹿刀允许的,他希望长殷能埋葬在琅州的故土。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士兵们抬着棺椁走得很慢。 一行人行至山下近处的驿站稍作休整,陆霄迟即刻修书一封,快马传信给陆凛,而后租下数辆马车,预备连夜兼程,直奔琅州。 可天公不作美,暮色沉沉之际,冷雨再度倾泻而下。本就难行的路途愈发泥泞湿滑,车马行进的速度被迫一再放缓。 同行的马车中,张启看着默然静坐的贺随,终究忍不住开口轻声询问:“贺大人,你一路上魂不守舍的,到底是怎么了?” 贺随闻声回神,指尖微微蜷缩,喉间干涩发紧。 他垂眸掩去心绪,低声敷衍:“我……无事。” 贺随心里挣扎着,心想到底要不要和恩人坦白。可是他之前和谢明安喝酒的时候已经坦白过了,难道还要再说一遍吗? 或许谢明安是怕自身的危险波及到他,所以不肯与他相认? 另一辆马车上,谢明安正窝在陆霄迟的怀里阖着眼假寐。 这两天实在太过折腾,谢明安的确是有些累了。但他又失眠,只能这样靠着人恢复一些精力。 静谧良久,指尖轻轻缠上陆霄迟垂落的几缕青丝,细软触感从指尖传来,谢明安终于轻声开口,打破车内沉寂:“你都不问我,方才鹿刀同我说了些什么吗?” 陆霄迟还在看手中的书卷,指尖摩挲着纸页:“你愿说便说,不愿也罢。” 谢明安笑了:“侯爷,你当真是变了。” “哪里变了。” “哪里都变了。” 谢明安微微摇头,思索片刻,忽然直起身躯,挣脱了些许怀抱,抬手压住了陆霄迟翻阅书卷的手,将他按在长板上。 他微微俯身,抬眸望进那双深邃无底的眼眸,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清亮剔透:“你如今这么信任我吗?哥哥。” 陆霄迟的眼神不像是信任,更像是一种纵容。或者说,并不把他当做一个需要在意的敌人? 谢明安看了很久,也无法看懂现在的陆霄迟。他以前经常这样,忽然离得很近,去看心爱之人。 他想确认,这个人也还爱着他。 可是,自从回到陆霄迟身边后,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去观察陆霄迟了。因为他害怕,他怕自己观察出一丝爱意就会轮陷进去。 而面对一个对自己说杀就杀的人,他怎么敢再用真心来试探。 陆霄迟是不会容许谢明安靠自己这么近的,因为离得太近,他总会吻上去。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他垂着眸,在颠簸的马车声和大雨声里,正要贴上谢明安的唇,马车外就传来士兵的声音:“侯爷,前面的路被大石挡住了去路!现在恐怕是过不去了!” 陆霄迟皱着眉停下了动作,对外面的人说:“叫后面的人都停下。” “是!” 陆霄迟对谢明安道:“我下去看看,你在马车里待着。” “我同你一起。” “外面在下雨,你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弄诗了会得风寒。”陆霄迟撩了撩他的头发,说。 陆霄迟很少会有这么温柔的时刻,就连六年前相依相恋时,他也很少这样说话。 谢明安心里有些痒,还是凑过去,帮他完成了刚刚那个没有继续下去的吻,他的嘴唇带着水光:“那我等你吧,你快些回来,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会害怕的。” 他本来只是胡扯的鬼话,但谁知陆霄迟却认真地点了头:“嗯。” 谢明安笑着目送他离开马车,随后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张地图,在烛火中,观察起来。 那是鹿刀给他的,用玉佩打开那扇金门后,会有迷宫以及各种机关,有了这幅地图,便什么都不用担心。 … 陆霄迟打着油纸伞跟披着蓑衣的士兵前去查看情况,的确是很大的一些石头。然而这附近都是野地,也没什么客栈,并不好落脚。 若是想接着赶路,只能先靠人力挪了。 他回头看着一个个走过来的士兵,略微数了数。 陆凛他们还没赶过来,他目前身边也只有八个士兵…… 等等。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时在青山寨中,除他和谢明安以外,被困的官员有四人,士兵有九人。 人数不对,仔细看了看他们的脸…… 他当即皱起眉:“人呢?” “啊?” 士兵们当即互相寻找中:“回侯爷,人都到齐了!” “没少人啊。” “是么?”陆霄迟打着伞,走近面前的这些陌生面孔,道,“那你们是谁呢?” 官船上的士兵,不是所有人都从属他的麾下,遇到陌生的脸很正常。但当时被困在青山寨时,他已经将那九个士兵的脸记了个大概。 他这么一说,这些士兵果然全都不装了,纷纷亮出了刀剑。 与此同时,谢明安马车内,烛火忽然熄灭了,他当即抬起眼眸,一只手伸了过来,他后撤并快速收回了地图。 谢明安抓住那只手,将那人拉过来掐着脖子按在桌案上,他的手臂使了点劲儿,导致小臂上的伤口破裂了,血顺着皮肤滴落下来。 那人趁机打在了他的伤口处,谢明安一吃痛,随后被反制过来,那人带着黑色的面罩,他认不出来人,再加上没有烛火,他也看不清对方的眼睛。 两人在马车里扭打了好一会儿。 那人终于开口,是个男子:“把地图交出来。” 谢明安一边回应着他的招式一边问:“你怎会知道地图的事?” “废话少说。” “蛮横无理啊,明明是你先说废话的。” “别嚣张了,你余毒未清,使不上什么力气跟我打的。” 话音未落,对方刀锋骤然提速,寒光劈斩直落,直指他咽喉要害。 “我知道钥匙在哪!” 谢明安骤然出声。 黑衣人动作顿住,锋利刀刃堪堪贴在他细嫩颈侧,微凉刀锋抵着皮肉,只需微微发力,便可瞬间割破咽喉,取他性命。 那人的确停下了抹脖子的动作,只是架在他的脖颈上,将他手上的地图夺奏了。 谢明安继续说:“光有地图有什么用,你得有钥匙,否则你怎么打得开那扇金门?” 谢明安察觉得到自己的体力正在慢慢透支,他知道陆霄迟恐怕也正被人拖住了脚步,此刻只能自救。 那人果然上钩了:“钥匙在哪?” “我交给侯爷了,你若是想拿到,恐怕得拿我作人质。”谢明安微笑。 黑衣人瞪了瞪他,随后拉着他起来,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快。应当是陆霄迟杀完了人正在往这边赶过来。 黑衣人这时冷笑了一声:“景宁侯恐怕还不知道他宠爱的小倌儿还私藏了地图吧?我劝你不要耍花招,否则我就将此事告诉陆霄迟,大不了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啊。”谢明安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当那条鱼吧。” 说完,他趁对方毫无防备,用尽力气伸手打软了对方的手筋,然后带着对方的手,拿刀捅进了自己的胸口。 “你!” 他的嘴唇溢出了鲜血,黑衣人眼睛睁大,完全没反应过来,正想要抽回手,陆霄迟已经用剑割断了帘子,看见了这一幕。 整间马车似乎都凝着寒气,冷得人僵应了身体。 “找死。”陆霄迟只说了这一句话。 根本来不及算时间,也来不及看清陆霄迟的神情,那黑衣人瞬间就被陆霄迟砍下了脑袋。 谢明安虚弱地倒下去。 陆霄迟顺势接住他,在后面马车躲着的官员们也终于敢跟过来,看到此情此景却是大为震惊。 谢明安此时是没有戴面具的,他躺在陆霄迟的怀里,浑身是血。 “昭晏,别睡。” 第49章世子殿下 陆凛一行人也是在这时赶过来的。 陆霄迟没有丝毫犹豫,即刻返程,找到最近的医馆,让陆凛带人在外侧严防死守。 那大夫本就是琅州边城里的小医师,哪里见过这阵仗,几欲腿软。但万幸这伤口没有伤及心脉,经过一整夜的治疗,最终还是保下了谢明安的命。 陆霄迟掀开帘子走进里间,榻上的人唇色全无,脸色苍白,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医师小心翼翼地退到一边,他虽然不知道这一行人的身份,但光看阵仗就知道来头不小。 “他怎么样了?”陆霄迟问。 “回大人,命是保住了,只不过,这位公子身体亏空太大,需得慢慢养,一看你们就是一路长途奔波,他这副身子,自然是受不住的,若不是送来得及时,恐怕就……”小医师瞧了瞧他的神情,见对方皱了眉,赶紧收了话。 陆霄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拉着谢明安的手给他把脉,感受到他的体内有一股力量周旋在他的心脉周围,想来谢明安是学了什么心法才有能力一直吊着自己的命。 他将谢明安的手腕放回被褥,起身走到外厅,面对几个官员势必要得到一个解释的表情时,他先看向了陆凛。 陆凛心领神会,即刻从怀中取出一叠沉甸甸的银票,快步走到医师面前。 “我们近几日需在此暂住休养。些许薄酬,还望医师收下。”陆凛语气沉稳,“切记严守口风,不可向外泻露我等半分行踪。” 第33章 医师低头看清手中银票的数额,瞳孔骤然一缩,双目瞬间睁大,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行医半生,勤恳操劳,便是将这整座医馆变卖,也换不来这般数目的银钱。 震惊之下,他连忙双手捧着银票收好,连连躬身作揖,姿态恭敬至极:“小人明白!大人们只管安心暂住!小人与家眷绝不敢叨扰半分,定守口如瓶!” 说完,他敏锐察觉厅内气氛凝滞紧绷,暗流涌动,当即便想抽身退避。 “等等。” 陆凛陡然出声叫住他,随即侧首示意两名侍卫上前。 “大夫,暂且让二人随你左右护持,非是监视,只为周全安危,还望海涵。” 医师哪里敢有半分异议,连忙连连应和:“明白明白!理应如此!” 说罢,便带着两名侍卫匆匆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房门。 木门闭合的瞬间,屋内紧绷的气氛彻底炸开。 周廉性子最是急躁鲁莽,再也按捺不住,压着声音急切开口:“侯爷!那位……分明是、是那位……这事若是传出去……” 身侧的张启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头。 赵怀却是神色凝重,不再刻意掩饰心中顾虑。 众人皆是亲眼目睹了谢明安的容貌,再装糊涂便是自欺欺人,更是会惹得陆霄迟心生嫌隙,落得自作聪明的下场。 他向前半步,语气恳切又沉重,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侯爷,我等可替您死守秘密,绝不外泄分毫。但您心知肚明,此番琅州巡察,随行之人并非全是中立派系,其中暗藏不少姚党耳目。” “一旦姚阁老察觉,必定借机大做文章,你如今是圣人的宠臣,换作其他事,自然不惧。但那可是谢明安,随便做个文章都能给你安上个意图谋反的罪名。” 他望着陆霄迟沉静无波的面容,又忍不住苦口婆心追问,满是忧心惋惜:“再者,你与他别离经年,此番重逢不过朝夕,人心难测。手足旧情犹在,可侯爷怎能笃定,他此番归来,不是心怀怨怼、伺机报复?他眼底的情义,还如当年一般纯粹吗?” 赵怀年岁最长,亲眼见证陆霄迟从浴血边关的小将,步步维艰、披荆斩棘走到朝堂中枢。 他素来敬重为国戍边的铁血武将,实在不忍见这般栋梁之才,深陷皇权争斗、人情纠葛的泥沼,最终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厅内众人神色各异,疑虑、忌惮、忧心,种种心绪尽数写在眼底。 唯独末尾立着的贺随,自始至终垂眸敛目。 陆霄迟静静扫视众人一圈,淡淡反问:“所以,你们想让我怎么做?杀了他?”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无人敢应声。 但一直沉默的贺随,陡然抬眼,语气坚决:“不可。” 众人纷纷侧目望去。 陆霄迟抬了抬手,示意所有人尽数退下,眸光落向贺随:“你们先出去,我与贺大人单独一谈。” 众人不敢违逆,纷纷躬身退出前厅,转瞬便只剩二人相对。 屋内寂静无声,只剩烛火轻轻摇曳。 陆霄迟缓缓开口:“你早就认出他的身份了?” 贺随坦然回话:“不敢欺瞒侯爷,并非早就知晓。只是先前乘船赶路时,下官偶然看见了那枚玉佩,便猜到了。” 陆霄迟微微颔首,眸色深沉:“原来你还记得他。” 听到这话,贺随心里便清楚了,陆霄迟知道他就是当年那个孩子了,想必是谢明安说的。 看来他们二人之间比他想得要亲密很多。 “是。”贺随躬身拱手,态度恭敬,“一直记得。” “当众维护他,你不怕被安上谋反的罪名吗?” “侯爷和下官是站在一处的,下官自然无所畏惧。” 陆霄迟没应这句,抬手示意他落座,执壶为他斟满一杯清茶。 “听闻你在朝中,颇受姚阁老提携。” 贺随心头微凛,即刻正色表态:“侯爷放心,下官不会背叛世子殿下。” “我并非忧心此事。” 陆霄迟将温热的茶杯推至他面前,抬眸看向他:“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昭晏从不会以旧恩挟制于人,即便他不说,你也不能忘。” 他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明白吗?” 贺随不禁抬眼,眼底满是讶异,他没有想到,陆霄迟竟然可以为谢明安做到这个地步,这明显是想为他铺好所有后路。 若是事情败露,一切都由陆霄迟来承担。 贺随点头:“我不敢忘记他的恩情,也明白侯爷的意思。别说是仕途前程,便是赔上这条性命,我也万死不辞。” 稍顿,他又斟酌着补充:“只是家中老母尚在,身处姚党眼皮底下,我需先为母亲寻一处避世之所,方能无后顾之忧。” “不急。”陆霄迟语气平和,“你心中有数即可。暂且下去歇息吧,待他伤势好转,我们即刻入城。” 贺随躬身行礼,默然退离前厅。 空旷的厅堂只剩陆霄迟一人,他垂眸凝望着杯中轻轻荡漾的茶汤,眼底掠过一丝缜密的算计。 贺随年少赤诚、重情重义,唯一软肋便是家中母亲,心性纯粹却也太过稚嫩。这枚棋子,尚需岁月打磨沉淀,假以时日,必是可用利刃。 赵怀性情耿直,心怀赤诚,只要谢明安得势以后,诚心相待、稍加拉拢,便可成为中立派系的坚实助力。 张启世故圆滑、审时度势,看似中庸无立场,实则最懂权衡利弊,搭配周廉鲁莽直率、不懂迂回的性子,稍加引导利用,便可顺势搅动朝堂舆论,掩去诸多风波。 这一行人中,唯有贺随是可以让谢明安目前全然信任托付之人,早些提点才能让他走对路。 至于皇家,眼下唯一的突破口,便是谢繁玉。 海青公主大婚那日,定要好好筹划一番,让谢明安顺利见到她。 他正思考着,里间便传来一阵咳嗽的声音。 他起身走进里间,发现谢明安醒了,正在尝试从榻上坐起来。 “别动。” 陆霄迟皱了一下眉,走过去扶着他躺下,又将他的手塞进被褥里,轻轻帮他整理额前的发丝,忍不住再次训斥道,“受了伤,乱动什么?” “我没什么大碍了。”谢明安哑声说着,顺势将脸贴上对方有些冰凉的掌心,“你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流了那么多血。 他高热还未退,脸有些烫,陆霄迟没有拿开手,耐心地任由他贴着降温。 “你知道那人是谁吗?”陆霄迟问。 谢明安摇头道:“我不知道。” “当时,我看见他手里有一张地图,便在马车里和他争抢起来,原本他只是想用我威胁你的,见我这般不识好歹,自然想了结我,我一时不敌,这才受了伤。” 话说至此,他又是一阵轻声咳嗽,身形微微震颤,眼底水光更盛,细碎的泪珠氤氲在睫尖,堪堪未落,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他抬眼望着陆霄迟,扯出一个微笑,道:“哥,我知道你当时分身乏术,不必自责。” 说完,他便微微侧过头,吻了吻陆霄迟的掌心。 陆霄迟低着眼眸,看着这样的谢明安,胸腔疼,心脏更疼。 每每回忆起那场雪夜,他都会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哪怕只是一点,他就能将人带回侯府,再不受半分委屈。 可他总是迟来一步,如果这次,谢明安的身体差那么一点,他就要再次失去他了。 谢明安抬起手,抚墨着他的脸。 那样的境况下,谢明安知道,砍下那个人的首级,已经是陆霄迟最隐忍的行为了。 他就是太了解陆霄迟了,太明白此刻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了。所以才会有恃无恐地想出这么一招来封黑衣人的口。 “我会查清楚的,你好好休息。”陆霄迟握紧他的手,低头,亲了亲他的眉眼。 谢明安感觉有些痒,不自觉地颤了颤眼睫,道:“对了,那些官员,发现我的身份了吗?” “发现了。” “啊?”谢明安一副迷茫的样子,好像真的没有料到一样。 陆霄迟面上冷淡,但他非常清楚,谢明安是故意的,在用自己的命逼他做出选择。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耐心地陪他演。 “别怕,”陆霄迟捏着他的耳垂,等到那里已经变得有些红了,他才继续道,“我会保护好世子殿下。” 第50章是非局·血光 谢明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道:“哥哥,你又不是我的侍卫。” “现在是了。”陆霄迟很快接了话。 外面的大雨还是没有停歇的趋势,谢明安在烛光里看着陆霄迟的眼睛,他第一次看到对方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或许徐应荣说得没错,陆霄迟也是男人,和那些凡夫俗子没什么区别,会被他的容貌牵动心绪。如今,他便是成功了。 只要他想,陆霄迟连命都可以给他。虽然他知道,占上风的不是情爱,而是亏欠。 “你不是。”谢明安握住对方放在自己脸颊旁的手,道,“你是我哥。” 陆霄迟没有回答。这句话,谢明安曾经也说过,但情况完全不同。 六年前,陆霄迟与谢繁玉做戏,京中流言四起,人人都道他是未来的英王府仪宾。 谢明安是从那些同窗压着嗓子的议论声中听到的,他当晚便来了景宁伯府,闯进陆霄迟的寝殿时,天已经暗透了。 “你今日又去见谢繁玉了?”谢明安坐在书案前,假装漫不经心地抄着书。 陆霄迟刚解了外袍,闻言回头看他:“你生气了?” “没有。”谢明安扯了一下嘴角,垂着眼,“只是听说你们今天去参加了花灯会,还被英王赐花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满城都在传,说你要做仪宾了。” 他这脾气,显然是要哄的。 但陆霄迟没有哄。 “嗯。”陆霄迟淡淡应了一声,把外袍搭在架上,转身往床榻走去。 “就一个「嗯」?”谢明安搁下笔,笔杆磕在砚台上,发出声响,他转过身,望向床帐的方向,“你没什么好解释的吗?” “嗯。”陆霄迟勾起唇,又逗他。 谢明安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见这不冷不热的回应,胸口那把火「腾」地烧到了喉咙口。他咬牙切齿地站起来:“行,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抬腿就走,步子又急又重,走到门口了,手都搭上了,却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挽留,什么都没有。 他咬着下唇,回过头看,发现对方只是屈着一条腿坐在床榻上,手放在膝盖上,歪着头不知道是悠闲个什么劲儿。 “喂,我走了。”谢明安硬着声音说。 “嗯。”陆霄迟挑了一下眉,应了他。 第34章 “我真走了?” 陆霄迟没应声了,就笑着看向他。 谢明安实在没招了,抗不住那直勾勾的眼神,还是转回去,走到他面前。 一步一步,极不情愿。 陆霄迟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拦腰一揽,天旋地转间,谢明安已经被带着躺在了榻上。 陆霄迟侧身压住他,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慢慢抚上他的脸。 唇瓣相贴的刹那,温热的呼吸彻底交织。 陆霄迟吻得很深。 谢明安方才积攒的所有怒气、委屈、酸涩,尽数被这温柔蝉绵的吻融化。 所有的倔强轰然消失,只剩下心底翻涌的燥热与贪恋。 呼吸凌乱间,他伸手去拽陆霄迟的衣襟,把人往自己身上拉。唇舌交缠的声音暧昧得让他耳根烧起来。 他想偏头喘口气,陆霄迟却追上来,含主他的下唇轻轻一咬。 “唔……”谢明安实在耐不住了,指尖不安分地向下,急切地勾住了陆霄迟腰间的系带。 陆霄迟却在这时按住了他的手。他撑起身,垂眼看着身下的人,又起了挑豆的心思。 “你都说了,我与郡主才是有情人,你这么做,合适吗?” 谢明安的眼眶都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把陆霄迟反压在身下,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陆霄迟没反抗,只是纵容地看着他。 “才不是。”谢明安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我哥。” “是我的。” 他拉下帷帐。厚重的锦缎垂落,隔绝了外面的烛火,帐内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他俯下身,吻了下去。 像是报复一般,他咬了对方好几次。 陆霄迟却只是闷笑一声,手掌扣住他的后颈,由着他胡来。 那一年,他们都还年少,脾气什么的,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却总是有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精力去相恋。 而谢明安总是最先低头的那个人,他好像真的把爱诠释到了极致,永远不会疲惫,不会后退。 所以陆霄迟才总是觉得不够,怎么爱都不够当初的谢明安万分之一。 如今,谢明安恨他,他能接受,怎么对他,他都无所谓。可是,为什么还要装作一副很爱他的样子,为什么呢。 不累吗?谢明安。你可以利用我,你可以伤害我,不必掩藏自己的恨意,正如你所说,我是你的,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这些话,说出来不难,但他知道,谢明安不会信他,他在谢明安这里,已经是一个劣迹斑斑的人了。 “哥?”谢明安又叫了他一声,“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要不要躺下睡会儿?” 陆霄迟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你先睡,我还有事要处理。” “是那张地图吗?”谢明安说,“我能和你一起看吗?” “当然。”陆霄迟将地图取来拿给他,将他扶起来,半靠在床榻,“累了就休息,别逞强。” “嗯。”谢明安先观察起地图。 “对了,那黑衣人,”他边看边说,“我有些怀疑是青山寨的人。” 陆霄迟已经带人查验过尸梯了,但一直看不出那人是谁。 他觉得长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因为他一直把怀疑对象放在朝廷那边。 这下听到谢明安这么推测,便皱着眉想到了青山寨五当家,鹿山。 只是当时他们只见了两面,一次在宴席,一次在悬浮楼外,有点印象,却并不深刻。 “真是?”谢明安看他这神情,便知道自己猜得没错了。 陆霄迟蹙眉,点了头:“怎么猜到的?” 谢明安自然不好说,我骗了你,这地图是鹿刀给我的。除了我和鹿刀以及他的几个兄弟外,便没人知道这地图的存在了。 “听声音,有些耳熟。”谢明安编了较为合理的原因,随后又转移话题道,“这地图在他手里,而青山寨又和玉佩、长殷息息相关,或许玉佩和这幅地图有什么关联。” 他本来只是想引导一下陆霄迟,再洗清一下自己。 但谢明安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抓住陆霄迟的肩膀,道:“鹿刀要是真想杀我们,便不会将玉佩给我,还放我们下山,更不会专门让鹿山来抢玉佩,想必是出现了内讧。” 陆霄迟道:“我让陆凛去查看情况。” “晚了,已经晚了,我们遇难前,青山寨就出事了。”谢明安摇头,呼吸有些急促,“我们连侍从什么时候被换了人都不知道,那鹿刀又怎么防备自己信任了十几年的兄弟?” “他擅长机关术,保命一定没问题,我现在就让陆凛去救他们。”陆霄迟起身安抚着他的情绪,当即将陆凛叫进来,吩咐他即刻前去。 谢明安牵扯到了伤口,额头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陆霄迟想让他躺下,可谢明安却没办法安心养伤了,他握住陆霄迟的手腕,道:“我只怕,青山寨是遭到了里外夹击。” 他怕是因为自己,万花楼找上了青山寨,楼主似乎也在想办法打开那扇金门。 他们又擅长蛊惑人心,恐怕是和鹿山那些人做了交易。 陆霄迟将他轻轻抱进自己怀里,安慰道:“放心,朝廷不会这么快找上来。” 谢明安和他说不清楚,也不能说,只能徒劳地哽咽道:“是我害了他们。” 第51章是非局·藏锋 天光破开连日的阴雨,灰蒙蒙的晨色透过窗棂落进屋内,驱散了昨夜浓重的雨雾,却驱不散一室沉郁死寂。 整整一夜的紧绷、愧疚与心神耗竭,再加上旧伤反复、失血未止,早已耗尽了谢明安本就虚弱的身体。 他靠在陆霄迟怀中强撑了许久,指尖的凉意越来越重,眼睑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最后一丝清醒彻底溃散,头颅轻轻一歪,整个人彻底昏了过去。 呼吸浅淡微弱,唇瓣褪尽所有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昭晏?” 陆霄迟心头一紧,立刻收臂将人稳稳抱紧,指尖抚上他的颈侧,触到微弱平稳的脉搏,才稍稍松了口气,可眉宇间的沉冷愈发浓重。 陆霄迟小心将人放平在床榻,替他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拂过他冷汗黏湿的额发。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陆凛推门而入,一身风尘仆仆,衣摆沾着泥泞与未干的血渍,身后跟着一个身形单薄、满身狼狈的少年。 少年一身素色粗布衣衫早已被烟火熏得灰黑,发丝凌乱打结,脸颊蹭着深浅不一的炭痕,倮露的手腕、脖颈布满擦伤,整个人像是从焦黑的废墟里爬出来的一般。 正是从日月山赶回、亲眼目睹家破人亡的鹿乘。 “侯爷,我们赶到的时候,青山寨已经被烧了。”陆凛垂首沉声禀报,语气沉痛,“山寨内外尽数焚毁,无一生还。这位公子自称是青山寨七当家,执意要随我前来,一定要见您。” 陆霄迟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鹿乘身上。 鹿乘之前都是潇洒不羁的性子,此刻脸上却盛满了茫然,那双干净的眼睛通红肿胀,眼底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浑身绷得僵直,像一具骤然失了根的孤魂。 鹿乘死死攥着掌心,指节泛白,指尖甚至嵌进了皮肉,他张着嘴,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与颤抖,语无伦次:“我……我大哥罚我去日月山面壁思过,我想着没过多久就能回家了,还以为能好好送你们下山一程……” 他越说越急,泪水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砸落在沾满尘灰的衣襟上,晕开深色水渍。 “可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不过短短几日,我的家就没了……” “我大哥明明那么厉害,他明明在悬浮楼躲过了一劫。他早就察觉到寨中异动,他早就防着的……” 少年声音陡然破裂,带着无尽的不甘与绝望:“是五哥,还有七哥,是他们勾结外人,背叛了青山寨。” “我大哥撑到最后一刻,死守山谷,撑到只剩他一人……我冲进火里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 “他让我去找你和谢明安,让我好好活着……他当着我的面,自刎了……” 最后几个字,他彻底泣不成声,肩膀剧烈颤抖。 说到底,鹿乘还只是个孩子,不过十六七岁,年岁还未及冠。 前几日还安稳守着山寨、受兄长管束庇护,不过数日光景,至亲尽亡,族人尽灭,青山寨化为焦土废墟。一夜之间,从无忧无虑的寨中七当家,变成了唯一的遗孤,背负血海深仇,孤身一人,无家可归。 陆霄迟沉默良久,深邃的眼眸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色。他抬手,轻轻落在鹿乘颤抖的肩头,力道沉稳,带着无声的安抚。 他见过无数生死厮杀、朝堂倾覆,早已心性冷硬,可望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少年,望着这满门覆灭仅存的孤雏,心底依旧掠过一丝沉郁。 毕竟,那也是他的来时路。 “我知道了。” 陆霄迟压下所有情绪,对着陆凛沉声吩咐:“带他下去。清理伤口,换一身干净衣物,安排住处,好生安顿。” “是。”陆凛应声。 鹿乘却抬头,通红的眼睛望着床榻的方向,哽咽追问:“谢明安呢?我大哥说,我一定要见到他……” 他还有话要带给谢明安,大哥说了,除了谢明安,谁都不能听。 陆霄迟:“他重伤昏迷,暂且不便见人。你先休整,养好伤势,后续之事,我自会安排。” 鹿乘看着毫无生气的谢明安,终究是不敢再多打扰,跟着陆凛转身离去。 陆霄迟缓步走回床边,屈膝坐在榻沿,指腹极轻地擦过谢明安微凉的脸颊。 他叹了气,声音低得近乎自语,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谢明安,你到底要瞒我多少事。” 无人应答。 只有对方浅弱的呼吸,轻轻拂过指尖,温柔又残忍。 —— 院外偏厢。 陆凛取来伤药、干净布衣,沉默替少年处理满身擦伤与淤血。 鹿乘全程僵直坐着,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颤。 炭灰、尘土、焦木碎屑沾满他的发间衣缝,明明身上伤口刺痛难忍,他却浑然不觉,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眸底的天真澄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死寂、沉冷。 方才在正屋,他不敢多说。 那件事,只能告知谢明安一人,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哪怕是陆霄迟,也不行。 当时,鹿刀拼尽最后一口气按住他的手:“小七,活下去。” “你只能信谢明安,你记住,你要跟着他,他是能继承大统的人。” “还有,我方才同你说的事,其余任何人,死都不能说。” 彼时火海漫天,枯骨遍地,兄长自刎,血色覆目。 陆凛替他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低声道:“今夜暂且安心歇息,侯爷已命人给你备好膳食住处。” 第35章 鹿乘缓缓抬头,眼底的茫然褪去大半。 “多谢。” 少年声音沙哑干涩,还带着哭过的颤音,却异常坚定。 “谢明安,什么时候醒?” 陆凛微顿,劝道:“他……伤势凶险,何时苏醒尚未可知,你身子虚弱,还是早些休息,不宜久熬。” “我不累。”鹿乘摇头。“等不到他醒,我便不睡。” 陆凛看着他眼底骤然滋生的孤绝,心头微叹:“我知道你此刻不好受。我和你一样,父母双亡,侯爷对我来说。就像是兄长,他若是出了什么事,我恐怕也会如此。但是侯爷却不会,他曾经也背负血海深仇。如今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你若是愿意,就和我们一道,陆家军里,有一大半都是孤儿,大家都是亲兄弟” “谢谢你们。” “别客气,恰好你也姓鹿,念起来都差不多。”陆凛摸了摸他的头,随后便走了。 屋门关上,偏厢只剩鹿乘一人。 空荡、冷清、陌生。 再也没有青山晨雾、寨中炊烟、兄长唤他的声音、同辈嬉闹的笑语。 他抬手,缓缓攥紧胸口贴身之处。 衣襟内,藏着一片被血水泡过、又被火焰熏黑的残破绢帛。 是鹿刀自刎前,塞进他掌心的最后遗物。 鹿乘指尖发抖,按住绢帛,眼眶再次泛红,却死死咬住唇,一滴泪都不肯再落。 他要让所有背叛者、所有纵火者、所有覆灭青山寨的人——血债血偿。 窗外天光亮起,他握着手里的东西。 他知道,他的世界,从此永无明日。 第52章是非局·定路 天刚亮的时候,陆霄迟便去外厅和大臣们商议着去琅州的时间和事务。 谢明安恰在此时醒了过来。 他额间有细密的冷汗层层沁出,濡诗了鬓边柔软的发丝,贴在苍白单薄的肌肤上,添了几分孱弱凄楚。 昨夜那场血色梦魇仍旧缠缠绕绕盘踞脑海,青山寨漫天火光、刀兵相向、人声哀戚的画面挥之不去,让他心口滞着一片沉闷。 他缓了片刻,才勉强撑起酸软的身子坐起身。 窗棂微敞,晨风携着微凉的晨气溜入屋内。就在这时,一抹灰影轻盈掠至窗台,清脆的啄木声细碎响起,打破了寂静。 是一只灰雀。 体态灵巧,眸光警觉,正是万花楼的传信灵雀。 谢明安眸光微凝,心底瞬间沉了下来。 他起身时动作滞涩,每一步都走得不稳,他一步步挪至窗边,垂眸伸手,指尖捏住雀鸟纤细的脚踝,小心翼翼取下那卷缠在足间的细窄纸条。 灰雀得了自由,振翅轻鸣一声,转瞬掠入晨雾深处,消失不见。 指尖触到纸张微凉的肌理,谢明安垂眸展开。 纸上并无长篇字句,唯有鹿乘二字,以刺目的红墨落笔,字迹凛冽决绝。 谢明安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层极深的寒色。 单名点人、红墨落笔,是楼中最简单的指令——灭口。 此事若在一月之内没有办成…… 谢明安没有继续想下去,他并不怕那所谓的代价。 不过……这是否也说明,鹿乘还没有死?至少,还没有被万花楼杀死。 他皱着眉,将纸条烧干净了。 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他便走回了床上坐着,看到陆霄迟进来,便作势咳了几声。 陆霄迟正是来给他送药的,见他咳嗽便上前帮忙拍了拍他的背:“怎么样?” “好些了。”谢明安的嗓子很干,说话有些哑,他立马问,“青山寨如何了?” 陆霄迟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道:“被灭门了。” 虽然在预料之中,但谢明安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他愣了很久。 两人都没有说话。陆霄迟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也没有催他喝药。 谢明安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事实,关于鹿刀,也不过是一面之缘,自然不会沉伦于悲伤之中。 只是,不管他的心被岁月打磨得有多么坚不可摧,他仍旧会因为无辜的人遭到迫害而感到难过。 或许楼主有一件事说得没错,他不够狠,不狠的人,是做不了掌权者的。 他选的这条路真的对吗?如果当初不选择万花楼,不去复仇,就那么干脆地死掉,或许就不会有这些事情了。 但逝者已矣,残局已成。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即便是后悔也无路可退了。 退了,他才是千古罪人,谁都对不起。 酸涩从鼻尖一路蔓延至眼底,温热的湿意悄然涌上眼眶,泛红的眼尾衬得那张面容更加憔悴。 谢明安压下喉间哽咽,抬眸伸手,主动接过陆霄迟手中的汤药,仰头一饮而尽。 清苦药汁尽数入喉,压下了心口翻涌的酸涩,也压下了眼底所有软弱。 他抬眸看向陆霄迟,语声平静却坚定,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哥,今日便启程前往琅州吧。莫要再耽误行程了。” 陆霄迟点了点头,说:“不过在那之前,你或许还要见一个人。” “何人?”谢明安不解。 “我。”鹿乘从外面走了进来,看着谢明安道。 谢明安愣了一下:“你……” “我活着呢,以后跟着侯爷干了。”鹿乘朝他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 陆霄迟拍了拍谢明安的肩膀,随后便出去了。 鹿乘走过去,道:“我知道你的身份了。” 谢明安还是怔愣地看着他。 “你叫谢明安。”鹿乘道,“是齐王的嫡长子。”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侯爷喜欢你,我自然也不会给侯爷找不痛快。”鹿乘看了一眼外面,边说边从自己的衣襟里掏初一块沾着血的绢帛递给谢明安,道,“我之前就和你说过的吧,我以前是想过从军打仗的,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谢明安拉开那绢帛,发现上面的字迹是鹿刀用血写的。 今我身死,与你无关,实乃旧怨所致。望切记,金门开,则天下乱,玉心丹主心神,非主生死。若皇权易主,景宁侯不可留。 谢明安将这封血书紧紧握在手中,抬眼看向鹿乘,又瞥了眼门外,道:“你既是侯爷的人了,便也是我的人了。” 鹿乘道:“自是如此。” “你放心,我会替鹿叔好好照顾你。”说着,他将鹿乘拉到身前,在他耳旁道,“把这份血书处理干净,另外,有人要杀你,你最好乔装打扮一番。” 鹿乘侧过头,看到了谢明安白皙的耳垂和脖颈,他心头骤然一乱,喉间不自觉滚动一下,慌忙压下心头杂念,耳尖飞快泛红,低声应道:“我记住了。” 鹿乘出去的时候,脸有些热。 真是的,这都什么时候了。 他反复唾骂自己好几遍。 无奈谢明安那张脸实在太勾仁了,真不知道陆霄迟在那些日子里是怎么挺过来的。 他晃了晃心神,转头给自己的脸包成了粽子,只留一个眼睛在外面。 一个时辰后,车马准备完毕,谢明安和陆霄迟,还有陆凛,见到他时都有些失语了。 “你这是……”陆凛问。 “我怕有人来追杀我,到时候对你们不利。”鹿乘道。 “你如此这般,好像更惹人注意啊。”陆凛直白道。 谢明安笑了笑,在纱斗笠里带上了面具,随后将斗笠盖在了他的身上,道:“这样便好。” 鹿乘当即便把脸上纱布拆掉了,道:“多谢世……我以后该叫你什么?” “叫我阿……”谢明安话还没说完,陆霄迟便皱眉道,“上彻了。” 也没给人反应的机会,谢明安便被抱上了马车。 原地只余下陆凛与鹿乘二人,面面相觑,彻底风中凌乱。 半晌,陆凛拍了拍鹿乘的肩头,语重心长,压低声音给出忠告:“我给你一句实话,你记好。” 鹿乘疑惑抬眸:“什么?” “切莫在侯爷跟前,与谢公子过分亲近亲昵。”陆凛眼神意味深长,笑得促狭,“你若实在想讨巧,不愿生分,不若直接唤「夫人」。说不定,还能得侯爷几分包容宽待。” 鹿乘:“……” “他只是个孩子。”马车里,谢明安躺在陆霄迟腿上,再度解释道。 “贺随是孩子,鹿乘也是孩子,你有几个孩子?”陆霄迟摸了摸他的耳鬓,语气闲散。 “我没有孩子,侯爷想让我生,我也生不出来。”谢明安完全跟他胡扯,说的就不是同一个概念,“你若是想要孩子,可找别人去。” 他现在反倒怪起陆霄迟了。 “诡辩。”陆霄迟评价道。 第53章封血书·归盈 新任知府郑古躬身立在阶下,望着缓缓停稳的马车。 “哎呦,各位大人里边儿请!”他快步上前引路,语声热忱又恭谨,“早知侯爷驾临,下官定提前清整院落、备妥一切,也好让侯爷住得舒心。” 话音未落,玄色锦靴率先踏出车帘,陆霄迟微微俯身,长臂探出,扶着身侧的人下车。 男人身形单薄孱弱,一袭素色衣袍衬得肩背纤细,大半张面容覆在玄铁面具之下,只露出线条清隽的下颌与淡色薄唇,安静立在陆霄迟身侧,宛若临风易碎的琉璃。 郑古混迹官场多年,最是擅长察言观色,一眼便摸清了分寸。他早花人脉打探过底细,知晓这位伴在景宁侯身侧、容貌绝世、体弱多病的人,便是侯爷放在心尖上宠爱的人。景宁侯好男风,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他眼珠微转,语气愈发恭敬妥帖:“侯爷,下官瞧着这位爷气色不佳。府中常备良医,不如下官即刻传大夫过来,为公子诊脉开药,好生调理身子?” 见他有些眼色,陆霄迟没拒绝。 谢明安的身体还没养好,自然要先找个地方养伤。陆霄迟当即便道:“陆凛,鹿乘,跟着。” “是。” “侯爷。”谢明安的手还被陆霄迟牵着,他转头道,“鹿乘跟着我便好,你和陆凛都去忙吧。” 陆霄迟没有当即应允。 两人在众人之间对峙着。 谢明安的眼睛在面具下更加透亮,毫不掩饰地看着陆霄迟,明晃晃地写着「我要搞事了」。 陆霄迟皱着眉,看着他的胸口:“你还有伤。” 谢明安却笑着说:“我知道啊,我这不是去休息吗?” 说罢,他抽回被陆霄迟攥住的手,抬手示意身侧的鹿乘,后者立刻上前半步,扶住他的臂弯。不过少年身姿僵硬,夹在二人之间左右为难,只能硬着头皮对着神色冷峻的陆霄迟询问:“侯爷?” 陆霄迟沉沉凝视谢明安片刻,最终只道:“去吧。” “是。” 郑古心思活络,立刻唤来府中嬷嬷,低声叮嘱几句,让她好生引路照看,万万不可怠慢。 第36章 嬷嬷恭声应下,躬身引着谢明安穿过层层朱红廊坊。途经内院天井时,几只纸鸢乘风扶摇,郑古的妻儿笑语嬉闹,天真烂漫的声响散落风中,一派岁月安稳的景象。 谢明安余光淡淡扫过,跟着嬷嬷穿过重重庭院,抵达安置的雅致院落。房门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声响。 他进了房间便将鹿乘拉到里间,直截了当道:“脱依服。” “啊?”鹿乘不解。 “我要出门。”谢明安道,“你替我在这待会儿。” “侯爷说了,我得跟着你。”鹿乘道。 “你到底听谁的?”谢明安皱眉看着他,语气带着嗔怪。 “听你的。” 最后两人换了衣服,谢明安带上斗笠准备出门了,又被鹿乘拉住:“等等,你的伤。” “放心,死不了。”谢明安拍拍他的手,道,“晚点儿陆谦恒来了,你帮我拖住他。” “我如何拖得住!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鹿乘震惊了,“他不得把我皮扒了?” “不会。”谢明安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只说,“你就说,我会活着回来。” “你说话算话!”鹿乘道。 “嗯。”谢明安开门,出去了。 * 此时的琅州万花楼,灯火旖你,丝竹悦耳,满室皆是喧嚣靡音。台上头牌身姿曼妙,旋身起舞,衣袂翩跹,引得满堂宾客哄笑喝彩,酒香脂香交织,烟火喧嚣至极。 谢明安压低斗笠,垂着眼避开几名醉醺醺纠缠的客人,步履沉稳穿过喧闹厅堂,径直走到柜台前,抬手对着值守丫鬟比出一串隐秘手势。 丫鬟眼神一凛,立刻收敛神色,不敢怠慢,躬身引着他往后院深处走去。谢明安熟门熟路避开层层耳目,抬手精准按下墙壁隐秘机关,石壁轻响,暗阁通道缓缓开启。 幽深静谧的暗阁之内,只余一盏孤灯摇曳,光影明明灭灭。 徐应荣正端坐案前,垂眸核对账册,指尖翻卷纸页,神色清冷淡然。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未抬,淡淡开口:“今日消息,起价几何?” “小盈。” 熟悉的嗓音落进耳中,徐应荣翻页的指尖骤然一顿。她立刻挥手屏退左右所有丫鬟,亲自起身阖紧暗阁大门,隔绝所有窥探,这才转身看向来人。 谢明安抬手摘下斗笠,清隽眉眼暴露在摇曳灯火下,脸色却带着苍白。 “你怎么敢擅自出来?”徐应荣快步上前拉住他落座,压低声音急问:“可有暴露行踪?” “他不会派人跟踪我,他也知道我接近他的目的。”谢明安道。 徐应荣怔怔看着他,迟疑着轻声追问:“所以……你们和好了?” 谢明安手肘抵着桌案,掌心轻轻托着下颌,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于他而言,大抵是和好了。” “你还没有原谅他?” 谢明安笑了一下,举着茶杯,看向徐应荣:“你会原谅一个曾经杀过你的人吗?” “我不知道,但我认为你会。”徐应荣道,“毕竟你总是觉得你们之间都是误会。” “我不是六年前的谢明安。”谢明安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道,“但我的确不想让他死了。” “他死了,我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谢明安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徐应荣问。 谢明安抬眸望向暗阁墙壁上悬挂的菩萨画像。佛像慈悲安静,仿佛渡世人万千。 他轻声道:“前路未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片刻休整,他敛去眼底繁杂心绪,压下身上伤口隐隐传来的钝痛,正色道:“不说这些了。我今日冒险前来,是有正事问你。” “什么?” “鹿乘。”谢明安道,“楼主要我杀了他。” “你还没得手?”徐应荣皱眉。 “他不能死。”谢明安道。 “可是,楼主已经下了追杀令。”徐应荣道,“你应该也猜到了,青山寨被灭门,也有万花楼的一份。” 谢明安问:“楼主与鹿刀有什么私人恩怨?” “明安。”徐应荣叹了一口气,“你应当知道,我不会告诉你。”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小盈。”谢明安终于道,“你不想离开万花楼吗?” 徐应荣和他一样,都是服用了百茧丹,长期为楼主效命的人。 若是背叛万花楼,他们都只有两月可活。 百茧丹解药的秘方只有楼主知道。 “楼主在找金门,她想得到玉心丹,若是我先她一步拿到玉心丹,便可以此作为筹码,找她换取秘方,从此你我便是自由之身。”谢明安道。 第54章封血书·令心 徐应荣没有说话。 谢明安不再多劝,知晓她心中已有权衡,起身便欲离去。 腕间忽然传来一紧。徐应荣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轻声道:“我告诉你。” 她抬头道:“不过,关于楼主和鹿刀的私人恩怨,我知道的并不多。” “没事,你说。”谢明安坐下,道。 “楼主的女儿似乎和鹿刀定过亲。”徐应荣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了。” 谢明安一愣:“楼主的女儿,可是叫长殷?” “是。”徐应荣有些惊讶他知道这个名字,道,“不过,我听楼主说过,她好像很早就去世了。” 不,她没有,她只是来到了齐王府,代替原本的齐王妃,做了他二十年的母亲。 “明安?”见他走了神,徐应荣唤了他一声。 谢明安回过神来,应道:“我知道了。” “你现在应该担心你自己。”徐应荣道,“一个月后,楼主一旦查到鹿乘还活着,定然不会放过你。” “你难道想进海营吗?”徐应荣接着道,“那里生不如死。” 海营,万花楼最阴寒残酷的刑狱之地,是所有楼中人闻之色变的炼狱。 “我自有办法,你不用担心。”谢明安道。 “你有个屁的办法,你的办法就是,把鹿乘交给陆霄迟,然后自己乖乖回来受罚。”徐应荣拍桌而起。 “楼主不会让我死的。”谢明安揉了揉眉心,道,“不过就是受些皮肉之苦。” “你说得倒轻松。”徐应荣红了眼眶。 那个地方,她去过一次。 齐王府满门被斩那日,她想去救谢思远,想替谢思远收尸,却被楼主拉进海营受罚。 她第二日还要冷静地去完成任务,不能有半分悼念谢思远的心思。 她看着谢明安,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道:“算了,我劝不动你,你回去吧。” 谢明安「嗯」了一声,并从袖袋里拿了一盒胭脂给她,道:“路上买的。” 徐应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看向他放在桌上的胭脂,擦了擦眼泪,随后走进暗道。 她将最新追杀令的名字划掉了,并在背后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进去了。 * 谢明安回来的时候,天刚擦黑,府里的小公子郑腾撞上了他,他正要扶起来,这小公子便又跑没影了。 他瞧着那孩子一路往湖边走去,便随意嘱咐了那孩子后边跟着的丫鬟:“湖边风大,当心着点。” 丫鬟不认识他,只道是府中的大人,忙连称「是」。 他点了点头,便走向了自己的房间。陆霄迟果然在等他,并且就在屋檐下。 自己没什么好隐瞒的,并不心虚,只是慢吞吞走过去,拉住对方的手臂:“侯爷,怎么在外面等,这外面太冷了,进屋吧。” 陆霄迟没有进屋,只道:“为什么不告而别。” “我若是告诉你,恐怕就出不去了。” “为什么不让鹿乘跟着。” “他跟着也没用啊,要是真有什么危险,我和他都要交代在那里了,”谢明安不要脸地解释道。 陆霄迟看上去脸色依旧很沉。 谢明安知道他生气,只是拉着他进门,看了眼旁边的鹿乘,问:“他没有为难你吧?” 陆霄迟「哼」一声,没说话。 谢明安便让鹿乘先走了。 门关上,谢明安摘下斗笠,道:“哥哥,你这么气,我也没有办法,我这还伤着,哄不了你。” “你既然知道自己还伤着,为何不卧床休息。” “我有急事,哥哥,好哥哥,原谅我吧。”谢明安道。 “上床休息。”陆霄迟道。 谢明安却向他抬起手臂,道:“你抱我啊。我伤口疼。” 陆霄迟便将他抱起,轻轻放在床上。然后自己又走了很远,在桌案前去处理政务了。 憋了半晌,谢明安叫了他一声:“哥?” “哥哥?”谢明安又叫他一声。 陆霄迟:“何事?” 谢明安道:“你不过来,我睡不着。” 陆霄迟便拿着书走过去,俯首看着他,谢明安朝他抬抬下巴:“亲一下?” 陆霄迟没搭理他,只是替他掖好被角,然后自己坐在榻边上继续看书。 被无视的谢明安倒是没有恼,只是道:“霄迟哥哥,你陪我说会儿话吧,比如,我们去哪里找玉佩?” 陆霄迟还不知道另一块「義」字玉佩并不存在,闻言只是说:“这几天还要配合外察的官员处理公务,玉佩的事情,要缓几天。” “哦,那我都听你的安排。”谢明安见他一直冷漠,只能佯装苦恼地叹气,“我错了,真的。” “我以后听话。”谢明安说着便转过身,但是牵扯到了伤口,没忍住皱了皱眉。 陆霄迟当即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躺好:“乱动什么?” “这不是要哄你吗?谁知道你这么难哄?”谢明安扯住他的衣襟,非常做作地晃了两下。 话音落,他微微仰头,主动凑近,抬起下巴,和陆霄迟慢慢地接了个吻。 他气力不足,亲吻时微微喘夕,处处透着吃力。可每当陆霄迟想要抽身退开,他便立刻用力缠住对方的唇舌,不肯松开。谢明安眼底染着浅浅水汽,语声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祈求:“哥哥,我以后一定听话,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嗯。”陆霄迟才不信他的鬼话,只接着吻他。 半晌,陆霄迟钳住他的下巴,说,“下次,也要这么哄。” “哦……所以方才,你故意的?”谢明安怔住了,没想到,陆霄迟竟然故技重施,又像以前那样捉弄他。 陆霄迟没说话,再次欺身过去。 “唔……”谢明安的眼眶被逼得泛红,“混蛋。” “嗯?” “……” “你耍赖。”谢明安最后得了喘夕便道,“无耻。” “嗯。” 第55章封血书·先生 数日后。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你这几天几乎要把琅州城翻个底朝天了。”鹿乘跟着谢明安穿过一个又一个逼仄的巷子。 第37章 就在刚刚,谢明安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忽然加快脚步往前跟去。 “我找一个人。”谢明安道。 琅州官场上的外察谢明安不方便跟着,只能待在郑府养伤。这期间他与张启、赵怀等人打过照面,他们都不敢靠近他,想着法躲着他,倒是无趣得紧。 不过这也正常,在他的势力还没有呈现出压倒式的局面时,这群老滑头是不会随意站队的。 他当然不会浪费时间在这些狡猾之人的身上,他这次来琅州,是来见一个人的,他的先生,许千。 他年少时一直在景乡书院读书,许千便是书院的院长,时常亲自来院里教书,还收了谢明安做徒弟。不过这件事没人知道,除了他的伴读,燕柯。 燕柯如今身份不一样了,是永国公府的大公子了。说到底,他们家是受过齐王府恩惠的,后来主动请缨肃清王府,也属于是忘恩负义了,为避讳,自然不会去和别人谈论有关齐王府的任何事情。 因这身份被隐蔽了,许千才得以躲过死劫。但他最后还是选择关了书院,也辞掉了内阁的官职,告老还乡。 许千和他爹的故友以及旧部多有联系。若是能说动许千,再加上陆霄迟,他便能与谢暄正面对抗了。到时候,也不必再掩藏身份。 不过他当初在万花楼只能查到许千在琅州生活,且行踪不定。现如今,只能凭着感觉找。 这一个月还没有到,他得赶在去海营受罚之前找到许千。否则到时候他连和楼主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谢明安终于追上了方才在路上见到的一个卖字画的孩童。 他当时一眼便看出来这字迹和风格,是许千的。 “你这字画从哪里得来的?”谢明安问。 孩童穿的破破烂烂的,脸也很脏,和他手里拿着的字画有些不搭。 “你,你管我呢,你到底买不买?不买我走了。”孩童说着便又要跑。 谢明安吩咐鹿乘上前抓住他。 孩童看着他,大哭起来:“啊啊啊你期付人!呜呜呜。” 谢明安掏初一百两银子,道:“告诉哥哥,这字画是哪儿得来的,这些钱,就都归你。” 孩童眼睛一亮,当即挣扎着跳出了鹿乘的挟持:“跟我来!” 谢明安说着便追了上去,步伐也有些急切。他的额头都出了汗水,但却是一副高兴的样子,就好像是,期待或者庆幸? 鹿乘还是第一次从谢明安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他直觉感受得到,谢明安要找的那个人,一定对他很重要。 他们跟着那孩童来到一片荒郊,但这荒郊野岭处,却坐落着一块观音庙,庙宇年久失修,墙体斑驳脱落,砖瓦残破缺损,荒草漫生阶前,透着无尽破败寂寥。 庙门虚掩,微风轻推,吱呀作响。孩童率先推门而入。谢明安驻足门外,抬眸望去。 陈旧简陋的庙堂中央,一名鬓染霜华的老者席地而坐,手中捧着一卷古朴竹简,声音温和醇厚,正耐心教导一群衣衫破旧、身形瘦弱的孩童读书识字。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温润儒雅的讲学声缓缓落下,许千似是察觉到门口动静,话音微顿,下意识转头,习惯性开口:“恩早,不是与你说过……” 话语未尽,骤然凝滞。 庙前清风微动,谢明安抬手,缓缓摘下面具。他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温柔又酸涩:“师父。” 六年岁月沧桑,许千鬓边已染上斑驳白发,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顷刻间,他的热泪便浸湿眼眶。 他声音微微颤抖:“明安……” 许千上前,颤抖着手拉住谢明安,眼底满是心疼:“快进来,让为师好好看看你。” 谢明安顺势被他拉入庙中,指尖轻轻按住他的小臂,温声安抚:“师父,我没事,我好好的。”说着,他便跪下来,道:“这些年,没能在您跟前尽孝,您受苦了。” “快起来,孩子。”许千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眼泪实在收不住,他只能将谢明安拉起来,道,“你能活下来,才是受了不少苦。” 他看了看他身旁的鹿乘:“这位是?” “他是我的人,您放心。”谢明安说着便扶着许千一起坐下。 两人聊了许久,都是些往事,都没有去提齐王府满门被斩的事。 “你来找我,不只是叙旧吧。”半晌,许千终是说出了口。 “是。”谢明安没有伪装。 许千的眼中闪过一丝暗色,叹了一口气,却道:“明安,你看那些孩子。” 谢明安便依言看向了空旷的庙宇外。那些孩子都是一副乞丐样。 “他们都是孤儿。”许千道,“刚刚那个领你过来的孩子,叫恩早,是最大的,却也不过十四。” “他们的父母,都死于六年前的那场战乱,那场杀戮。”许千看向他,“谢暄为了登上皇位,设局让自己的两个哥哥自相残杀,却没有想过,底层的百姓,该如何在这场战乱中活下去。” “明安,我很庆幸你还活着,但是,恕我不能帮你,我不想再看到像恩早一样的孩子。你,走吧。” “师父。”谢明安捏紧拳,道,“谢暄不是一个好皇帝,即便没有战乱,百姓也不会好过。” “明安,战乱带来的苦难是致命的,你准备好如何承担百姓的苦难了吗?还是说,你只是为了报仇,报了仇便不管不顾了?再者,即便你准备好了一切,那你能保证自己会是一个好皇帝吗?”许千握紧了手中的竹简,道,“没有哪个帝王不会被权力蒙蔽双眼。” 谢明安沉默了。 在遇到师父以前,即便没有权力,他也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从未以百姓的角度去考虑过自己的计划,好像所有人都可以成为他的棋子,他的筹码,包括师父,包括陆霄迟。 他的心,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已经变得这样冷应了。 甚至刚刚,他多么想反驳师父,说,我也是遗孤,我受的苦不比他们少,我凭什么要去为别人着想,我不是什么圣人,我只想报仇,将谢暄千刀万剐。 可是,他说不出口,这不是他。 “我知道了。”谢明安站起来时,忽然觉得伤口很疼,他道,“我,我回去再想想。” 他也没等许千回应,便和鹿乘走到门口,临跨门槛时,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向许千,道:“师父,若是我能找到万全之策,届时,你愿意帮我吗?” 许千却是皱着眉看着他,道:“明安,不会有万全之策的。放下,好好活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谢明安却摇了摇头,转过身道:“师父,我回不了头了。” 他走到那空旷的院子里,恩早跑过来,笑着接过他的银子,道:“谢谢哥哥!” 他摸了摸恩早的头,起身重新戴上了面具。 回去的路上,见他神情低落,鹿乘就拿街边的一些小玩意开玩笑,想方设法地讨他开心。但谢明安似乎还被困在今天和师父的对话里。 回府的时候,那些外察的官员也都回来了,他碰到了贺随,贺随刚笑着和一个官员聊完天作别,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想起自己之前甚至想过以恩相挟,让贺随也成为自己的棋子,可贺随,家里还有一个生病的母亲,寒门状元,一路走来不容易,好不容易进了官场,换了身份处境,他却要将别人拉进政治漩涡里。 他何曾想过别人的处境呢。 谢明安就这么一路发呆着继续走着。 陆霄迟提着一些糕点,在走廊尽头叫住他:“昭晏。” 谢明安回过神来,那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根本不需要陷入这样的挣扎里,每天最大的快乐就是见到陆霄迟。 他几乎是浑身颤抖着,随后向前跑去,紧紧抱住了对方。尽管压到了伤口,疼痛蔓延得让他窒息。但他仍旧抱着,像是通过拥抱呼吸一样。 陆霄迟愣住了,他想起谢明安的伤,便想着要推开他一些。但谢明安抱得太紧了,他又舍不得弄疼了对方,只能轻轻回抱住对方,问:“怎么了?” “陆霄迟,我好累。” 第56章封血书·命案 “我是不是错了。”谢明安将脸埋进对方的怀里,他感觉眼睛有些涩,却没有哭,“我……我错了吗?” 他像是在急于得到陆霄迟的答案,一连问了两遍。在鹿乘看来,是这样的。 但陆霄迟知道,谢明安并不是来找他要一个答案的,因为此问本就无解。谢明安只是太难过了,在这些年里,他一定无数次地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只是他一直没有时间去考虑,没有余力去选择。 而当他有时间和余力时,他却发现,自己早已没有了退路,也没有了选择,等待他的。只能是众叛亲离,只能是万世唾骂。 “昭晏。”陆霄迟拉下他的手,自然地牵上,良久,他才道:“跟我来。” 语毕,他牵着谢明安,缓步迈步,朝着不远处澄澈的莲湖走去。 鹿乘无奈叹气,默默抬步跟上。 暮色四合,莲湖寂寥无边。 暮春将尽,盛夏未至,满湖的荷叶褪去了初生的嫩绿,化作浓郁油绿,层层叠叠铺满湖面。零星的残荷落花点缀其间,随晚风轻轻晃动,添了几分萧瑟清冷。 澄澈见底的湖水之下,几尾金红锦鲤摆着尾鳍,悠闲穿梭,灵动鲜活。湖面停泊着一艘乌篷小船,孤零零浮在碧水中央,静谧安然。 三人次第踏上小舟,船身轻轻晃动,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转瞬又归于平静。 陆霄迟抬手,取出袖中一方精致的食盒,打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几块软糯香甜的糕点。他随手捏起一块,指尖微松,糕点坠入湖面。 “扑通。” 轻微的落水声响起。 原本闲散游荡的锦鲤瞬间闻声聚拢,争先恐后争抢着落水的糕点,片刻便将吃食啃食干净。随即又四散游开,恢复了悠然自在的模样。 谢明安松开陆霄迟的手,单膝蹲在船板上,眸光静静落在湖面游动的锦鲤身上,神情专注又安静。 陆霄迟随之俯身蹲下,与他并肩而立,目光锁在对方侧颜之上,轻声发问:“你看到了吗?” 谢明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处的衣料,布料细腻,却被他攥出浅浅褶皱。他望着湖面,轻声应答:“看到了,它们把你给我买的糕点吃完了。”他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只剩一片淡然。 陆霄迟抬手,指腹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发顶。“你生气吗?” 谢明安微微怔愣,不解他为何突然问出这话。他微微偏头,澄澈的眼眸映着暮色湖光,轻轻摇头:“不生气。” 在他眼中,不过是几块寻常糕点,喂鱼亦是无妨,何来生气之说。 陆霄迟眸色温柔加深,缓缓开口,抛出一句牵动过往的话语:“那如果我告诉你,方才那是桂花糕呢?” 第38章 “桂花糕?” 谢明安骤然转头,瞳孔微怔,眼底瞬间掀起层层波澜。 熟悉的糕点名字,瞬间拽回了尘封已久的年少岁月。 “嗯,桂花糕。” 陆霄迟低声重复,落在耳畔,温柔得不像话。 沉寂片刻,谢明安紧绷的唇角微微松弛,眼底漾开一丝浅浅的嗔怪:“那我有些生气了。” 他抬眸看向身侧之人:“那是你特意给我的,如今却拿去喂了鱼,自然可惜。” 陆霄迟轻声道:“你生气,是因为我把糕点喂了鱼对吗?” 不等他应答,陆霄迟继续剖析:“别的糕点,任我如何处置,你皆不会在意。唯独桂花糕不行,因为它于你而言,意义不同,是执念。” 谢明安心头微颤,下意识偏头避开他的目光,轻声辩驳:“我没有。” “本性如此,何必掩藏。”陆霄迟语气清淡。 “昭晏,我问你。”他微微俯身,凑近对方耳畔,语调半真半假,“若是谢暄此刻下旨,将公主赐婚于我,你允是不允?” 谢明安猛地抬头,定定看向陆霄迟,眼神执拗又认真,没有半分犹豫,字字铿锵:“我当然不允!” 话音落下,他看着陆霄迟似笑非笑、难辨真假的眉眼,心底骤然升起一丝惶恐,指尖微微发紧,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真的赐婚了?” 陆霄迟避开了他的问题,不答反问:“若是我拒不接旨,便是抗旨不遵,藐视皇权,等待我的,唯有赐死一途。” 刹那间,谢明安眼底所有的温柔尽数褪去,眼底翻涌出刺骨的凛冽与决绝:“那我杀了他。” 为了陆霄迟,他可以颠覆皇权,可以弑杀帝王,可以背负千古骂名,可以倾尽所有,与天下为敌。 陆霄迟深深凝视着他眼底不顾一切的疯狂,轻声追问:“那你还怕吗?” “你都死了,我还怕什么呢,大不了也去死,陪你。”谢明安道。 陆霄迟扶他起来,道:“只要谢暄还在,我就是一个随时会死的人。所以,继续你的计划吧,来救我。” 谢明安顿了好久。 “当初说好的,要一起报仇,你现在是要丢下我,反悔了吗?”陆霄迟继续道。 他的声音好像藏在风里,传入耳朵时已经朦胧不明。谢明安这才发现,即便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陆霄迟的脸却越来越清晰地倒映在他的眼前。 这个人,是把自己和他绑在了一起,只为了让他放松,放开一切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 以前的陆霄迟眼里只有仇恨,但现在,他的眼里,只有谢明安。 他恨谢明安所恨,爱谢明安所爱。 谢明安看得呆了。他不禁双手捧着陆霄迟的脸颊。 这样的哥哥,要是能永远属于我就好了。永远不要背叛我,不要离开我,谁都不要多看一眼,只能是我的。 渐渐的,他本来要吻上去了,结果鹿乘坐在船另一头咳嗽了一声:“喂!我还在呢!” “你怎么还在?”谢明安手没收,只是头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鹿乘翻了个白眼:“现在这船都到湖中心了,我他妈怎么躲!跳湖里啊?” “哦,那你闭上眼睛。”谢明安说。 “……”鹿乘认命地闭上了眼睛,“搞快点!” 谢明安满意地回过头,陆霄迟也顺势揽住他的腰。 今天的陆霄迟真的特别好看,他非要亲一口不可。 可就在两人双唇快要碰上的那一刻—— “啊——”一声惨叫打破了平静的湖面。 谢明安「啧」了一声,不耐烦地退开了距离,看向声音的方向。 陆霄迟也循声看去,却在瞬间皱了眉。 只见不远处飘着一具尸梯,脸上被涂满了鲜血。而方才的惨叫,便是附近的小厮。 第57章封血书·秘境 夜色渐沉,郑府之内,哀声遍野,白幡飘飘。昔日繁华雅致的郑府宅院,此刻尽数被素白笼罩。 府门高悬白绫,庭院挂满白纸幡,冷风穿院而过,吹得白幡猎猎作响,簌簌有声,凄清萧瑟,满目悲戚。 青石地砖上落满零星白纸碎屑,丫鬟仆妇皆身着素衣,垂首啜泣,步履匆匆,整座府邸被浓重的悲恸与死寂裹挟,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正厅大堂之内,气氛凝滞沉重。 郑府老爷郑古衣衫凌乱,鬓发松散,早已没了平日世家老爷的沉稳端庄。他双膝瘫软在地,死死怀抱着怀中一具小小的孩童躯体,双臂紧绷,用力至极,仿佛只要稍稍松手,怀中之人便会彻底消散。 “儿啊……我的腾儿……” 苍老嘶哑的哭嚎声断断续续响起,破碎哽咽,撕心裂肺。 中年男人一生沉稳,纵横商海,历经风雨,从未有过半分失态。可此刻,抱着幼子冰冷僵硬的躯体,早已崩溃痛哭,泪水纵横,狼狈不堪。 怀中孩童不过五六岁模样,身形娇小,一动不动,毫无气息,面色惨白,双目紧闭,浑身冰冷死寂,毫无生机。 一旁的郑夫人刘氏,早已哭得双眼红肿,鬓发凌乱,悲恸欲绝。 她转头看向身侧跪地瑟瑟发抖的贴身丫鬟,心头悲怒交织,恨意翻涌,上前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 巨响落定,丫鬟稚嫩的脸颊瞬间浮现清晰的五指红印,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 刘氏双目赤红,气急攻心,厉声怒斥,声音颤抖尖锐:“你是怎么看着大公子的!!” “我让你寸步不离守着腾儿!你就是这么照看的?!” 丫鬟名唤小莲,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胆小怯懦。骤然受掌,剧痛袭来,吓得浑身发抖,瞬间瘫软在地,连连磕头,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砰砰作响。 清脆的磕头声混着少女的哭声,在死寂的大堂中格外清晰。“夫人恕罪!求夫人恕罪!!” 小莲哭得浑身颤抖,泪水混着汗水滚落,满脸惶恐无助,哽咽辩解:“奴婢真的不知!真的不知啊!” “小公子方才明明好好站在湖边捡拾石子玩耍,奴婢寸步未离,目光片刻不敢挪开!” “前后不过片刻功夫,奴婢不过低头整理片刻衣物,再抬头,小公子便不见了踪影!” “奴婢四处搜寻,遍寻无果,吓得四处呼喊,可始终不见小公子踪迹!”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急声举证,字字恳切:“老爷先前再三叮嘱,湖边风大水深,务必好好照看小公子,奴婢句句记在心里,日日守在小公子身侧,从不敢懈怠半分!” “今日真的离奇!奴婢亲眼看着小公子在湖边,前后瞬息之间,人便凭空消失!” “府中大掌柜全程都可作证!奴婢绝无半句虚言!” 话音落下,身侧站立的府中大掌柜快步上前,对着堂上躬身行礼,沉声道:“回夫人,小莲所言句句属实。” “今日属下巡查庭院,数次路过湖边,皆亲眼看见小公子安然玩耍,小莲全程贴身伺候,未曾离开半步,绝无失职之举。” 证词落地,满堂寂静。 刘氏怔怔站在原地,心头悲怒交织,满心不解与惶恐。 若是丫鬟未曾失职,若是孩子一直安然无恙,那她好好的孩儿,为何会凭空落水殒命? 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刘氏双目赤红,气急败坏,厉声嘶吼:“你们的意思是……我郑家,难不成还能有两个腾儿?!” 话音铿锵落地,满座仆妇、管家、幕僚皆垂首沉默,无人应答。 可就在满堂死寂、人心惶惶之际,一道清淡淡然的嗓音,骤然从正厅门外缓缓传来:“还真有可能。” 众人齐齐转头,望向府门之外。 谢明安微微垂手,掌心轻轻牵着一个年幼的孩童。孩童不过五六岁模样,眉眼精致可爱,面色红润,气息鲜活,安然站在谢明安身侧。 那张脸、那眉眼、那神态,赫然与方才郑古怀中死去的孩童,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神态举止。极致的死寂席卷整座大堂。 所有人瞳孔骤缩,满脸骇然,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真的有两个郑腾! 刘氏怔怔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幼子,所有的悲恸瞬间僵在眼底,下一瞬,巨大的狂喜席卷全身。 她踉跄着快步上前,一把将孩童紧紧拥入怀中,浑身颤抖,喜极而泣,泪水汹涌滚落:“腾儿!我的腾儿!” “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我的孩儿没事!”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温热的体温真实可触,刘氏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地,劫后余生的狂喜让她近乎失态。 她紧紧抱着怀中孩童,一遍一遍确认,生怕眼前皆是幻觉。 良久,她才抬起头,看向身侧的两人,连忙敛去失态,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感激:“多谢侯爷!多谢公子!多谢二位救回我的孩子!大恩大德,郑氏没齿难忘!” 陆霄迟微微颔首:“不必。” 怀中的郑腾依偎在母亲怀中,软软开口:“母亲,方才孩儿在湖边玩耍,走着走着便迷了路,四处都找不到小莲姐姐,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最后是这两位好心的哥哥,找到迷路的我,将我送回家里。” 刘氏闻言,心头感激更甚,连连道谢,满心皆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可满堂众人之中,唯有跪在地上、始终死死抱着怀中冰冷尸梯的郑古,自始至终,未曾抬头分毫。 他脊背僵硬,身形枯槁,浑身死寂。仿佛全然听不到周遭的喜悦与喧嚣。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刘氏怀中鲜活的孩童,眼底无半分欣喜,只有极致的恐惧、冰冷与绝望。 他嗓音沙哑破碎:“他……他不是我的孩子。” 刘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满脸错愕,茫然看向自己的丈夫:“老爷?你胡说什么?这分明就是我们的腾儿!活生生的腾儿回来了!” “他不是腾儿!” 郑古骤然嘶吼出声,布满血丝的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恐惧,声嘶力竭:“他是鬼!” 在场的仆妇、管家、幕僚纷纷脸色惨白,下意识连连后退几步,惶恐不安地盯着刘氏怀中的孩童,眼底布满惊惧。 鬼?怎么会是鬼?! 刘氏彻底懵了,满脸难以置信,又气又怕,急声反驳:“老爷你疯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腾儿好好站在这里,有血有肉,怎么会是鬼!” “你快别胡言乱语!吓坏孩子!” “我没有胡说!!” 郑古疯了一般朝着刘氏怀中的孩童扑去:“他是死人!他是假的!他是鬼!” “我杀了他!我今日定要除了这邪祟!” 第39章 变故突生,众人惊呼出声。 刘氏吓得浑身僵硬,死死抱紧怀中孩童。就在郑古指尖即将触盆到孩童衣襟的刹那,一道黑影快如闪电,抬手劈出。 癫狂挣扎的郑古身形骤然一僵,双眼一闭,瞬间软软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陆霄迟收回手掌,眉眼清冷肃杀,语气淡漠冷冽,对着身侧侍卫沉声下令:“拖下去,严加看管,仔细审讯。” “查清所有始末,一丝一毫,不得遗漏。” 陆凛躬身领命:“是!” 话音落,两名侍卫上前,稳稳架起昏迷的郑古,快步退出大堂。 风波暂歇,所有人依旧心神惶惶,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堂中真假难辨的稚童,以及地上那具诡异的尸梯。 谢明安缓步上前,眸光清冷,落在地面那具孩童尸梯之上。 方才远远观望,只觉诡异。此刻近距离细看,方才察觉不对劲。 尸梯静静躺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身着与郑腾一模一样的衣衫,身形面容皆分毫不差,足以以假乱真。 可寻常溺水而亡的尸梯,纵然僵硬冰冷,依旧带着人体血肉的柔软肌理,纵使僵硬,也有肉身质感。 可这具尸梯,僵硬得过分诡异。 通体冰冷坚硬,毫无半分血肉柔韧触感,僵硬呆板,沉甸甸的,全然不似人体尸身。 谢明安眸色微沉,心底升起浓烈的疑惑。他微微俯身,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覆在孩童冰冷的手背上。 指尖触盆的刹那,一片刺骨的僵硬、干涩、冰凉,毫无血肉温度,毫无肌肤触感。 硬得反常,硬得诡异。 绝非人肉之躯。 “哥。” 谢明安微微侧头,朝着身侧的陆霄迟轻声招手。 陆霄迟抬步上前,俯身与他并肩,目光落在诡异的孩童尸梯上,指尖同样轻轻触盆试探。 “木头?” “嗯。” 谢明安轻轻应声,眼底眸光深邃,已然了然大半。 木头人偶。 他瞬间想起此前鹿氏一族独有的制木秘术,想起鹿刀精湛绝伦的人偶雕琢技艺,心头线索隐隐串联。 他指尖微抬,伸手稳稳钳住人偶孩童的下颌,微微用力,想要转动头颅,细看肌理。 下一瞬——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骤然响起。 力道不过轻轻一分,那人偶孩童的头颅,竟直接从脖颈处断裂滚落,滚落在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头颅分离,断面整齐,木质纹理清晰外露,毫无血肉,诡异至极。 一旁早已备好、正准备上前查验尸身的仵作:“……” 老仵作僵在原地,手持验尸工具,瞳孔地震,彻底无言。 从业数十年,验尸无数,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尸梯」! 谢明安神色淡然,无半分讶异,仿佛早已预料。 他抬手取出腰间随身佩戴的短刃,刀锋锋利雪亮,寒光一闪。 指尖微动,短刃轻轻削开孩童人偶的衣袖,浅浅刮开表层仿真肌理。 表层薄薄的仿真人皮质地脱落,内里赫然露出深浅不一的棕褐色木质内芯,纹理清晰,干燥坚硬,完完全全的实木雕琢而成。 毫无破绽的仿真外表,内里却是纯粹木头。 “果然是木头。” 谢明安收刀垂手,语调清淡,尘埃落定。 震骇之声此起彼伏,所有人脸色惨白,满脸难以置信。 “木头?!竟然是木头人偶?!” “天底下竟有如此逼真的木质人偶!与真人别无二致!险些骗过所有人!” “太诡异了!实在太过诡异!” 寻常木质人偶,粗糙呆板,一眼可辨。可此人偶雕琢技艺登峰造极,容貌、身形、发丝、衣纹,尽数与真人郑腾一模一样,栩栩如生,足以以假乱真,若非亲手查验,无人能识破真伪。 这般精妙绝伦的制偶秘术,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为之。 谢明安垂眸看着地上断裂的木头人偶,眸光沉沉,心底思绪飞速流转。 郑腾日日流连莲湖岸边,无事便在湖边玩耍嬉戏,风雨无阻,日日皆至。 这具人偶,惟妙惟肖复刻郑腾模样,精准无误,必然是日日观望、次次细看、常年观察,方能雕琢出这般毫无破绽的模样。 这绝非寻常恶作剧,这具木头人偶,是刻意送出的信号,是藏在暗处之人,递出的求救讯息。 莲湖静水之下,暗藏秘境。 第58章封血书·金门 郑府大堂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所有人依旧沉浸在人偶尸身的极致诡异之中,心神震荡,久久无法回神。 谢明安站直身形,眸光望向庭院之外,望向远方静谧沉寂的莲湖方向。 暮色沉沉,湖水静谧,看似平静无波的湖面之下,此刻在他眼中,早已不再寻常。 一具栩栩如生的木头人偶,精准复刻郑腾容貌,凭空浮于湖面,以「浮尸」之态现身,刻意惊动世人,引他与陆霄迟察觉异常。 步步设计,层层引导,绝非偶然。 这是求救,是蛰伏于黑暗深处、被困于绝境之人,跨越层层阻隔,费尽心力,送出的唯一生机讯号。 陆霄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眸色深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两人心意相通,无需多言,已然洞悉彼此心中所想。 “莲湖有问题。” 陆霄迟低声开口,嗓音沉冷:“人偶出自莲湖,玄机藏于水下。” 谢明安微微颔首,指尖轻捻,缓缓道:“郑腾日日临湖玩耍,是唯一常年靠近秘境入口之人。暗处之人常年观望,以他为模,雕琢人偶,借人偶现身,引我们入局。” 贺随上前一步,神色凝重,躬身问道:“侯爷,那如今该如何处置?莲湖广袤,湖水幽深,若无头绪,无从探查。” 谢明安眸光微沉,缓缓开口:“人偶出自鹿氏秘术,天下唯有鹿家,能雕琢出这般以假乱真的活人木偶。” “鹿氏先祖,世代掌秘境门禁,镇守古境,世代守护一处水下金门,世代相传,从不外露。” 鹿乘站在一旁,闻言心头一震,骤然回想起来家族世代流传的隐秘传闻。 鹿乘神色郑重,快步上前:“莲湖水下,有一扇金门。但我不知道具体位置。” “在虎金桥。” 谢明安和陆霄迟同时道。 陆霄迟眸光冷冽,沉声决断:“今夜入夜,探查莲湖,寻水下金门入口。” “昭晏,你我同去。” “好。” * 鹿乘驻足湖心岸畔,俯身观察湖水波纹,沉声开口:“就是这里!” 众人齐齐望去,此处湖水澄澈幽深,看似与别处无异,可细细观望,便能察觉此处水纹流转诡异,与周遭湖水全然不同,暗流隐秘,气场凝滞。 陆霄迟垂眸看向谢明安,两人一起下了水。果然水下真的有一扇金门,并且明显有被人打击的痕迹。 门上面有凹槽,很明显,是当钥匙的地方。 谢明安抬手,缓缓从衣襟之内,取出玉佩。陆霄迟眸光落在玉佩之上,才明白过来,这才是钥匙。 下一瞬——门开了。 “嗡——” 低沉古老的嗡鸣之声从湖水深处传来,震颤人心。 整片莲湖湖水剧烈晃动,水波翻涌,暗流奔腾,层层叠叠的荷叶尽数倒伏,湖水旋转成巨大漩涡。 湖心湖水骤然向两侧分开,百丈水下,一道古朴厚重、通体鎏金的巨大石门,缓缓从水底浮现! 金门巍峨宏大,气势磅礴,门上刻满千年古老符文,斑驳沧桑,布满岁月痕迹,沉重肃穆,封印千年的古老秘境,终于现世! 金门缓缓向上浮升,湖水层层退散,巨大的石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幽暗深邃的秘境通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阴冷潮湿的寒气从秘境之中扑面而来,裹挟着千年尘封的古老气息,诡异又肃穆。 “金门开了。” 鹿乘低声感慨,眼底满是震撼。 陆霄迟侧身护住身侧的谢明安,沉声道:“我先行,你紧随其后,众人在外守候,不得擅自入内。” 众人齐齐躬身领命:“是!” 二人并肩,缓步踏入幽暗深邃的金门秘境之中。 穿过厚重古老的金门,入目是一片空旷幽暗的巨大石室。 石室广阔无垠,四壁皆是青石砌成,石壁斑驳老旧,布满千年风霜痕迹,潮湿阴冷,青苔遍布。 石室之内,无灯无火,唯有金门透入的淡淡月光,勉强照亮周遭景象。 石室遍地林立着无数人偶! 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木质人偶,整齐排列在石室各处,立在角落、靠在石壁、摆在案前,男女老少,孩童老者,应有尽有。 所有人偶皆是鹿氏最高秘术雕琢而成,眉眼鲜活,形态逼真,每一尊都复刻着活生生的人的模样,密密麻麻,遍布整座石室,场面诡异又震撼。 无数人偶静静伫立,无声无息,仿佛被困在此地千年,沉默守望。 而石室最中央的石榻之上,静静坐着一位老妇人。 老妇人白发苍苍,满头银丝散乱,身着陈旧素衣,身形枯瘦单薄,脊背佝偻,年岁极高。 她双目澄澈温和,眉眼慈祥温婉,只是双唇紧闭,下颌平整,口中无舌。 她的舌头,早已被人残忍割去。 无法言语,无法出声,千年以来,只能被困于此,沉默度日,无声守望。 千年孤寂,无人倾诉,无人相伴,唯有满屋人偶,日日相伴。 当谢明安与陆霄迟踏入石室的瞬间,老妇人浑浊的眼眸骤然亮起。 她目光死死落在谢明安的眉眼之上,一瞬不瞬,眼底翻涌出极致的震惊、思念、疼爱与酸涩,泪水瞬间布满苍老的眼眸,滚滚滑落。 一见如故,万般动容。 眼前少年的眉眼、神态、轮廓,与她的亲生儿子,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巨大的思念与悲恸席卷全身,老妇人浑身颤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常年被困、身体孱弱,久久无法站起。 她无法说话,只能拼命对着谢明安、陆霄迟比划着手势。 双手翻飞,手势繁杂凌乱,急切又慌乱,蕴含千言万语,可无人能看懂这失传已久的古老手语。 谢明安看着老人满眼的疼爱与泪水,心头骤然一酸,莫名的熟悉感与亲切感席卷全身。 明明素未谋面,却仿佛血脉相连,骨肉相亲。 陆霄迟轻轻按住谢明安的肩头,低声道:“她有话要说,无法言语。” 老妇人连连点头,泪水汹涌,急切地指向石室石案。 石案之上,摆放着笔墨纸砚,皆是常年备好,显然是她日日书写、想要倾诉所用。 谢明安心领神会,缓步上前,将笔墨递至老人手中。 第40章 第59章封血书·宣云 昏暗石室,墨香淡淡。 老妇人枯瘦的指尖攥着毛笔,指节泛白。落笔沉重,一笔一画都像刻在石头上。 “吾,慕容清漪。” 谢明安和陆霄迟的眸光同时一震。 宣云皇后。 数十年前,盛宠无上,权冠后宫。先帝挚爱,执掌六宫,母仪天下。可这个女人,不是早就死了吗? 笔锋继续落下,字迹颤抖,满是悲戚—— “吾出身名门,慕容望族。少年入宫,封后掌权,伴帝左右,从未有过半分差错。” “然后宫之中,纯贵妃善妒成性,心机深沉。嫉吾盛宠,恨吾掌权,日夜设计构陷,欲除吾而后快。” “先帝晚年昏聩,偏听偏信。轻信谗言,疏离旧人,偏爱奸妃。” “纯贵妃暗中布局,罗织罪名。污吾勾结外戚,意图干政,谋逆乱宫。” “罪名罗织,百口莫辩。先帝盛怒,将吾打入冷宫,任人折辱。” “冷宫之中,纯贵妃依旧不肯罢休。暗中派遣死士,深夜纵火,欲将吾焚烧致死,斩草除根。” “吾心知必死。绝境之中,拼死布局,造身死假象,瞒天过海,得以逃生。” “无依无靠,唯一可投者,唯有母族外亲,鹿氏。” “鹿氏,系吾母族旁支。” “吾连夜奔赴鹿氏,寻求庇护。只求一处安身之地,隐姓埋名,苟活余生。” “鹿氏念及亲缘旧情,不忍吾惨死乱世,冒死收留,倾力护吾周全。” “为避朝堂追杀,躲世人耳目,鹿氏先祖动用族中至宝,谓之金门。将吾藏于秘境之中,与世隔绝,隐秘存活。” “本待风波平息,乱世安定,再送吾重归人世,安度余生。” “可天不遂人愿。” “不知何人走漏风声,秘境金门之内,藏有上古神药玉心丹。可活斯人、肉白骨,得之永葆青春,长生不衰。” “消息外泄,天下觊觎。无数势力暗中窥探,日夜寻觅金门入口,欲夺玉心丹。” “自此,金门秘境彻底暴露于乱世风波之中,杀机四伏。” “鹿氏先祖为护秘境、护吾安危,彻底封印金门,断绝内外通路。从此吾被困秘境,永世不得出、不得归。” “数十年光阴,困于方寸石室。不见天日,无人相伴,无人倾诉。” “纯贵妃及姚党、各朝堂势力、江湖野心之辈,皆日夜窥探。” “吾为自保,为守玉心丹,为护世间安宁,甘愿终生囚于此地,永不踏出金门半步。” 落笔最后,老人抬眸看向谢明安。 泪水纵横。 她落笔轻轻写下—— “吾见汝,如见吾儿。” “你……是他的孩子?” “是。”谢明安缓缓抬手,扶住老人颤抖的手臂。 他心里仍有疑虑。鹿刀说过,他的外祖母是故意用玉心丹引天下人厮杀,为的是报复楚祯帝。眼前这番说辞,几分真,几分假?会不会是想利用他造反? 虽然他如今的确离造反不远了,但他不喜欢被人当刀使。 老人看着他的眉眼,泪水落得更凶。枯瘦的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舍不得松开半分。 她又写:“你叫什么?” “明安。字昭晏。” 清漪听到后,眼底涌上一阵欢喜,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来。她转头看向谢明安旁边的陆霄迟,目光里带着询问。 “皇祖母,他是陆信的孩子,陆霄迟。”谢明安看着她的眼神,补了一句,“他现在,是谢暄亲封的昭勇将军,当朝的景宁侯。” 清漪听此,猛地松开了谢明安的手。 她往后退了数十步,脊背贴上冷硬的墙面,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 陆霄迟明白,谢明安这是在拿自己试探她。于是他也就配合着演了。 他抽出匕首,语气冷淡:“既然人找到了,那就赶紧解决了。陛下不想看见她。” 谢明安却拉住他的手腕,目光落在清漪脸上:“皇祖母,玉心丹,在何处?” “呃——” 清漪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近乎绝望的气音。 她似乎没有想到,谢明安竟然已经效忠了纯贵妃的孩子。也对,当年谢昀被楚祯帝交给纯贵妃抚养,说不定心里早就不把她当母亲了。又怎么可能会来救自己。 其实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她制造那个孩子的尸梯,就是为了让外人发现她。运气好,重获新生。运气差,以死明志。 本来就是在赌而已。 她缓缓挺直单薄的脊背,不再挣扎,亦不再退让。 周遭死寂沉沉,灯火摇晃。映在她眼底的,只剩一片不肯屈服的坚毅。 她抬步,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两人。每一步都踏得决绝,没有半分怯懦。 指尖落于纸面,墨汁随笔触落下,字字冷硬分明—— “我不会告诉你们。” 字迹落定,她眼底掠过一抹孤绝,不再多言,骤然伸手攥住陆霄迟的手腕,欲夺他掌中利刃,以死封喉,断了他们所有盘问试探。 电光石火一瞬,两道身影同时出手,稳稳将她拦下。 谢明安眉头骤然拧紧,指尖轻扣,扶住她单薄的肩头。 “皇祖母,其实,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玉心丹,对么?” 一句话,如惊雷落心。 清漪浑身一震,骤然抬眼。眸中翻涌着彻骨的震惊,怔怔望着他。 她藏了这么久的隐秘,竟被他一语戳破。 谢明安见她失态,语气愈发温润,带着几分歉意轻叹:“孙儿无意害你。只是此间层层误会纠葛,需得慢慢长谈。方才让你受惊,是我与谦恒鲁莽了。” 他微微放轻力道,目光真挚坦荡:“我们带你离开这里。” * 莲湖岸。 此地早已被重兵层层把守,水泄不通。 陆霄迟眸光沉敛,心底清明至极。自他与谢明安踏入金门那一刻起,暗处蛰伏的眼线、潜肤的探子便数不胜数。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分毫未漏。 陆霄迟上岸后,只下了一道命令:“郑知府私藏金丹秘事,知情不报、蓄意隐匿,即刻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话音落下,周遭士卒皆是一阵哗然。 众人满脸难以置信。谁也不曾想到,传闻中神秘莫测、引得各方势力疯抢的玉心丹,竟真的藏在此处。且早已被陆霄迟彻查摸清、牢牢掌控。 无人敢质疑半句。 应声之下,士兵立刻上前,将早已惊得疯癫失态、狼狈不堪的郑古强硬押下。 “哥,你觉得,他是真的疯了吗?”谢明安走到陆霄迟身侧,低声问。 “不重要了。”陆霄迟侧过身,帮他挡住湖面吹来的风,道,“他不想死,就只能疯。” 风声肃然,满场寂静。 一场蛰伏多年的秘局,至此,终于掀开了冰山一角。 第60章玉心丹·前尘 夜阑人静,更深露重。 整座郑府沉落在沉沉夜色里,庭院灯火疏淡,晚风穿廊而过,卷起帘角轻轻晃动,衬得屋内气氛静谧又暗藏紧绷。 烛火摇曳,清漪在纸上写道:金门里面的确没有玉心丹,但这并不存在的丹药,却可以牵动无数掌权者的内心。如今昭告天下玉心丹在自己手里,往后风波不息,恐招杀身之祸。 谢明安垂眸看着纸上内容,眼底沉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 良久,他薄唇轻启:“皇祖母放心,谦恒不会有事的。” 话音落下,谢明安微微侧身,凑近身侧的陆霄迟。 他附在陆霄迟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 陆霄迟静静听着,神色始终沉稳。 谢明安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辛苦你了。” 随即他抬眸,轻声征询:“我想单独和鹿乘、还有皇祖母说几句话,可以吗?” 陆霄迟无半分异议,再度点头,不多言语,转身轻步退出房间,顺手替他们合上了房门。 屋中一时只剩三人。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谢明安转头看向身侧伫立的鹿乘。 “鹿乘,”他语速平缓,目光落在对方身上,认真问道:“你如实告诉我,这枚玉佩,当年为何会成为你大哥与大嫂的定情信物?” …… 待清漪与鹿乘二人相继告辞离去,房门再度被轻轻合上。 谢明安独自静坐于桌案之后,身形端直,却微微垂首,眼帘轻落,敛去了所有神色。 烛影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心事层层叠叠,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悄然翻涌、推演、落定。 原来,从前鹿氏安稳世代,族中唯一至宝,是一枚能引动金门的玉佩。 无人知金门究竟藏着何等惊天秘密,只知晓玉佩现世,便可撬动世间格局。也正因如此,这枚玉佩最终酿成了鹿氏一族的内乱。 族中各方派系觊觎至宝,彼此猜忌、厮杀、夺权,偌大鹿家四分五裂,人人眼里只剩贪婪,全然不顾宗族情义。 乱世残局之下,鹿刀已是束手无策。 为了止战、为了护住鹿氏根基,他只能走唯一一条险路。 他当众与心爱之人长殷定下婚约,将那枚引得全族动荡的玉佩,堂堂正正赠予她作定情之物。 族人碍于婚约定礼、礼教名分,再不敢明目张胆抢夺,轰轰烈烈的鹿氏内战,这才勉强平息。 却不料谢昀在琅州偶然遇见了长殷,一见玉佩,认出了那是他母亲清漪的东西。 谢昀当即寻上门来,语气冷硬,执意要鹿刀归还玉佩。 鹿刀愕然,耐心向他解释前因后果:内乱纷争、宗族绝境、婚约维稳、玉佩定情……桩桩件件,皆是身不由己。 可谢昀不听。 在他眼里,金门绝不能现世。 一旦玉佩流落有心人之手,天下必乱,苍生必受牵连。比起儿女情长、宗族安稳,世间安宁才是重中之重。 他心意已决,必须拿回玉佩。 争执无果,谢昀不再多言。 他转身找到自己最信任的兄弟陆信,二人暗中布下一场瞒天过海的局。 他们刻意放出风声,传遍江湖与世家——鹿氏秘宝玉佩,本是雌雄成对。 而真正的钥匙,早就被谢昀送给了谢明安。 流言四起,世人深信不疑。 但也因此,长殷的婚约护身、玉佩镇族的作用,一朝尽碎。 彼时,谢明安生母病逝。 长殷亲历鹿氏内乱,知晓族中无数隐私秘事,知道得太多,于鹿氏而言,便是最大的隐患。 鹿氏族人再无顾忌,纷纷施压,一致要求——处死长殷,永绝后患。 一夜之间,曾被鹿氏以婚约护住的女子,成了全族欲除之而后快的罪人。 第41章 走投无路的长殷,冒死暗中传信,求助于谢昀。 谢昀最终出手,将她从鹿氏的屠刀下救了出来。 可天下之大,已无她容身之处。 而谢明安生母离世,府中空虚、人心纷乱,是最好的遮掩时机。 谢昀当机立断,定下瞒天过海之计。 他让亡命无依的长殷,顶替死去的白今槐,假扮谢明安的母亲。 白今槐素来体弱多病,常年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外人极少知晓其真实容貌性情。 这是天衣无缝的破绽。 为保万无一失,谢昀早已暗中打点好谢府两位侧室,封死所有风声,压下一切异样。 自此,长殷,彻底从世间消失。 而那枚牵动一个族群命运、纠缠几代恩怨的玉佩。自此深埋旧事之中,多年以后,落在了谢明安的掌心。 敲门声响起,谢明安知道是陆霄迟回来了,将玉佩收了起来。 “进来。” 陆霄迟走进里间,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谢明安,道:“你要用它试探何人?” 谢明安忽然捂住了他的嘴,倾身道:“哥哥,不是说好了什么都给我吗?一颗丹药而已,这就心疼了?” 陆霄迟瞥了一眼窗外的人影,皱了皱眉,最后将谢明安揽进怀里,在他耳边道:“不心疼。” 谢明安借着两人极近的姿势,低声和他坦白了一件事:“哥,我现在受制于万花楼。” “我吃了他们楼中的秘药,若是拿不到真正的解药,要么七窍流血而死,要么,就得给楼主当一辈子的刀。” 陆霄迟顿住了,道:“你要用这颗「玉心丹」去换解药?” “是。” “可若是没有解药呢?”陆霄迟的手有些颤抖。 “无论有没有,她都必须死。”谢明安亲了亲他的脸颊,道,“她是纯贵妃,谢暄和谢时的生母,一切都因她而起,杀了她,我的仇才算报了一半。” “谁告诉你的?”陆霄迟抬起他的下巴,蹙眉问。 “皇祖母。”谢明安道。 陆霄迟道:“她的话还不可信。” “但楼主本就该死。”谢明安看着陆霄迟的眼睛,道,“你说过的,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 “不是不支持你……”陆霄迟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谢明安打断了—— “行了,别说这些了。”谢明安吻上他的唇,道,“你等我回来,我们好好在一起。” 陆霄迟捏着谢明安的发带,心里酸胀起来,道:“你要是回不来呢?” “那你就为情自戕。”谢明安轻轻啄着他的鼻尖,笑着说,“好不好?” 第61章玉心丹·海营 万花楼。 谢明安没有找到徐应荣,他拦下了她的贴身丫鬟。 丫鬟被他周身的气场慑得浑身发颤,双腿发软,垂着头不敢抬头,声音哆哆嗦嗦,带着浓重的哭腔:“公子……楼主带着二当家,去往海营了……路途遥远,刑罚未毕,一时半会儿,怕是、怕是回不来了。” “海营?” 谢明安眸光骤然一沉,指尖瞬间攥紧。 “为何是小盈?承接那道追杀令的人是我,从头到尾都与她无关,为何是她去了海营?” 丫鬟的泪水簌簌滚落,双手颤抖着从怀中取出追杀令,递到谢明安面前,哽咽泣诉:“是二当家……是二当家私自改的!她一人揽下了所有罪责……” 谢明安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踏出万花楼,径直坐上楼中专供出行的乌木马车,声线冷厉:“去海营!立刻!” 万花楼海营,是楼中最阴寒可怖的惩戒禁地,不见天日,终年潮湿阴冷,专门处置叛逃、失职、违逆楼规的门人弟子。 这里没有温情法度,只有无尽酷刑,遍地皆是令人胆寒的刑具: 铁棘鞭、透骨钉、烙骨铜纹、断筋铁夹、冰水寒狱、锁魂铁链、压骨重石、穿指银针、灼肤炭笼、跪刃铁台。 每一样都专为折磨筋骨、摧垮意志而生,入海营者,鲜有全身而退之人。 马车疾驰狂奔,穿破城郊荒林,一路奔赴至幽暗封闭的海营禁地。 铁门锈迹斑驳,阴风呼啸穿堂,血惺与铁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让人五脏发寒。 谢明安快步踏入刑房,入目一幕,几乎让他呼吸骤停。 昏暗摇曳的烛火下,徐应荣被粗重的锁魂铁链捆缚在刑架之上,衣衫破碎不堪,满身纵横交错的血痕,新旧伤疤层层叠加,皮肉外翻,鲜血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在地面积起一滩暗红血渍。 她浑身浴血,气息微弱破碎,原本鲜活灵动的眉眼此刻毫无神采,惨白的唇瓣不断溢出鲜血,整个人早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听见脚步声,徐应荣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看清来人时,瞳孔骤然紧缩,残存的力气尽数溃散。 她瞬间慌张起来:“你……你怎么敢来这里?快走……赶紧走……” “既然来了,就不必走了。” 一道苍老平缓的女声,骤然从黑暗深处缓缓响起。 阴影退散,一名老妇缓步走出。她面容褶皱纵横,年岁垂老,身形佝偻,眉眼轮廓,与谢明安曾经在宫廷里见过的模样分毫不差。 她身侧伫立着两名黑衣侍卫,身姿挺拔,气息沉敛,是万花楼隐匿多年、战力顶尖的两大高手,气场压迫十足,封死了所有退路。 老妇目光沉沉,落在谢明安身上,似笑非笑:“你应该已经见过清漪姐姐了吧?” 谢明安盯着她,眼底寒意彻骨:“果然是你,纯贵妃。” “看来你早就在怀疑我了。”纯贵妃语气淡然,随即侧目看向他身后空荡荡的长廊,微微挑眉,“怎么?你的陆霄迟,今日没有跟着你来?” 谢明安薄唇紧抿,眉心紧蹙,沉默不语。 纯贵妃见状,轻笑一声,眼底藏着算计的锋芒:“无妨。我且问你,你是不是从陆霄迟手中,拿到玉心丹了?” 她缓缓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垂危的徐应荣,抛出诱人的交易:“我与你做个买卖。你将玉心丹交出来,我即刻放了小盈,饶她一条残命,如何?” 视线落向刑架上满身鲜血、摇摇欲坠的徐应荣,看着她遍体鳞伤的模样,谢明安指节死死攥紧,掌心深陷。 “明安……不用管我……”徐应荣艰难地摇头,气息破碎,拼尽最后力气劝阻。 话音未落,清脆的巴掌声骤然炸响。 纯贵妃反手狠狠一巴掌甩在徐应荣脸上,力道十足,直接将她打得偏过头,唇角鲜血淋漓。 她眼神冷厉,满是厌弃:“背叛我的事,你倒是做得极为利落。” 下一秒,一柄锋利的短刀骤然出鞘,冰凉的刀锋死死贴住徐应荣脆弱的脖颈,只要微微用力,便是血溅当场。 “住手!”谢明安厉声喝止,终是妥协,“玉心丹我给你。” “这才识趣。”纯贵妃笑意温软,眼底却毫无温度,慢悠悠道,“拿出来吧。” 谢明安稳住情绪,取出怀中丹药递出。 纯贵妃顺利拿到玉心丹,眼底闪过得逞的笑意,随手挥退侍卫,松了架在徐应荣颈间的利刃,暂且放过了她。 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谢明安的声音骤然响起:“等等。” 纯贵妃回眸,神色慵懒:“怎么?你还有话说。” “把百茧丹的解药给我。”谢明安道,“我再告诉你如何食用玉心丹。” 纯贵妃闻言,低低笑了起来,语气带着极致的戏谑与残忍:“不巧,我手中,自始至终只有一颗解药。” 她顿了顿,故意拉长语调,看着谢明安挣扎的神色,步步施压:“不知……你是要救你自己,还是救这个一命垂危的人呢?” 谢明安沉默良久,喉间发紧,只道:“给我。” 在纯贵妃眼中,二人已然失去所有利用价值。她像是施舍怜悯一般,随手将一枚莹白的药瓶丢到谢明安面前。 谢明安也将昨晚自己和陆霄迟写的方子递给了她。 拿到后,她不再多看二人一眼,带着两名侍卫,转身登上马车,绝尘而去。 空旷阴寒的海营刑房,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明安拿着那枚解药。 他知道,生的希望就在眼前了,可是,如果不是小盈,自己早就死过多少次了。 内心一番挣扎后,正要做出决定,徐应荣便拉住了他的手腕,咳着血说:“我跟着楼主这些年,做过太多肮脏龌龊的事,燕阁……的那些女孩儿,我本来是可以救她们的……可是,可是我没有救下来……” 她泪水混着血水滚落,声音破碎嘶哑:“我罪孽深重,本来就该死……你别为我放弃生路,你好好活着……” 话音未落,谢明安已然抬手,捏开她苍白失血的唇瓣,毫不犹豫将解药送入她口中。 她怎么也不肯咽下,甚至混着血将它吐了出来:“谢明安……你……你不能给我,你得活着……” “徐应荣。”谢明安叫着她的名字,轻轻拍着她的脸,让她保持清醒,“你看着我。” “你在害怕什么?怕我死么?”谢明安道,“你可以为了我甘愿赴死,我凭什么不可以为了你放弃解药。” “我活着,只为了复仇,那些离丹,足够我撑到杀了谢暄的日子。”谢明安道,“你吃下解药,反了万花楼,助我称帝,不好么?” 徐应荣睁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 “这世上没有什么玉心丹,我方才给她的,是毒,七日之后,便是她暴毙之时。” “小盈,你愿意帮我吗?”谢明安问。 徐应荣再也克制不住,用力点头,泪水汹涌滚落,哽咽出声:“我愿意。” “那就把解药吃了。”谢明安道,“我带你离开她,永远离开她。” 徐应荣最终吃下了解药。眼眶泛热之间,她捂着脸痛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谢明安扶着她起来,用衣袖擦了擦她脸上的血和泪,道,“你是我的亲人,我甘愿救你。” 亲人…… 徐应荣哭得浑身颤抖:“我一定会帮你,我还要帮你找到解药,一定还有解药……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好,我相信你。”谢明安温柔地笑了笑。 第62章玉心丹·民心 “回来了!回来了!” 小厮一路踉跄奔进郑府庭院,快步冲到陆霄迟身前。 陆霄迟本就在廊下长久伫立,整整一日,心头悬着一块巨石,坐立难安。听见这话,他几乎是立刻抬步迎上前去。 谢明安好好的,完完整整站在暮色里,衣衫虽沾了些鲜血,人却安然无恙。只是他身侧,还一同带来了一名女子。 “昭晏。”陆霄迟快步上前,手臂一伸,牢牢将人拥入怀中。 第42章 “我没有大碍,放心。”谢明安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嗓音带着一丝久行后的微哑,唇角弯起浅淡笑意,“你早该知道的,我命大。” 陆霄迟手臂收紧,迟迟不肯松手,闷闷地贴在他肩头低语:“分明是心大。” 站在一旁的徐应荣见此情景,心口一堵,酸涩漫上来。谢明安早早叮嘱过她,万万不可将他时日无多的实情告知陆霄迟。 她心底反复挣扎:倘若陆霄迟知晓真相,说不定能寻遍天下良方,找出别的出路。可谢明安说,一旦陆霄迟得知此事,必会将他关起来,日复一日逼着尝试各样汤药。到那时,复仇大计便再无推进的机会。 千思万想,徐应荣终究把那番话咽回腹中,抬手悄悄拭去眼角涌出的湿意,对着陆霄迟微微躬身:“侯爷,我叫徐应荣,是明安的朋友。” “她救过我的命。”谢明安在一旁轻声补充。 徐应荣连忙摇头,道:“不,是明安救了我。” 陆霄迟眉头微蹙,目光在徐应荣身上那些伤口短暂停留,片刻后收敛了神色,吩咐下人妥善安置:“带徐姑娘下去治伤,备上干净房间与吃食,好好安顿。” … 离开琅州的前一晚,夜色漫过城头,陆霄迟带着谢明安登上城内最高的兰川楼。 望着漫天星火,二人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年少旧事。 想起儿时,谢明安偷偷拿了烟花,藏进陆霄迟卧房内燃放,火势席卷寝殿,将屋内器物烧得一干二净。 “那能怪我吗?”谢明安手里捏着一支糖葫芦,果肉的甜香萦绕鼻尖,他一边咀嚼,口齿含糊地强词夺理,“还不是你那时候,日日摆着一张冷脸,总爱期付我。” “是我之过。”陆霄迟低低笑出声,手肘撑在高楼石围墙上,侧头凝神望向身侧之人。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 眉如远山轻描,眼尾微微上挑,一双墨色瞳仁亮得剔透,眼底藏着几分成熟和稳重,偏偏眼睫纤长,落下来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添了几分少年灵动。 他的唇色偏浅,此刻因含着糖葫芦,唇瓣染了一点蜜渍的红。 明明是一副娇弱模样,偏偏一举一动都带着随性烂漫的气韵,叫人移不开目光。 陆霄迟望着望着,心底一动,不由得微微倾身,指尖捏住谢明安的下颌,低头,在他柔软的唇角轻轻印下一吻。 谢明安咽下嘴里的糖葫芦,抬眼弯眸一笑,伸手牵住陆霄迟的手,一同凭栏,俯瞰脚下城中绵延的街市。 长街之上,人间百态铺展在眼底。 这世道吃仍,苛捐压身,天灾不断,无数百姓生不逢时。沿街能见到面黄肌瘦的路人,衣衫打满补丁,腹中无粮,步履蹒跚,挣扎在温饱边缘。 谢明安静静望着这一切。 街角,一名汉子推着满满半车沉重木柴,车轮陷进坑洼的石板缝里,他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车子依旧纹丝不动。 路过的几个百姓见了,二话不说,一同上前搭手,肩扛手推,合力将木柴车推过坎坷路段。汉子连连拱手道谢,几人只是摆了摆手,粗声笑着回应:“如今日子都不容易,邻里之间,本就该互帮互助,这点小事算什么。” 不远处,两位鬓发花白的大娘站在巷口,互相推让。一位把怀中几个鸡蛋硬塞给对方,另一个不肯白收,转手递过去一块刚烙好的麦饼,你来我往,话语朴实。 沿街摆摊的小贩们也彼此照拂生意,有人招揽到客人,还会笑着同主顾说,不妨也去隔壁几家摊子看一看,大家都是艰难营生。 他们深陷泥沼,饱尝世间苦楚,却依旧愿意伸手帮扶旁人,拼尽全力在这世道里挣扎求生。 “哥,”谢明安侧过头看向陆霄迟,眼底骤然亮起光芒,“我想我找到万全之策了。” “什么?”陆霄迟微微一怔。 “真正的万全之策,其实是万民齐心。”谢明安的声音清亮,带着笃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失了民心,便是天理不容,谢暄自然便坐不住那皇位了。” 他心中欣喜难掩,双手捧住陆霄迟的脸颊,接连在他唇上亲了好几下,拉着他起身,“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二人趁着夜色,一同前往城外荒地的破庙。 庙中留宿着一群孤儿,此刻孩子们早已沉沉睡去。 许千像是心有感应,迟迟没有入眠。他心底一直有预感,谢明安今夜会来,却万万没料到,谢明安竟会带着陆霄迟一同前来。 目光落在二人紧紧相握的手上,许千身子猛地一震,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惊声道:“你……你们!” “师父,您先别气。”谢明安上前一步,轻轻拍抚他的后背,稳住老人情绪,“我来找您,是为两件事。” “第一件,便是以前同您所说的万全之策。” 谢明安将自己以民心为本、号召万民同心的谋划,缓缓讲给许千听。 许千静静听完,良久,缓缓笑了:“你总算是懂了。” “原来师父不是不愿帮我,而是在推我走出去。”谢明安笑着讨好道。 许千笑了半晌,捋着花白胡须开口:“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谢明安握紧陆霄迟的手,目光坚定,“徒儿想,请师父受我与谦恒的高堂之礼。” 话音落下,他牵着陆霄迟,双双屈膝,跪在许千面前。 许千整个人瞬间僵住,如石头一般定在原地,气得胡须几乎要吹起来:“我方才只当你们是……却没想你们真是……哎!” 他顿足捶胸,又急又叹:“明安!你,你是怎么想的!你怎么能和一个男子……” 谢明安抬手轻轻示意身旁的陆霄迟暂且不要言语。 “师父。”谢明安声音平静而郑重,“我与谦恒年少相知,一路相伴,我们对彼此的情谊,分毫不少于男女之情。如今我们二人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只愿师父能够替我们做主。” “不可能!”许千猛地站起身,满面怒色,“真是气煞我也!” 谢明安没有争辩,拉着陆霄迟,对着许千,结结实实地叩了一个头:“不论师父是否应允,徒儿此生,都认定他了。” “昭晏……” 谢明安起身,拉着陆霄迟转身离开庙宇。 走在回途的荒径之上,陆霄迟背起谢明安,缓步前行,低声问道:“你好不容易才说动师父支持你的谋划,方才何必如此急着坦白这件事?” “我说过,我若是能活着回来,我们就好好在一起。”谢明安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声音慵懒柔软,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而且,这本来就是两码事。师父愿意助我,和我爱你,并不冲突。” 陆霄迟低声笑起来,脚下的步子,也愈发轻松。 好像等在他们前面的,不是什么刀山火海,而是重生之路。 第63章玉心丹·难安 回到卧房,陆霄迟扶着他坐下,亲手打来温水,帮他擦拭手上、脸颊沾到的尘土与淡淡的血渍。 烛火摇曳,跳动的光落在谢明安苍白的脸上。陆霄迟指尖触盆到他手腕的时候,微微蹙眉:“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方才在外受寒了?” “不碍事。”谢明安抬眸,弯起唇角,露出一贯浅淡温和的笑意,不动声色把手腕从他掌心抽了出来,“一点小风寒,歇一晚便好了,不必紧张。” 陆霄迟没有多想,只当是连日奔波负伤带来的体虚。他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实的锦袍,披在谢明安肩头,又吩咐小厨房煮一碗驱寒的姜汤送来。 等陆霄迟去前厅,去安排后续联络各地义士的信件,房中只剩下谢明安一人。 方才那片刻轻松褪去,一股尖锐的、从脏腑里蔓延开的痛感猛地涌了上来。 他弯腰按住心口,克制地闷咳几声,指缝之间,漫开一丝极淡的血沫。他迅速用帕子擦干净,将染了痕迹的锦帕揉成团,塞进袖中深处,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靠在桌沿喘夕,望着烛火,心底一片平静。 日子就这么在筹谋与等待之中缓缓流淌。 他们一边暗中联络许千、贺随、鹿乘一众旧人,散播新政的想法,收拢民心;一边借着外察的借口,周旋在各方官员之间,收集朝堂的情包。 谢明安表面上和从前一样,和陆霄迟一同商议计策,一同在庭院里散步闲谈,偶尔还会像年少时候那样,拉着陆霄迟说笑打闹。 只有独处的时候,毒性蚕食身体的痛楚,会如期而至。他的睡眠越来越浅,力气也一点点消散,很多时候只是站久片刻,便会浑身发虚。但他伪装得很好,没让陆霄迟察觉到片刻异样。 三日后的午后,一封封缄严密的宫中信件,悄悄送入府中,递到谢明安手上。 是纯贵妃的死讯。 这在谢明安预料之内,纯贵妃应该没想到他真的会不顾一切地杀了她。 这世上,唯一懂得解药炼制之法的人,不在了。 从此以后,再没有解药。他体内这股毒,只会日复一日,慢慢啃噬他的血肉脏腑,直到油尽灯枯。 内侍跪在地上,还在断断续续说着宫里的乱象,说贵妃骤然离世,宫中人心惶惶,谢暄只草草安排了入殓,没有半分哀痛。 谢明安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耳边嗡嗡作响,心口那股疼,比毒性发作时还要刺骨。 他缓缓闭上眼,良久,才压下翻涌的情绪,淡淡开口,遣走了内侍。 等前厅传来脚步声,是陆霄迟回来了。谢明安飞快把信纸揉碎,碎屑拢在掌心,趁着转身倒水的功夫,悄悄撒进香炉的灰烬里。 他再回过头,脸上又是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仿佛方才那道惊雷一般的消息,从来没有到过他眼前。 “怎么了?”陆霄迟走到他身边,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没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宫里那位太妃娘娘离世,传个消息罢了。”谢明安仰头看他,唇角扬起浅浅的笑,“和我们的计划无关,不必放在心上。” 陆霄迟定定看了他两眼,似乎隐约察觉到他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低落,却没有深究。乱世之中,生离死别本就是常态。他只抬手,轻轻揉了揉谢明安的头发:“放心,我们很快便能杀了谢暄。” “我知道。”谢明安应着,垂落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苦涩。 傍晚时分,徐应荣听见消息,悄悄寻到谢明安单独说话。 偏院的回廊安静无人,风穿过廊下的藤蔓,叶子簌簌作响。 徐应荣看着谢明安苍白的侧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抑制的焦灼:“她死了,你的毒……昭晏,你当真打算,一直瞒着陆霄迟?” 谢明安望着远处天边沉下去的落日,晚霞把天际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红。 “是。”他回答得很轻,却没有半分动摇,“不能告诉他。” 第43章 “可是……”徐应荣喉头发紧,眼眶发酸,“等到那一日到来,他该有多痛。他会恨我们所有人,恨我们一起瞒着他。” “恨,也好过守着一个快要死的我,日日煎熬。”谢明安轻轻吸了一口气,“等到我快要走的时候,他若是满心都是对我的恨意,分开的时候,便不会那么难捱了。” 徐应荣怔怔看着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她清楚谢明安的性子,一旦下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只能攥紧拳头,把所有担忧和痛苦,全部咽回肚子里。 她只能默默祈祷,祈祷冥冥之中,能生出一线转机,祈祷这个背负了太多的人,能有一条生路。 夜色慢慢笼罩整座郑府。 晚饭的时候,陆霄迟不断给谢明安夹菜,都是挑软烂温润、好消化的菜式。谢明安安静地吃着,每一口都吃得很慢。他看着身侧陆霄迟专注温柔的眉眼,心底生出一点自私的奢望。 至少,要亲眼看见谢暄垮台,看见他们在兰川楼上看见的、那些泥沼之中依旧互相帮扶的百姓,能够迎来安稳的日子。 至于他自己的性命,早就不在计划之内了。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在床榻上相拥而眠的影子。陆霄迟还在同他说起,近日联络乡间的进展,百姓对苛政的怨气越来越重,民心已经慢慢偏向他们这边。谢明安安静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附和他的想法。 说着说着,陆霄迟便睡了过去,他最近太累了,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但是手中仍然抓着一缕枕边人的青丝,呼吸很浅。 “好眠,哥哥。” 谢明安说话很小声,没有吵醒他,安静地伸手描摹着对方的鼻梁。然而喉中生出一股铁锈味,他这是又想咳血了。 忍了好半天,确认对方已经熟睡了,他才从陆霄迟地怀抱中挣脱出来,靴子都来不及穿,他便走到廊外,扶着柱子咳嗽起来。 陆凛作为近侍,一直守在外面,当即便扶住他,等他缓过来后,又别扭地收回担心的表情:“你这是怎么了?” “一点风寒,不打紧。”谢明安额角出了些许密汗,但仍然稳住声音回应着。 “你风寒都多久了,还没好?”陆凛对他的说辞表示怀疑,转身便道,“我去禀告侯爷。” “他刚睡下,你别去打搅他。”谢明安拉住他的手腕,道,“我真的没事。” 说完,他也不给对方机会,回到里屋,将门反锁了,打算走到桌案边喝口茶。 但陆霄迟睡眠浅,自然醒了过来,他搂住谢明安的腰,将他压在床上,问他:“哪去了?” “如厕啊……”谢明安解释道。 陆霄迟似乎是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他有些怀疑,于是便贴近了对方,欲吻上去。 谢明安用指尖拦住他,而后侧过头说:“都这么晚了……” 陆霄迟吻在他的侧脸,问:“你咳血了?” “没有。”谢明安的回答并没有什么底气。 因为他知道陆霄迟一定是闻出来了。这人对血的气味很敏感,以前他受伤就从来没瞒住过对方。 陆霄迟蹙着眉,当即就唤了医师。 然而,医师是查不出这毒的,所以他压根就不担心被查。 最终,医师徒劳而返,只是开了几副养神的偏方。 “我都说了,没什么事,你偏不信。”谢明安望着仍是不死心的陆霄迟,抱了抱他,道,“你安心,我决计死不了的。” 陆霄迟欲言又止,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内心难安。 第64章笼中鸟·繁玉 转眼又是一年暮春,琅州的风波暂且平息,郑府这座看似寻常的宅邸,早已成了四方义士互通消息的据点。 贺随每隔三日便会送来各地密报,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乡间百姓的境况、州县官员贪墨苛税的罪证;鹿乘依旧守在青山寨,操练寨中子弟,暗地囤积粮草兵器;万花楼的暗线由徐应荣调度,散入京城大小街巷,探查皇宫与朝堂之中的动静。 谢明安依旧将体内的毒性藏得滴水不漏。白日里他同陆霄迟一同会见前来投奔的乡老,和许千书信往来,打磨收拢民心的章程,言谈思路清晰,眉眼间依旧是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偶尔还会像从前。 陆霄迟不是全无察觉异样。 他总觉得谢明安比从前怕冷,稍稍吹一点晚风便脸色发白,饭量也一日日变少了。他寻来不少温润滋补的药材,亲自盯着小厨房熬成汤药,送到谢明安面前。 谢明安从不会推拒,端起药碗,当着他的面慢慢饮尽。只是陆霄迟不知道,那些汤药入喉,最多只能稍稍压住表层的虚乏。对于扎根在血脉里的剧毒,半分化解之力都没有。 “近日京中传来消息,谢暄要为公主谢繁玉筹办大婚,婚期定在初夏,旨意已经下发。” 这一日午后,贺随风尘仆仆赶到郑府,将一封烫着火漆的邸报放在石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景宁侯府在受邀之列,也就是说,你和侯爷,要一同回京。” 谢明安指尖轻轻摩挲着邸报粗糙的纸边,眸光微微一动。 陆霄迟眉峰一蹙,伸手拿起邸报仔细看过:“这场婚事,与其说是恩赐,更像是谢暄用来笼络永国公的筹码。” 谢明安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光,“谢繁玉应该不会轻易同意这门婚事。” 陆霄迟也点头,道:“她怕是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说不定会和谢暄同归于尽。” 贺随一怔:“为何?” “公主与前锦衣卫指挥使贺铮有过私情,这事你不知道也正常,你当时还小。”徐应荣从回廊阴影里缓步走出来,她肩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是肤色依旧偏苍白,“万花楼安插在宫里的眼线查到,是谢繁玉授意她贴身侍女玲珑,让玲珑的情人禾木潜入侯府盗取玉佩。她应该以为侯爷是谢暄的人,想阻拦侯爷查办金门。” “猜到了,但没想到这一层。不过,她查到真相之后,没有声张。”谢明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她清楚单凭自己,扳不动谢暄。于是她暗中给鹿刀传信,下令刺杀琅州外察官员。琅州外察是谢暄安插在地方上的眼线,杀他们,一是搅乱谢暄安插在各州的监察网,二来,也是向我们投诚——她在试探我是否还愿意复仇。” “此番大婚,便是她最好的机会。”徐应荣轻声接续,“婚礼当日,皇城守备虽严,可各处宫门、殿宇之间人流混杂,正是各方势力周旋的时机。她应当会想办法同我们碰面,谈联手之事。” 陆霄迟沉默良久,看向谢明安:“凶险万分。谢暄生性多疑,这场婚礼说不定本就是一个陷阱,等着有心谋逆之人自投罗网。我们若是入京,等于主动踏入牢笼。” “可我们必须去。”谢明安看向他,目光笃定,“我们需要知道谢繁玉手里握着多少底牌,需要确认,她究竟是盟友,还是谢暄抛出来引诱我们入局的诱饵。” 陆霄迟望着他的侧脸,终究无法拒绝。他伸手,轻轻覆在谢明安的手背上:“好,只是你答应我,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不许硬撑。” 谢明安弯眸一笑,反手握住他温热的手掌,轻轻「嗯」了一声。 只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的性命本就已经是风中残烛。所谓安危,早就没有多少可以顾及的余地了。 * 等踏入京城城门的时候,距离公主大婚,只剩下三日。 京城依旧是一派繁华盛世的表象,长街商铺林立,绸缎铺、酒肆、糕点铺旌旗招展,街道上行人往来,处处张挂着红绸,为公主大婚装点。 可这份热闹是浮在表面的,仔细看去,沿街小贩眉眼之间都藏着愁色,底层百姓被沉重赋税压得喘不过气,繁华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 这三日,京城暗流涌动。各方受邀的宗室、官员陆续抵达,永国公府门庭若市,无数官员登门恭贺,谁都知晓永国公因这场婚事,圣眷更盛。皇宫之中,谢暄接连召见心腹,调派禁军,加强皇城各处的布防。 大婚之日如期而至。 天刚蒙蒙亮,皇宫之内钟鼓齐鸣,喜乐绵长。大红的绸缎从午门一路铺到公主所居的玉芙宫,宫墙之上挂满红灯笼,满眼刺目的艳红。 大殿之中宾客满座,王公大臣、世家贵族分列两侧,笑语喧哗,举杯恭贺。谢暄端坐在上首龙椅之上,一身明黄龙袍,面上带着帝王温和的笑意,目光却如同鹰隼,慢悠悠扫过殿内每一个人的脸。 不多时,环佩叮当,新人入殿。 谢繁玉走在红毯中央,一身繁复华贵的大红嫁衣,珠翠满头,长长的裙摆拖过地面。她生得极美,眉眼生得有几分像她早逝的母亲,行走之时身姿端庄,垂着眼帘,安安静静跟在驸马燕柯身侧。燕柯一身大红喜服,面上带着欢喜,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紧绷。 三拜礼毕,宴席正式开席。 丝竹乐声不绝于耳,美酒佳肴流水一般送上桌。可这满殿的热闹,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 婚房内。 谢繁玉抬眼,方才在大殿里温顺恭和的神色尽数褪去,一双眼眸冷得像深冬的寒冰一样看着面前的男人。 “谢明安,你果然来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我一直等着机会见你。” “公主有话不妨直说。”谢明安平静望着她。 “我知道,你要谋反。”谢繁玉直直看着他,开门见山,“你我目的相同。” 谢明安没有立刻回应,静静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燕柯是永国公的儿子,永国公手里握着京畿府兵三万。”谢繁玉唇角勾起一抹笑,“我可以让他麾下的府兵倒戈,同我们一同攻城。” “你就不怕,永国公忠心谢暄,反手把你交给陛下?”谢明安反问。 “我拿捏住燕柯,便拿捏住整个永国公府的命脉。”谢繁玉眼神锋利,“明安,你要相信我,我比你更想让他死。” “你帮我,可有条件?” “我要亲手杀了他。” 谢繁玉本以为,对方会呵斥她,说她这是弑父,大逆不道。 但谢明安只是淡淡一笑:“只是如此?” “你若是想把皇位让给我,也未尝不可。”谢繁玉冷笑一声。 “好啊。你来当。”谢明安用一只手撑着侧脸,弯着眼看她。 “谁稀罕。”谢繁玉拿起手中的瓷杯,透过水面,不知在想些什么,“届时,你放我走便是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明安的脸上,又说:“不过,听闻你身子不大好,应该是当年诏狱受刑所致吧,我劝你趁早养好,我不扶病秧子上位。” 谢明安心底微微一凛,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一点旧伤,不碍事。”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 说什么呢,说其实他不想当这个皇帝。他是被逼着走上这条路的。 第44章 但能怎么办呢,他的身份,只有他的身份才能在政治上合理化这场谋反,才能服众,否则,天下大乱。 “行了,你毕竟是我堂兄,我不扶你扶谁。”谢繁玉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颔首接着道,“我知道陆霄迟从前为谢暄办事,所以才绕过他,直接联系鹿刀。如今看来,他是站在你这边的。” “嗯。”谢明安简短回答。 “好。”谢繁玉轻轻吐了一口气,“那么接下来,合该……清君侧了。” 第65章掌中物·逐鹿 自公主大婚那日密约之后,期限便像一道沉缓的刻痕,落在所有人的命途之上。谢明安与陆霄迟没有停下脚步,一边恪守和谢繁玉定下的约定,静待她在京中布局,一边继续打磨属于他们自己的力量根基。 贺随依旧主管情包与粮草调度。他奔走在各州乡野之间,借着行商的身份做掩护,走访一村又一村,记录下苛税盘剥、官吏压榨的一桩桩实情,把谢暄治下民生凋敝的证据一一收拢。 同时,他寻访乡间有威望的乡老,慢慢向百姓传递轻徭薄赋、休养生息的主张。 鹿乘守在青山寨,日复一日操练寨中子弟。青山寨地处山林要塞,易守难攻,是他们起事之后重要的退路与屯兵之地。寨里的汉子大多都是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才上山避难的流民,人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怨气,操练起来格外拼命。 鹿乘按照军营规制排演阵法,打磨刀枪,又在山中开辟地窖,囤积干粮、箭矢、火药,为一年后的起兵悄悄做好准备。 徐应荣则折返万花楼。每三日,一封封密信便会从京城送出,辗转送到郑府,把朝堂里的风吹草动递到谢明安案头。 所有人都在积蓄锋芒,唯有谢明安,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被百茧丹的毒性一点点啃噬。 在外人面前,他依旧是那个思虑周全、从容淡定的谋划者。和贺随商议情包,给鹿乘写下练兵的方略,和许千书信探讨新政的条目,和陆霄迟并肩坐在庭院的石桌前,对着舆图推演攻城路线。可毒性发作的频次,越来越密了。 从前大多是深夜熟睡之后才会袭来剧痛。如今常常白日里,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就会猛地攥住他的脏腑。 有时候正看着舆图,心口骤然一疼,眼前会瞬间漫开一层白雾,耳边嗡嗡作响,握笔的手指猛地脱力,狼毫笔「嗒」的一声落在宣纸之上。 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会不动声色地垂下手,将掌心藏到桌下,用力掐自己的虎口,靠着尖锐的痛感压下眩晕,等那一阵昏沉稍稍褪去,才会抬眼。若无其事地对着看向他的陆霄迟浅浅一笑,只说是坐久了有些发晕。 陆霄迟的担忧一日重过一日。 他寻遍方圆百里之内有名的大夫,但每一个来看诊的医者,都只能诊出体虚气弱、气血亏损,开出来的方子都是固本温补的寻常药材。 夜里是最难熬的时候。 等身侧的陆霄迟呼吸平稳,沉沉睡去,谢明安便会悄悄挪到床榻内侧,背过身子,咬住帕子压抑咳嗽。腥甜的血气涌上喉咙,他把血丝尽数吐在预先备好的锦帕上,攥在手心,等天亮之后寻机会埋进土里。 有一回夜里,毒性发作得格外凶狠。 剧烈的绞痛从五脏六腑炸开,冷汗顺着他的下颌不断往下淌,浸透了里衣,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他咬着帕子,浑身痉孪,一时间没能稳住,肩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 身侧的陆霄迟立刻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伸手一把揽住谢明安的腰,掌心触到一片冰凉潮湿的衣料,心头瞬间一紧,点亮床头烛火。摇曳烛光下,他看见谢明安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 “昭晏?”陆霄迟声音发颤,伸手去探他的脉搏,指尖都在发抖,“我去叫大夫。” 谢明安喘着粗气,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气息,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力气微弱:“别去,不用。就是受凉,歇一会儿就好。” “受凉怎么会抖成这样?”陆霄迟眉头拧成一团,把他紧紧搂进怀里,用自己的外衣裹住他冰凉的身子,掌心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摩挲,“到底是怎么了?你之前可没有这样。” 谢明安靠在他温暖的怀里,鼻尖抵着他衣襟,闻见熟悉的气息,心底那道硬撑起来的防线,险些就要崩开。 他差一点就想告诉他,我服了百茧丹,纯贵妃死了,我没有解药,离丹的药性也越来越低了,我可能快要死了。 可话到唇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兰川楼上看见的百姓,想起大殿之上谢繁玉眼底刻骨的恨意,想起他们谋划了这么久,只差这段时间的蛰伏,就能推番谢暄。他不能说。 他微微抬眼,睫毛湿漉漉的,带着一点脆弱的笑意:“想什么呢,不过是以前落下的内伤,反反复复很难痊愈。大夫都说要慢慢养,急不来。哥哥,再等等,等大事了结之后,我一定好好调养,好不好?” 陆霄迟定定望着他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依旧是他熟悉的温柔,可深处藏着陆霄迟抓不住的东西。他心里不安,却找不到证据戳破他的说辞。 他只能叹一口气,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好,但你答应我,难受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不许一个人硬扛。” “我答应你。”谢明安轻声应下,把头埋在他肩头,闭上眼,把眼底翻涌的苦涩藏起来。 这一夜之后,陆霄迟看得更紧了。 他几乎不再单独外出,大部分时间都守在谢明安身边。若是必须要去联络人马、核对粮草,也会安排稳妥可靠的下人寸步不离跟着。 时光流转,一年匆匆而过。 万花楼送来的密信里,渐渐多了关于谢繁玉的消息。 她在永国公府步步为营,假意做温顺贤淑的驸马。燕柯本就不愿参与朝堂纷争,被她拿家族安危胁迫,不得不暗中帮她传递消息,拉拢府中将领。永国公一开始还对谢暄忠心耿耿,可谢繁玉一点点把谢暄凉薄寡恩、卸磨杀驴的证据送到他眼前,慢慢动摇他的忠心。 谢繁玉在京中收拢的死士,也已经达到数百人,分散在京城各处客栈、作坊之内,只待号令。 徐应荣亲自回了一趟京城,见过谢繁玉一趟,回来之后,和谢明安、陆霄迟在密室之中回话。 “公主做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稳。”徐应荣将一张手绘的京畿布防图摊在石桌上,指尖点在永国公府府兵的驻地,“只是谢暄疑心越来越重,最近抽调了不少锦衣卫,加强皇城四门的守备。他察觉到了,只是暂时抓不到把柄。” 谢明安俯身看向舆图,指尖缓缓划过皇城城墙:“那我们这边也要加快一步。鹿乘的人马操练得如何?粮草储备够不够支撑围城一战?” “粮草已经囤积大半,兵器箭矢还在赶制。”陆霄迟在一旁回话,“不过,还是得等永国公府的府兵,两相配合,才有把握一举破城。” “嗯。”谢明安低声道,“不急。” 他说话的时候,心口又是一阵闷痛,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衣袖遮住泛白的指节,面上神色不变。 徐应荣抬眼看向他,一眼便看出他脸色又差了几分。 等陆霄迟转身去整理密信,密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徐应荣才压低声音,满眼焦灼:“明安,我最近在查解药的……” “别说这个了。”谢明安打断她,语气平静,却没有商量的余地,“小盈,答应我的事,不要忘。” “可是……”徐应荣眼眶发红。 “没有可是。”谢明安看向窗外沉沉的天色,声音很轻。 可是,你不是也答应我了吗?你同意我帮你找到解药的。 徐应荣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知道,劝不动。谢明安一旦打定主意,任何人都无法更改。 日子继续往前走,一张巨大的网,慢慢在皇城上空铺开,静静等待收网的那一刻。只是谢明安的身体,已经快要走到极限。 他开始频繁眩晕,有时候站着说话,眼前会猛地一黑,要扶着东西才能站稳。他很少再和陆霄迟长时间散步,大多时候更喜欢靠着软榻静坐,节省体力。很多时候,陆霄迟和他商议起兵的细节,他听着听着,便会微微失神,要缓片刻才能回过神来。 深秋的一日,鹿乘派人送来消息,青山寨一切准备就绪。 谢繁玉也传了密信,短短一行字:时机将近,随时可举。 所有力量,都已经蓄满锋芒,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向着皇城进发。 密室烛火之下,谢明安、陆霄迟、贺随、徐应荣四人围坐在舆图之前,敲定起兵的日子。 谢明安指尖落在皇城大门,缓缓开口:“就定在三日后。” 第66章掌中物·焕新 起兵前夜,卧房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烛灯,火光微弱,映得屋子大半都沉在阴影里。 陆霄迟刚刚送走最后一批传信的斥候,一身风尘,腰间佩剑还没有解下,进门便看见谢明安坐在窗边,望着城门的方向静静出神。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掀起他单薄的衣摆,他微微蜷缩了一下肩膀。 “怎么还不睡?”陆霄迟快步走上前,伸手关上木窗,隔绝外面寒凉的夜风,伸手探了探他的脸颊,触手冰凉,“夜里风大,仔细着凉。明日便是决战,你要好好攒着力气。” 谢明安抬过头看向他,眼底在烛火下漾开一层柔和的光。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陆霄迟眼下浓重的青黑,那是连日熬夜熬出来的疲惫。 “哥,你怕吗?”他轻声问。 陆霄迟沉默片刻,顺势在他身侧坐下,将他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我只担心你的身体。”陆霄迟道,“若是我死了,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明安的指尖贴住了唇。 “别说这话。” 谢明安埋在他肩头,安静地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丹毒今夜发作得格外顽固,脏腑里持续不断地泛着钝痛,他靠着一点点意志力压着,不让自己露出异样。他多想把一切都说出来,告诉他自己剩下的时间已经寥寥无几。 可话涌到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下。他不能说。一旦说了,陆霄迟所有的决断都会乱。 “我会好好的。”谢明安轻声许诺,这一句承诺轻飘飘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无力,“等报了仇,天下安定,我们……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不用再算计人心,不用再躲躲藏藏,安安静静过日子,好不好?” 陆霄迟收紧手臂,心口又烫又软:“好。” “你天天和我在一起。” “好。” * 一道烟花在京城东侧的山林上空炸开,淡红色的光短暂刺破灰蒙蒙的晨雾。 第45章 一瞬间,蛰伏在各处的人马全部动了起来。 青山寨的子弟举着刀矛冲出山林,外围乡勇从村落里涌出,永国公府方向响起号角,谢繁玉策动的府兵准时开拔,向着皇城四门推进。街巷里,万花楼的暗人清理掉沿路值守的零散禁军,斩杀传递警报的传令兵,截断皇宫向外求援的通道。 厮杀声很快响起,从皇城外围一点点向内蔓延开来。 刀兵相撞的脆响、呐喊声、伤者痛苦的哀嚎,混杂在一起,撕碎了清晨原本的寂静。 陆霄迟披甲上马,临行前蹲下身,认真看着谢明安,反复叮嘱护卫:“看好公子,半步都不要让他离开营帐。但凡有一点变故,立刻护着他撤离。” 领头的护卫躬身领命。 谢明安站在营帐门口,望着他一身银甲的模样,轻声道:“万事小心。” “等我回来。”陆霄迟深深看了他一眼,调转马头,策马向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营帐里只剩下谢明安和几名护卫。外面厮杀声越来越清晰,大地仿佛都在跟着震颤。护卫寸步不离守着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可谢明安的心,早就跟着那片战火飞到了皇城城门之下。 他静静坐了两个时辰,听着越来越近的厮杀声响,忽然起身。 “你们留在这里,不必跟着我。”他声音平静。 护卫大惊,连忙上前阻拦:“公子!侯爷吩咐过,您不能前去!前方凶险,刀剑无眼!” 争执前进之间,城头之上,忽然有禁军弓箭手调转方向,朝着墙下人群放箭! 密密麻麻的箭矢带着呼啸破空而来。护卫惊呼一声,立刻举盾挡在两人身前,大部分箭矢被盾牌格挡落地,可仍有一支流矢,避开盾牌,直直朝着陆霄迟的方向飞射过来!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剑锋擦过箭杆,稍稍偏斜了箭的轨迹,可箭矢依旧狠狠扎进了陆霄迟的左肩。 “陆谦恒!”谢明安瞳孔骤缩,失声唤他,转瞬间便提着剑连杀了几人,来到了他的身边。 陆霄迟闷哼一声,肩头剧痛传来,甲胄被箭矢刺穿,鲜血很快浸透里面的衣料。可他顾不上伤口,反手牢牢把谢明安护在身后,抬眼怒视城头,声音冷得像冰:“带盾手压上去,压制城头弓手!” 周围的士兵立刻应声推进,盾牌层层叠叠竖起,压制住城头的箭雨。 谢明安伸手,颤抖着抚上陆霄迟肩头的箭杆,看着不断渗出来的鲜血,心口的痛,一瞬间盖过了丹毒带来的折磨。他眼眶发热,声音都在发抖:“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别哭。”陆霄迟咬着牙,忍住剧痛,抬手按住他的肩膀,依旧强硬地坚持,“现在,听我的话,跟着护卫退回营地,好不好?等城门破了,我第一时间去找你。” 谢明安望着他流血的肩头,望着他不肯退让的眼神,终于缓缓点头。他知道,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变成陆霄迟的拖累。 “好,我回去。但是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 “我答应你。”陆霄迟轻轻应下。 护卫立刻护着谢明安,转身往后方安全地带撤离。谢明安一步三回头,目光牢牢锁在陆霄迟的背影上,直到人群遮挡,再也看不见。 陆霄迟看着他走远,才回过头,咬牙抬手,一把攥住箭杆,借着旁边士兵掩护,猛地将箭矢拔了出来。鲜血瞬间涌得更凶,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翻身上马,继续领兵猛攻西华门。 肩头的伤口每动一下,便是钻心的疼,可他不敢停下。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厮杀,早点回到谢明安身边。 战事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谢繁玉策反的府兵终于击溃南门禁军,率先破开城门,潮水一般涌入皇城。西华门的禁军见南门失守,军心瞬间溃散,抵抗慢慢瓦解。陆霄迟带人冲破西华门,一路向内推进,直扑皇宫大殿。 宫道之上,残余的禁军节节败退,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 等一行人冲进金銮大殿的时候,谢暄还端坐在龙椅之上,面上没有慌乱,只有阴沉沉的怒意。他身边只剩下寥寥几名死士护卫,看见涌入的义军,厉声喝骂,挥刀上前阻拦,很快被士兵制服。 谢暄从龙椅上被拽下来,按跪在金砖地面上。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缓步走入大殿的谢繁玉身上。 “是你,你竟敢反朕?”谢暄声音嘶哑,满眼不敢置信。 谢繁玉站在他面前,褪去了公主所有温顺伪装,眼底恨意汹涌:“父皇,从你利用我,欺骗我,杀掉我心爱之人时,就该想到这一天。况且,你横征暴敛,视万民性命如草芥,这龙椅,你本就不配坐,本宫,也只是想替这天下换个君主罢了。” 谢暄还想要嘶吼辩驳,贺随上前一步,将一摞摞各地官吏贪腐、苛税害民的卷宗扔在他面前。铁证如山,他再也无从抵赖。 大殿之中,义军齐声高呼,声震殿宇。 陆霄迟站在义军之中,肩头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第一时间转头,在人群里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谢明安立在大殿的殿门阴影里。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谢暄,看着空无一人的龙椅,唇角慢慢浮起一抹极浅、释然的笑意。 大仇得报了,爹,娘,思远……我们的仇人,死了。 下一刻,丹毒积攒许久的力量,毫无征兆地彻底爆发。 剧痛从四肢百骸炸开,眼前所有景象瞬间扭曲发黑,耳边的欢呼声、说话声,一下子变得遥远模糊。他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第67章掌中物·非议 “皇上醒了……皇上醒了!” 尖锐又带着极致狂喜的嗓音,刺破了坤德殿连日来死寂沉沉的静谧。高公公佝偻着身子,快步冲到龙床外侧,苍老的眉眼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声音嘹亮地响彻整座殿宇,穿透层层垂落的素色床幔,惊得殿中一众跪伏的朝臣、值守宫人尽数抬头。 七日,整整七日。 新帝谢明安自宫变谋反、平定朝野之后,便气血耗竭,高热昏迷在坤德殿龙床之上。朝野无主,人心惶惶,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生怕这位刚坐稳帝位的新君骤然崩逝,再度引发朝堂大乱。 高公公是宫里浸银数十年的老人,最懂审时度势。早前局势混乱,新旧势力拉扯不休,他一直保持中立,从不站队任何一方。直至看清谢明安是真正能坐稳这大辰江山的君主,才毅然倒戈相助,在此次肃清叛乱、稳定宫闱的风波里,出了不少大力,算是稳稳站在了新帝的阵营之中。 龙床之上,锦被下的身形微微一动。 谢明安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睫羽轻颤,带着久病初醒的孱弱倦怠。眸中起初是一片茫然的雾色,片刻后,便迅速褪去混沌,恢复了清醒。 他撑着绵软无力的身子,缓缓起身。寝衣宽大单薄,衬得他本就久病的身形愈发清瘦苍白,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病态虚弱。 视线缓缓扫过殿内。 殿中乌压压跪了一地文武朝臣,人人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肃穆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而在层层人群前方,床帘两侧,两道身影静静伫立,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左侧是谢繁玉,一身素雅月白锦裙,身姿端方沉静,而右侧,立着的是陆霄迟。 谢明安的目光骤然定格在他肩膀上的白绫纱布,他知道那里有一道狰狞的伤口。 谢明安喉间微微发痒,一丝腥甜悄然翻涌而上,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全然不顾周身酸软脱力、气血翻涌的不适感,下意识倾身,想要抬手触盆那处包扎好的伤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刚苏醒的细碎破碎感。“你的伤……” 但一只手骤然按在了他的肩头,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阻拦。 谢繁玉微微俯身,眉目间带着几分无奈与担忧,轻声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皇兄,你高烧七日,气血大亏,身子早已虚弱到极致,此刻万万不可牵动心神、大动干戈。龙体为重,其余诸事,都可延后再议。” 说话间,她目光极快地向谢明安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暗藏警示与提点。 谢明安心头微顿,聪慧如他,瞬间读懂了对方的暗示。 他微微蹙眉,抬眼再度看向身侧的陆霄迟。 不过七日未见,陆霄迟,俨然憔悴了不止一星半点。往日澄澈明亮、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浓重的疲惫与晦暗,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唇色苍白失血,周身那股少年意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的疏离与落寞。 最让谢明安心头骤然一沉的,是方才他伸手欲触盆对方的瞬间。 陆霄迟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微避,动作极轻,却无比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的、泾渭分明的疏离,全然没有往日的亲昵。 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细微的酸涩蔓延开来。仿佛在这七日的昏迷之间,他们之间悄然生出了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谢明安收回悬空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心绪,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恢复了帝王该有的淡漠沉静。 谢繁玉顺势在龙床边沿落座,随后转头看向殿中跪伏的众臣,又看向身侧伫立的陆霄迟,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大人,连日值守辛苦,今日陛下初醒,身子不耐操劳,朝中诸事暂且搁置,你们尽数退下吧。” 满殿朝臣齐齐叩首应诺,井然有序地躬身退离,偌大的坤德殿,顷刻间空旷寂寥,只剩下兄妹二人,以及始终沉默伫立的陆霄迟。 陆霄迟垂着眼眸,长睫遮盖住眼底所有情绪,身姿挺拔,周身疏离感更甚。他微微躬身,已然是准备告退的姿态。 见他要走,谢明安几乎是本能地开口挽留,语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与急切:“谦恒,你……” 话未说完,便被陆霄迟清冷疏离的声音截断。 他不曾抬头直视龙床上的帝王,嗓音低沉平淡,无半分波澜,客套又生分,恪守着君臣本分。“陛下,臣尚有军务待处理,先行告退。” 话音落,不等谢明安应答,他转身便走。玄色衣袍拂过地面,带起一缕微凉的风,背影挺拔孤绝,染满落寞,没有半分停留,转瞬便踏出殿门,消失在朱红宫墙之外。 看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谢明安眼底的微光缓缓黯淡,心头的困惑与酸涩愈发浓重。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谢繁玉,语气带着不解与沉郁:“他怎么了?” 谢繁玉看着他苍白孱弱的面容,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眸中盛满了疲惫。 “你初登帝位,须知皇权制衡、朝野人心,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掌控的。” “此次宫变,陆霄迟功高盖世,护住了你,稳住了江山,可也正因如此,他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声望滔天,早已成了满朝文武的众矢之的。” 第46章 “如今朝堂之上,半数朝臣联名上书,人人皆言景宁侯兵权过重,恐有谋逆隐患。满朝文武,无一不在逼迫你,希望你下旨,尽早处决陆霄迟,肃清陆家兵权,以安朝野人心。” 谢明安瞬间了然了所有前因后果。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 满朝猜忌,万人非议,人人都要他杀了自己最珍视的人。 谢明安垂在锦被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苍白的脸上掠过一抹冰冷刺骨的寒意,语气坚定决绝,没有半分迟疑。 “我不可能杀他。” 谢繁玉看着他执拗的模样,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忧心:“明安,你性子太重情义,可帝王最忌情深。如今朝野汹汹,步步紧逼,你身子日渐衰败,根基未稳,根本无力护住他。你护他一日,朝堂非议便会加剧一日,于你于他,皆是祸端。” 谢明安闭上双眼,喉间腥甜再度翻涌,比刚才更甚。他心知对方所言皆是事实,却依旧寸步不让。 江山可弃,皇权可缓,唯独陆霄迟,不可失。 第68章掌中物·遗孤 坤德殿的喧嚣尽数褪去,殿内只剩下静谧的落针可闻。 窗外天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进来,落在谢明安的侧脸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易碎。久病初愈的疲惫席卷全身,胸口阵阵闷痛,气血紊乱的不适感源源不断袭来,可他全然无暇顾及。 满朝文武逼宫,欲杀陆霄迟、抄没景宁侯府的流言,如同漫天阴霾,沉沉笼罩在新生的大辰朝堂之上。 谢繁玉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待他气息稍稍平稳,才缓缓开口。 “还有一事,需你亲自决断。” “何事?” “先帝旧部残余,尽数肃清处置,唯独冷宫之中,还囚着一人——我们的弟弟,废太子的孩子,谢知渝。” 提及这个名字,谢明安淡漠的眼底微动,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谢知渝,谢时的儿子,年仅八岁。 孩童懵懂无辜,从未参与朝堂纷争,从未沾染皇权争斗的肮脏污浊,并且,他身上流着皇室血脉,是除了谢明安、谢繁玉之外,最正统的皇位继承人。 先帝驾崩,朝野动乱,宫变更迭,这小小稚童自记事起,便被囚进在阴冷潮湿的冷宫之中,无人问津,无人照拂,在黑暗与孤寂中苟活数年。 此次改朝换代,所有人都忙着站队夺权、清算旧部。唯独这个八岁的孩子,被所有人遗忘在冷宫深处,如同尘埃蝼蚁,无人在意其生死。 “那孩子尚幼,无辜可怜。”谢繁玉轻声道,“如今局势初定,旧朝皇室余孽尽数肃清。唯独留他一人,是隐患,亦是软肋。满朝官员亦有议论,有人言斩草需除根,有人言稚子无辜,不可妄杀无辜。此事两难,需皇兄圣裁。” 杀,是帝王无情,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稳固新生皇权。 不杀,是心有仁慈,可留着一位正统皇室子嗣,便是永远的皇权隐患,他日若被有心人利用,便又是一场倾覆江山的祸乱。 谢明安沉默良久,心口沉甸甸的。 他自幼尝尽皇室凉薄、权谋险恶,深知生于帝王家的身不由己,更知晓一个八岁孩童被囚冷宫数年的孤苦绝望。 同为皇室,他走过的荆棘路,不愿再让一个懵懂稚童重蹈覆辙。 “把他接回宫里吧。”谢明安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久病的沙哑。 谢繁玉眼底微微一动:“你想留他性命?你可知留他在世,后患无穷。” “我知道。”谢明安淡淡应声,“但,稚子无辜。” “至于后患。”他微微抬眸,眼底掠过笑意,“大抵是不会出现的。” 谢繁玉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点头应下。 * 三日之后,冷宫大门缓缓开启。 破败阴冷的宫道深处,走出一个身形瘦小的孩童。 谢知渝穿着洗得发白、沾满污渍的旧衣,发丝枯黄凌乱,小脸苍白瘦削,一双漆黑的眼眸怯生生的,盛满了恐惧、怯懦与茫然。数年冷宫幽禁,不见天光,无人教诲,让这个皇室稚童,活得不如寻常百姓家的孩童。 宫人小心翼翼将他带到御花园偏殿,梳洗干净、换上崭新锦袍。 褪去污浊狼狈,孩童眉眼精致秀气,骨相端正,确是正统皇室模样,只是眼底的怯懦与不安,久久无法散去,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戒备。 谢明安在殿中见他。 八岁的孩童站在殿中,手足无措,不敢抬头直视高位上的帝王,小小身子微微颤抖,乖巧又可怜。 谢明安看着他,心头微动,放软了语气,尽量温和:“别怕。” 谢知渝微微抬头,漆黑的眼眸看向眼前清瘦苍白、却自带威严的帝王,小声嗫嚅:“你……是谁?” “你的师父。” 孩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依旧不敢多言,乖乖垂着脑袋,像一株在阴暗中艰难生长的小草。 待宫人将孩童带下去安置后,殿中只剩姐弟二人。 谢繁玉看着谢明安疲惫的面容,轻声再度提起那个最残酷的抉择:“皇兄,人你已经救下,可终究要做决断。用他,还是除他,你必须尽早定夺。朝野之人不会容许一位正统废储存活于世,这对你、对江山,都是隐患。” 谢明安靠在椅榻上,胸口隐隐作痛,他微微闭眸,疲惫道:“容朕再想想。他尚年幼,心性纯良,若悉心教养,未必不能成为忠君辅国之臣。若他日心怀异心,朕再处置不迟。” … 此刻的朝堂之上,针对陆霄迟的逼压,已然达到了顶峰。 接连三日,每日早朝,数十位朝臣轮番上奏,奏折堆积如山,字字句句,皆是控诉陆霄迟功高震主、兵权滔天,恳请陛下下旨,斩杀陆霄迟,诛灭景宁侯府,收回陆家兵权,以安朝野社稷。 “陛下!景宁侯手握十万陆家军,镇守北疆,兵权独大,无人制衡!今日可护陛下登基,他日亦可拥兵自重,谋逆篡位啊!” “陛下,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功高盖主者,无一善终!请陛下忍痛割爱,诛杀陆霄迟,抄斩侯府,永绝后患!” “臣等冒死进谏,若陛下姑息纵容,他日必酿大祸!”一声声慷慨激昂的劝谏,声声逼命,压得朝堂气氛窒息。 谢明安端坐龙椅之上,面色苍白,沉默不语。 连日被朝堂琐事、朝臣逼宫纠缠,他本就虚弱的身子愈发衰败,气血日渐亏虚,每一日,都能清晰感受到生命力在缓缓流逝。 他心底清楚,朝臣所言,皆是帝王权术的常态,可他依旧寸步不让。 早朝散罢,谢明安独自坐在空旷的金銮殿中,冷风穿殿而过,吹得他衣袂翻飞,身形单薄易碎。 这晚,他单独召见了陆霄迟。 两个人什么话也没说,灭了烛火便在桌案上亲热起来。 谁也没提朝堂那些非议,只是在感受对方的温度的同时传达彼此的思念。 “哥……哥呃……你不信我吗?”谢明安擦了擦陆霄迟脸上的汗水。 “我的命,你随时可以拿走。”陆霄迟顺势抬高了他的||腰,吻在他的脖颈上,道,“你想杀就杀。” “那你为何……嗯……”谢明安眼眶中的泪水掉了下来,“你为何躲我?” “我不能和你走太近了,你现在刚……” 谢明安吻上他的唇,封住了他的话,呼吸缠绕间,他轻笑道:“陆霄迟,你现在还不够近么?别躲了,大不了,我退位……” 他还要再吻,却被陆霄迟躲开了,对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昭晏,好好做你的皇帝。” 第69章掌中物·夜逃 朝堂风波愈演愈烈,朝野上下,杀陆之声不绝于耳。 所有的压力,尽数压在谢明安的身上,也沉甸甸压在了陆家军所有人的心头。 陆霄迟自那日坤德殿离去后,便闭门不出,居于景宁侯府中,养伤静养,再不参与任何朝堂议事,刻意避开与谢明安的所有交集。 他并非心生怨怼,刻意疏离帝王。 只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帝王的难处。 谢明安初登帝位,根基未稳,朝野人心浮动,旧势力余孽未除,新朝臣虎视眈眈。而他陆霄迟,手握重兵、功高盖世,已然成了帝王登基之后最大的桎梏与隐患。 满朝逼宫,人人要他死,要陆家覆灭。 他若是依旧亲近帝王,朝夕相伴,只会让朝野非议更盛,让本就体弱多病的谢明安,承受更多的朝堂压力,背负更多的苛责骂名。 所以他选择疏离,选择避让,独自承受漫天非议。 可这份隐忍的成全,落在旁人眼中,却成了另一番模样。 陆凛自幼跟随陆霄迟征战沙场,忠心耿耿。是最骁勇的战将,也是最懂陆家处境、最忧心主子安危之人。 近日朝野风声鹤唳,满城皆是诛杀陆霄迟的流言,陆凛日日焦灼难安,寝食难眠。 侯府书房之中,烛火摇曳,夜色深沉。 陆凛一身铠甲未卸,风尘仆仆,单膝跪在地上,看着案前静坐养伤的陆霄迟,语气满是急切与悲愤。 “主子!不能再等了!” “如今满朝文武尽数逼宫,人人都要取您性命!陛下久病体弱,自身难保,根本无力护住您!自古帝王无情,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乃是常态!” “今日朝臣逼杀,陛下隐忍不发,来日只需有人稍加挑拨,陛下一念之间,便会降下诛族圣旨!我陆家世代忠良,为国戍边,浴血沙场,到头来,却要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陆凛语气铿锵,眼底布满血丝,满心皆是不甘与惶恐。 他跟随陆霄迟多年,亲眼见证陆霄迟为大辰江山、为谢氏皇族九死一生。如今落得这般人人喊打的下场,如何能甘心? 陆霄迟坐在案前,肩头伤势未愈,隐隐作痛。他垂眸看着案上跳动的烛火,眸光沉静淡漠,轻声道:“陛下不会杀我。” “主子!您太天真了!”陆凛猛地抬头,语气急切,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灼,“帝王之心,最是难测!今日他护您,是念旧情!来日皇权稳固,江山安定,旧情散尽,您便是他最大的威胁!” “何况陛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朝野皆知他气血衰败、时日无多!他若驾崩,新君上位,陆家首当其冲,必死无疑!就算陛下在世,如今满城逼杀,他为了稳住朝野,迟早会牺牲您,舍弃陆家!” 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言。 陆凛跟随陆家半生,见惯了朝堂凉薄、帝王寡情,他绝不相信,身居九五之尊的帝王,会为了一个臣子,对抗满朝文武、对抗朝野大势。 “属下恳请主子速速离京!”陆凛重重叩首,声音沙哑恳切,“暂且远离京城旋涡,避其锋芒!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少主安好,陆家军便有希望。若是您死守京城,迟早落得身首异处、满门抄斩的下场!” 第47章 殿外夜色沉沉,风声萧瑟,裹挟着满城的猜忌与危机。 陆霄迟沉默良久,心底何尝没有顾虑。 他信谢明安,可他不敢赌陆家上下数百人的性命,不敢赌十万陆家军的未来。 可他依旧不愿走。 他走了,便是叛逃,便是坐实了所有人口中的功高震主、心怀异心。他日世人唾骂,史书抹黑,谢明安也会背负纵容叛臣、识人不清的千古骂名。 “不走。”陆霄迟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见主子油盐不进、执意死守,陆凛心头焦灼到了极致。 他太了解自家主子,重情忠义,执拗顽固,为了谢明安,可以舍弃自身性命,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主子送死。 情急之下,陆凛心中生出了一个决绝的计策。 既然主子不肯主动离京,那他便替主子做这个决定。 …… 夜色渐深,三更过半。 侯府之内寂静无声,陆霄迟因连日心绪郁结、伤势反复,疲惫不堪,已然沉沉睡去。 陆凛带着几位忠心耿耿的陆家心腹,悄然潜入卧房之中。 看着床榻上安然沉睡、眉眼疲惫的少主,陆凛眼底满是酸涩与决绝。 “主子,得罪了。属下哪怕背负欺主罪名,也要护您性命。” 话音落,心腹上前,拿出特制的安神迷耀,轻轻覆在陆霄迟鼻间。 药力温和迅猛,不过片刻,原本沉睡的陆霄迟呼吸愈发绵长,彻底陷入深度昏迷,毫无挣扎之力。 “速速收拾行装,带上侯爷,连夜出城,前往北疆暂避!”陆凛沉声下令,眼底满是决绝,“封锁所有消息,任何人不得泻露半分!” 一众心腹齐齐应声,动作迅捷,小心翼翼将昏迷的陆霄迟扶起,裹上披风,悄然避开京城守卫,趁着沉沉夜色,连夜策马出城。 漆黑的夜色中,一队人马疾驰而出京城城门,向着北疆方向狂奔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深处。 陆凛站在队伍最后,回头望着巍峨肃穆的京城宫墙,眼底满是复杂与忐忑。 谢明安,你但凡还有一点良知,就请不要来找主子了。 你们这辈子,无论是兄弟情……还是……总之,缘分尽了。 一切,不可强求。 第70章掌中物·行刑 翌日天光破晓,晨雾笼罩京城。 景宁侯离奇失踪的消息,如同惊雷一般,瞬间传遍整座京城。 消息飞速传入皇宫,直达坤德殿,落到谢明安耳中。 彼时谢明安刚刚苏醒,正靠在窗榻上调息养气,听闻消息的瞬间,周身所有的温润沉静尽数褪去,一股刺骨的寒意骤然席卷全身。 “你说什么?” 谢明安缓缓抬眸,眼底温润尽褪,只剩下冰封般的冰冷与沉沉戾气,久病苍白的面容上,覆满骇人的阴翳。 前来禀报的宫人吓得双腿发软,扑通跪地,瑟瑟发抖:“回、回陛下……景宁侯府下人来报,昨夜侯爷不见了,府中遍寻不得,陆凛将军带着一众心腹,连夜离京,亦是……不知所踪!” 失踪、离京、不知所踪。 三个词语,如同三把利刃,狠狠刺穿谢明安的心脏。 连日来的隐忍、守护、委屈、焦灼,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拼尽孱弱残躯,对抗满朝文武,顶住漫天压力,不惜与整个朝堂为敌,誓死护住陆霄迟。哪怕背负昏君骂名,哪怕损耗自身寿数,也从未想过舍弃他半分。 可到头来。 他拼死守护的人,终究还是弃他而去了。 昨夜坤德殿那疏离决绝的背影,那生分客套的言辞,那刻意回避的眼神,瞬间尽数涌入脑海。 原来不是朝堂压力所致的隐忍避让,是他早有离去之心。 原来所有人的劝谏都是对的,功高震主,人心难测。是他谢明安自作多情,是他一厢情愿,是他又一次错信了人心。 他以为的生死与共、患难情深,不过是他孤身一人的痴心妄想。 他病重孱弱、身陷绝境之时,他的哥哥,终究是选择了抛下他,逃离这座困守帝王的牢笼,逃离他的身边。 滔天的酸涩、愤怒、委屈、绝望,瞬间席卷了谢明安的四肢百骸。 心口剧烈刺痛,喉间腥甜大肆翻涌,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汹涌。他猛地俯身,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唇间溢出猩红血迹,触目惊心。 “陛下!”一旁值守的徐应荣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他,眼底满是慌乱,“你切勿动怒!身子要紧!此事必有蹊跷,未必是你所想的那般!” “蹊跷?” 谢明安缓缓抬眸,眼底猩红一片,布满血丝,清冷的声音带着沙哑与自嘲。“还有什么蹊跷?” “他避朕,远朕,如今更是连夜出逃,弃朕而去!” “你告诉朕,还有什么蹊跷?” 他护他周全,予他权势,信他真心。换来的,却是不辞而别,孤身逃离。 他身处高位,本就一无所有,唯一珍视的人,也终究选择了背叛与离开。 深重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连日积压的病根彻底爆发,气血大乱,身形摇摇欲坠,周身的气息冰冷骇人,带着毁天灭地的震怒。 “传朕旨意。” 谢明安挺直单薄的脊背,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帝王杀伐。 “即刻调动所有锦衣卫,封锁城门,追查陆凛一行人踪迹。无论天涯海角,务必将陆霄迟抓回京城,不得有误。” 圣旨落下,锦衣卫倾巢而出,快马铁骑追出京城,沿着北疆路线极速追查。 不过两日,出逃的队伍便被拦截,尽数带回京城。 巍峨的皇宫大殿之中,气氛肃杀凛冽,寒气逼人。 陆霄迟刚刚从昏迷中悠悠转醒,头脑尚且昏沉紊乱,浑身酸软无力,尚未弄清眼前局势,便被押至大殿中央。 他茫然抬头,看向高位之上的谢明安。 帝王端坐龙椅,一身玄色龙袍,面容苍白无血色,眼底覆满冰封的寒意与刺骨的戾气,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与纵容,陌生得让人心惊。 大殿两侧,文武朝臣尽数列席,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他的身上,带着嘲讽、冷漠、看好戏的意味。 而他身侧,陆凛及一众陆家心腹,尽数被重兵押解,跪地俯首,满身狼狈。 陆霄迟瞬间明白了所有事情。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谢明安,想要开口解释,想要澄清一切并非他的本意,他从未想过逃离。 可他刚要开口,高位之上的谢明安,已然率先出声,声音冰冷无情,响彻整座大殿。 “陆凛私自带兵离京,欺君罔上,意图挟持重臣叛逃,罪无可赦。” “传朕旨意。陆凛及所有随行心腹,当众杖毙,以儆,效尤。” 一字一句,铿锵冰冷,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情面。 “不可!” 陆霄迟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冰凉,不顾一切挣脱束傅。 “陛下,此事与他们无关,求陛下收回成命,饶了他们!” 陆凛是忠心护主,是为了保他性命,并无半分谋逆之心。怎能因一念护主之心,落得身死的下场! 可高高在上的帝王,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不等他再多言,一双微凉却有力的手,骤然落在他的肩头,狠狠将他按住,力道霸道强势,禁固住他所有的动作。 谢明安缓步从龙椅上走下,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身形清瘦孱弱,气场却冰冷慑人,咫尺之间,对方的目光沉沉锁住他,眼底翻涌着无人看懂的复杂情绪,愤怒、委屈、绝望,还有一丝隐忍的偏执。 他死死按住挣扎的陆霄迟,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淡淡开口,语气冰冷决绝:“拖下去,行刑。” 殿外刑罚之声响起,木棍落地的沉闷声响、隐忍的痛哼声,一声声传入大殿,清晰入耳。 陆霄迟浑身僵硬,他抬眸死死看着眼前的谢明安,想要解释,想要辩驳,想要诉说所有的误会。 可眼前的人,似乎已经变了。 第71章掌中物·苦涩 行刑结束,血色染地。 大殿之上,死寂无声。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多言半句。所有人都看着被帝王死死按住的陆霄迟,看着这对昔日情深君臣反目成仇的模样,心底各怀心思。 陆霄迟浑身冰冷,浑身力气尽数抽离,眼神空洞涣散,再也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 陆凛一众忠心之人,因他而死。 死在他最珍视、最信任的帝王手中。 巨大的悲痛、愧疚、不解,层层叠叠将他裹挟,让他几乎窒息。 谢明安看着他失魂落魄、满目破碎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狠狠撕扯,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他从来没有想过真的杀了陆凛一行人。 他早已暗中授意行刑侍卫,只施重刑,不伤性命,将所有人重伤之后秘密关押,保全性命。 他只是疯了,痛疯了,绝望疯了。 他时日无多,身子日渐衰败,命不久矣。他的想法也变了。 他怕自己死后,陆霄迟会忘了他,会安然度日,会娶妻生子,会岁岁平安,会彻底放下他,开启新的人生。 他偏执、自私、病态。 他舍不得。 他想要陆霄迟恨他。 越恨越好。恨得越深,记得越久。 他日他撒手人寰,离世而去,陆霄迟心中存着恨意,便会时时刻刻记得他,不会轻易将他遗忘。 若是不爱他,那至少也得恨他。 谢明安收回眼底所有翻涌的痛楚,只剩下冰冷的漠然。他依旧死死按着陆霄迟的肩头,力道霸道禁固,不容他分毫挣脱。 “陛下……”陆霄迟嗓音沙哑破碎,抬眸看着他,眼底盛满血丝,带着无尽的失望与悲凉,“他们无罪!是臣之过,与他们无关!你为何要痛下杀手?” “朕为何不能?” 谢明安垂眸看着他,薄唇微勾。 “陆霄迟,在你心里,朕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区区副将陆凛?” “你为他求情有多么急切,你对朕的背离,就有多么决绝。” 他看着他眼底的悲痛,心口愈发酸涩,话语愈发冰冷刻薄。 “你连夜弃朕而去,执意叛离,如今倒是懂得心软求情了。怎么,在你心中,朕的江山、朕的性命、朕的深情,都不及你的部下半分?” “不是……” 陆霄迟浑身震颤,眼眶泛红,“我从未想过叛离,是你误会我了,你为何不肯听我解释?” 可谢明安只是冷冷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全然不信他的解释。 在他看来,所有的辩解,都只是事后的托词。人已经走了,心已经叛了,再多解释,皆是徒劳。 第48章 “误会?”谢明安轻笑一声。 “从你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情分,便尽数作废了。” “陆霄迟,你在我这里,没有机会了。” 话音落,他不再看满目破碎的陆霄迟,沉声下令。 “即日起,将陆霄迟禁足于长乐殿,无朕旨意,终生不得踏出殿门半步。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传信。” 他要将这个人,彻底困在自己的身边。哪怕是用囚进的方式,哪怕是以恨意维系。 只要能将他留在身边,朝夕相伴,哪怕彼此怨恨,彼此折磨,他也心甘情愿。哪怕这份羁绊,满是鲜血与误会,他也绝不放手。 第72章掌中物·囚心 长乐殿落锁,终日不闻宫外喧嚣。 青砖地寒,穹顶高阔,四壁朱漆暗沉,常年不透天光。偌大宫殿除却一桌一榻一架屏风,再无多余陈设,冷清得如同废弃冷宫。 禁军领旨驻守殿外,寸步不离,铁门落闩,封死所有进出通路。 陆霄迟立在殿中正中,方才大殿行刑的棍棒闷响、侍卫呼喝、血肉落地之声,一遍遍在耳畔回响。 陆凛一行人追随他半生,浴血沙场,忠心不二,最终尽数折在皇城大殿,折在谢明安的圣旨之下。 他垂着眸,长睫覆住眼底所有情绪,无泪,无怒,无辩,只剩一片彻骨的寒凉。 不多时,殿门再度开启。 风声裹着微凉的殿外气息涌入,一袭玄色龙袍的谢明安缓步走入。 他病体未愈,步履轻缓,脸色是常年久病的苍白,唇色浅淡,唯有一双眼,黑沉无波,凝着生人勿近的冷寂。 身后无人跟随,他屏退所有宫人内侍,独赴长乐殿。 殿门在身后重重落锁,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天地,锁死了两人独处的方寸囚笼。 谢明安抬眸,目光直直落在立在殿中的陆霄迟身上。缓步走近,脚步声轻落在冰冷青砖上,一声一声,清晰可闻。 行至陆霄迟身前半步,他停住。两人咫尺相对,气息相触。 陆霄迟未曾抬头,未曾避让,依旧垂眸伫立,静得一尊石像。 谢明安抬手,指尖苍白微凉,抚上他的肩。 方才大殿之上,他死死按住的地方,指尖落下,力道不重。 “还在埋怨朕么?” 陆霄迟喉间微动,半晌,只吐出两个字:“臣不敢。” 谢明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绪。他收回手,侧身移步,目光扫过殿角早已备好的玄色铁链。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抬手。” 良久,陆霄迟缓缓抬起双手,垂在身侧,任由他处置,顺从得近乎麻木。 谢明安上前,执起他的手腕。 陆霄迟的手掌宽大,指骨分明,常年握枪握剑,带着薄茧,此刻掌心冰凉,毫无温度。 谢明安将铁链两端铁扣,稳稳锁在他左右腕间。 咔嗒、咔嗒。 两声轻响,铁扣落锁,严丝合缝。 铁链不长,堪堪限制活动范围,走不远,动不开,只能在这方寸殿内活动,彻底困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 锁好之后,谢明安顺势收链,轻轻一扯。 力道不大,却逼得陆霄迟不得不往前半步,贴近他身前。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从今往后,你待在这里。”谢明安垂眸看着他,目光沉沉锁住他的眉眼,“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么。” 陆霄迟终于抬眸看向他。 “陛下,你不如杀了我。” 谢明安看着他冷淡漠然的模样,心口隐隐作痛,面上却愈发冰冷。 “休想。” 他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余地。 陆霄迟眸光微滞,随即缓缓垂眸,再度归于沉寂。无话可说,亦无可辩驳。 帝王金口玉言,他是阶下囚,是被猜忌的叛臣,生死荣辱,尽数系于帝王一念之间。 此后白日,长乐殿终年死寂。 谢明安每日退朝之后,必独自前来。 他拖着孱弱病体,日日不辍。 有时静坐看书,有时批阅奏折,有时只是静静坐着,看着被铁链锁住的陆霄迟。 陆霄迟多数时候立在窗边,或是静坐榻边,一言不发。 谢明安看书,他便垂眸伫立;谢明安批折,他便静坐一隅。 殿内常年只有落针可闻的寂静。 入夜之后,烛火摇曳,光影昏暗,拉长两人身影。 殿中只剩彼此,再无君臣礼法,再无朝野非议,只剩这一方被锁住的天地,和偏执纠缠的两人。 谢明安体弱,不耐寒,不耐劳,每到深夜便会咳喘不止,心口隐隐绞痛。 他从不避讳陆霄迟,也从不在他面前遮掩病态。 他任由自己面色发白,任由自己气息不稳,任由细碎的咳喘声在寂静殿中响起。 他要让他看。 看他的孱弱,看他的衰败,看他命不久矣的模样。 这样,陆霄迟不会再心疼他了。 夜深露重,烛火将熄。 谢明安起身,走到静坐的陆霄迟身前。 “我累了。”谢明安说。 陆霄迟没有回应他。 “歇息。” 谢明安淡淡吩咐一句,伸手攥住他腕间铁链,轻轻一拉。 陆霄迟顺势起身,随他移步至内室床榻。 床榻宽大,却只容两人近身相依,再无空隙。 谢明安反手落上床帐,隔绝所有光影,封闭了最后一方余地。 陆霄迟始终沉默,顺从,隐忍,不抗拒,不迎和,如同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任由他纠缠。 谢明安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每一夜相处,每一寸相依,都是偷来的时光。 只要陆霄迟还在,还被他锁着,还能日日相见,夜夜相伴,便够了。 夜半,谢明安靠在他肩头,气息微喘,又是一阵细碎咳喘。 陆霄迟闻声,身形微僵,下意识抬手,想去扶他。但手腕铁链绷紧,牢牢锁住,动作受限。 他动作一顿,终究收回力道,依旧沉默静坐。 谢明安靠在他肩头,缓缓平复气息,低声开口,嗓音极轻:“你看。” “陆霄迟,你现在是真的恨透朕了。可你知道么,我曾经也恨死你了。” 陆霄迟垂眸,看着腕间冰冷铁链,半晌,低声道:“臣不恨陛下。” 谢明安轻笑一声,笑意寒凉,“是么,侯府的人可都是死在我的手下,满门抄斩啊,哥哥。” 他将指尖轻轻地放在对方脖颈上,呼吸故意撒在对方耳尖,眼神里的阴毒似乎都快要溢出来了。 陆霄迟不再答话,闭口沉默。 第73章水镜花·重圆 金銮殿上,谏言此起彼伏,逼宫之势愈盛。 “陛下!陆氏叛逆在前,私逃在后,罪无可赦!陛下仁慈囚而不杀,已是天恩浩荡,万万不可姑息养奸!” “景宁侯兵权滔天,心怀异心,今日不除,他日必乱朝纲!恳请陛下收回圣恩,以正朝纪!” 谢明安端坐龙椅,脊背挺直,面色冷淡,任凭满朝文武声声逼杀,自始至终无半分动容。 他指尖轻轻搭在龙椅扶手上,微凉的掌心压住心口隐隐的绞痛,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线清冷沉稳,字字落地有声。 “陆霄迟无实逆证。私自离京,罚其禁足思过,已是惩戒。此事,无需再议。” 早朝散尽,百官躬身退离。 内阁次辅贺随缓步留于殿末,待众人散尽,方才上前躬身。 “陛下,您这般执意护着陆侯爷,恐损圣誉,滋生朝堂朋党流言。” 贺随是朝中为数不多敢直面进谏、且被谢明安全然信任的文臣。 谢明安垂眸看着阶下,眼底无波无澜:“朕知道。” “知而不改?”贺随轻声追问。 “朕护得住。”谢明安淡淡开口。 贺随望着他遮掩不住的病弱倦态,终是长长一叹,不再多劝。 自那日起,日日皆是往复循环。 御书房内,汤药日日不断。 徐应荣看着他白日强撑威仪、深夜咳喘难眠,看着他日渐消瘦、面色惨白,她心底焦灼也逐渐叠加。 午后,日头微斜。 谢明安服食过安神汤药,在御书房偏榻小憩,沉沉睡去,难得安稳片刻。 徐应荣抓住这唯一空档,屏退所有宫人侍卫,独自一人,缓步走向长乐殿。 厚重的宫门常年落锁,禁军层层驻守,戒备森严。 侍卫见是御前贴身女官,不敢阻拦,迟疑片刻,抬手开启沉重铜锁。 吱呀一声,殿门推开,寒凉死气扑面而来。 殿内终年昏暗,天光难入,只有一盏长烛静静摇曳,微光微弱,映得四壁朱漆暗沉冰冷。 陆霄迟依旧被铁链锁在殿中,静坐榻边,身姿挺拔沉静,周身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孤寂。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眸,漆黑眼眸平静无波。 徐应荣步入殿内,反手落锁,隔绝所有外界耳目,走到他两步之外,躬身垂首,语气平稳郑重,无半分渲染。 “侯爷,卑职今日前来,非传圣意,只为告知真相。” 陆霄迟眸色微凝,静静看着她,不语静待。 “当日大殿行刑、屠戮部下,侯府满门抄斩,尽数是陛下刻意布下的假象。” “陆凛将军及一众追随您的部下,无一人身死。陛下暗中授意侍卫,只施了刑、不伤性命,将所有人秘密送往行宫别院救治静养,全数保全性命。所谓血海深仇、满门尽灭,皆是做给朝野百官、天下人看的戏。” 陆霄迟指尖骤然收紧,扣住膝头铁链,铁骨冰凉刺骨。 他面上依旧沉静无波,不见丝毫失态。唯有眼底常年冰封的寒凉,骤然裂开一道细纹。 徐应荣不曾停顿,继续直言:“陛下,他中了毒,药石难医,时日仅剩残冬。他自知命不久矣,死后无人护您,朝野旧债、朋党非议、世人唾骂,尽数会压在您身上。” “他怕他走后,你念他情深、困于过往,终生无法脱身,无法开启新的人生。所以他亲手制造仇怨,亲手囚进你、折磨你、逼着你去恨他。” 话音落尽,殿内死寂无声。 烛火轻轻摇曳,映着陆霄迟沉静的侧脸。 长久的沉默笼罩整座宫殿。 良久,陆霄迟喉间微哑,低声一问:“他还能活多久。” “撑不过深冬大雪。”徐应荣如实作答,“太医断言,至多两月。” 语毕,她躬身一礼:“卑职言尽,先行告退。侯爷,莫再恨他,他撑得太苦了。” 殿门落锁,重归死寂。 * 暮色如期而至,残阳浅红,落满宫墙。 谢明安准时推开长乐殿大门,一身玄色龙袍,清瘦单薄,步履轻缓,带着终日理政的疲惫与久病的孱弱。 第49章 反手落锁,咔嗒一声,隔绝外界喧嚣,困住一室朝夕。 抬眸望去,殿中之人一改往日沉寂麻木。 陆霄迟依旧立在殿中,身姿挺拔如旧,只是那双常年冰封寒凉、无波无澜的眼眸,只剩沉沉的酸涩与心疼。 谢明安心头微顿,缓步走近,习惯性抬手,想要去扯他腕间铁链。 往日陆霄迟皆是默然顺从,任他禁固。 可这一次,陆霄迟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细微的动作,让谢明安指尖僵在半空。 他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冰冷阴戾,心口绞痛骤然翻涌,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你要躲朕?”他声音发冷,带着病态的敏感与不安,“你现在,连片刻假意相伴,都不愿演了?” 他以为,他厌极了自己,连最后的伪装都不愿维持。 陆霄迟抬眸,直直望着他苍白病态的面容,望着他眼底深藏的不安。 “昭晏,别再骗我了。” 他向前一步,牵住了对方的手。 谢明安浑身一僵。 他藏了数月的心思,演了数月的戏码,独自隐忍数月的深情与孤苦,终究还是被拆穿了。 片刻慌乱之后,他眼底迅速覆上寒冰,强装冷漠,冷声开口:“是徐应荣跟你说的?” “是。”陆霄迟坦然应声,“她都告诉我了。” 谢明安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指尖微微发颤:“事已至此,无需多言。我总归是要死的,你走吧,离开京城,不要再回来。” 陆霄迟静静看着他口是心非、故作狠绝的模样。 这人心性高傲、一生矜贵,哪怕走到绝境、命不久矣,也不肯示弱半分,不肯吐露半句真心。 “你不是说过,若是我死了,你便要随我而去吗?” 陆霄迟低沉开口:“我也是一样的。当年,若不是没有找到你的尸梯,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谢明安浑身震颤,呼吸骤然紊乱,翻涌着压抑许久的委屈。 他筹谋一切、自苦一切、背负一切,原来从一开始,就全部错了。 “你……”他嗓音发颤,几乎不成调,“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没有人能救我。” “你明明知道徐应荣查到了。”陆霄迟收回手,目光坚定决绝,“极寒雪山深处,生雪心幽芝,是唯一的解药。她去找过,被你派人拦下了,我知道,你也会拦着我。但是,如果你想要我们都活下去,那就让我去。” “我能救你。” 谢明安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震惊与慌乱,下意识拒绝:“不行,你不能去。” 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愿他以身赴险、殒命荒山。 “那我们就一起死。”陆霄迟说。 谢明安望着他眼底孤注一掷的决绝,长久紧绷的心弦彻底断裂。 他闭了闭眼,眼底泛起薄红,声音轻得近乎呢喃:“你这又是何苦。” “我心甘情愿。”陆霄迟答得干脆。 谢明安颤抖着手,抬手,缓缓对准他腕间铁扣。 咔嗒、咔嗒。两声轻响,禁固数月的铁链,终于尽数解开。 冰冷铁链滑落青砖地面,发出沉闷轻响,压在两人心头数月的枷锁,彻底落地。 “我放你走。”谢明安看着他,眼底满是不舍与担忧,“但你得活着回来,一定。” “遵命。” * 翌日拂晓,天光微亮。 皇城城门大开,晨风凛冽,卷起满地寒霜。 陆霄迟一身玄色劲装,只佩一柄随身佩剑,背负简单行囊。他牵来谢明安的马,阿照。 临行前,他最后回望一眼巍峨宫墙,眼底藏着沉沉牵挂。 翻身上马,缰绳轻扬。 骏马低嘶一声,扬蹄启程,绝尘向西,奔赴万里极寒雪山。 陆霄迟离去之后,京城迅速入冬,漫天大雪骤然降临,连绵不绝,封山封路,覆尽山河。 谢明安心念归人,再无执念纠缠,不再自苦自虐,却因长久耗损,生机彻底崩塌,一病不起。 他卧于寝宫,蝉绵病榻,连睁眼的力气都日渐稀薄。 自知时日无多,他强撑残躯,着手安排所有后事。 他传位品性纯良、心性端正的皇嗣谢知渝。 他退位后,任当朝太傅,辅新帝理政,稳朝堂根基。 随后连下数道圣谕,条理分明,思虑周全。 封陆霄迟为定国公。 擢升贺随为内阁首辅,总领六部庶务,统筹朝野文书,打理日常朝政,稳新朝大局。 封谢繁玉为当朝女师,可长居宫中,专职教习新帝诗书礼法、胸襟格局、治国之道,辅养幼帝成长。 破格提拔徐应荣,调入边关军营,授练兵实权,日后镇守国门、抵御外寇,成长为大辰独一无二的巾帼女将军。 朝堂人事尽数落定,江山基业安稳无虞。 与此同时,行宫别院解禁,陆凛及一众重伤部下全数伤愈归营,重归沙场戍边。 昔日名震江湖的青山寨,历经乱世兵祸,门人子弟死伤殆尽,满寨荒芜,唯独鹿乘一人独活。 风波落幕,鹿乘辞别朝堂,孤身重返青山旧地。他开山拓土,平整荒地,亲手修建偌大练武场,广收四方勇武子弟,教习兵法武艺、沙场战术。经年累月,青山寨重焕生机,褪去江湖草莽气,成护国练兵重地,鹿乘亦凭赫赫战功,拜将封侯,成为独当一面的戍边将军。 万事安顿,尘埃落定。 谢明安彻底油尽灯枯,终日昏睡,不醒不坐,气息微弱,堪堪吊着一丝残命,只为等一人归来。 大雪封宫,寒意刺骨,寝宫寒凉彻骨。 他大半时日陷于迷梨昏睡,偶尔清醒,只反复呢喃两个字:“谦恒。” 宫人侍卫日日垂泪,束手无策。太医轮番诊治,尽数摇头,药石无医,只余残喘,静待归期。 深冬黄昏,风雪最盛。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帝王撑不过今夜之时,宫外传来急促奔报,破风雪、穿回廊,声声急促,响彻寝宫:“启禀太傅!定国公归京了!” 谢明安眼底亮起一瞬极致的微光,浑身骤然生出一丝力气,一把掀开厚重被褥。 宫人惊慌阻拦:“太傅!风雪严寒!您万万不可起身!” 无人能拦。 单薄寝衣覆身,他赤着双足,径直踩在冰冷坚硬的青砖雪地之上,迎着漫天呼啸风雪,跌跌撞撞,朝着宫门方向狂奔而去。 风雪漫天,霜雪覆身,他孱弱的身躯摇摇欲坠,却一往无前。 与此同时,皇城宫门之外。 万里雪山跋涉,九死一生。 陆霄迟满身伤痕,冻伤、刀伤、擦伤遍布全身,衣衫破碎褴褛,血水凝霜,狼狈至极。 唯有怀中贴身锦盒,被他以体温日夜护住,里面的雪心幽芝完好无损,是唯一的生机。 骏马阿照千里奔袭,力竭耗尽,奔至宫门瞬间,四腿一软,轰然跪落雪中。 陆霄迟浑身重伤透支,心神俱裂,直接从马背上重重摔落,砸进厚厚的积雪之中。 刺骨寒意、撕裂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一口腥血涌上喉头。 值守侍卫大惊,蜂拥上前搀扶。 “大人!快传太医!速速救治!” 陆霄迟抬手,艰难推开他们,气息嘶哑破碎,用尽最后所有力气嘶吼:“别扶我……先送药…救…他。” 侍卫不敢耽搁,接过温热锦盒,踏雪狂奔,直奔内宫。 漫天大雪簌簌飘落,覆满他满身血痕风霜。 陆霄迟单手撑着积雪,一寸一寸、艰难无比地撑起残破深躯。 伤口崩裂,血水浸透衣衫,融于白雪,触目惊心。 他不顾剧痛,不顾寒凉,一步一步踉跄前行,风雪尽头,两道身影相遇了。 风雪落满头,霜雪覆眉眼。 两人同时驻足,遥遥相望。 所有误会、所有别离、所有日夜煎熬的等待,转辗在二人心头。 陆霄迟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拥住那单薄寒凉的身躯。 谢明安颤抖着抬手,抱住他的腰,埋在他满是风霜伤痕的肩头,大哭了一场。 漫天风雪飘摇,落在两人肩头,静静融化。 山河安稳,故人无恙,风雪归人,岁岁平安。 ——正文完—— 第74章番外包饺子予圆满 深山入冬,霜风清浅。 竹舍小院落尽残叶,檐下悬着两串风干的山椒与腊肉,静垂不动。院中青石铺地,扫得一尘不染,墙角几株枯竹临风而立,疏影清寂。 归隐已是两载春秋。 谢明安彻底褪去帝王权臣的重担,旧疾被山间岁岁清风、朝夕安稳养得彻底痊愈。往日眼底的偏执阴寒、久病疲敝尽数散尽,余下一身清和温润,眉眼淡静,周身皆是松弛安稳的烟火气。 陆霄迟亦抛却沙场杀伐、朝堂纷争。昔日握枪执剑、染尽血霜的手,如今日日劈柴生火、莳花做菜,守着一方小院。 今日天阴,云层轻薄,无风无日暖,最适合围屋煮食。 晨起时分,天光微熹,薄雾漫过山腰,笼得整座山居朦胧温柔。 陆霄迟早早起身,生火净灶,取出昨夜提前醒好的面团、剁好的猪肉白菜馅。馅料调得匀称入味,肥瘦相宜的肉糜剁得细腻软糯,焯水挤干的白菜碎混在其中,撒上姜末葱花,淋少许香油酱油,顺着一个方向搅匀,鲜香淡淡漫开,铺满整间竹屋。 谢明安睡至日头初升,方才缓缓睁眼。 他裹着素色棉袍,长发未束,松松垂落肩头,缓步走出内室。一身衣料柔软素净,衬得本就清隽的面容愈发温润白皙,不见半分往日凌厉。 厨房暖意融融,烟火袅袅。 陆霄迟立在案板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覆着薄茧的腕臂。他正反复揉着面团,掌心按压、折叠、柔搓,力道沉稳均匀。雪白的面团在他掌心渐渐变得细腻光滑、柔韧软糯,每一次按压都规整利落。 听见身后脚步声,陆霄迟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开口:“醒了?” “嗯。”谢明安走到他身后,环抱住他的腰,微微闭着眼,感受着清晨的凉风,懒洋洋道,“今日这么勤快?” “天冷,吃饺子暖身。”陆霄迟将揉好的面团摆正,掌心轻按,压出平整面胚,“往年京城冬至,匆匆潦草,好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了。” 谢明安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软意,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案板上的面粉,指尖瞬间沾了薄薄一层雪白粉末。他素来不擅这些烟火琐事,朝堂权谋、治国安邦无一不精,唯独揉面做饭,笨拙生疏。 “我帮你。”他轻声道。 陆霄迟侧头看他:“你不会。” “学便是。”谢明安抬眸望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总不能一直让你操劳。” 第50章 陆霄迟不再推辞,微微侧身,给他腾出半边案板的位置。 他动作规整,将面团搓成长细均匀的面条,指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粗细分毫不差。随后拿起面刀,利落下切,一块块大小均等的面剂子整齐排布在案板之上,方方正正,井然有序。 “按扁。”陆霄迟递给他一只干净的瓷勺,“力道轻些,不要按裂。” 谢明安依言照做。 他指尖纤细微凉,捏起一枚小小的面剂子,轻轻按在案板上。力道拿捏不准,要么过重按得扁平单薄,要么过轻凸起鼓包,模样歪歪扭扭,远不如陆霄迟做的规整好看。 陆霄迟垂眸看着他笨拙认真的模样,眼底漾开极淡的纵容之意。 他放下手中面刀,侧身贴近谢明安身后,高大的身躯轻轻笼住他单薄的身形。两人身躯相贴,暖意相融,山间微凉的空气,瞬间被彼此体温烘得温热。 陆霄迟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掌心宽厚温热,牢牢裹住他纤细微凉的指尖,带着他轻轻按压面剂子,力道轻柔精准,一点点将歪斜的面胚按得圆润规整。 “力道匀一些。”他嗓音低沉清淡,气息轻轻扫过谢明安耳畔,“太轻不成形,太重破皮漏馅。” 谢明安脊背微僵,耳尖微微发烫,乖乖顺着他的力道动作。 两人贴得极近,呼吸缠绕,衣衫相触。案板雪白,面粉细碎,落了星星点点在两人手背、袖口。 按完所有面剂子,便是擀皮。 陆霄迟执起擀面杖,动作行云流水。 谢明安看得新奇,伸手拿起一张面皮,捏着边缘细细打量,又学着他的模样拿起擀面杖,笨拙尝试。 擀面杖在他手中不听使唤,歪来歪去,擀出的面皮厚薄不均,一边厚一边薄,形状歪歪扭扭,不成方圆。 他试了两三张,皆是如此,指尖沾满面粉,模样带着几分难得的稚气挫败。 “太难了。”谢明安低声轻叹。 陆霄迟低眸,看着他沾着白面粉的指尖,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唇角,拭去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细粉。 “无妨。”他轻声道,“我擀皮,你包。” 谢明安点头应声,乖乖站在一旁,拿起面皮,舀起一勺馅料放在中央。 他依旧生疏,馅料要么放得太多,对折后鼓鼓囊囊捏不合拢;要么放得太少,包出来的饺子干瘪扁塌,毫无模样。偶尔捏合不严,边角开裂,细碎馅料从缝隙溢出,沾得指尖全是油润的馅料汁水。 陆霄迟擀完最后一张面皮,转头望去。 案板一侧,整整齐齐排列着他擀的规整面皮;另一侧,歪歪扭扭、胖瘦不一、裂口漏馅的饺子错落摆放,反差格外鲜明。 谢明安垂着头,认真捏合饺子边角,眉眼专注,全然不在意自己包得难看。 陆霄迟缓步走近,站在他对面。 “包错了。”他俯身,目光落在他手中捏得歪裂的饺子上。 谢明安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无辜:“我尽力了。” 陆霄迟没说话,伸手接过他手中捏坏的饺子,指尖利落收拢开裂的边角,轻轻捏合、压出褶皱,不过瞬息,一只饱满周正的饺子便修整完好。 他指尖动作利落温柔,全程沉默,只默默收拾他包坏的每一只饺子。 谢明安静静看着他垂眸认真的侧脸,看着他沾满面粉的修长指尖,心头软得不行。 曾经那些轰轰烈烈、痛彻心扉的过往。如今尽数化作这般细碎温柔的烟火日常。 他忽然抬手,指尖沾着细碎面粉,轻轻点在陆霄迟的鼻尖上。 一点雪白,落于挺拔英挺的鼻梁,格外显眼。 陆霄迟动作一顿,抬眸望他。 谢明安看着他鼻尖的面粉,忍不住弯眼轻笑,眉眼温润。 “好看。”他轻声道。 陆霄迟眸色沉沉,看着他含笑的眉眼,他放下手中饺子,抬手,轻轻扣住谢明安的后颈,微微俯身。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鼻尖相抵,慢慢吻在了一起。 唇瓣相贴,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面粉清香与馅料的鲜香。 谢明安微微闭眼,下意识抬手,轻轻攥住陆霄迟的衣襟,指尖微微收紧,任由他温柔亲吻。 山间风静,竹舍无声,唯有灶下柴火噼啪轻响,温柔衬得一室浅倦。 良久,陆霄迟才缓缓退开些许,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微沉。 “你也是。”他低声道。 谢明安耳尖泛红,眼底含着浅浅水光,唇角微弯,低声回他:“你最好看。” 他抬手,抬手擦了擦陆霄迟鼻尖的面粉。 闹过这一场,两人重新低头包饺子。 谢明安依旧包得笨拙难看,却不再急躁,慢慢摸索,渐渐有了几分模样。陆霄迟不再笑话他,一边收拾残次饺子,一边陪他慢动作,案板之上,一丑一正两排饺子并排,烟火气十足,温暖又妥帖。 不多时,所有面皮尽数包完。 陆霄迟转身,添入灶中柴火,待锅中清水沸滚,气泡翻涌,方才小心下入饺子。 雪白的饺子沉入水底,片刻后随着沸水缓缓浮起,在热水中轻轻翻滚,饱满软糯。 水汽袅袅,白雾升腾,漫出厨房,萦绕整座小院。 陆霄迟捞出满满两碗,沥干汤水,淋上少许陈醋香油,端至院中石桌。 山间微凉,静坐吃饺,晚风轻拂,竹影摇曳。 两人对坐,安静食味。 谢明安夹起一只自己亲手包的歪扭饺子,入口温热鲜香,面皮软糯,馅料多汁,寻常烟火,却比从前皇宫御膳、山珍海味,更暖心暖胃。 他慢慢咀嚼,抬眸看向对面安静食饺的陆霄迟。 两人前半生都在刀尖上舔血,难得的感受到这样时光。 “陆霄迟。”谢明安轻声唤他。 陆霄迟抬眸看他,眼底温柔沉静:“嗯?” “我好爱你。” 陆霄迟把饺子又分给他一个,道:“知道了。” “你也说一句爱我呀?”谢明安嗔怪地看向他。 陆霄迟笑了一声,最终起身过去亲了一下对方的脸,勉强说了一句:“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