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骸录》 第1章分家 第1章分家 九月的风裹着凉意拂过青山村。 陆瑶一身素白孝服跪在火盆旁,纸钱燃起的青烟被风吹得四散,她盯着那跳跃的火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对面,原主的母亲温如霜同样披麻戴孝,默默用袖口拭着眼角。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纸钱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灵位前那盏长明灯芯偶尔爆出的灯花——那灵位上写着“先考陆公讳崇海之灵位“,是三天前才请人写的。 陆瑶深吸一口气,把视线从灵位上移开。 她脑子里还残留着方才混乱的记忆碎片。 半个时辰前她还是现代的一名法医,为救一个孩子被失控的货车撞飞,再睁眼时,却成了这个大炎朝青山村里刚死了父亲的十六岁丫头,跪在蒲团上哭晕过去,醒来便是这般光景。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热的——那是活人的温度,既然承接了这具16岁女子的身体,那她就不能白白活过来。 “咳。“ 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从对面传来。 陆瑶抬眼望去,只见大伯陆崇山背着手站在门槛边,脚上的布鞋在门槛上蹭了两下,像是要把泥土蹭掉。他四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敦实,面相看着老实,可那双眼睛此刻却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灵位,一会儿又瞟向温如霜。 “温氏,“陆崇山终于开口了,“二弟上山打猎,失足落山,我这个当大哥的,原本不该趁你们孤儿寡母头七还没过就提这些事……“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像是要等温如霜接话。可温如霜只是垂着头拭泪,并不言语。陆崇山又咳了一声,继续道:“但是弟妹啊,你也得体谅我们一家子。你嫂子是个妇道人家,没什么营生,我大儿子承澜还在读书,束脩银钱一年就要不少,小女儿虽说能做刺绣贴补些家用,可那点银子,还不够买针线的。从前二弟活着,一家子吃穿用度还算够用,可如今……“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咱们也得想想以后不是?这房子修缮也是我们家出的,其他的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明明白白:你男人死了,我们养不起你们了,赶紧走。 温如霜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嫁进陆家将近二十年,从陆崇海年轻时打第一只野兔开始,到后来猎鹿、猎熊、猎虎,一步步把这个家撑起来。 陆崇山一家是三年多前山脚下的房子塌了才搬过来的,当时陆崇海二话没说就让兄长住了进来,一应吃穿用度从没分过彼此。如今人没了,头七还没过,兄长就要赶她们孤儿寡母走,房子也是她们家的,如今大伯一家子就要霸占。 陆瑶看着母亲这般模样,心里一阵发紧。她接收了原主的全部记忆,知道温如霜是个懦弱性子,一辈子靠着丈夫拿主意,如今顶梁柱倒了,她便是没有了主意。 “娘。“ 陆瑶从蒲团上起身,走到温如霜身边,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 温如霜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女儿,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哽咽的气音。 陆瑶拍了拍她的手背。 然后她转向陆崇山:“大伯既已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咱们两家再挤在一处过日子,的确是不合适了。“ 温如霜猛地抬头,带着哭腔:“瑶瑶……可是咱们分家了,要怎么活啊?“她还想说什么,陆瑶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娘,相信我。“ 那边陆崇山的娘子刘氏早按捺不住了,上前两步,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嘴上却故作惋惜:“弟妹呀,也不是我说你们。你大儿子如今还在服徭役,这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两码事——这话我说得不好听,可理是这么个理。你和你闺女整日在家哭哭啼啼的,福气都要被你们哭没了。我们能养你们一天两天,还能养你们一年两年不成?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也不能这么狠心,硬生生拖累我们一家子不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分家(第2/2页) 这话字字如刀,温如霜听得脸色惨白,身子踉跄了一下。 陆瑶一把扶稳母亲,抬眸看向刘氏,目光平静得有些不寻常。 刘氏被她看得一愣,心里嘀咕这丫头平日里闷声不响的,今儿怎么眼神怪吓人的? 陆瑶收回目光,转向陆崇山:“大伯,既然要分家,也好。不过我爹活着的时候,家里的打猎赚取的银钱,还有堂兄的束脩,都是我爹出的。既然要分,自然该清算清楚,总不能咱们两家子关起门来说两句就算了。“ 陆崇山眼神微动,和自家婆娘对视一眼。 刘氏抢着道:“这是自然的!既然瑶瑶都想通了,比你那个木讷的娘拎得清。” “等等。“陆瑶开口。 刘氏还高兴着,听她这句等等,心里咯噔一下:“咋了?“ 陆瑶淡淡道:“请里正来,立字据、写文书,一桩桩一件件都落在纸上,省得日后麻烦。“ 刘氏一听“立字据“三个字,心又放回了肚子里——她巴不得白纸黑字把这事儿定死呢。当即笑道:“那敢情好!我这就去!“说着便掀帘子出了门,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院子里传来刘氏跟邻居搭话的声音,听着像是要去村东头里正家。 温如霜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女儿镇定自若地安排这一切,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惊疑——这还是她那个见了生人都不敢大声说话的闺女么? “娘,“陆瑶转头轻声说,“分家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您去里屋把咱们的东西收拾一下,值钱的都带上,旁的不用多拿。“ 温如霜怔了怔,点头应了,转身进了里屋。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听见外面堂屋里大伯正假惺惺地叹气,说什么“二弟啊大哥对不住你“,她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可她咬了咬牙,还是把箱子打开了——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陆崇海生前给她买的一根银簪子,她摸了又摸,小心地用手帕包好,塞进包袱最里层。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刘氏先进门,一脸喜色地侧身让路:“里正您慢点儿。“ 里正姓赵,单名一个“禄“字,五十出头,在青山村当了二十多年里正,村里的大事小情都要经过他的手。 他进院门时习惯性地把旱烟袋锅子在门框上磕了两下,这才迈步进屋。 堂屋里,陆崇山已经把八仙桌擦了一遍,摆上了茶碗,但也算是尽了礼数。 赵里正落座,扫了一眼屋内情形。 陆崇山一家子脸上是勉强按捺的急切,另一头,温如霜抱着个青布包袱从里屋出来,眼泡红肿,站到了女儿身旁。而陆瑶一身孝服,发髻上还簪着白花,小小年纪,脸色有些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赵里正叹了口气。这陆家的事他多少知道些,陆崇海是村里最出色的猎户,每月进城卖皮子卖山货,进项不少,养活一大家子绰绰有余。可陆崇山一家子是什么德行,村里人心里都明镜似的,白吃白住三年多,如今弟弟尸骨未寒就急着赶人,这吃相着实难看了些。 赵里正有心偏帮温如霜,可也得她自己拿得起来才行。他压了压心里的火气,开口问:“温氏,方才崇山家的去寻我,说了要分家的事,你都同意了?“ 温如霜看了一眼女儿,陆瑶冲她微微点头。 温如霜便轻声答道:“同意。“ 赵里正又转向陆崇山:“崇山啊,你们陆家分家,是怎么个分法?你来说说。“ 第2章断亲 第2章断亲 陆崇山立刻上前一步,笑呵呵地搓了搓手:“里正,是这样。我和我家那口子把家里现存的银钱都拢了拢,一共是六两银子,这是全家仅剩的了。按理说二弟刚走,我们也不该……可既然要分,就按这六两来分,我们两家各拿三两,您看成不?“ 陆瑶站在一旁,听着这话没做声。 六两银子?她父亲上个月刚猎了一头猛虎,光那张虎皮在镇上就卖了十一两银子,这还不算虎骨虎鞭的价。 一大家子吃喝就算再费钱,一个月的工夫也不可能花得只剩六两。 大伯这如意算盘打得,分明是要吃绝户——原主记忆中,刘氏前几日还在村里炫耀新扯的布料做了衣裳,那料子可不是几文钱一尺的粗布。 赵里正也听出不对劲,刚要开口,陆瑶却上前一步,朝赵里正福了一福:“里正叔,大伯说的六两银子,数目怕是不对吧?“ 陆崇山脸上的笑一僵:“瑶丫头,你这话是啥意思?“ “上月我爹猎了头猛虎,光虎皮就卖了十一两银子。“陆瑶的声音不疾不徐,“这事大伯不会忘了吧?“ 陆崇山喉结动了动,面皮微微发红,但很快就恢复了常色,摇头叹气:“瑶丫头,你爹打虎这事不假。可你要知道,这一大家子的吃吃喝喝,还有你堂兄束脩的银钱,都做不得假啊。银子看着是多,可哪样不花钱?这剩下来的,当真就六两了。“他转头看向自家婆娘,“对吧孩儿他娘?“ 刘氏赶紧接茬,满脸为难:“是啊瑶丫头,要不是咱们家也为难,何苦走到分家这一步呢?你是不知道,你堂兄上个月买了一批新书,光是《四书章句》就花了好几两……“ 陆瑶静静地听他们说完,目光平静。她心里门清,那几本书撑死了也就几钱银子,余下的银钱去了哪里,说破了也不过是扯皮。她今日只想快刀斩乱麻,早日带着母亲脱离这泥潭。 “里正叔,“陆瑶转向赵禄,“大伯说的六两银子,我们没意见。就按这个数,两家各分三两。至于其他银钱的去向,我们也不追究了。“ 陆崇山和刘氏几乎是同时松了口气,刘氏嘴角的弧度险些压不住。陆崇山连连点头:“瑶丫头明事理!里正您都听见了,既然她们同意,就按六两分。“ 赵里正却皱了皱眉:“瑶丫头,你先说说你们这边还有什么要求,别急。“ 陆崇山脸色一紧,正要插话,被赵里正一个眼神止住了。 陆瑶道:“里正叔,大伯说分家,我们没旁的异议。但我有一个额外的要求,便是今日连同分家与断亲,一同立个见证。“ “断亲?“赵里正一怔。 陆崇山和刘氏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先是惊讶,随即转为压不住的喜色。 刘氏在身后用手肘捅了捅自家男人,陆崇山赶紧道:“同意同意,这有什么不同意的?“他嘴上说得痛快,末了又假惺惺补了一句,“不过瑶丫头,大伯也不是狠心的人。虽说断了亲,日后你们孤儿寡母若是有难处,尽管开口。精米细面我们家没有,但糙米还是能匀出来借你们的。“ 借。他特意咬重了这个字。 赵里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向陆瑶,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担忧——这丫头莫不是气糊涂了?分家也就罢了,断亲可是大事,日后真遇上什么事,连个帮衬的族亲都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断亲(第2/2页) 陆瑶却只是微微一笑:“大伯此言差矣。既然要分家断亲,自然断得干净才好。“她转头看向赵里正,“叔,烦请您立个文书,白纸黑字写清楚,自即日起,陆崇山与陆崇海二房分家并断亲,两家人各自名下产业归各自所有,往后再无干系,不得以任何名目纠缠不休。“ 赵里正沉默片刻:“瑶丫头,你当真想好了?“ 陆崇山生怕她反悔,赶紧抢话:“里正,您是咱们村最公正的,既然瑶丫头都这么说了,那就按她说的写吧。“ 刘氏也在旁催促:“是啊,写吧写吧,早写完早利索。“ 赵里正看了看陆瑶,陆瑶点头。他又看了看温如霜——这位做娘的此刻只是含着泪,却一个字也没说,只是紧紧攥着女儿的手。 赵里正长长叹了口气。他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纸笔,又摸出一个小砚台,倒了点水磨墨。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毛笔在纸上沙沙游走的声音。 写完后,赵里正又誊抄了一份,一式两份,将墨迹吹干。双方各自按了手印,温如霜的手一直在抖,红印泥按在纸上时洇开了一小片,但终究是落下了。 刘氏立刻从怀里摸出三两碎银子递过来。 温如霜伸手接过。 陆瑶将其中一份文书仔细折好,放进温如霜怀里的包袱中。她又回身,小心翼翼地取下灵位,用一块白布裹了,也一并放进包袱。赵里正看着这一幕,喉头有些发紧,但是人家双方都同意了,他又有啥立场说话呢。 眼看到晌午了,刘氏虚留了一句:“里正,要不留下吃口饭再走?“ 赵里正摆摆手:“不了,家里准备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瑶那单薄的身影,终是什么也没说,迈步跨出了门槛。 陆瑶系好包袱,朝温如霜伸出手:“娘,走吧。“ 温如霜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好多年的堂屋,梁上还挂着丈夫生前用过的弓箭,墙角的木架子上摆着几个陶罐,罐子里是腌的酸菜。她闭了闭眼,转身跟上了女儿。 两人出了院门时,刘氏在身后状似热络地喊了一嗓子:“弟妹,往后有空了常来坐坐啊!“温如霜没回头。 走到村道上,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 温如霜方才一直强撑的泪终于又落了下来,声音哽咽:“瑶瑶,咱们现在去哪儿?“ 陆瑶停下脚步:“娘,您先去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我。我去趟里正叔家,很快就回来。“ 温如霜怔怔地看着女儿:“去里正家做什么?“ 陆瑶笑了,那笑容让温如霜觉得陌生又安心:“娘,您听我的就是。“ 温如霜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接过女儿身上的包裹。 她看着女儿转身朝村东跑去,而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好像不一样了。 赵里正走得并不快,陆瑶没跑多远就追上了。 “叔!“ 赵里正回头,见是陆瑶气喘吁吁地追来,微微一愣:“瑶丫头?咋了?分家文书已经写了,还有啥事?“ 陆瑶快步走到他面前,气息还未喘匀:“叔,今日这事儿……多谢您了。“ 第3章去县城好歹多一条活路 第3章去县城好歹多一条活路 “瑶丫头,你莫怪我多嘴。你们陆家今日分家这事,实在是……“他摇摇头,“你爹一个猎户,养了你大伯一家多少年?三年前他们山脚下的房子塌了,是你爹好心让他们住进来,这一住就是三年,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银钱?你堂兄陆承澜从前哪读得起书,还不都是你爹供着?可如今人刚走……哎!“ 他说不下去了,旱烟袋在手里攥得咯吱响。 陆瑶听他说完,神色平静:“里正叔,您替我们抱不平,这份情谊我们记在心里。但分家断亲,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赵里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秋风把她的孝服吹得猎猎作响,可她站在那儿,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超出年纪的沉静。 “你这丫头……“赵里正沉吟片刻,“那你找我是为了啥?“ “叔,我想请您帮忙出具一份路引。“陆瑶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双手捧上,“我和娘打算进县城讨生活。青山村虽好,可毕竟已经分了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归心里难受。去县城好歹多一条活路。“ 赵里正盯着那几文铜钱看了看,伸手推了回去:“路引我给你们写,铜钱收回去。你爹从前帮衬村里多少人家,要是收了这钱,叔成啥人了。“ 陆瑶的手顿了顿,将铜钱收了回去,深深福了一礼:“多谢叔。“ 赵里正领着陆瑶回了自家院子。他进屋翻出笔墨,不多时便写好了路引,又盖了私章,递过去:“拿着这个,进城出城都通畅。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日就走。“陆瑶接过来仔细叠好。 赵里正张了张嘴,终究没再挽留。 这时院里传来脚步声,是他大儿子赵大河和二儿子赵二河扛着锄头回来了,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两人瞧见陆瑶一身孝服站在堂屋门口,都愣了愣。 “爹,“赵大河把锄头靠在墙根,“听说陆家分家了?今儿在村头就听崇山家的媳妇在说……“ 赵里正“嗯“了一声,面色不太好看。 陆瑶却趁机从包袱里取出两张纸,一张是田契,另一张是半年前的种子收据,摊开来放在桌上:“里正叔,大河哥,我们家在村西还有一片地,今年种的是麦子,眼瞅着快熟了。如今我和娘都要去县城,这田留着也是荒了,我想着……“ 赵大河走过来看了一眼田契上的亩数,又看了看那收据,眼睛一亮:“这地我记得,是村西那片旱涝保收的好田,今年开春你爹和我一起买的种子,是镇上老刘家铺子的良种。如今那麦子穗子沉甸甸的,少说能收好几百斤。“ 赵里正捋了捋胡须,沉吟道:“瑶丫头家那片地确实不错,可要整个吃下来,银钱少不了。“ 赵大河和弟弟对视一眼,然后对赵里正道:“爹,这地契清晰,又没有纠纷,地又是好地。我想着,要不然咱们家收了,我和二河一人一半,总不能让瑶丫头吃亏。四十两银子,连着地契带地里的麦子,瑶丫头你看成不成?“ 四十两。陆瑶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个价钱比她预想的还要高一些,赵家父子显然是没想压她的价。 她当即点头:“多谢大河哥,就按您说的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去县城好歹多一条活路(第2/2页) 赵里正便又铺开纸,写了田地过户的文书,一式两份,各自签字画押。 赵大河进屋取了四十两银子出来,用一块蓝布包着,沉甸甸地放到陆瑶手里。 陆瑶收了银子又将过户文书收好,起身告辞。 出了赵家院子,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人身上有些暖意。 陆瑶快步朝村口走去,远远就看见那棵老槐树下,温如霜抱着包袱坐在一块石头上,身影瘦小又孤单。 “娘,“陆瑶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弯下腰,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手,“咱们走吧。“ 温如霜看着女儿,忽然伸出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瑶瑶,你方才去里正家……都办妥了?“ 陆瑶点了点头,拍了拍包袱:“路引拿到了,地也卖了。四十两银子,够咱们在县城落脚了。“ “四十两?“温如霜瞪大了眼,“那地能卖那么多?“ “大河哥人厚道,没让咱们吃亏。“陆瑶笑了笑,然后牵起母亲的手,将她从石头上拉起来,“走吧娘,天黑前争取进城门。“ 温如霜站起身,回望了一眼青山村。 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秋日的层林染上了赭黄与深红,炊烟正从村中人家屋顶袅袅升起。 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转过身,跟着女儿朝通往县城的大路走去。 从青山村到永安县,走得快也要两个多时辰。 官道两旁是大片收割过半的稻田,偶有几处田埂上堆着稻草垛,被夕阳的余晖镀成金红色。 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在路上,压出浅浅的印子。 远处有归巢的乌鸦掠过天际,叫了两声,便隐入山林不见了。 温如霜走了大半个时辰,脚步渐渐慢了。 她拉着女儿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一路都没松开。 “瑶儿,“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今日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了。娘方才一边走一边琢磨,你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陆瑶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母亲,温如霜的眼眶还是红的,正认真地看着她,目光里有困惑,有担忧,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沉默了几步路的工夫,陆瑶开口道:“娘,咱们过去在村子里太老实了。爹在的时候,咱们不愁吃穿,也从不和人起争执,日子能过便过。可村里谁不知道陆家二房好说话?谁都能来踩上一脚。“ 温如霜抿了抿嘴,没反驳。 “如今爹去了,大哥还在服徭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娘,我若不撑起这个家,爹在地下如何安息?“ 她的喉咙微微发紧,似有原主的情绪在,但很快压了下去:“娘,您信我,咱们家往后只能越过越好。“ 温如霜怔怔地看着女儿。风吹起陆瑶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天边的霞光,亮得让人移不开眼。温如霜忽然觉得鼻头一酸,却不再是悲戚,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触动。她用力攥了攥女儿的手,点了点头。 “娘信你。“ 与此同时,青山村陆家老宅里,气氛却是一片欢腾。 第4章果断卖房 第4章果断卖房 刘氏系着围裙从灶房探出头来,一张脸笑成了朵菊花:“当家的,今日高兴,我去杀只鸡,咱们好好乐呵乐呵!“ 陆瑗从里屋小跑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绣绷,十六岁的姑娘眉眼弯弯:“娘说得对!我去打水!“她说着放下绣绷,拎起院角的木桶就朝井台跑。 陆崇山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翘着腿,手里捏着那三两银子的碎块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我还以为那温氏是个难缠的,结果三两银子就打发了。“他把银子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咱们这回可赚了!“ 里屋的门帘一掀,陆承澜放下书卷走了出来。 他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秀,只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和他爹如出一辙。 “爹,“陆承澜走到桌旁坐下,压低了声音,嘴角却压不住笑意,“何止是赚了?是赚大发了。“ 陆崇山挑眉:“怎么说?“ 陆承澜笑着一条条掰给他爹听:“第一,这房子。当初二叔让咱们住进来,咱们只出了修缮的二两银子,如今分家断亲,这宅子实打实成了咱们的。爹您算算,五间正房带东西厢房,前院后院齐全,搁市面上没有五十两拿不下来。“ 陆崇山听得眼睛发亮。 “第二,“陆承澜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村西那片田。地里的庄稼,等秋收一过,粮食归仓,那也是一笔进项。“ “那田契不是在温氏手里么?“刘氏从灶房探出头来插嘴。 陆承澜笑了:“娘,田契在她手里不假,可那几亩地又不是长腿跑了。她孤儿寡母的,到时候打发一通,再言语威胁,她们都是软柿子,任咱们捏圆揉扁,还能回来收麦子不成?到时候咱们先收了,地要么租出去,要么卖了,总归是咱们的。“ 刘氏一听,眉开眼笑地缩回灶房,刀刃剁在鸡脖子上的声音都透着欢快。 陆崇山听得心花怒放,一拍大腿:“有道理!有道理!去,媛儿!“他朝院里喊了一嗓子,“别光打水,去村头张屠户家买两斤猪肉,要五花三层的好肉!今天中午咱家好好吃一顿!“ 陆瑗清脆地应了一声“好咧“,从刘氏手里接过铜钱便跑出了院门。 她一溜烟经过村口老槐树时,正好遇见几个坐在树下纳鞋底的婶子,有人问她跑这么急做什么去,陆瑗笑吟吟答了一句“我爹让我买肉呢“——那语气里藏都藏不住的得意,让几个妇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谁也没接话。 太阳从正午的当空渐渐往西偏去,过了未时三刻,又过了申时。 永安县的城墙终于在远处露出了青灰色的轮廓,城门楼上悬着一面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下午时分,出城的人多,进城的寥寥无几。 陆瑶远远看见城门口盘查的队伍稀稀落落,便停下脚步,将发髻上簪的白花连同孝布一起摘了下来,仔细叠好放进包袱深处。 “娘,把白布也收起来吧。“她轻声提醒。 温如霜怔了一下,随即会意,将头上的孝布也摘了。 两人理了理衣裳,这才朝城门走去。 守门的兵卒接过陆瑶递来的路引看了一眼,见是青山村里正出具的,便没多问,摆手让她们进去了。 进了城门的一瞬间,永安县的市井声便涌了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果断卖房(第2/2页) 虽已是下午时分,大街上依然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叫卖糖葫芦的小贩,有蹲在茶馆门口嗑瓜子的闲汉,有挎着竹篮买菜的妇人,还有三两成群的孩童追着一只皮球从巷子里冲出来,险些撞到温如霜身上。 温如霜被这热闹冲得有些发懵,不自觉地拽紧了陆瑶的袖子。 陆瑶环顾四周,目光在街面上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斜前方挂着“东升客栈“招牌的铺面。 她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塞进温如霜怀里:“娘,您先去东升客栈要一间房,歇歇脚。我出去办点事,办完了就来和您汇合。“ 温如霜抱着沉甸甸的包袱,有点不安:“一间房就行?咱们住大通铺便是,省些银钱……“ “娘,“陆瑶打断她,语气温软却不容商量,“别舍不得钱。您听我的,先去订房,好好歇着。我最多一个时辰就回来。“ 温如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小心些。“ 陆瑶冲她笑了笑,转身便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温如霜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这才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了东升客栈的门。 陆瑶一路打听着找到了永安县的府衙。 府衙门前两尊石狮子端坐,门楣上悬着“永安县正堂“的匾额,左右各有一间厢房,挂着不同的木牌。 她辨认了一下,快步走向左侧那间挂着“田宅过户“牌子的档口。 门半敞着,里头两个衙役正翘着腿嗑瓜子,面前的桌案上堆着几卷文书,旁边搁着一盏茶。 见有人进来,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衙役吐掉瓜子皮,打量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姑娘——十六七岁模样,一身素白衣裳,身量纤细,看着不大像来卖宅子的主顾。 “卖房还是过户?“他问。 陆瑶上前两步,从怀里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房契和路引,双手递到桌案上:“官爷,我是青山村的陆瑶,这是我家的房契,这份是进城的路引。我们家想把房子变卖了,想请官爷帮着看看,这房子能值多少银钱?“ 那衙役接了房契展开看了看,眉头微微一动:“青山村……五间正房带前后院,院子不小啊。姑娘,你确定要变卖?“ 陆瑶点头。 衙役拿手指在房契上点了点,沉吟片刻:“这宅子的地段和占地都算不错。要是不走官府,私下寻买家,差不多能卖五十两。不过若是走咱们官府的牙行渠道……“他抬眼看了看陆瑶,“最多四十五两。“ “那成,“陆瑶几乎没有犹豫,“就请官爷给出个文书,这房子我们卖了。“ 衙役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想清楚了?少五两银子不是小数,省吃俭用足够一家子一年的嚼用了。你要是愿意等,我帮你递个消息出去,寻个实诚的买家也不是不行。“ 陆瑶微微摇头,神色诚恳:“官爷,我们小老百姓信得过官府。私下变卖虽然多五两银子,可往后房子若有纠纷,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更多。走官府的渠道,白纸黑字公公正正,省了后顾之忧,这五两银子,花得值。“ 衙役听了这话,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的赞许。他没再多劝,朝里间喊了一声,不多时便有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掀帘出来,是县里牙行的掌事。 第5章 我是他关门弟子 第5章我是他关门弟子 衙役将房契递过去,简单说了情况。 那牙行掌事接过来看了一遍地界和面积,点了点头:“四十五两,成。银钱我现钱就带在身上,姑娘要是能主事,现在就能办。“ 陆瑶利落道:“能主事。现在办吧。“ 于是衙役铺纸研墨,当场写了过户文书,一式三份,牙行掌事按了手印,陆瑶也按了。 红印泥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在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青山村那宅子,从此再和陆家二房没有半点关系了。 牙行掌事从怀里摸出四十五两银子,码在桌上银光闪闪。 陆瑶收好银子,又从自己袖中摸出十几个铜板,放在衙役手边,笑道:“官爷辛苦,这点铜钱不成敬意,给您吃茶用。“ 衙役也没推辞,收了铜钱,把文书底联递给她:“收好了,往后这房子再有什么牵扯,凭这个说话。“ 陆瑶道了谢,说了一句:“赶明儿租赁房子,或者买房子,还找你。”说完就转身出了档口。 身后隐约传来牙行掌事和衙役的交谈——那牙行掌事说:“一般人家可舍不得少五两走官府,这姑娘倒是干脆。“ 衙役回了一句:“看她一身孝,怕也是有难言之隐的。再说走官府,往后谁想霸占这宅子也讨不到便宜,是个有头脑的丫头,用五两银钱彻底了断隐患。“ 陆瑶忍不住嘴角上扬。 大伯大伯母一家子想要占她便宜,做梦! 走出府衙大门时,她正打算往东升客栈的方向去,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府衙门口的台阶旁停着一副担架,上头盖着一条发白的旧布单,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两个小差役站在担架边,一个叉着腰叹气,一个蹲在地上愁眉苦脸地搓脸。 “你说这叫什么事?“站着的那个差役拍了拍手,“李仵作上午出去办事,半道摔了一跤就没了。可他一没有家人,二没有宅子,在六扇门后头那个漏雨的棚子里住了十几年,如今人走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销户还得让咱们抬回来。“ 蹲着的那个闷声道:“可不是么。好歹在衙门里干了这么多年,最后连口棺材都置办不上。咱们要是把他往义庄一扔……也忒不像话了。可要咱们出钱埋……一个月就二两银子的工钱,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 站着的差役烦躁地挠了挠头:“要不说烫手呢。他那棚子里翻遍了,连半吊钱都没找着,干干净净一个孤老头子……平日还是个少言寡语的。“ 陆瑶站在几步开外,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那条旧白布单上,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仵作。 孤老。 无亲无故。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她眼眶瞬间发酸。 然后她快步冲上前去,扑在担架边沿,一把抱住那根横木,放声哭了出来。 “师父——!你让我好找呀!您怎么就去了啊——!“ 两个差役吓了一跳,齐齐回头。 “诶?姑娘你是——“ 陆瑶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说掉就掉,顺着脸颊啪嗒啪嗒砸在白布单上:“我今儿刚进城,还想着来衙门寻您,想着往后我和娘在永安落脚,您就不用一个人孤零零住在后头那破棚子里了……谁承想连您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您就这么撒手走了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我是他关门弟子(第2/2页) 那哭声又脆又亮,几个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又赶紧别过头去。 站着的差役赶紧上前两步,弯腰去扶她:“姑娘姑娘,你先别哭,你说啥?你认识李仵作?“ 陆瑶抹了一把泪,抬起红通通的眼睛,抽噎着答道:“我是他关门弟子,叫陆瑶,从青山村来的。师父平日里不爱说话,可一手验尸的本事都传给我了,那正可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我本想着进城来投奔他,往后也好给师父养老送终……谁承想……呜呜呜……“ 她说着又伏下去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情真意切。 两个差役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唏嘘。 蹲着的那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也软了:“姑娘,你节哀。李仵作是今早出门办事时摔了一跤,送到医馆的时候人就不行了。谁也没料着……唉。“ 陆瑶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从袖口里摸出两块碎银子,一左一右塞进两个差役手里——每块差不多一两重。 “两位官爷,相逢就是缘分。我师父这最后一程,得两位护送回衙门,也是他的造化。这点银钱,算是辛苦费……“她吸了吸鼻子,又从包袱里摸出一两碎银,塞进先前站着的那个差役掌心里,“这一两请两位官爷帮我师父买一口薄棺,寻个清净的地方入土为安吧。“ 那差役捏着手里的两小块银子,掂了掂分量。 他们一个月工钱也就二两银子,这一人一两几乎顶了一个半月的收入,还有额外入殓的银钱,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赚大了嘛。 “陆姑娘,你放心,“他郑重地把银子收进怀里,“李仵作的后事包在我们哥俩身上。棺材、坟地、香烛纸钱,一样都不会少。“ 陆瑶深深福了一礼,声音仍带着哭腔:“那就劳烦两位官爷了。还有一事……等师父下葬后,衙门销户的时候,烦请官爷在文书上写一句——李仵作有关门弟子陆瑶。小女在此拜谢了。“ 那差役忙摆手:“这是自然的!李仵作在六扇门这些年,也没个后人,如今有你给他摔盆送终,也是他的福气。至于在衙门销户的时候我一定写明。“ “多谢官爷。“陆瑶又福了一礼。 两个差役不再耽搁,弯腰抬起担架朝街那头去了。 白布单盖着的轮廓随着步子微微晃动,渐渐消失在人群深处。 陆瑶直起身来,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残留的泪痕。 她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风吹起她的衣摆和发梢,暮色从西边漫过来,给整条街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 一个现代法医,来了这大炎朝,正愁一身的本事无处施展换钱呢。 瞌睡的时候有人送枕头——老天爷待她不薄。 她转身,脚步轻快地朝东升客栈走去。 第6章你会验尸? 第6章你会验尸? 陆瑶推开东升客栈的朱漆木门,她还没来得及环顾,一个肩搭白巾的小二便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姑娘,可是要住店?“ “我娘方才应该已经办好了。“ 小二一拍脑门,笑容更热络了几分:“哦哦,那位婶子啊!在呢在呢,二楼靠东头第一间,拐上去就是了。婶子刚上去没多久,还跟柜上打听哪里有卖针线的呢。“ 陆瑶点点头,从袖口摸出几枚铜板放在小二手心:“劳烦,帮我准备两桶热水送到屋里,饭菜也一并送上来,两碗米饭,一荤一素就成。“ 小二掂了掂铜板,眉开眼笑:“得咧,保管让姑娘满意!“转身就朝后厨跑去了,嘴里还吆喝着“东头一号房备水备饭——“ 陆瑶沿着木楼梯上了二楼。 她抬手敲了两下,里头立刻传来温如霜的声音:“是瑶儿吗?快进来。“ 推门进去,温如霜正把包袱里的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矮柜里,见女儿进来,她直起身。 “门口有盆水,先洗洗手。“温如霜指了指门边铜盆架上的水盆,“走了这一路,手上有灰。“ 陆瑶应了一声,过去撩水洗了手,她刚要说话,门外就传来小二的叩门声:“姑娘,热水和饭食送来了——“ 陆瑶开了门,两个伙计抬着大木桶鱼贯而入,热气氤氲,水汽里混着皂角的淡淡清香。 后头又有个小厮端着托盘,上面两碗白米饭、一盘青椒炒肉、一盘素炒白菜,旁边还搁了一碟咸菜。 小二手脚麻利地摆好饭食,又替她们把窗户掩了小半扇,这才躬身退出去,带上了门。 “娘,先洗洗吧,去去乏。“陆瑶把换洗衣裳从包袱里抽出来,搭在屏风上。 温如霜犹豫了一下,看着那热气腾腾的大木桶,眼眶忽然又有些发热。 这一整天,从青山村走到永安县,每一步都走得急、走得赶,她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如今关起门来,四下安静,只有烛火哔剥轻响,她才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唤酸疼。 “好。“她轻声应了,褪了外衫,坐进桶里,热水漫过肩头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母女俩轮流洗过澡,换上干净衣裳,头发半湿地披在肩后,坐在桌边吃晚饭。 温如霜夹了一筷子肉片放进陆瑶碗里:“多吃些,你今天跑了一整天,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陆瑶低头扒饭,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应了一声。等咽下去了,她看见母亲眉间却拧着一道浅浅的褶子,像是有什么话搁在心头反复揉搓。 陆瑶放下筷子:“娘,您有话就说。“ 温如霜抬眼看了看女儿,又低下头去:“娘是想着……咱们进了城,可往后怎么过活呢。娘没有别的本事,只会做些针线刺绣和裁衣服。赶明儿我去城里的成衣铺子问问,看能不能接些零碎的活计,哪怕一天挣个几文钱……“ “娘,“陆瑶打断了她的话,“活计的事您不用操心,女儿有本事。“ 温如霜抬头看她。 “只要您信我,咱们的日子一定能过起来。“陆瑶说着,起身从包袱里翻出那几锭银子,沉沉地码在桌上,“喏,您收着。“ 温如霜盯着那几锭银子,张大了嘴,半晌没合上:“这……这是……“ “田契我卖给里正叔家了,四十两。房子通过官府的牙行变卖的,四十五两。“陆瑶把银子往母亲面前推了推,“娘,您收好。明天咱们就去牙行看看,先买一处房子,把家安顿下来。等落了户,剩下的事情,女儿自有打算。“ 温如霜的手指微微发颤,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几锭银子冰凉的表面,又缩回手来,抬头看着女儿。 “瑶儿,你是什么时候……把这些都安排好的?“ 陆瑶微微一笑,伸手又给母亲碗里夹了一筷子肉:“边走边想呗。房子和地留在青山村,大伯一家子也不会让咱们安生收租的。不如卖了,干干净净进了城,关起门来过咱们自己的小日子。“ 温如霜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那房子……你大伯他们还住在里头呢。他们要是闹起来……“ 陆瑶夹菜的手不停:“房子我走的是官府的牙行渠道,白纸黑字过户文书都在我这儿呢。官府只认房契和文书,可不看谁嗓门大、脾气横。大伯一家原本就是借住,房契上从头到尾都是爹的名字。如今房子卖了,自有新主家去收屋,轮不到咱们出面跟谁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你会验尸?(第2/2页) 温如霜张了张嘴,想说那毕竟是你大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是啊,还是得听女儿的,他们一家子赶她们娘俩出来的时候,可没有念着亲情。 “别想了娘,往后咱们关起门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温如霜深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 “吃饭。“ 烛火跳了两跳,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已是戌时三刻。 母女俩吃过饭,温如霜去倒了漱口水,陆瑶把桌上的碗碟收拾到门外。 等一切收拾妥当,两个人并肩躺在不算宽的木床上。 温如霜大概是真的累狠了,头沾到枕上没多久,呼吸便绵长平稳下来。 陆瑶听着母亲均匀的鼻息,眼睛却睁着,望着头顶的帐幔出神。 她得打算接下来的事情,想着想着也睡着了。 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早市的喧嚣透过窗纸隐隐传来,有小贩吆喝“热包子——刚出笼的热包子——“的声音,拖着悠长的尾音。 母女俩洗漱穿戴整齐,下楼在客栈大堂各要了一碗白米粥、两个肉包子。 温如霜吃得暖和了,脸色也红润了些,正要开口说点什么,陆瑶却已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娘,您先在客栈等我,女儿出去办点事,去去就回。“ 温如霜放下粥碗,有些不安:“不用娘跟着?“ “不用。“陆瑶冲她弯了弯眼睛,利落地起身,转身出了客栈的门。 永安县的六扇门坐落在府衙东侧。 门口站着两个佩刀的衙役,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地在来往行人身上扫过。 陆瑶走到门前,还没开口,其中一个衙役便横了一步拦住了她:“站住,什么人?“ “劳烦官爷,“陆瑶福了一礼,神色恭谨,“小女姓陆名瑶,是李仵作的徒儿。昨儿听闻师父仙逝了——“她说到这儿,眼眶迅速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低下头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 那衙役原本绷着的脸登时缓和了些许。 李仵作在六扇门干了二十多年,虽然性子孤僻寡言,但平日里隔三差五也会请同僚喝几碗酒。衙门上下没人不知道李仵作。 “李仵作的徒弟?“衙役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好奇,“李仵作平日里可没提过有徒弟。“ 陆瑶抬头,眼圈还是红的:“小女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平日里多在山村住着,鲜少进城露面。况且我一个姑娘家,师父也不好对外张扬。昨儿在县衙门口,我已经认过尸了,师父昨夜也已入土为安……“她说到“入土为安“四个字时,声音又颤了一颤:“师父走的急,也不知道留下什么只言片语没有。”说完,眼泪啪嗒往下掉。 那衙役见她哭得真切,谁没事认一个仵作回去啊,这个职业都嫌晦气,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侧身让了让:“李仵作走得太急,大伙儿都没料到。这样,陆姑娘先进来吧。我们李捕头刚巧在,我引你去见见他,说不定他知道些李仵作的遗物放在哪儿了。“ 陆瑶福身道谢,跟着他跨进了六扇门的门槛。 穿过两进院子,来到一处值房。 门半敞着,里面一张宽大的书案后坐着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浓眉虎目,腰间悬着一柄雁翎刀,正眉头紧锁地翻看着面前一沓文书,右手时不时烦躁地抓一把后脑勺。 桌上摊着好几封举荐信,信纸上的字迹各不相同,但落款处不是某员外就是某乡绅,个个来头不小。 “就没有一个靠谱的!“李捕头把手里那封信往桌上一拍,烦躁地骂了一句,又拿起下一封拆开,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连个正经验尸经历都没有就敢往这儿递荐书,真当我六扇门是收破烂的?“ 门口的衙役敲了敲门框:“头儿,有位陆姑娘来了。“ “进来。“李捕头头也没抬,手还在翻那摞文书。 陆瑶跟着衙役走进值房,规规矩矩地站定。 衙役简单说了原委,李捕头这才抬眼,目光落在陆瑶身上。 十六七岁的姑娘,白净面皮,身量单薄,穿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裳,站在那里神色不卑不亢,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李仵作的徒弟?“李捕头放下手里的信,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会验尸?“ 第7章落户县城 第7章落户县城 “回官爷的话,会。“陆瑶答得干脆,“家师曾说过,我虽跟着他学的时间不长,但多少有些天赋在里头。“ 李捕头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他打量了陆瑶片刻,忽然道:“六扇门这边,眼下正缺一个仵作。“ 他盯着陆瑶,目光锐利起来:“我呢,也没见过你的手艺。但比起和外面那些不知根底的试一试,不如留你这个李仵作的关门弟子。你看这样成不成——你先留下试试,跟几个案子,只要没问题,就正式签聘书。一个月二两银子,管一顿衙门里的午饭。“ 陆瑶心里那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今天来六扇门走这一趟,等的就是这句。可面上不显,只是微微躬身:“多谢官爷提携。草民愿意。“ “成。“李捕头从桌角抽出一张白纸,提笔写了几个字,递给旁边的衙役,“去给陆姑娘登记一下,明天一早过来点卯。“ 那衙役接了字条。陆瑶又朝李捕头福了一福,便跟着出了值房。 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那领路的衙役才折返回来,凑到李捕头案边,压低了声音说:“头儿,这陆姑娘看着面善,可手艺如何谁也不知道。您这么就定下来了……是不是太草率了?“ 李捕头往后一靠:“你瞧瞧那桌上。“ 衙役瞥了一眼案上那摞荐书。 “李仵作昨天下午人刚没,今天一早这些信就送来了。你觉得这些人是真心想做仵作?还是冲着六扇门这碗饭来的?“李捕头嗤了一声,“谁递的你都看看,王员外家的管家、张乡绅的小舅子、还有县丞大人府上出来的。这一个个,哪个是我能得罪得起的?“ 衙役恍然大悟:“所以头儿您是……“ “我就坡下驴。先让陆姑娘干着,若她真有本事,咱们六扇门不亏,若也是个花架子,那就边用着她边寻下家。总好过现在就定下那些祖宗,到时候请神容易送神难。“ 衙役竖起大拇指,连连点头:“还是头儿高明。“ “行了行了,出去吧。“李捕头挥了挥手,嘴角却带着笑意,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他把案上那沓荐书随手拨到一边,抽出另一份卷宗翻看。 陆瑶出了六扇门,步子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事成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回到东升客栈,温如霜正坐在窗边绣一方手帕,针脚细密整齐,见她推门进来便放下了绣绷:“瑶儿,办妥了?“ “妥了。“陆瑶走过去把桌上的包袱拿起来,“娘,咱们退房,去看房子。“ 温如霜一愣:“这么急?“ “急什么呀,“陆瑶笑着拉她起身,“早定下来早安生。“ 母女俩下楼退了房,温如霜还要去柜上结账,陆瑶却已麻利地付了房钱,拉着她出了客栈的门,径直往府衙后街的牙行走去。 牙行里还是昨天那位掌事,正捧着一壶茶看账本,抬头见是陆瑶,便笑了:“陆姑娘,这么早?“ “劳烦掌事,我和娘想在永安落户,原本想要租赁,没有房子可不成,趁早过来看看。“ 掌事放下茶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昨天卖房时他就对这个利落的姑娘印象不错,当下便开口:“姑娘想要什么样的房子,说说看。“ 陆瑶想了想:“地段上,最好能靠近六扇门。院子要有前后的,至少三间正房,还需一间仓房放物件。院内有水井最好,省得每日去街上打水。“ 掌事听完,笑道:“姑娘这话说得巧了,前几日刚收了一套宅子,原房主是个读书人,要搬去省城投奔亲戚,房子打理得干干净净。前院后院、三间正房、东西厢房都有,连廊下设了个小仓房,后院里还有一口井。“他说着从钥匙串上解下一把黄铜钥匙,“要不要这就去看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落户县城(第2/2页) “好。“陆瑶干脆地点头。 温如霜跟在女儿身后,一路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宅子就在巷子中段,朱漆大门虽然有些褪色,但门环擦得锃亮。 掌事开了锁推开门的瞬间,温如霜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 院子里干干净净,青砖墁地,一丝杂草也无。 前院不大,穿过一扇月亮门便是二进院,左右各有厢房,正房三间坐北朝南,窗棂上糊着崭新的白棉纸。 廊下是风雨连廊,将正房和厢房连在一处,下雨天走动也不怕淋湿。 后院更是宽敞,翻好的菜畦整整齐齐,旁边果然有一口青石井台。 “娘,您觉得怎么样?“陆瑶站在正房门口回头看她。 温如霜一步步走过廊下的青砖地,推开正房的门看了看里头——桌椅板凳齐全,书架也是八九成新,窗明几净,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的手扶在门框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漆面光滑的木头,眼圈微微泛了红。 “好是好,可这么好的房子……银钱怕是不便宜吧?“ 掌事也跟了进来,站在廊下笑道:“这位嫂子放心,宅子格局是周正的,地段呢清净,还不在主街上,所以价格好商量。五十两,不议价。“ 温如霜看向陆瑶:“我听你的。” 陆瑶连犹豫都没有:“成,我们买了。今天能过户吗?“ 掌事利落地点头:“那自然成。你先收拾着,我这就去衙门办过户文书,顺便把你们二位的户也给落了。“他顿了一下,又看向陆瑶,“陆姑娘,方才你说想落户,是一户几口人?“ “我和我娘,还有我哥哥。“陆瑶想起什么,又追问了一句,“掌事,我哥哥陆云起眼下在青山村服徭役,听说是矿山那边的活计。若是我们落了户在永安县,我哥哥的户能跟着转过来吗?“ 掌事想了想:“落户倒是不难。只是转到咱们永安县,青山村的徭役可就能免了。但陆姑娘,十六岁到五十岁的男丁,在本县还是要服徭役的——不过永安县是码头扛货的活计,不比矿山那般凶险,而且落户一人5两银钱,三人就是15两。“ 温如霜原本在旁边听着,一听说矿山,脸色白了几分,又听掌事说码头活计,连忙上前拉了拉陆瑶的袖子,压着声说:“瑶儿,把你哥调过来吧。青山村的矿山,三天两头就听说有失足落山的……娘一听心就悬着。“ 陆瑶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转头对掌事说:“那就劳烦,把我哥哥的户一并落过来,转到本县的徭役册子上。“ 温如霜也支付了银钱。 “得嘞。“掌事揣好银子,脚步利落地出了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温如霜站在原地,看看头顶的屋檐,看看脚下的青砖,又侧头看了看身旁的女儿。 温如霜看着看着,鼻子忽然又酸了。 她想起了昨天在村口,女儿说“您信我,咱们家往后只能越过越好“时,她就知道,女儿变了,不再是过去那个唯唯诺诺的丫头了。 “娘?“陆瑶回过头,“您怎么站那儿发呆呢?“ 温如霜吸了吸鼻子,“瑶儿,这院子……真好。“ 陆瑶看着她,也笑了。 当天下午,母女俩在新宅子里忙活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街口的杂货铺买了新被褥和碗筷回来铺好摆好,又把包袱里的衣裳一件件挂进衣柜,把灵位安放在正房东间的小供桌上,点了一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窗纸透进来的光里缓缓散开。 温如霜擦着供桌时轻声说了句:“他爹,咱们搬家了,你在那边别惦记。“ 第8章 来六扇门报道 第8章来六扇门报道 夜里,陆瑶躺在崭新的被褥里,身下是新买的棉花胎子,厚实软和,一压一个浅坑。 窗外的秋虫唧唧叫了两声便歇了,巷子里静得出奇,偶尔传来隔壁院子谁家栓门落闩的声响,沉闷的一声“哐当“,之后又是一片宁谧。 她翻了个身,把被角往上拉了拉,下巴埋进绵软的棉花里,眼睛望着帐顶出神。 想想两天前,她还跪在青山村堂屋的蒲团上,面前是父亲的灵位,身后是大伯一家虎视眈眈的算计。 那时候谁能想到,转眼的工夫,她已经从那个压抑的院子里走了出来,带着母亲在永安县落了户,买了宅子,还捞着了一份六扇门的差事。 原主一家子都是老实巴交的性子,没有主心骨,父亲在的时候依靠父亲,父亲走了便没了方向,这才让大伯一家吃得死死的。可她不一样。她一个现代法医穿过来的,身上揣着专业本事,她来到这个地方,总归要做些什么——不是替原主活,而是替原主活出个不一样的活法来。 至于大伯那一家子,她倒不担心他们找上门来闹。 房子已经走了牙行过户,新主家迟早会去收房。 如今她入职六扇门,也算是官府的人,手里拿着官凭文书,大伯一家就算再泼皮无赖,也不敢跟衙门的人较劲。 眼下,她只需安安心心把她们母女三人的小日子过起来。 哥哥陆云起还在青山村的矿山上服徭役,听温如霜说那矿山险峻,每年都要摔死人。她心里惦记着,等落户的文书下来,哥哥的徭役关系转过来,人就该回来了。到时候一家三口团团圆圆的,这日子便有了奔头。 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 她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再睁眼时,窗外已经透进来鱼肚白的晨光,巷子里有了人声和脚步声,隔壁院子有人在哗啦哗啦地扫落叶。 陆瑶侧耳听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脚下踩到了温热的棉鞋——鞋面用旧布纳的,是温如霜昨晚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缝的。 她低头看了看那双鞋,嘴角微微一弯。 穿好衣裳,梳了个高马尾,推门出去,堂屋的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两碗白米粥,一碟腌萝卜条,一小碗黄豆酱,粥上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温如霜系着围裙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勺:“起来了?快洗把脸趁热吃。“ 陆瑶应了一声,去院角的井台边打了水洗脸。 井水虽然凉,但沁在脸上格外提神。 她擦干脸回到堂屋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已经熬开了花,软糯香滑。 “慢点儿喝,“温如霜坐到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女儿,“灶上还有呢。对了,等下你跟我一块儿去趟集市吧,家里啥都没有,米面油盐都得置办——“ 陆瑶端着碗的手一顿,连忙放下碗抹了抹嘴:“哎哟,娘,我咋把这茬给忘了!我今儿入职六扇门,头一天上值,可不能迟到。“ 温如霜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筷子停在半空:“啥?六扇门?“她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带上了慌张,“瑶儿,那可是……那地方听说都是抓人办案的,你一个姑娘家……“ “娘,你听我说。六扇门好歹是官家衙门,我进去当值,是正儿八经领俸禄的衙门人。往后谁也不敢小瞧了咱们,您出门买菜做买卖也有了底气。娘,这是好事。“ 温如霜张了张嘴,看着女儿那双清亮亮的眼睛,又咽回去了。她低头捏了捏围裙边,半晌才轻声说:“娘没本事帮你什么……这短短几天的工夫,你把家里里里外外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娘反倒成了那个拖后腿的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来六扇门报道(第2/2页) “娘,您胡说什么呢。“陆瑶打断她,笑得眉眼弯弯,“没有您,我今儿早上能吃上这碗热粥?能穿上这双厚实的棉鞋?“她抬了抬脚,露出鞋面上细密的针脚,“您把后头的事儿料理好了,我才能安心在外头奔忙。娘,咱们这叫分工,可不是谁拖累谁。“ 温如霜鼻头一酸,别过脸去装作收拾碗筷,闷声说:“那……那你去吧。对了,昨天牙行的人来说,落户文书今日差不多能办下来,你哥哥的徭役转回县城也快了,怕是后天人就到。“ “那太好了。“陆瑶眼睛一亮,“入秋了天冷,哥哥在矿上肯定没什么好衣裳。娘,今儿您去集市买米面的时候,给他买几身成衣回来吧。“ 温如霜摆摆手:“买成衣多贵啊!我今儿去扯几尺布,回来给咱们娘儿仨各做两身。娘旁的忙帮不上,这针线上的活计可难不住我。“ 陆瑶笑着应了:“都听娘的。时辰不早了,我先走啦。“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披上,快步出了院门。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露水的气息。 巷口卖豆腐脑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白汽袅袅地升腾着,有人坐在条凳上呼噜呼噜地喝,见了她这生面孔,多看了两眼,又移开了目光。 陆瑶大步穿过街,拐进了六扇门。 院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几个穿皂衣的衙役正围在水井边刷牙漱口,有人叼着半个烧饼在系腰带。 她正不知该往哪边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便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新来的陆姑娘?过来点卯签个到。“ 陆瑶依言签了名,管事的翻了两页册子,头也不抬地说:“把你分到丁组,跟着小张他们。喏,那边第三个值房。“ “多谢。“ 陆瑶顺着方向找过去,推开值房的门,里面已经到了两个人。一个身材高瘦、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把佩刀往桌上放,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眉毛挑得老高。另一个年纪相仿,看着和善些,正埋头整理桌上的卷宗。 高瘦的那个先开了口:“哟,我昨天就听说要给我们组调来个新仵作,我寻思着怎么也得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子吧,还跟陈默打赌了一斤酒——“他上下打量陆瑶,啧啧两声,“结果是个黄毛丫头?“ 和善的那个赶紧抬头打圆场:“张扬你别瞎嚷嚷。“他朝陆瑶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歉意,“陆姑娘是吧?我叫陈默,他叫张扬,咱们组里就我们俩,往后一起搭伙办事。你别听他咋呼,他就是嘴上没把门的,人倒不坏。“ 张扬哼了一声,抱着胳膊靠在桌边,瞅着陆瑶的眼神里还是带着几分打量:“不是我说,仵作这活儿,又脏又累又瘆人,你这身板扛得住?从前李仵作在的时候,每次抬尸体都是我和陈默干,他可从不沾手。如今换你来——别到时候你看一眼就晕过去了,还得我们哥俩抬你回来。“ 陆瑶把刚刚领到的仵作箱子往桌上一放,她也没恼,这热闹的氛围,日后当值怕不是热闹了,就笑着说:“张大哥放心,我要是真晕了,不用你们抬,我自己爬回去。“ 张扬被她这一句堵得噎了一下,陈默在旁边偷着乐。 气氛刚要松快下来,值房外面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小衙役气喘吁吁地撞开门,脸色发白,叉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出话来。 “张、张哥!陈哥!出大事了!“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谭家——永安街上的那个谭家——昨夜满门被杀了!今早邻居去借东西,推门一看满地是血,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来报的案!“ 第9章还真有两下子 第9章还真有两下子 值房里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张扬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刀挂在腰间,捞起外衫边穿边往外走:“什么时辰发现的?“ “就刚刚!辰时初!“小衙役跟在后面,说话倒豆子一样快,“邻居说昨儿晚上谭家还点着灯,没听见什么动静,今早一推门人就全没了——“ 张扬脚步不停,回头看了陈默一眼,两人多年的默契,一对眼神便明白对方的意思。 张扬又瞥了一眼跟在旁边的陆瑶,声音短促利落:“仵作也跟上!赶紧的!“ 陆瑶二话不说,拎起仵作箱子就小跑着跟了上去。 旁边有衙役见她跑得快,侧身给她让了路,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新来的这个姑娘胆子倒是不小,听说出了灭门案还敢头一个冲上去。 永安街在县城东头,是条不算宽的青石巷子,两侧住着几户殷实人家。 谭家的宅子就在巷子中段,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被两个先到的衙役拦在外头不让靠近。 议论声嗡嗡的,有说谭老爷为人本分不该遭此祸的,有说是不是遭了匪的,还有压着嗓子说谭家那几间铺子最近生意红火怕是招人眼红的。什么猜测都有,嘈嘈杂杂地搅成一锅粥。 张扬拨开人群:“让开让开!六扇门的!“ 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陆瑶跟在后面,一脚跨进谭家大门时,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人喉头猛地一紧。 院子里还算齐整,几盆秋菊还好好地摆在廊下,黄灿灿地开着。可越往里走,血腥气越浓。正堂的门大敞着,门框上溅着暗红色的斑点,已经干了,凝成了褐黑色的痕迹。地上横着一具男尸,仰面朝天,身下洇开了一大片暗褐色,已经凝固发黑。 陆瑶站在堂屋门槛外,将现场简单的看了一下。 前世她解剖过不下百具尸体,什么场面没见过?车祸的、火灾的、高坠的、钝器伤的,有的面目全非,有的腐败膨胀。她早就百毒不侵了。 然后她提步跨过了门槛。 张扬和陈默已经各自散开在勘察现场了,张扬蹲在那具男尸旁边,两指按了按尸体的脖颈,回过头来:“陆姑娘,你来验一下。“他顿了顿,语气比方才在值房里正经了许多,“我能看出来是刀伤,但具体情况还得你来看。“ 陆瑶走过去蹲下身,打开仵作箱子,取出一双薄皮手套戴上,又取出一块白帕子。她先将男尸的面容仔细看了一遍——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凝固着惊愕的表情,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临死前想说些什么没来得及。 她伸手轻轻掀开尸体的衣襟,露出胸腹处的伤口。刀口约有两寸长,从左胸偏下的位置刺入,刀尖斜向上挑出,创缘整齐,一刀毙命的痕迹很明显。她用手指轻轻探了探创口的深度和角度,又翻看死者的手掌和指甲。 “入刀角度偏上,从左下方斜刺而入,刀尖避开了肋骨缝隙,直入心室。凶手要么是极熟悉人体要害位置,要么……就是凑巧了。“ 张扬凑过来看了看,眉头皱了皱:“意思是说,不一定是寻常劫匪?“ 陆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检查尸体的手。她从死者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找到了一点暗红色的微小碎屑,凑近了看,又用镊子夹下来放在白帕子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还真有两下子(第2/2页) “这是什么?“陈默也凑了过来。 陆瑶仔细看了看,神色微微一动:“朱砂。“她抬头看向张扬和陈默,“谭老爷的指缝里有朱砂碎末,而且不是寻常货色,里面掺了金粉。这东西,寻常人家用不起,铺子里也买不到。除非……他昨夜见过什么人,那人身上带了上等的朱砂印泥,看样子应该是交涉现场,或者是要签订某种文书。“ 张扬和陈默对视一眼,两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陆瑶把朱砂碎末小心地收进一个瓷瓶里,又盖上白帕子,站起身来。她环顾了一圈堂屋,目光从地上的血迹分布扫到桌面上的茶盏、门框上的溅痕,最后落在门口那双倒了的布鞋上。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双鞋的朝向——鞋尖朝着门口的方向。 也就是说,谭老爷死前正在往门外走,有人从背后或者斜侧方叫住了他,他转过身来的那一瞬,刀便刺进来了。那一瞬间他脸上还留着错愕的表情,嘴巴半张,像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人。 “还有内室。“陆瑶直起身,朝张扬说。 张扬点了点头。 三个人穿过正堂的侧门,朝后宅走去。 后宅的景象比前面更惨烈一些。卧房里,一个妇人的尸体倒在床边,身上盖着半截被子,像是睡梦中便遭了毒手,脖子上一条绳子。而隔壁的一间小屋里,还有一具尸体——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孩,被子整齐地盖到下巴,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陆瑶站在小屋门口,张扬和陈默也对视了一眼。 “这个人身上没有伤。” 陆瑶走了过去,“的确没有伤,但是看着眼白浑浊,死不瞑目的症状,是被人捂死的。口鼻处有轻微的压痕。“ 张扬脸色变了:“活活被捂死?“ “通过现场环境来看。“陆瑶一字一句地说,“凶手极大可能是熟人作案。“ 陈默的脸色白了,退后半步靠在门框上,半晌没说出话来。 张扬攥紧了佩刀的刀柄,才压着声音说了一句:“熟人作案,一家子都给杀了,简直是丧心病狂。“ 陆瑶站起身,被子重新盖好:“谭家满门,男的刀杀,妇人被勒死,女子被捂死。中间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说明凶手进来的时候,谭家的人全都认识他。“ 她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向张扬:“张大哥,谭老爷是做哪行的?“ 张扬道:“经营笔墨纸砚的,在永安街上开了两间铺子,算是殷实人家。“ 陆瑶点了点头:“现场环境已经看过了,至于死者,还需要带回仔细验看。” 可她心里已经转过了一个念头:一个经营笔墨铺子的人,指缝里沾了掺金粉的朱砂,又在家中被熟悉之人灭门。这笔墨生意背后,怕不只是卖两刀宣纸、几锭徽墨那样简单。 张扬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对陈默低声说了一句:“这陆姑娘,还真有两下子。“ 陈默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要是没两把刷子,李头儿那鬼精鬼精的能录用?” 第10章 二次验尸 第10章二次验尸 三具尸体用白布裹着抬进了六扇门后院的验尸房。 这间屋是专门用来验尸或者停放尸体的,正中一张宽大的木案,上面深褐色,不知是原来的颜色还是经年累月渗进去的血渍。 陆瑶把第一具白布揭开,露出谭老爷那张已经僵硬的、灰败的脸。 她重新戴好薄皮手套,又从箱子里取出一支细长的竹签,从头到脚重新检视了一遍。 张扬和陈默站在一旁,一个抱着胳膊靠墙,一个手里捏着卷宗,安静地看着她动作。 “死者男性,年约四十出头,身份已由人证确认为谭老栓,致命伤在左胸,刀口斜向上挑入,创缘整齐,一刀刺穿心脉。出血量看,从受伤到死亡不过几息之间。凶手手法干净利落,或者说……“她顿了顿,“压根没打算让他活着。“ 张扬闻言,目光微凝,把胳膊从墙上放了下来,走近两步低头去看那道刀口。 陆瑶把白布重新盖回谭老爷身上,转身走向第二具尸体。揭开布面,露出谭夫人孙桂芬的面容。她脸上还残留着惊惧的表情,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了。 “结合谭家仆从报上来的名单,这具尸体是谭夫人孙桂芬,三十三岁。“陆瑶探手去摸尸体的颈部,指腹在颈侧和颈后细细摩挲了片刻,随即拿镊子拨开颈后的发丝,露出皮肤上一道深深的青紫色勒痕。 “绳索勒死的。绳结在后颈,用力方向是由后向前收紧。凶手当时站在她身后,从背后用绳子套住她的脖子,反向用力。看勒痕的粗细和纹路,这绳子并非屋内的布条或腰带,更像是……“ 陈默探过头来看了看,忽然道:“院里的井绳。我在现场看过,井边的桶上光秃秃的,绳子被人取走了。“ 张扬点头:“对,我也确认了。那桶还扔在井台旁边,绳子没了。“ 陆瑶直起身,看向他们二人:“通过这一点更加证实了,凶手不但了解谭家的起居习惯,还熟悉院子里的每个角落。连井绳在哪里、取了之后不会被人立刻发现都算好了。“她把手套上沾的一点碎屑拍掉,“这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流寇劫匪能做出来的。“ 张扬和陈默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陆瑶走到第三具尸身旁边。白布揭开,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五官依稀还能看出生前清秀的模样。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屋顶,瞳孔散开,黑白分明。 陆瑶仔细检查了她的口鼻和颈面部。 “谭家女儿谭小朵,被棉被闷死。面部和口鼻处没有明显的抵抗伤,枕褥上也没有抓挠痕迹。被人用棉被捂住口鼻窒息而亡,整个过程没有挣扎。死前没有防备,甚至可能连呼救的意识都来不及有。“ 她伸手把女孩的眼睛轻轻合拢。 张扬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这一点他在同为仵作身份的李老头身上看见过,或许这就是仵作悲天悯人的动作,不想让死者死不瞑目。 “张大哥,“陆瑶摘下手套去旁边水盆里洗手,“谭家的仆从名册齐全么?“ 陈默翻出卷宗递过来:“齐全。家中一共三个家丁、两个婆子,昨夜都不在宅子里,有两个回乡下探亲了,还有一个夜里住在偏院,但今天一大早发现出事之后跑去报官的人就是他。他说昨夜什么都没听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二次验尸(第2/2页) 陆瑶接过名册翻了翻,目光落在最后一栏:“谭家长子谭大伟,十七岁。人呢?“ 陈默拿过卷宗,低头看了一眼后头的补充笔录:“据谭家仆从说,谭大伟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谭家的铺子那边也说没见着他。而且昨夜谭家失窃财物统计出来,贵重物品一样未丢,柜上的银钱也没有损失。“ 陆瑶把名册合上,放在案头:“全家上下被杀,唯一不在场的成年男丁,又恰好在案发前几天消失无踪。这事儿就是放在凶杀案件本身,也太过凑巧了些。“ 张扬道:“但凡事要讲证据。一个‘凑巧‘不够定罪。“ 陆瑶点头:“这话不假。所以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谭大伟本人。找不到人,什么都是空谈。但只要找到他——一切真相都能迎刃而解。“ 张扬打量了她一眼,忽然道:“你这验尸的手法,跟李仵作学的?倒是有几分像,但不全像,反而更胜他一些。“ 陆瑶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了笑:“师父也说过我有些天赋在身上,除了师父教我的,剩下的是我自己琢磨的。师父总说验尸要像读书,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尸验多了,总归能看出些门道来。“ 张扬没再追问,把佩刀往腰上别好:“行,先去谭家铺子。看看那边有什么线索。“ 三个人出了六扇门,沿着主街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永安街上的谭记笔墨铺。 铺面门楣上挂着“谭记文房“的招牌,两个伙计正无精打采地站在柜台后面,见了穿皂衣的官差进门,连忙迎出来,其中一个拔腿就往后面跑:“毕掌柜!毕掌柜!衙门来人了——“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穿着靛蓝长褂的清瘦老者从后堂掀帘出来。他面容愁苦,两鬓花白,眼眶微微泛红,冲张扬拱了拱手:“几位官爷……“ “你是谭家铺子的掌柜?“张扬开门见山。 “正是,小人姓毕,在谭家做了十几年营生了。“毕掌柜叹了口气,请他们到旁边的茶桌落座,亲自给三人斟了茶,“老爷他……是个好人啊。小人跟着他十几年,从没见他苛待过谁,对下头伙计也和气。昨夜这事……“他说到一半,声音哽了哽,拿袖子揩了揩眼角,才又续道,“几位官爷今日来,可是想打听什么?“ 张扬看了陆瑶一眼,陆瑶微微点头。张扬便道:“谭家大公子谭大伟,你可熟识?“ 毕掌柜听到这个名字,脸上愁苦的神色里又添了一层无奈。他把茶壶盖子掀开又盖上,才叹道:“大公子……怎么讲呢。大公子人倒是不坏的,对下人也和气,可就是……“他压低了声音,“就是好赌。旁人家公子读书习字,他却整日混在那群人堆里摸牌推骨牌。就我知道的,已经不止三回了——大公子跑到铺子里来,说是老爷吩咐的让支银子,当时我没多想就给了。可晚上老爷来对账的时候,气得直拍桌子,说大公子是诓银钱去赌坊。“ 张扬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所以后来你便不支了?“ “哪还敢支啊。“毕掌柜连连摆手,“可大公子不死心,后来还……还偷了几回。柜上的银钱少得不明显,我也没声张。想着毕竟是东家的独子,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那最近呢?“陆瑶忽然插话,“最近谭大伟有没有什么异常?“ 第11章 谁承想,人先没了 第11章谁承想,人先没了 毕掌柜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倒是有件事。上个月,大公子回铺子里头一回正经八百地来找老爷,拿了一份文书,说南边有个客商要大批量采购文房用具,让老爷看看。老爷看完特别高兴,那几天走路都带风。那事儿还让我备了好些货——“他指了指后头堆着的几口大箱,“都在那儿呢,按着大公子说的数目备的,就等对方来取货付钱。谁承想……货还没出去,人先没了。“ 陆瑶和张扬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扬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冲毕掌柜拱了拱手:“今日多有叨扰,掌柜的节哀。后面若有什么事,我们会再来问。“ 毕掌柜连声道不敢,把他们送到门口。 出了铺子,秋日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晒得路面微微反光。 张扬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大,忽然说了一句:“一个从前只知道偷钱供自己赌博的儿子,忽然给家里带来了大买卖。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透着古怪。“ 陆瑶跟在他身侧,轻声道:“张大哥还记得谭老爷指甲缝里那点朱砂么?“ 张扬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掺了金粉的朱砂印泥,那东西文房铺子里可不会用。但如果谭大伟带来的那份‘大生意‘文书需要签字画押,自然就要用到印泥。“陆瑶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下,“谭老爷按了手印,指甲缝里沾上了那朱砂碎末。他当夜就死了。那笔‘大生意‘从头到尾恐怕都是假的,只是一个诱谭老爷上钩的饵。“ 陈默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谭大伟骗他爹签字,只是为了拿到那批货?可即便签了字,货还在铺子里,没付银钱之前货也动不了。“ 陆瑶摇头:“不止是货。谭大伟在赌坊的窟窿只怕不小,骗爹签字不过是借口,真正要的是现银。可谭老爷按了手印之后,大概又不肯给钱了——父子争执,一时激愤,便动了刀。“ “可谭夫人和小女儿……“陈默的声音沉了下去,“即便父子争执失手,为何还要杀她们?“ 陆瑶沉默了一瞬:“这正是我还没想通的地方。一人所为,还是背后有人支使?谭大伟即便再丧心病狂,对亲娘和幼妹也未必下得了这样的死手。除非……他杀爹的时候被娘撞见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可即便如此,也不该对小妹动手。“ 张扬道:“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谭大伟本人。“他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幌子——黑底金字,写着“兴盛坊“三个大字,“来都来了,去赌坊问问。“ 兴盛坊的铺面窄窄一扇门,挂着门帘,遮住了里头的灯火和嘈杂。可一掀帘子进去,烟雾和汗味便混着吆喝声扑面而来,几张牌桌旁围满了人,有人输急了在拍桌子,有人赢了在笑着收筹码。 一个伙计见有官差进来,连忙往里头跑。不多时,一个三十出头、穿藕荷色绸衫的妇人从后头挑帘出来,手里摇着一把团扇,笑意盈盈地迎了上来。她年纪不算轻了,可眉眼风流,说话间自有一股八面玲珑的劲头。 “哟,几位官爷大驾光临,可是小店招待不周?“她拿扇子朝旁边的雅间一引,“这里人多眼杂,官爷们里面请,里面有茶。“ 四人进了雅间坐下,那妇人亲自给他们斟了茶,才笑吟吟地问:“几位官爷来兴盛坊,可是有事?“ 张扬没绕弯子:“谭大伟你认识么?“ 妇人脸上的笑微微一顿,扇子摇得慢了半拍:“谭大伟?怎么,他欠银子欠到六扇门去了?“ “何意?“ 妇人拿扇子掩了掩嘴角,叹了口气:“九出十三归,谭公子在我们这儿欠了七百两银子了。前两天还差了人来递话,说就这几日还。可这都好几日了没见人影,我还寻思呢——他那牌瘾大得不得了,平日里一天不来就坐不住,这回倒是能耐得住性子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谁承想,人先没了(第2/2页) 张扬和陈默对视了一眼。张扬又问道:“他平日里还去什么地方,你可知道?“ 妇人收了扇子,想了想道:“牌桌上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我倒是听人说过一嘴,说谭公子在怡红院有个相好的,叫玲玲。旁的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她压了压声音,“那玲玲姑娘好像是被谭公子养在外头的,不在怡红院里住,据说是西街那边一处小院子。白天青楼不接客,谭公子多半是去那儿。“ 张扬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多谢老板娘。“ 妇人连忙笑着回礼:“官爷客气了,若有什么要问的,随时来便是。“她亲自把他们送到门口,又吩咐伙计掀帘子送客。 出了兴盛坊,日头已经偏西了。 三个人沿着街往西走,穿过两条巷子,果然在一条僻静的窄街尽头看见了孤零零一座小院。 院墙不高,门口还晾着一件半干的青布衣裳。 张扬正要抬手敲门,陆瑶忽然拉住他的袖子,抽了抽鼻子:“张大哥,等一下。“ 张扬回头:“怎么了?“ “血腥气。“陆瑶指着院门神色一凝,“铁锈味,是人血。“ 张扬不再犹豫,飞起一脚踹在院门上。 陈默紧跟一步,与他同时出手,两人一左一右撞开门,冲了进去。 院子里,一个年轻姑娘正蹲在井台边搓洗衣裳,盆里的水是淡红色的。她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见两个带刀的官差闯进来,吓得“啊“了一声,手里的衣裳“啪“地掉进了水盆里,溅了她一脸水花。她慌忙站起来,连连后退,脸色煞白地往屋里喊:“公子!公子!来人了——“ 屋里一阵慌乱的响动,紧接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男子从门里探出头来,一看见院中站着穿皂衣的官差,瞳孔猛缩,转身就要往后窗跑。 张扬比他快得多。他三步并作两步,脚尖点地腾身而起,长腿一扫便将那人掀翻在地,膝盖顺势压上后背,把人摁了个结结实实。 那人趴在地上,脸贴着青砖,嘴里还在嚷:“大人!大人!我乃良民!你们这是做什么——“ 陈默已经从腰后取了麻绳过来,三下五除二把人反剪了双手捆上。 张扬这才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人:“跑什么?“ “我没跑!我、我穿衣裳——“ “谭大伟?“张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地上那人脸色一变,支支吾吾还要狡辩,陆瑶却没理他,径直走向院子角落的草垛。 血腥气越靠近越浓,她蹲下身,伸手拨开最上面一层干枯的稻草,露出下面一把窄刃短刀。 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褐色的斑块。 她回头,朝张扬道:“张大哥,找到了。凶器在此。“ 张扬一脚踩在谭大伟的肩膀上,把人压得动弹不得,低头冷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物证在此,身上的血衣还也在盆里。是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回忆回忆?“ 谭大伟趴在地上,肩膀被压得生疼,终于彻底软了。他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齐涌出来,声音又哑又颤:“我也是……我也是走投无路了……要不是我爹不肯给我钱,我何至于此啊……“ 张扬松了脚劲,蹲下来平视他:“从头说。“ 第12章提前转正 第12章提前转正 谭大伟抽噎着,断断续续地交代了整件事。 “原是我在外头的赌债越滚越大,利滚利翻到了七百两,催债的天天上门堵人。我不敢回家,更不敢向父亲开口,最后想出一个法子——伪造了一份南方客商的采购文书,哄我爹签了字画了押,想着趁这笔买卖做成,好从中抽一笔现银去填赌债的窟窿。” “我爹那天高兴坏了,还夸我终于办了回正事……“谭大伟的声音越说越低,“可昨天夜里我回家要银钱打点客商,他、他就不肯了。他说这买卖八字还没一撇,不能先花银子。我俩争执起来,我一时气昏了头,就……“ 他闭上眼,痛苦地蜷缩了一下。 “杀了他之后呢?“陆瑶质问了出来,“你娘呢?你妹妹呢?“ 谭大伟浑身一震,眼泪涌得更凶了:“我本来想走……可我从堂屋出去的时候,我娘听见动静醒了,披着衣裳出来看。她、她看见了地上的血,叫了一声,我想跑,可她死死拽着我不放,我挣脱不开,就……就在井边随手解了绳子……“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当时吓疯了,我娘断气之后我才回过神,我、我又怕,想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小朵住在西屋,我怕她天亮之后去报官,就用被子把她……“ 他的话断在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瘫在地上。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井台边那个叫玲玲的姑娘早吓得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也在发抖。 盆里那件带血的衣裳还泡在淡红色的水里,水波一圈一圈地漾开。 陆瑶的目光从谭大伟蜷缩的背影上掠过,没有再多说什么。 张扬把人从地上拽起来,陈默在旁押着玲玲。 陆瑶把那件血衣也从盆里捞出来沥干水裹好,一并带回衙门去。 六扇门内。 李捕头把结案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翻到第三遍时,忍不住把案卷往桌上一拍,咂着嘴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嘎吱“一声响。 “天爷啊,“他抬头看着面前站着的张扬和陈默,手指在案卷封皮上点了又点,“就一天?你们仨一天就把这案子结了?没诓骗我?“ 张扬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斜睨着他:“头儿,您这话说的。我们是平日里闲得长毛了,找个由头来诓您玩?“ 陈默站在一旁赶紧拉了他一把,冲李捕头赔笑道:“头儿,张扬是嘴快了。不过他说得也是实情——陆姑娘验尸确实是把手好活。一整天跟着我们东奔西走,一声累没喊过,查访的时候问话也周全。还有那朱砂、井绳上的细节,若是换作旁人怕是就漏过去了。“他顿了顿,认真地补了一句,“说实话头儿,就验尸这块,她比李仵作还要利索几分。李仵作在的时候,咱们验一具尸得大半天,她速度到快就把三具都理清了。“ 李捕头听完,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巴掌:“那还摸底什么?直接转正,签聘用文书!“他说着起身走到墙边柜子前翻找文书底册,嘴里还在念叨,“这样的人才,咱们六扇门是烧了高香了。要是放跑了,打着灯笼都难找第二个。“ 张扬和陈默对视一眼,陈默嘴角压不住地微微翘起来。 “行了,“李捕头翻出一沓空白聘书,朝他俩扬了扬,“你们先去忙,我让曹老四去找她办。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嘱咐了一句,“这头一个案子分了赏银,记着她那份,别让新人吃亏。“ 张扬应了一声,和陈默退出了值房。门带上之后,张扬边走边拿胳膊肘碰了碰陈默:“听见没,头儿刚才那话,感情他心里对陆姑娘的底细也未必摸得清。“ 陈默道:“摸得清摸不清的,手艺摆在那儿呢。你摸着良心说,这案子咱们以前办过这么快的?从出案到结案,往常怎么也得三五天,今天倒好,太阳还没下山就齐全了。“ 张扬想了想,砸了咂嘴:“这倒是。明儿跟同僚聚餐的时候可有得吹了——咱们组来了个女仵作,一天就破了灭门案。“ 两人说笑着朝前院去了。 后院的验尸房旁边那间值房里,陆瑶正靠窗坐着,手边搁着一杯粗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提前转正(第2/2页)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暮云压着屋檐,巷子里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和木车轮辘辘碾过青石的响动。 她望着窗外那一方渐渐沉入暮色的天空,长长舒了口气。 一天工夫,工作密度大,强度也大,腿肚子都要转筋了,她弯腰揉了揉,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立刻直起身坐好。 门被推开,是早上让她签到的那个中年文书。他手里捏着一份盖了红印的文书,脸上挂着客气又热络的笑:“陆姑娘,喝茶呢?我看你们值房的烛火亮着,想着你或许还没走。“ 陆瑶站起来:“曹叔,您找我?“ 曹四走进来,把文书在桌上铺开:“头儿方才发话了,说今日看了你的本事,连连称赞。原本定了要试用的,如今也不必了,直接签聘书,往后就是咱们六扇门正正经经的仵作了。“他把蘸了墨的笔递过来,“喏,签吧。“ 陆瑶低头看了一眼文书上的内容——六扇门仵作聘书,每月纹银二两,管一顿衙门午饭,遇有外勤另补差旅银钱。落款处盖着永安县的官印,殷红的一方,庄重端方。 她提笔,在落款处工工整整地写下“陆瑶“两个字。 曹四收了文书,朝她点了点头:“成了。收拾收拾,该下值了。明日照常点卯。“ “多谢曹叔。“陆瑶送他到门口,等他拐过回廊的转角,才转身往外走。 从六扇门走回后街的巷子,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洒了一地。 厨房里有锅勺碰撞的轻响,温如霜正哼着一支不知名的乡间小调,调子软软的,被晚风送出来,散在庭院里。 陆瑶站在那听了片刻,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踏实。她跨步进了堂屋,刚要喊一声“娘“,却看见堂屋桌上摆着一个竹篮,篮子里码着萝卜和两棵大白菜,旁边还有一封套了红纸的信。 温如霜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脸上尽是笑意:“瑶儿回来了?快洗洗手!——哦对了,落户文书送来了,娘收着呢。“她说着从灶台边的柜子里抽出那封文书递过来,又赶紧回身去看锅里的菜。 陆瑶接过来展开看了看,果然是永安县的户籍文书,上面写着陆瑶、温如霜,以及陆云起三个名字,籍贯一栏改成了永安县。下头盖着户房的红印。 “哥哥明天就能回来了?“陆瑶把文书仔细收好。 温如霜在厨房里头笑道:“可不是么!青山村的徭役册子已经勾掉了,明天县城码头的册子就上名。你哥明儿一早从矿上下来,直接往永安赶,午后差不多就能到。“她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出来,满面红光,“我今天买了好多东西,买了肉,买了白菜和葱,还买了两斤白面。明儿个咱们包饺子吃,给你哥接风。“ 陆瑶看着母亲脸上的笑纹,觉得短短几天工夫,她整个人都舒展了。 从青山村出来时那副含悲含泪的样子,被这院子的烟火气一点一点熨平了,如今眉目间有了活泛的神色。 “都听娘的。“陆瑶笑着应道。 晚饭吃得简单,白粥配炒白菜,温如霜还特意给陆瑶卧了个荷包蛋,说是“第一天当值辛苦了,补补身子“。陆瑶把鸡蛋分了一半夹到母亲碗里,温如霜推了两回,最后还是笑着吃了。 夜里,陆瑶躺在床上,听着母亲在隔壁屋里缝衣裳的针线声,困意渐渐涌上来。 她想,日子大概是过起来了。 青山村那边,却远远没有这般安稳。 陆瑗跑进院门,气喘吁吁的。她一路小跑带喘,连气都没喘匀就嚷道:“爹!爹!出事儿了!“ 陆崇山正坐在堂屋里,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皱了眉道:“姑娘家家的,也没有个稳重样子,咋咋呼呼的像什么话?“ 陆瑗顾不上挨训,急急道:“我今天去村头打听各家什么时候收稻子,结果听见有人在说咱们家的地——说那地归里正赵家了!“ 陆崇山一愣,腾地站起来,脸色刷地变了:“啥?你说啥?!“ 第13章 怎么就成了你赵家的了? 第13章怎么就成了你赵家的了? 刘氏正在灶房烧水,听见动静跑出来,一把抓住女儿的手:“瑗儿你听清了?那地怎么就成赵家的了?温氏那窝囊废还能把地卖出去不成?“ 陆瑗急得快哭了:“我不知道啊!我是听王婶子和李婶子坐在槐树底下说的,说赵大河前日去县里办了手续,那地再过几天就到秋收了,如今里正家正满村雇短工准备收麦子呢!“ 陆承澜从里屋放下书卷走出来,眉头紧皱:“爹,不管妹妹听的是真是假,咱们总得去里正家问问。温氏那个人有多大的胆子咱们清楚,她可不敢私下卖地。“ 陆崇山面皮涨得通红:“走!承澜你跟我一起去!“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刘氏在身后追了两步,喊了一声“当家的问清楚了回来告诉我“,便被夜色吞没了声音。 赵里正家里正在吃晚饭。堂屋桌上摆着一盆白菜炖豆腐,一碟腌萝卜,几碗黄澄澄的小米粥,一家老小围坐一圈,筷子起落间有说有笑。赵里正刚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嘴里,便听见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里正!里正在不在!“ 赵里正放下筷子,和两个儿子对视了一眼。 赵大河起身道:“爹,我去看看。“他开门出去,不一会儿领着脸色铁青的陆崇山父子进了堂屋。 赵里正的妻子见来者不善,连忙起身笑道:“陆家大郎来了?吃过了没?要不坐下添双筷子——“ 陆崇山压根没搭理她的客套,站在堂屋正中,直勾勾地盯着赵里正,声音又硬又冲:“里正,我问你一句话,我家那几亩地,怎么就成你家的了?“ 赵里正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这才抬头看他:“你家地?崇山,你说的是哪块地?“ “你少装糊涂!村西那几亩麦田!“陆崇山一巴掌拍在八仙桌边沿,震得碗碟叮当响,“那是我们陆家的地,怎么就成了你赵家的了?“ 赵大河和赵二河同时放下了筷子,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却都没说话。 赵里正不慌不忙地靠回椅背,两手搭在桌面上,语气稳当得很:“崇山,旁的我不跟你辩,我就问你一句——你手里可有官府盖了章的田契?“ 陆崇山被这一问堵了个结实,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站在他身后的陆承澜往前迈了一步,拱了拱手,面上堆着几分读书人斯文的客气:“里正叔,话不能这么说。田契虽然不在我们手上,可那地是我二叔生前置下的,二叔走了,温氏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做不得主。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我堂弟又在服徭役——里正叔您是知道的——温氏一个没有主意的妇人,本该听我们大房的安排。这田,理应归我们大房来管才是。“ 赵里正听完这话,不怒反笑,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慢悠悠咽了下去,才抬眼看向陆承澜:“承澜啊,你这书读得好,开口一套一套的,一听就是读了几年圣贤书的。“ 陆承澜脸上刚浮出一丝笑意,赵里正却话锋一转:“可你这书读歪了。温氏和你二房是分了家、断了亲的,官府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我亲手按的见证红印。她自己的地,想卖想留,用得着跟谁说?再说了,陆云起虽然服徭役,可他活着呢。活着的儿子,凭啥要听大伯的摆布?“ 陆承澜脸上的笑僵住了。 赵里正从桌旁抽出一张纸来,在父子俩面前展开:“看清楚了。这是过户文书,签字画押的,赵大河按了手印的,官府也落了章的。银钱当面结清,童叟无欺。你们要是想打这地的主意,我赵禄当了二十多年里正,不是吃干饭的。想争地,咱们去县衙门口掰扯,我不怕。“ 陆崇山急道:“那我们要是想买回来呢?“ 赵里正抬眼看他,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那成啊。银子摆桌上,四十两,我一文不要多,一文不要少。你拿来,地你拿走。“ 陆崇山当场噎住了。四十两银子,四十两把他卖了也凑不出来。 陆承澜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扯了扯父亲的衣袖,压低声音道:“爹,走吧。温氏把文书都给出去了,咱们在这儿多站一刻钟也是白搭,半点便宜都讨不到了。“ 陆崇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狠狠瞪了赵里正一眼,转身大步往外走。陆承澜朝里正拱了拱手,也快步跟了上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怎么就成了你赵家的了?(第2/2页) 赵里正看着他们父子俩消失在院门口的夜色里,重新拿起筷子,朝桌上的家人摆了摆手:“别愣着了,吃饭吃饭,菜都要凉了。“ 赵二河夹了一筷子菜,又忍不住嘀咕:“爹,你说他们会不会去找温氏母女的麻烦?“ 赵大河也放下了筷子,皱眉道:“是啊。陆云起还在矿上服徭役呢,他们若是使绊子——矿上出事的,那还少吗?“ 赵里正咬了一口馒头,摆摆手:“怕什么。陆云起的徭役已经迁了,永安县户房的官吏来找我办的手续。“ 赵大河一愣:“啊?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白天。“赵里正喝了口粥,“瑶丫头在永安县买了宅子落了户,把温氏和陆云起都迁过去了。你想想,她们如今人在县城,又有官府的户籍,陆家大郎上哪儿找人家麻烦去?“ 赵里正的妻子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边给丈夫添粥一边说:“说起来,瑶丫头那孩子真让人想不到。平日里看着闷声不响的,爹一走反倒拿起了主意,里里外外安排得这样周全。我还一直担心她和她娘两个妇道人家往后怎么过,如今倒是我多虑了。日子慢慢能过起来,我心里替她们高兴。“ 赵里正笑了一声:“吃饭吃饭。往后的事往后说。“ 青山村的夜路不太好走,陆崇山和陆承澜父子俩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两人都没说话,各自肚子里的火气在暗处扑腾。 可刚走到自家巷口,就听见院子里传出一阵哭天抢地的嚎叫声,混着女儿陆瑗的啼哭,在夜里格外刺耳。 父子俩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拔腿就往家跑。 院门大敞着,院子里一片狼藉。被褥衣裳锅碗瓢盆扔了一地,刘氏坐在青砖地上拍着大腿嚎哭,陆瑗蹲在她身边,一边抹眼泪一边把散落的家当往一块儿拢。 而正屋的门上,一把崭新的铁锁锃亮地挂在门环上,锁上还贴着封条,白纸黑字,赫然是府衙的印戳。 “咋回事?!“陆崇山冲进院子,灯笼差点脱手。 刘氏看见他回来,哭嚎得更响了:“当家的!不得了了!咱家房子被官府收走了!天都黑了,那些人哗啦啦地进来,二话不说把咱们的东西往外一扔,锁上门就走了!我拦都拦不住啊!“ 陆瑗哽咽着跑过来拉住父亲的袖子:“爹,咱们的家当都被扔出来了……咱们以后住哪儿啊?“ 陆崇山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散了一地的破烂家当,又看看那扇被锁得严严实实的门,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晃了晃。 陆承澜脸色铁青,攥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都是温氏干的。她把房子卖给官府了。“ “那现在怎么办?“刘氏又哭又骂,“那温氏烂心烂肺的,她怎么敢——“ 陆承澜蹲下身,把地上一本半旧的《论语》拾起来,拍了拍灰,沉声道:“娘,别在这儿坐着了。先把东西收起来,找个地方落脚。这事从长计议。“ 刘氏愣了愣:“落脚?上哪儿落脚?“ “咱们自己的家。“陆承澜说。 刘氏一下子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山脚那几间塌了三年多的老屋,哭声顿时又上来了:“那房子都塌了!三年前就是塌了咱们才搬过来的,如今回去住什么?住破墙烂瓦吗?“ 陆承澜把手里的书放进包袱里,却透着股压着火的冷静:“不然呢?娘,你有更好的地方去?如今村里谁都知道咱们被赶出来了,在这儿多待一刻都是给人看笑话。老屋虽然塌了大半,可偏房修一修、拾掇拾掇,总能住人。咱们手上还有些银子,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陆瑗也抹着眼泪拉住刘氏的胳膊:“娘,哥说得对。咱先过去吧……哥哥将来是要读书考功名的,不能让人落下话柄去……“ 刘氏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丈夫。 陆崇山站在灯笼的光里,面皮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灰败。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收拾东西,走。“ 第14章 是不是山上还有什么东西 第14章是不是山上还有什么东西 第二天清早,陆瑶早早就出门了。 巷子里倒是比前几日热闹了些,卖豆腐脑的摊子旁又多了一个炸油条的推车,油锅里的面坯子翻着白泡,滋滋啦啦地响,香气飘出去老远。 赶早市的人三三两两从巷口经过,挎着菜篮子的妇人边走边说着家长里短,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一只黄狗从她身旁跑过去,笑声脆生生的。 陆瑶沿着巷子往主街走。路过那家卖豆腐脑的摊子时,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排在队伍里——陈默一手拎着佩刀,一手捏着两文铜钱,正踮脚朝前头的蒸笼张望。 “陈大哥?“陆瑶走近了招呼一声。 陈默回头,看见是她,便笑了:“陆姑娘早。你这出门够早的。“ “习惯走快些。“陆瑶看了一眼他排着的摊位,“陈大哥平日都在这一家买?“ “可不是,离六扇门近,出完早值顺路就能拎上。“陈默接过摊主递来的油纸包,里头两个白胖的肉包子冒着热气,他把铜板数给摊主,转头和陆瑶并肩往六扇门的方向走,边走边咬了一口包子,“你吃了没?“ “出门前吃过了,我娘熬的粥。“ 陈默含糊地“嗯“了一声,正待再说什么,前头巷口忽然冲出来一个人影,差点撞到他们身上。陈默眼疾手快地一偏身,那人却直直刹住了步子,是张扬。 他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抬起头来,一张脸绷得紧紧的,连招呼都顾不上了,劈头就说:“别走了!报案了!李家村丢了好几个孩子!“ 陈默嘴里的包子差点噎住,赶紧咽下去:“丢孩子?几个?“ “目前报上来的至少五个。“张扬转身就走,边走边说,“李家村里正天没亮就来报案了,说昨儿中午孩子们出门玩,到天黑都没回来,村里找了一整夜没找着。我让他在前头值房等着,你们跟我去问问。“ 三个人不再多话,加快脚步穿过主街,拐进六扇门侧门。 值房外头的廊下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靛蓝短褂,双手不停地搓着。见官差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整话。 “官、官爷……“ 张扬一抬下巴:“你就是李家村的里正?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里正咽了口唾沫,侧身朝旁边一指——廊下的台阶上还坐着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搂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娃,自己眼眶红肿,还在无声地淌泪。旁边又围了三四个同样眼泡红肿的妇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都巴巴地望着这边。 “这是秀娟,“里正把那个哭着的妇人往前让了让,“她家大虎,昨儿中午在村口玩,到了晚上都没回来。她去找,发现隔壁杜鹃家、鸽子家的孩子也都没回来,这才慌了神,赶紧来找的我。“ 秀娟抬起头来,嗓子已经哭哑了,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家大虎平时就在村口那片空地上玩,和杜鹃、鸽子他们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在一块儿。有时候也去山上摘野果子,我都说了好几次了,不允许上山,这孩子就是不听,这不,昨天,天擦黑肯定回来的。昨儿个……昨儿个一直到天黑透了人也没回,我去杜鹃家一问,他们说杜鹃也没回……“她说到这儿又泣不成声,把怀里的女儿搂得更紧了些。 陆瑶蹲下身,平视着秀娟的眼睛,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大姐,你别急。昨儿孩子们出门的时候,穿什么衣裳、说什么话,你还记得吗?越细越好。“ 秀娟抽噎着想了想,断断续续说了些琐碎的细节。陆瑶一一记在心里,又问旁边的几位妇人,把各家孩子的情况都问了一遍。年纪最大的八岁,最小的五岁,总共五个孩子,昨儿中午结伴出了门便再没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是不是山上还有什么东西(第2/2页) 里正见她问得仔细,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官爷,还有件事……昨儿夜里我组织村里一些壮汉上山搜了一趟,可山上光秃秃的,除了石头就是枯草,啥也没找着。我就怕……怕是被山上的狼给叼走了。咱们李家村挨着山,往年也有过狼叼羊的事,可叼人……“ “山上除了狼,还有什么?“陆瑶忽然抬头问了一句。 里正被她问得一愣,目光躲闪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村民。 几个妇人也都不说话了,眼神互相瞟着。 张扬皱了眉:“怎么回事?是不是山上还有什么东西,你们瞒着没说?“ 里正又搓了半晌手,终于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罢了,我就直说了吧。其实这山上……村里一直有人传,说有野人。“ “野人?“陈默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也不是谁亲眼瞧见过,可村里好几个进山采蘑菇的妇人都说,远远瞅见过黑影,一晃就没了。“里正压低了声音,“也有打猎的汉子说见过背影,可跑得飞快,追都追不上。大家伙儿心里都犯嘀咕,平日里妇人们上山摘东西都是结着伴去,不敢落单。昨儿孩子丢了,我就琢磨着……别是那野人把孩子们掳走了,那就……那就凶多吉少了。“ 旁边一个村民忍不住插嘴:“里正还记不记得,前年咱们村老刘头进山砍柴就没回来,还有去年开春张家那俩兄弟上山采药,人也再没影了。咱们当时都搜过山,啥也没找着,都说可能是迷路摔下山了,可现在想想……“ 他没说完,但谁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几个妇人低低地哭了起来。 陆瑶沉思着。 不让孩子上山,还有野人的传闻,可正是这样一座山,前前后后“丢“了好几个村民,这里不对劲。 “张大哥,陈大哥,咱们得上山看看。“ 张扬把佩刀正了正:“我也正有此意。“ 陈默转头对冲里正道:“你先安抚着乡亲们,该回家回家,该歇着歇着。我们上山去,有消息会尽快知会你们。“ 里正连连点头:“有劳官爷了。“ 三个人出了值房,快速去了李家村,沿着村后那条踩得半秃的山路往上走。山路两侧的枯草被踩倒了不少,应该是昨夜村里人搜山时留下的痕迹。 张扬走在最前面,手里折了一根粗树枝在前面拨打着草丛,嘴里嘟囔:“秋蚊子多也就罢了,最怕的是蛇。往年这时候蛇最不安分,到处窜。“ 陈默走在他身后,目光扫着两旁的地面:“张扬,你信有野人吗?“ 张扬想了想说:“信也不信。“ “你这人说话就爱绕弯子,“陈默拿刀鞘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枯枝,“什么叫信也不信?你直截了当地说行不行?“ 张扬往旁边一跳,跨过一块石头,才道:“我信这山里有古怪,但不信是什么野人。能让人传成‘野人‘的,无非就是不愿意露面的活人。要不就是在逃的,要不就是犯了事的,躲在深山里头过自己的日子。村民远远瞅见了,口口相传,越传越玄乎,最后就成了野人。“ 陆瑶走在最后面,一边看着脚下的路一边听他们说话。 张扬回过头来:“陆姑娘,你觉得呢?“ 第15章 这颗头骨被煮过不止一次 第15章这颗头骨被煮过不止一次 “我倒觉得这‘野人‘的传闻本身就有古怪。“陆瑶踩着石头往上迈了一步,“里正说见过的人都说黑影一晃就没影了,跑得极快。可李家村附近的猎户脚程都不差,若真是普通人,未必追不上。能让猎户都说‘追不上的‘,要么是熟悉山路的几年猎户,要么……就是个练家子。“ 张扬和陈默同时停了一下脚步,对视了一眼。 陈默道:“这一点我倒是没想到。“ 张扬把树枝拄在地上,神色郑重了几分:“这么说,要是山上真有人,恐怕不是寻常的山野流民。“ “先走着,再看看。“陆瑶说。 再往上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山路渐渐变窄,两旁的树木也愈发稀疏,脚下踩着松脆的落叶和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山顶近在眼前,可视野之内除了灰白的岩石就是枯黄的野草,连个能藏人的树丛都难找到。 张扬站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手搭凉棚朝四面看了个遍,跳下来往地上一蹲:“奶奶的,这就是座秃山啊。别说藏人了,连只兔子都没处躲。“ 陈默绕着山腰走了半圈,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再找找,这山不大但山石多,说不定有缝隙或者山洞。“他抬头朝山顶的方向看了看,“按理说这种山体最容易出裂口,雨水冲刷经年累月,有些地方能形成不小的石洞。“ 陆瑶没有跟在他们身后转,而是径直往山顶最高处走去。越往上走,风越大,卷着干枯的草叶子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她站在山顶那块最大的岩石旁边,忽然停下了脚步。 秋风吹过来,她微微侧了侧头,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 “陆姑娘?“陈默在下面喊她,“那边有什么?“ “陈大哥,你上来一下。“陆瑶的声音不高,可陈默听出她语气里的凝重,几步便攀了上来,张扬也紧随其后。 陆瑶指着面前的岩石岩壁,问他们:“你们闻到了吗?“ 张扬皱着鼻子使劲嗅了嗅:“闻啥……“ “腐烂的气味。“陆瑶面不改色地说,“很浓,就在这面石壁后面。“ 张扬的眉毛一下子挑了起来:“不是吧?你莫不是闻岔了……山里死了兔子野鸡什么的,有点味道也正常。“ 陆瑶转头看了他一眼:“张大哥,你不要试图和一名仵作讨论气味。这东西我闻得出来,和普通的腐肉不同——这是人尸的味道,而且不是一两天了。“ 张扬被她这句话噎得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啧“了一声,快步走过去,伸手在那面岩壁上摸了一圈。 他的指腹沿着石壁的边缘细细摸索,忽然在某处顿了一下,用力一推——整面岩壁纹丝不动,可他的手感分明不对劲。 “陈默,过来搭把手!“张扬招呼了一声。 陈默也上来,两人一左一右抵住石壁边缘,一起发力往旁边推。 那块看似浑然一体的岩石其实是一块巨大的石板,只是被巧妙地嵌在山体裂隙里,周边又糊了泥土和碎石做伪装,轻易看不出来。 两人运力之下,石板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缓缓朝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腐臭味几乎是喷涌而出的,浓得让人呼吸一窒。 张扬退后半步,拿袖子掩了掩口鼻,骂了一句脏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这颗头骨被煮过不止一次(第2/2页) 陈默蹲下来在洞口边薅了一把枯草,捆着枯树枝,又摸出火折子点燃,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往里一照。 火光摇曳着探进去,照亮了一条向下的斜坡通道,两人多宽,壁面上有开凿过的痕迹,显然不是天然形成的。 张扬抽刀在手,低声道:“跟紧我。“ 三人依次进了洞。 脚下的地面很硬,越往里走空间越开阔,火把的光照出去不远便被黑暗吞没。 走了大约二十步,前面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形成又经过人工修整的大石室,四面是凹凸不平的岩壁,头顶最高处约莫一丈有余。 石室的地面上有火烧过的痕迹,中间用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灶,灶上架着一口乌黑的大铁锅,锅盖严丝合缝地盖着。 旁边的焚烧后的灰烬。 陆瑶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灰烬的温度,又仔细看了看灰堆的形态:“里面的火灭了有一阵子了。看灰烬翻动的痕迹,像是有人急匆匆地走之前往上面泼了一层土。“ 张扬环顾四周,压着声音道:“看来昨天夜里村民搜山,把里面的人惊动了。人跑了。“ “这锅里头是啥?“陈默举着火把凑近那口铁锅,用刀鞘的尖端轻轻挑开了锅盖。 一声闷响,盖子“哐当“掉在地上。 火光照进锅里的那一瞬,陈默整个人猛地往后一退,后腰撞在岩壁上,火把差点脱手。 他脸色煞白,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两下,转过身去弯着腰干呕了一声。 张扬探头一看,也猛地转开了脸。 锅里是一锅浑浊的、已经冷透的汤底,而在汤底正中央,一颗人的头颅半沉半浮地露出来。 皮肉已经没有了,头颅全部白骨化,眼眶处空洞洞地盯着上方,下颌半张着,像是无声的呐喊。 陆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薄皮手套戴上,俯身探进锅中,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头骨捞了出来。 汤汁滴滴答答地从骨缝间往下淌,她浑然不觉,只是在火把的光下细细端详着。 “成年男性。“她翻过头骨看了看牙齿和齿列,“齿面磨损程度在四十岁左右。而且……“她把头骨放在一块干净的平石上,又从地上捡起另一块石头,对准头骨的一侧轻轻一敲。 骨骼发出脆响,碎裂开来,断口处呈现出一种异常的酥松质地。 “果然。“陆瑶放下石头。 张扬站在几步之外,拧着眉问:“这是什么意思?“ “人的骨骼是全身最坚硬的部分。但若是经过反复高温蒸煮,骨骼里的钙质就会大量流失,变得像这样——“陆瑶掰下一小块碎骨,“一碰就碎。这颗头骨被煮过不止一次,所以才会白得发亮,脆得一敲就裂。“ 陈默终于缓过劲来,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这山里的‘野人‘,吃人。“陆瑶把未说出口的话补齐,站起身来,“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口锅、这个灶,看灰烬的堆积厚度,至少用了一两年以上。“ 张扬攥紧了刀柄,嘴唇绷成一条线:“那李家村前前后后失踪的村民……“ “恐怕都在这里了。“ 第16章这里至少有三具尸身 第16章这里至少有三具尸身 陈默举着火把往石室更深处走去,火光照到尽头的岩壁时,他不得已停住了脚步,声音发紧:“陆姑娘,过来看看。“ 陆瑶走过去,火把的光照见了石室最里侧的一角——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像是被人匆匆忙忙踩乱的,而在干草最下面,露出一段惨白的东西。 陈默拿刀鞘将干草拨开,火光猛地一晃。 干草下面堆着残肢断骸,有的已经白骨化了,有的还连着发黑发褐的皮肉,切口处平整利落,像是被极锋利的刀器切割过的。 表面爬着密密匝匝的蛆虫,在火光下翻涌蠕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张扬上前看了一眼,忍不住“嘶“了一声,转过头去。 陆瑶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残骸的切口,又用手比了比切口边缘的深度,神色沉了沉:“切割面十分利落,骨头上连碎茬都没有,是极锋利的刀器切的。而且看切口的位置和角度,对方对人体结构很熟悉,精准地避开了关节,专挑肌肉丰厚的大腿和腹部位置下刀。“ 她直起身来:“这种刀工,绝不是野人能做到的。一个真正的野人,拿石片砍骨头只会留下乱七八糟的劈砍痕迹,绝不会切得这么整齐。“ 陈默又将旁边的干草拨开了一些,露出一根完整的股骨和半截肋骨。 陆瑶数了数残骸的分布,蹙眉道:“初步估算,这里至少有三具尸身。若算上锅里的那一具和已经转移走的,数目只会更多。“ “那丢的五个孩子呢?“张扬的声音哑了几分,“会不会也是……“ “不一定。“陆瑶摇头。 张扬急了:“怎么不一定?吃过人了,觉得大人的肉不够细嫩,改抓孩子,这不是说得通吗?“ 陆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朝石室的地面中央走了几步,忽然停住,用脚跺了跺脚下的泥地——声音是空的。 张扬和陈默都听见了,张扬蹲下去用手敲了敲那块地面,果然传回沉闷的回响。 “下面还有一层。“张扬脸色变了,用刀尖撬开地面上铺着的石板,露出下面一个浅坑。 火光映下去的那一瞬,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坑里堆满了白骨,白森森地层层叠叠,在火光下泛着寒凉的光泽。 骨骼的形态各异,有粗壮的腿骨、细长的臂骨、扁平的肩胛骨,层层堆叠在一起,数都数不清。 陆瑶蹲在坑边,目光在那些骨骼上一一扫过,神色凝重而克制。 陈默举着火把照了半天,终于沙哑着嗓子开口:“这数量……少说也有十几具。“ “同样是被高温蒸煮过的。“陆瑶指了指骨面上细腻光滑的质感,“和锅里的那颗头骨一样,经过反复烹煮,钙质流失,所以色泽格外白净。“ 张扬靠在岩壁上,半晌没说话。 洞里安静极了,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还有岩壁上水珠滴落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石头上。 “我这就回去,叫弟兄们上来,把这里包围。” “张大哥,陈大哥,“陆瑶站起身来,“这洞里的情况,现在恐怕还不能声张。“ 陈默回过神来看她:“怎么说?“ “你们想想,“陆瑶转向他们二人,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李家村的里正和村民口中的‘野人‘,每次都只是远远看见个黑影,跑得飞快。这‘野人‘从未真正伤害过任何一个目击者,却让整个村子不敢轻易上山。这意味着什么?“ 张扬反应过来了:“是那人故意让村民以为山上有野人。“ “对。“陆瑶点头,“他故意在村民面前露几回背影,又跑得干干净净,目的就是让村民们口口相传,自己吓自己,不敢往深山里去。这样,他在这洞里做什么,就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这里至少有三具尸身(第2/2页) 陈默面色沉了下来:“也就是说,洞里这人,是有预谋地在吃人。他知道怎么控制村民的行动。“ “所以咱们现在不能打草惊蛇。若是把六扇门的人马大张旗鼓地调来封山,那人必然藏得更深,或者干脆远走高飞。到那时候,这里的案子恐怕永远都结不了。“ 张扬看了看坑里那些白骨,又看了看陆瑶,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于深吸一口气:“成。那你说,眼下怎么办?“ “等。“陆瑶的目光朝洞口的方向望了一眼,“这人昨天夜里被惊动了跑出去,可这洞里留下这么多‘存粮‘,幕后之人不会轻易放弃。只要山洞还在,凶手迟早会回来。“ “那孩子呢?“张扬的声音里压着火气,“孩子可以等?“ 陆瑶转过身来:“张大哥,你仔细看。这一整间石室里,从铁锅到残骸再到这个骨坑——全是成人尸骨。我在上面那堆干草里也没发现任何孩童的骨骼。也就是说,这个吃人的凶手从始至终没有对孩童下过手。“ 她顿了顿,结合现场的情况她仔细分析过:“再或者,五个孩子的失踪,和这洞里的吃人案,恐怕是两桩案子撞在了一起。孩子的去向,另有隐情。“ 张扬和陈默对视了一眼。火把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把他们的神色映得忽明忽暗。张扬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先撤。“他低声说,“原路退回。别碰任何东西,脚印擦掉。咱们先下山,从长计议。“ 陈默弯腰把草重新盖回残骸上,用脚踩平了,又将那块石板严丝合缝地扣回原位。 张扬则把那块伪装洞口的大石板从外面推回原处,又往缝隙里填了些泥土碎石,恢复了原样。 三个人从李家村的山上一路急行回到永安县城,进了城门才放慢步子。 可放慢了也没用,主街上的人流比早晨翻了何止一倍,卖糖葫芦的、卖风筝的、挎篮买菜的各色人等挤挤挨挨,把整条青石街堵得水泄不通。 张扬侧身从两个挑担的菜贩中间挤过去,肩膀被扁担磕了一下,回头“啧“了一声。 “今儿又不是庙会,又不是祈福的日子,怎么这么多人?“陈默被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撞了一下胳膊,连忙侧身护住腰间的刀。 “备不住今日集市上的东西便宜,“张扬一边拨开前面一个挡路的闲汉,一边头也不回地答道,“老百姓就爱凑这种热闹。“ 陆瑶走在他们身后,踮脚往前看了看:“这条路都快堵死了,前面怕是有大热闹。“ 她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挎着马扎的老汉笑呵呵地快步越过他们,嘴里嚷着:“快走快走!前面搭了戏台子,今日戏班子免费唱《牡丹亭》,去晚了可没好位置了!“他身后一个胖大婶喊他:“等等我!我回家拿了个马扎!你帮我占个位置!“ 三个人被夹在涌向戏台方向的人潮里,逆流而行了好一阵才终于挤出了主街,拐进通往六扇门的岔道。 耳边嘈杂的锣鼓声和人声渐渐淡下去,张扬伸手掸了掸肩头被蹭的灰,松了口气。 “这老百姓平日里不是地里刨食就是做小营生,谁有闲钱听戏?“张扬摇头道,“如今一听说免费,呼啦一下全去了。“ 陈默把佩刀往身后挪了挪,正色道:“看吧,等会儿头儿保准要调人手去那条街上维持秩序。这么大的人流,最容易出小偷小摸,万一再有个踩踏——“他话没说完,忽然发现陆瑶站住了。 她停在六扇门侧门外的墙根下,眼睛望着远处那片人头攒动的街巷,神色凝住了。 张扬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陆姑娘,走啊?想什么呢?“ 陆瑶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陈默脸上:“陈大哥,你方才说什么?“ 第17章 是同一伙人安排的 第17章是同一伙人安排的 陈默一愣:“我说啥了?哦——我说容易出小偷小摸。“ “不是这句,“陆瑶摇了摇头,语速忽然快了起来,“你方才说,上头会调人手。调人手去维持秩序。“ 陈默点了点头:“是啊,以往庙会都是这样,总不能让人群出了乱子。“ 陆瑶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她转身看向张扬:“张大哥,昨夜里李家村丢了五个孩子,今天一早最热闹的主街就有戏班子来唱戏——你不觉得太巧了么?“ 张扬还没反应过来,嘴快道:“这两件事有啥因果联系?戏班子来唱戏跟丢孩子——“ “关系大了。“陆瑶打断他,“五个孩子失踪,六扇门今天势必要调派人手去查访、搜寻,这本就需要大量人力。可偏偏这个时候,永安最热闹的一条街上有人搭台唱戏,还是免费的——百姓蜂拥而至,人一多就容易出乱子。上头为了防踩踏、防盗抢,必然要再分一批人手去街上维持秩序。“ “两件事撞在一起,六扇门可用的人手就等于被摊薄了一半。如果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呢?幕后之人算准了今日,算准了衙门会分身乏术,好让那五个孩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被运出城去。“ 张扬和陈默同时变了脸色。 陈默率先反应过来,目光一凛:“你是说,孩子失踪和今日的戏班子,是同一伙人安排的?“ “我现在还没有证据,可时间上太巧了。但不管是不是,咱们现在都得动起来。张大哥,陈大哥,你们信我一回——兵分两路,一刻都不能耽误!“ 张扬虽然有时嘴快,可关键时候从不含糊:“你说!怎么分!“ “一路去户籍处!把近两三年永安县城及周边村镇的所有报失人口名册调出来,人名、性别、年龄、住址,一个都不能漏。若同一个位置丢了三个人以上,重点标出来!“陆瑶冲着张扬说。 张扬已经飞快跑进六扇门里面,只抛回来一声“知道了!“。 陆瑶转回头看向陈默:“另一路,去码头和陆路转运站——凡是能运货出城的地方都走一遍!快!再晚孩子就真找不回来了!“ 陈默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走,陆瑶紧随其后。 两人专挑小巷穿行,避开主街那片人山人海,一路抄近路朝永安码头奔去。 陈默边走边道:“你方才分析的对不对现在还不好说,可这时间……确实让人心里发毛。“ 陆瑶两步跨过一道水沟,气息微喘:“两件事分开看都寻常——孩子走丢常有,戏班子搭台也常有。可偏偏一起发生,就不寻常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码头和陆路转运站,两个权重都比较重,咱们先去哪一个?” 陆瑶想了想:“去码头!多次大量的并且审查松散的,就是码头!” 陈默不再多问,拐过最后一个巷口,码头的景象已经赫然在望。 永安县的码头沿河绵延半里有余,河面上泊着十几艘大小不一的货船,有的正在卸货,有的刚系缆靠岸。 岸边挑货的苦力们光着膀子扛着麻袋来回奔走,汗珠子在秋日的阳光下亮晶晶地滚落。 有人喊着号子,有人骂着绊了脚的同行,木箱被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船老大们叉着腰站在船头指手画脚,岸上支着几个茶棚,棚下坐着等活计的汉子,有在打盹的,有蹲在条凳上端着粗碗喝凉茶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是同一伙人安排的(第2/2页) 码头上还有一间不起眼的矮屋,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写着“永安码头簿记处“。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正坐在里头拨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声透过窗板传出来。 陈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簿记处门口,一把推开门:“算子陈!今日开船出港的有哪几艘?“ 那拨算盘的汉子手一顿,抬起头来见是陈默,脸色顿时松了:“陈爷?您这急匆匆的……稍等稍等。“他转身从身后架子上翻出一本册子,指尖沿着墨字一行行划下去,停在某一处,“今早装货的有两艘,一艘往北走漕运的粮船,一艘往南的货船,在那边——“他朝码头东侧一指,“差不多要开了。“ 陈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见一艘乌篷货船的船头已经有人正在解缆绳。 “拦下它!六扇门查案!“陈默话音未落就冲了过去。 算子陈连忙追出门口冲船老大喊:“老张!你先别放缆!官差要查!“ 船头的汉子抬头一看是六扇门的佩刀,手里的缆绳停了半截,面露难色:“陈爷,这都装好货了,人家东家催得急——“ “急也给我等着!“陈默几步跳上跳板,船板在他脚下晃了两晃。 陆瑶紧跟其后,一手扶着舱门边沿稳住了身子。 货船分上下两层,底仓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用粗麻绳捆成垛,沿着舱壁摞了足有半人多高。 舱门口守着三个穿短打的汉子,每人腰间别着一根短棍,见官差上来,三人的脸色同时绷紧了。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舱口前,语气硬邦邦的:“干什么的!这是私货,东家说了不能碰!“ 陈默用刀柄在最近的一口木箱上敲了两下,发出“咚咚“的实心闷响:“六扇门办案,开箱。“ 那汉子寸步不让,梗着脖子道:“凭什么?这都是从南边运来的上等绸缎料子,金贵着呢!你说开就开?耽误了东家的生意,你担得起?“ 陆瑶站在陈默身后,目光从三个人的脸上扫过,又落在那堆箱子上。 她的视线忽然停在其中一口木箱的底部——箱角和地面之间有一小块湿痕,颜色淡黄,在深色的船板上格外扎眼。 她心头一动,忽然换了一副笑脸,上前半步,语气变得又软又轻巧:“几位大哥别急,我们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今早六扇门接了报案,说是有户人家丢了一只名贵的猫,赏银十五两呢。“她笑盈盈地朝那三个汉子眨眨眼,“几位大哥帮帮忙,让我们看一眼,万一那猫真藏在哪个箱子里——十五两银子,够咱们下半年打好几顿牙祭的不是?“ 那三个汉子对视了一眼,面上防备的神色略略松动了一些,但为首那个还是摇头:“丢猫去别处找,我们这儿全是干货,绸缎,没有猫。“ 陆瑶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那口渗水的箱子,脸上的笑丝毫未减:“既然大哥这么说,那就更应该打开看看了。“她伸出食指朝那口箱子虚虚一点,“大哥方才说是绸缎,绸缎最怕受潮。可你们这口箱子都往外渗水了,万一里头真泡了水,东家的绸缎可不就糟践了?还是打开看一眼,咱们也都放心,是不是?“ 那三个汉子的脸色同时变了一瞬。为首的那个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陈默已经“锵“一声拔出了半截刀身,寒光一闪:“少废话!开箱!“ 第18章你们到底是谁给卖命! 第18章你们到底是谁给卖命! 三个汉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忽然同时从腰后抽出短棍,朝陈默当头劈来! “小心!“陆瑶喊了一声,可她手无寸铁,只能往后急退。 电光石火之间,舱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个身影,快得像一阵风——那身影闪到陈默身侧,一拳砸在为首汉子握棍的手腕上,短棍脱手飞出,撞在舱壁上弹出“当啷“一声。 那人旋身一脚踢翻第二个汉子,同时手臂一探,扣住第三个汉子的肩膀往下一压,将他整个人摁在了木箱上。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陈默回过神来,顺势上前用刀背在三人后颈各敲了一下,三人便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他伸手抽了麻绳三两下将三人的手反绑了,这才回头冲来人笑道:“谢了小兄弟!好身手!“ 那人直起身来,转过脸的一瞬间,陆瑶愣住了。 来人十七八上下的年纪,肩宽背直,浓眉下一双眼睛黑亮而有神,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短褐,腰间系着麻绳。他额角沁着细汗,像是刚从什么重活里脱身赶来的。 那张脸,陆瑶认得——陆云起。 原主的亲哥哥。 “哥!“陆瑶脱口而出。 陆云起看见她也笑了,几步走过来抓住她的肩膀上下一看:“瑶儿!你怎么在这儿?“他话里带着惊喜,但随即目光扫过地上的三个人和满舱的木箱,立刻收敛了神色,“先别叙旧,怎么回事?“ 陆瑶也按下心头的激动,指了指那口渗水的木箱:“这箱子有问题,得打开。“ 陈默不再客气,抬脚一脚踹在锁头上,铜锁应声崩裂。他用刀尖撬开箱盖的一瞬,三人都看见了里面蜷缩着的——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双手被麻绳捆在背后,嘴里塞着一团布,双眼睁得滚圆,满是惊恐的泪光。他看见光的那一刻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小兽。 陈默骂了一句粗话,飞快地割断了他手上的绳子、扯掉嘴里的布。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嘶哑。 陆瑶已经扑向旁边的木箱,陈默一刀一个,连着撬开了五口箱子。 五口箱子里,每一口都蜷着一个孩子——五个孩子,一个不少。 船头那个船老大早吓得两腿发软,连滚带爬地跑到舱门口,扶着门框声音都变了调:“官、官爷!这我可真不知情啊!今早他们来找我装货,给了我五两银子的好处费,就说让我多照看几分,旁的什么都没说!这银子我还一分没动呢,全在这儿——“他从怀里哆嗦着掏出一个布包,扔在甲板上,“跟我没关系啊!“ 陈默没搭理他,低头把五个孩子一一解开绳索,又挨个摸了摸额头,见都有温度、有反应,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陆云起:“陆兄弟,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及时进来,三个人对上那三个练家子,没准儿真让他们跑了。“ 陆云起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咧嘴一笑:“我也是今天一早刚调到这边服徭役,分到这船上装货。搬那些箱子的时候就觉着不对劲——里头有东西在动,虽然动静很小,可搬了四五回不可能感觉不出来。我跟船老大说了,他只说我管装货就成,旁的不要多管。我心里总放不下,忙完了就又折回来看,正好遇上你们动手。“ 陆瑶听着,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软和庆幸。她在现代时只有一个人,从没体验过有个哥哥是什么感觉。可此刻站在这个眉眼间带着几分陆崇海模样、说话利落爽快的年轻人面前,她忽然觉得心里某处地方被填实了。 “哥,回头再说,“她稳了稳心绪,弯腰拍了拍一个小女孩的背,“先把人带回去。“ 陈默把那三个绑好的汉子从地上拽起来推搡出舱,又冲船老大道:“你也跟我们走一趟。至于这些船上的货,告诉算子陈一声,先扣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你们到底是谁给卖命!(第2/2页) 船老大唯唯诺诺地应了,回头朝簿记处那边喊了一嗓子:“算子陈!官爷说了货先扣着!你跟东家说一声——“他后半句被陈默一个眼神瞪回去了,赶紧缩了脖子低头跟上。 一行人出了码头沿着河边往回走。 五个孩子被陆瑶和陆云起牵着,最小的那个女孩抓着陆瑶的衣角不肯松手。 六扇门的地牢里阴冷潮湿,石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扯得歪歪扭扭,把墙上那些模糊的刑具影子晃得像活物一般。 三个被捆成粽子的男人分别绑在木桩上,嘴里塞着麻布,衣衫凌乱,脸上沾着血污和灰土,一看见陈默走进来,三个人几乎是同时瑟缩了一下。 陈默不紧不慢地走到第一个人面前,伸手拽掉了他嘴里的麻布团。 那人猛地喘了口气,嘴唇哆嗦着。 “说说吧,“陈默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东家是谁?或者,你们到底是谁给卖命!“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惊惶,嘴唇翕动却谁也不敢先开口。 地牢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陈默也没催促,只冷哼一声:“不说也行。这买卖人口的营生,按我朝律例,是菜市口砍头的罪。你们三个今儿嘴硬,明儿午时三刻,人头落地的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这一句话像是把三人的脊梁骨抽走了。 最右边那个年纪稍长的汉子先撑不住了,声音嘶哑地开了口:“大人!大人!我们真不知道上头是谁啊!我们就是在黑市上蹲活的,有人给活儿我们就接——“ “什么人给的活儿?“陈默截断了他的话。 “一个男的,“旁边那个瘦小的赶紧接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戴着帽子,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他说……他说只要帮他把货压一次,就给我们每人五两银子。“ “压货?“陈默眯起眼。 “就、就是跟着那口箱子走一路,装成押货的模样,不让旁人起疑。“瘦小的那个咽了口唾沫,“大人我们真不知道箱子里头是孩子啊!我们只当是贵重东西,要不然怎么肯一人给五两——要是知道是拐卖孩童的营生,我们有几个脑袋几条命也不敢碰啊!“ 陈默盯着他看了两息,确认他不似作伪,才转向中间那个人:“这票货,运到哪里?“ 中间那人嘴唇发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耀州。“ “耀州什么地方?可有接头的人接应?“ 三个人同时拼命摇头。 年纪稍长的那个抢先说:“没有接头人!那人说了,只消把箱子放在耀州东门外的老君庙供桌底下,自然有人去取。到时候一切都不归我们管,我们拿钱走人就行。“ 陈默听完,沉默了片刻,地牢里只剩下火把噼啪作响的声音。他侧过头,看向一旁执笔记录的官差:“都记下了?“ 那官差抬起头,毛笔搁在砚台边沿,点了点头:“一字不差。“ 陈默目光扫过三个面色惨白的人:“关起来。分开关,别让他们串供。“ 狱卒应声上前解绳子,三个人被拖拽着往深处的牢房走,脚步踉跄。那个瘦小的被拉走时还在喊:“大人!我们真的不知道啊大人——“ 声音被厚重的牢门隔断了。 地牢重新安静下来。 陈默走到记录官差身旁,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页写满供词的纸,手指在“耀州东门老君庙“几个字上敲了敲。 陆瑶说:“陈大哥,现在怎么说?” “今夜就派人去耀州。看看那庙里,等着接货的究竟是什么人。“ 第19章二十九条命 第19章二十九条命 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他们就离开地牢了,刚出地牢没一会儿功夫。 迎面正撞上张扬从外头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沓纸,看见他们这一行人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院子那五个孩子身上,脸上的焦急顿时化开了。 “找着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蹲下去仔细看了看每个孩子的脸,“一个不少?“ 陈默笑着说:“一个不少。货船上搜出来的,五口木箱,每口里头塞了一个。要不是陆姑娘脑子转得快,今儿这船一出港,人可就找不回来了。“ 张扬站起身,冲陆瑶重重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十足的信任。他扬了扬手里的纸:“我这边也有发现。户籍处的名册我翻了个底朝天,又结合这两年报失的案子列了清单——你们猜怎么着?“ “进来说。“陈默一抬下巴。 三个人进了值房,张扬把那沓纸铺开在桌上。 纸张上密密麻麻列着人名、性别、年龄、住址和报失日期。 他拿手指沿着纸面点下去:“李家村,近两年报失了五个,姚家村,六个,齐家堡,七个,还有马家堡——十一个。“ “二十九个。“陆瑶看着那些名字,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一下。 陈默脸色铁青:“二十多号人,就这么没了?这么些人命,他们怎么敢的……“ “还有这个。“张扬从底下抽出一张手绘地图,是永安县城及其周边的地形图,上面用炭笔勾出了各个村镇的位置和丢失人数,“我把所有报失的地点都标出来了,你们看。“ 陆瑶凑近了看。 地图上,永安县城位于正中偏下,它的上方和左右两侧散落着大小不一的圆点,每个圆点旁边都注着数字。 她用指尖沿着那些圆点的外缘虚虚画了一个圈——所有丢失人口的村镇,像是围着一个中心点呈环状分布。 而那个中心点,赫然标注着“李家村“三个字。 陆瑶的手指停在李家村的位置上,慢慢抬起来,目光在张扬和陈默之间转了一圈:“这片山,是永安周边所有失踪人口的中心。“ 张扬点头:“我也看出来了。你方才在山上说那‘野人‘是故意让村民不敢上山的,我现在越想越对。他之所以选那座山,不单是因为山里好藏身——更是因为那山正好卡在所有村镇的中间位置上,无论从哪个村掳人,翻过山头就能回到洞里。“ 陈默一拳砸在桌边上,木桌“砰“地一声闷响:“二十九条命……到底是谁拿人不当命。“ 陆瑶站在桌前,目光在那份地图上停留了很久。她伸出手指,从永安县城的位置慢慢划到李家村,又沿着山路的方向缓缓向上推了一段,最终停在了一个地方。 “此人在永安县一定有个落脚点。“她的声音沉静下来,“能在两三年的时间里不间断地往返于县城和山中,还能在需要的时候调动人手去安排戏班子这类把戏——他身份不会低。若只是个流民或猎户,做不到这些。“ 张扬把那份地图小心地卷起来:“我已经让户籍处按这个思路在排查了。县城里家境殷实、有头有脸的人家不少,但若要是再有能调动人手的便利……范围其实能缩得很小。“ 陈默揉着方才砸桌的手背,沉声道:“那五个孩子的案子先结一部分,眼下要紧的是把山上那洞里的东西查清楚。我安排的人已经往耀州去了,用那五口空箱子做个引子,看能不能钓出幕后的人。但要抓山上这个,得等。“ 陆瑶点了点头。她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橘红色的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地面上成了斜斜的一道长影。 值房外头传来脚步声和孩子们的说话声——有妇人哭喊孩子名字的声音,有孩子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的声音,还有李家村的里正一连串地道谢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二十九条命(第2/2页) 陆瑶走出去,看见五个孩子正被各自的母亲紧紧搂在怀里。 秀娟抱着大虎跪在地上,把儿子的脸贴在自己胸前,哭得整张脸都湿了,嘴里反反复复说着“吓死娘了、吓死娘了“,大虎也搂着母亲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哭着。 旁边另一个妇人抱着女儿又笑又哭,伸手一把一把抹脸上的泪,一边抹一边朝陈默和陆瑶鞠躬,嘴唇哆嗦着“谢谢官爷“四个字说了好几遍。 里正站在她们身后,佝偻着腰朝张扬拱手,眼眶也红了:“官爷……小老儿替李家村全村人谢过几位了。要不是你们,这几个孩子……小老儿都不敢想。“ 张扬摆手道:“带乡亲们回去吧,好生安抚。往后看紧孩子些,小心再小心,仔细再仔细。“ 里正连连点头,正要转身时,陆瑶上前一步叫住了他:“里正叔,还有一件事。“ 里正站住了,疑惑地看着她。 “回去之后务必交代全村的人,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再上山。打柴的、采药的、摘野果的,一概不准去。至于原因——“她顿了顿,“你先别问。等我们这边有了结果,会亲自到村里知会你。你只管把话带到,让大家务必听。“ 里正愣了一愣,看着陆瑶的神色,虽然满腹疑问,但官差说的话他还是信的。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姑娘,这话我一定传到了。“ 等里正领着乡亲们出了六扇门的侧门,陆瑶站在廊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陆云起正从值房旁的台阶上站起来。方才他协助带着人回来,就一直在这等了。 “哥,“陆瑶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家里的事……娘都跟你说过了?“ 陆云起在她身边坐下,侧头看着妹妹。夕阳照在他的侧脸上,把眉眼间的轮廓勾得分明。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调动徭役的人跟我说的。青山村的矿不干了,转到永安县的码头来扛货。还说你跟娘在县城买了房落了户。“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瑶儿,你……你不一样了。“ 陆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立刻接话。 “从前你话少,胆子也小,可方才在船上,你面对那三个汉子,一点都不怵,还有话术套他们开箱。后来在值房里跟陈大哥张大哥他们分析案情,头头是道的。这不像从前的你。“ 晚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微凉的气息。 陆瑶伸手拢了拢被吹散的鬓发,看着陆云起。她想了片刻,笑了一下:“哥,人都是会变的。爹走了,娘那几天哭得眼睛都肿了,我在灵前跪着的时候就想——要是再跟从前一样遇事就往后退,我们娘儿仨往后该怎么活?“ 她转头望向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际:“我要是再像从前那样唯唯诺诺,谁都能来踩我们一脚。哥,我不想那样了。“ 陆云起看了她很久。 他忽然伸出手,笨拙地在她头顶揉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行了,“他笑了一声,“别说了。晚上吃啥?娘包饺子了吧?“ 陆瑶被他这话题拐得猝不及防,愣了一下才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调徭役那天,传话的人特意跟我说了一嘴,说你娘买了白面和肉馅,说要给我接风。“陆云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你这边是不是还要继续忙着,那我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家了,你忙完也赶紧回吧,别让娘等着。“ 陆瑶点头:“行。” 陆云起走了几步,突然顿住了,回头看着她:“对了,往后在码头要是遇上什么事,你差人来知会我一声。有哥在呢。“ 陆瑶看着他在暮色里宽厚挺直的背影,笑着,轻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哥。” 第20章读书人可以免徭役,对吧 第20章读书人可以免徭役,对吧 陆瑶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她回头一看,只见七八个穿着短打、面上敷着油彩还没来得及卸的戏班子人,被衙役们押着从后门鱼贯而入,沿着穿廊往地牢的方向走去。 这些人脸上红的红、白的白,有人额头上还画着一朵牡丹花,有人嘴角描着两撇胡须,正午时分还在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牡丹亭》,此刻却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肩,被铁链串成一串,垂头丧气地走过青砖地。 张扬恰好从值房出来,手里捏着一册卷宗,迎面撞上陆瑶的目光,便站住了脚:“瞧着稀奇?“ 陆瑶朝那队人扬了扬下巴:“一早就搭台唱戏,怎么现在才带回来?“ 张扬把卷宗夹在腋下,两手一摊:“若是一早就抓人,满街百姓还不得炸了锅?那主街上少说挤了两三千人,有老有小,有抱孩子的有拎马扎的。咱们的人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戏班子锁了,万一有人慌起来踩踏了,谁担得起?“ 他朝那些人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练:“反正人早就在眼皮子底下了,跑不了。让他们唱完,老百姓也乐呵完了,散了场才收的网。干干净净,一个没跑。“ 陆瑶点了点头,心里暗叹张扬看着粗枝大叶,办事倒是滴水不漏。她又往地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几个脸上还残留着油彩的人已经被押进了铁门,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 陈默也从值房跨出来,腰间的佩刀已经解了,正往胳膊底下夹。他看了一眼天色便道:“时辰不早了,陆姑娘你回去吧。“ “你们呢?“陆瑶问。 张扬翻着那册卷宗头也不抬:“排查的事我和陈默来。下午列了一份名录,得连夜过一遍,把有嫌疑的人家圈出来。“ “耀州那边你也别惦记着,船走水路来回少说也得一天一夜,何况还要设局钓人,怎么着也得明儿下午才有消息。你今天跟着跑了一天,翻了一座山又蹲了半条船,回去歇着吧。“ 陆瑶想了想,确实没什么能搭上手的了,便点了点头:“那有消息了知会我。“ “放心,头一个叫你。“陈默冲她摆了摆手。 陆瑶从六扇门出来,天色已经很晚了。 街上的人流散了,戏台子也拆了,只剩下主街的青石地面上散落着几片被踩烂的菜叶和半个摔碎的马扎。 路边收摊的小贩正把竹筐往板车上摞,一家油饼摊的老板娘弯着腰在收拾炉子,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灭的。 她穿过巷子,拐进自家那条窄街,远远就看见了院门里透出来的灯光。暖黄的一团,在青石台阶上铺了一小片光晕。 门没关严,半掩着,里头隐约传出说话声和碗筷碰触的响动。 她推门进去,堂屋的门大敞着,温如霜系着围裙从灶房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白面饺子出来,嘴里还在喊:“云起,筷子摆好了没有?你妹妹怎么还不回——“ “娘,我回来了。“陆瑶跨进门槛,笑盈盈的。 陆云起正坐在八仙桌旁低头分筷子,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口,上下将她打量了一遍,确认她好端端的,才咧嘴笑起来:“快坐快坐,饺子我一口没动,专等你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读书人可以免徭役,对吧(第2/2页) 桌上摆着满满两大盘饺子,白胖胖的,皮儿薄得透出里头青白相间的馅色。旁边搁着一碟醋、一碟蒜泥,还有一小碗温如霜自己炸的辣椒油,红亮亮的浮在碗面上。三副碗筷已经分好了,陆云起给他娘和他妹妹各自倒了半碗热茶。 “就知道哥最好了。“陆瑶在桌边坐下,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醋,咬了一口,鲜香滚烫的汁水在舌尖散开。 温如霜坐在对面,看看女儿,又看看儿子,忽然眼眶一热。她低头假装去拨碟子里的蒜泥,用指腹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陆瑶看见了,把筷子放下,伸手去握母亲的手:“娘,哥哥回来了,虽然码头的活计辛苦些,可到底每天都能回家。比起在青山村的矿山上没日没夜地熬,已经好太多了。“ 温如霜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笑着点头:“是,娘知足。娘今天包了两屉饺子,一个都没煮破,图个好彩头——往后咱们一家子团团圆圆的,什么坎儿都能过去。“ 陆云起往嘴里塞了一个饺子,腮帮子鼓着含糊道:“这饺子好吃!比矿上的糠菜饼子强一万倍。“ 陆瑶听着都心酸。 陆云起又夹了第二个,嚼了几口咽下去,放下筷子正色道:“妹妹,我听娘说,你自个儿考进六扇门当仵作了?“ 陆瑶点头:“机缘巧合。正巧衙门里缺仵作,李捕头给了个机会。“ 陆云起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他面前的茶碗里还冒着热气,水汽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他半张脸的表情。片刻后他才开口:“哥没用。爹走得突然,家里的大事小事都落在你一个人肩上……哥在矿上什么都做不了。“ 陆瑶夹饺子的手顿了一下,把筷子搁下,认真地看着他:“哥,你说什么呢?“ “我是说——“陆云起抬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惭愧,却坦坦荡荡的,“按理说家里该是我来撑着,可这三年我在矿上耗着,连家都回不了几趟。如今你跟娘在永安落了脚,还是你跑前跑后打点的。我这个当哥哥的,反倒让你劳心劳力。“ “哥,别人不知道,可我知道。三年前,大伯家那个儿子陆承澜要去书院读书,束脩银钱不够,爹来跟你商量,你二话没说就把自己的名额让出去了。你那时候才十六,书读得好好的,山长还夸过你有灵气。“ 温如霜在旁边听着,筷子也放下来了,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爹那个人重情分,顾着大伯一家,总觉得帮衬亲兄弟是理所应当的。“陆瑶看着母亲,又看向哥哥,“可哥你那时候但凡争一争、闹一闹,爹未必就非要委屈你。是你自己选的,你不想让爹为难,才把路让了出去。“ 陆云起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 “如今三年过去了,你在矿上磨掉了多少力气?可你才十九,凭什么就觉得自己没机会了?“陆瑶的声音温软下来,可每一句都踩在实处,“哥,咱们大炎朝的律法我记得——读书人可以免徭役,对吧?“ 第21章符合条件的有两个 第21章符合条件的有两个 温如霜接口道:“是。当年在青山村的时候,里正亲口说的。你哥要不是把名额让出去了,凭他的功课本就可以免了徭役,哪至于去矿上受那三年的苦。“ “娘,“陆瑶转向温如霜,眼睛亮亮的,“咱们现在手里有银钱了。束脩一个月不过一两,咱们家如今供得起。为什么不让哥哥重新回去读书?“ 温如霜愣了愣,忽然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被“啪“地拨亮了。她放下筷子,双手在膝上攥了攥,声音里带上了许久未见的盼望:“是啊……咱们如今自己有了银钱。三年前是没法子,一家子只能供一个,这才委屈了云起。可现在……不一样了啊。“ 陆云起抬眼看看母亲,又看看妹妹,眉间拧着一道浅浅的褶子:“娘,瑶儿,还是算了。我都三年没碰书本了,从前学的那点东西早忘干净了。就算硬着头皮回去,跟不上山长的进度,白花了银钱不说,还丢人。“ 陆瑶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哥,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青山书院的山长当着爹的面说你‘此子若潜心向学,前途不可限量‘。这话是山长亲口说的,又不是我编的。“ 陆云起被她这一堵,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再说了,“陆瑶的语气软下来,“咱们读书也不一定非要挣个一官半职。哥,你想想,一个人肚子里有书、胸中有墨,待人接物、立身处世,眼界都不一样。这世上最难得的东西,是旁人抢不走的。学问就是那种东西。你学进脑子里了,谁也拿不去。“ 陆云起低着头,右手搭在桌沿上,指腹来回摩挲着桌面的木纹。 温如霜从旁轻声道:“云起,娘也觉得你妹妹说得在理。家里的银钱你不用担心,你只管去读书。书院离咱们家又不远,你住校也好,每日回来吃晚饭也罢,娘都能照应。“ 陆云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目光里的犹疑慢慢散了,亮起了另一层东西:“那我要是考上了秀才,妹妹你可得请我吃顿好的。“ 陆瑶笑了,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往他碗里一放:“别说秀才,你考上举人我也请。“ 温如霜看着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低头又去拨碟子里那半碗醋,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弯弯地翘着。 三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就着一灯如豆的烛光,把两盘饺子吃了个干干净净。 饭后陆云起主动去灶房烧热水,温如霜拦了两回没拦住,只好由着他。 陆瑶站在廊下擦手,看哥哥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六扇门里张扬说的那句话——“要不是你哥及时进来,三个人对那三个练家子,未必能占便宜。“ 她望着陆云起的背影,弯了弯嘴角。 有哥哥在的感觉,好像真的挺不赖。 温如霜路过陆瑶身边时忽然停了一步:“瑶儿,你哥真的能去读书了?我都感觉像是在做梦。“ 陆瑶转过身来,替母亲把滑到胳膊肘的袖子往上拢了拢:“娘,咱们家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的。您放心,我哥读书的天分还在,他只是缺个机会。如今机会摆在他眼前了,他抓得住。“ 第二天一早,陆瑶睡的挺好,起的也早。 温如霜已经起来了,灶房里传来锅勺碰撞的声响,还有油锅滋啦的动静。 陆瑶洗漱完毕走进堂屋,桌上照例摆着白粥和咸菜,旁边却多了一碟煎得两面金黄的饺子,还冒着热气,是昨夜剩下的白面饺子重新煎过的,油汪汪的泛着焦香。 陆瑶坐下来正要动筷子,温如霜从灶房探出头来:“一旁的食盒那是给你带中午的,我寻思着今天带着你哥去书院一趟,就怕你在衙门吃不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符合条件的有两个(第2/2页) “娘,我中午在衙门里吃。“陆瑶夹起一个煎饺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裂开,里头的馅儿还烫着,她赶紧吹了两口气。正吃着,陆云起也从自己屋里出来了,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短褐,头发重新束过,整个人看着利落了不少。他低头往自己碗里盛了粥,坐下喝了一口,抬头时正好对上陆瑶的目光,咧嘴笑了。 “哥今天去书院?“陆瑶问。 “嗯,娘说吃了早饭就走。“陆云起咬了口馒头,又低头喝粥。 温如霜从灶房端出一个小食盒放在桌角。她一边用布巾把食盒仔细裹好,一边絮絮道:“我打听过了,书院那边上午巳时开课,去早了也是等着。云起你吃完饭不急,先消消食咱们再去。“ 陆瑶把嘴里的粥咽下去,笑盈盈地看向陆云起:“哥,你肯定会成的。别想那么多,去了好好跟先生学,你底子又不差。“ 陆云起把筷子放下,笑道:“嗯。你们也放心。“他顿了一下,又朝陆瑶道,“你上值也仔细些,别太拼了。“ 陆瑶笑着应了,吃完后,陆瑶就带着食盒离开。 温如霜正在洗碗,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晚上早点回来,娘给你们做葱油饼。“ “哎,好咧。” 陆瑶拎着食盒出了门。 清晨的街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起的菜贩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她脚步轻快地穿过街,就进了六扇门,正好看见张扬和陈默从值房里出来。 两人都是哈欠连天,陈默眼睛里还泛着几道血丝,一看就是没睡好。 张扬边走边拿手搓脸,搓得脸皮都红了,看见陆瑶来了,搁下手打了个招呼:“早啊陆姑娘。“ “张大哥,陈大哥,“陆瑶快步迎上去,“你们这是——昨天又熬大夜了?“ 陈默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别提了。昨天我跟张扬就没合眼,一宿把戏班子那几个人从头到尾审了一遍,又把户籍名册重新翻了,脑子都快成浆糊了。“他话音刚落,肚子“咕噜“响了一声,声音在清早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行了,我不和你们寒暄了,我出去买点包子回来,这会儿功夫,包子应该刚出炉。” 陆瑶没忍住笑了一下,把手里裹好的食盒递过去:“陈大哥,别跑出去买了,刚好我娘早上多做了些煎饺。你和张大哥对付一口,比吃街边的包子实在。“ 陈默愣住了,刚要推辞,张扬却毫不客气地一把接过来,掀开盖子看了看里头金黄焦脆的饺子,咧嘴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陆瑶已经推开值房的门进去了。 张扬和陈默对视一眼,跟着进来。 两人坐到桌边,把食盒打开,煎饺的香气一下子冒了出来。 张扬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一睁:“嗯!这馅儿调得好!比你上次买的那家包子铺强多了!“ 陈默也夹了一个,虽然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咽下去的,但吃相比张扬斯文些,嚼了几口咽下去,点了点头:“是真不错。“ 两人三下五除二将饺子分了个干净。 陈默抹了抹嘴,把食盒收拾好放到一旁,这才正色道:“说正事,戏班子那事还是要等耀州的人回来才知道结果,昨天夜里审讯的时候,他们也只是说是在黑市遇见的人,说是给了钱让他们免费唱戏的,所以小儿丢失案,暂时搁置,至于李家村吃人案,昨天夜里我们把排查结果捋出来了,符合条件的,找到了两个。“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上头写着两行名字,旁边各附了简注。 陆瑶凑过去看:“绸缎庄的朱富贵……首饰铺的王强?“ 第22章时间线几乎吻合 第22章时间线几乎吻合 张扬把茶壶提起来给各人倒了杯茶,坐回椅子上:“对。我们把永安县城里家境殷实、又有能力调动人手的都过了一遍,最后筛下来,就这俩人最像。“ “朱富贵是咱们这的老商户,做绸缎布匹的买卖,铺子开了好些年了,生意做得不小,底下几个村镇都有分号。“张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嗓子,“他今年四十出头,近两年还主动给慈幼局捐了不少东西,布匹啊米面啊,说是给孩子们送温暖。“ 陆瑶指尖在朱富贵的名字上点了点:“近两年……“ “对,正好卡在李家村荒山开始丢人的那段时间。“陈默接话道,“另一个叫王强,三年前才来永安落户的,做首饰的手艺人,手艺确实好,打出来的钗环簪子比老铺子的还精细,很快就在县里立住了脚。如今县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是他家的常客,家底这几年攒得挺厚实。“ 陆瑶把两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手指停在朱富贵的名下,抬头看向张扬和陈默:“如果要从这两人入手,我的建议是先查朱富贵。“ 张扬放下茶碗:“怎么说?“ “王强是三年前才来的,错过了最关键的时间点。“陆瑶把自己的思路慢慢捋出来,“而朱富贵是本地人,铺面又分布在县城和周边村镇,往李家村那一带走动方便得多。更巧的是,他‘做善事‘恰恰是从近两年开始的。一个此前从未高调行善的商人,忽然在某个时间点开始大规模给慈幼局捐物资,这个节点和张大哥你们列出来的失踪人口时间线几乎吻合,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陈默点头道:“有道理。那就从朱富贵开始。“ 陆瑶看了一眼两人眼下那两片乌青,忍不住道:“你们昨天熬通宵,今天还要继续查,身子受得了?“ 张扬拎起桌角的茶壶晃了晃,里头泡的浓茶颜色深得像酱油,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碗:“案子一日不破,我躺床上也睡不着。早把李家村山上那二十九具白骨弄清楚了,我心里才踏实。等这案子了结了,咱们丁组刚好休沐,到时候睡他个昏天黑地的。“ 陈默也站了起来,把刀往腰间别好:“走吧,去会会那位朱老板。“ 三个人从六扇门出来,沿着主街朝永安县城东的绸缎庄走去。 朱富贵的总铺面开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段街上,门脸宽敞,檐下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朱记绸缎庄“五个大字。 铺面外头人来人往,进出的多是挎着篮子、抱着布料的妇人,也有几个穿着体面的老爷们负手踱进去,像是要订制冬衣的。 三个人没有径直上前,而是先在街对面一家露天的茶棚里坐了下来。 跑堂的沏了壶粗茶,每人倒了一碗,陆瑶端起来吹了吹浮面的热气,小口抿着。 “张大哥,“她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对面绸缎庄进进出出的人流上,“我不是咱们县城的人,对此不甚了解,这朱老板家里的人际关系,你知道多少?“ 张扬也端了茶碗暖手,低声道:“朱富贵在咱们县城人脉算广的,最主要的一条——他跟县太爷家沾着亲。他家里有个独女,县太爷膝下有个公子,两家早就有意结亲。不过朱富贵是个女儿奴,一直舍不得闺女早嫁,婚事就拖着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些声音:“哦对了,之前县太爷家的管家还来咱们六扇门走动过,想给自家亲戚塞进仵作的位置。后来被头儿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了,那管家后来就常在朱家铺子里订料子,算是两头的情分都顾着。“ 陆瑶听完笑了一下:“那我倒算是捡了便宜。“ 张扬摆摆手:“也谈不上便宜。头儿那个人你慢慢品,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可也有他的道理。县太爷那边的人他一个不敢得罪,可仵作这位置又不能让草包来干。正好李仵作走了,你这个关门弟子送上门来——天呀地呀人呀的,什么事儿都凑巧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时间线几乎吻合(第2/2页) “不会说话就别乱用词,“陈默在旁边小声纠正,“天时地利人和,你把话说岔了。“ 张扬嘿嘿一笑:“反正就那么个意思。总之朱家在咱们这靠着县太爷这棵大树,买卖做得顺风顺水。不过县太爷本人倒不是个昏聩的,据说县里商会想推朱富贵当会长的时候,县太爷没点头,说商户之事当凭本事公允评选,不能他说了算。“ 陆瑶微微点头:“听起来倒算个好官。“ “嘘——“陈默忽然直了直腰板,下巴朝对面一抬,“出来了。“ 三人同时看过去。 绸缎庄门口停下一辆青帷马车,赶车的跳下来掀了帘子,一个穿着石青色绸袍、身量微胖的中年男人被管家搀着下了车。他脚下一双皂靴踩得稳稳的,负手朝铺面里走。那气派一看便是在富庶堆里养出来的。 陆瑶的鼻翼微微动了动。一阵风从街对面吹过来,裹挟着一股浓郁的药材气味,苦涩中带着几分辛燥。她低声说了一句:“好重的药味。“ 陈默也闻见了:“听闻朱家那位千金身子一直不大好,朱富贵遍请了县里的大夫都没什么起色。好像近两年才慢慢稳住了些,药还是断不了。“ “怎么个身子不好法?“陆瑶问。 “外面人也不太清楚里头的事。只是听说几年前他家千金去山上进香,回来晚了碰上了狼群。“陈默的声音更低了,“不过好在人没事,对外说是受了惊吓。这身子骨弱,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陆瑶的目光落在绸缎庄门口,朱富贵已经被管家扶着迈过了门槛。她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等他从铺面里出来吧。这会儿门口人多,咱们如果当街拦人,万一传出去说六扇门在查朱家,打草惊蛇不说,还容易让百姓多想。“ 张扬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我也是这么想的。要是那朱老板真是个干净的,咱们这么一闹反倒得罪了人,要是他真有问题,惊了他跑了,那更麻烦。等他从铺子里出来,到人少的地方再说。“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把一壶粗茶喝得见了底。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绸缎庄的门帘一掀,朱富贵负着手踱了出来。管家跟在他身后,手里多拎了一个药包,黄纸裹着,用细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 张扬放下茶碗,和陈默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整了整衣摆。陆瑶也站起来,三人快步穿过街面,在朱富贵正要上马车的时候拦住了他的去路。 “朱老板,生意兴隆啊,眼下有点事情想要同朱老板说道说道。“陈默拱手道。 朱富贵脚步一顿,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认出了六扇门的皂衣和腰牌,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面上带着生意人惯常的客气笑意:“几位官爷,这是……“ 一旁的管家两步抢上来,挡在朱富贵身前,嗓门不小:“你们干什么的?也不瞧瞧站在你们面前的是谁!朱老爷忙着呢,有什么话不能改日再说——“ 张扬笑眯眯地抱拳打哈哈:“管家这话在理。朱老板是体面人,咱们也不好在这大门口嚷嚷。可话说回来——“他的笑容不变,声音却沉了半分,“若真在这儿闹开了,我们几个皮糙肉厚的倒无所谓,可来往的人瞧见了,影响了绸缎庄的生意,那就不太好看了,您说是不是?“ 第23章 恐怕并非什么道听途说 第23章恐怕并非什么道听途说 朱富贵的眼皮跳了跳。他伸手拍了拍管家的肩膀,让管家退后半步,自己抬眼看向张扬和陈默,面上仍是客气的笑,但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几位官爷有话直说便是。是要去衙门说话,还是就在这儿说?“ 陆瑶上前一步,拱手道:“朱老板,管家手里拎着药材,想必是急着回去熬煮给令千金服用的。咱们就在这儿说恐怕耽误工夫,不如去府上小坐片刻?一来不耽搁令千金用药,二来也清静,说完了话我们便走,绝不多叨扰。“ 朱富贵听到“令千金“三个字时,眼皮又跳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他看了看陆瑶,又看了看管家手里的药包,沉默了两息,点了头。 “也罢。几位请上车。“ 朱家宅子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前厅宽阔,影壁上雕着岁寒三友,院中种着几棵桂树,收拾得颇为雅致。 可陆瑶一踏进二进院,便觉出了异样——廊下和窗棂上,随处可见垂下来的厚布帘子,一层一层地遮着光,把原本应该透亮的天井挡得有些晦暗。 尽管是秋日明朗的上午,院子里却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纱,光线落在地上都显得软绵绵的。 她垂着眼,把这一点默默记在了心里。 正堂里落了座,管家亲自端了茶上来,每人面前放了一盏。 朱富贵坐上主位,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用盏盖轻轻拨了拨浮面的茶叶,抬眼看向三人:“几位官爷,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张扬也不再绕弯子,放下茶盏,直接道:“朱老板,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李家村那座荒山?听说那上头,有人见过野人出没。“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脆响。朱富贵手里的茶盏滑脱了手,在桌面上磕了一下,茶水泼了大半盏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洇湿了他石青色的袍角。他面色骤然变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管家赶紧上前拿帕子去擦:“老爷!烫着没?没伤着吧?“ 朱富贵推开管家的手,声音有些发紧,连忙掩饰道:“没事没事。“他重新坐下来,面上勉强堆起笑,看向张扬三人,语气却已经不如方才从容了,“李家村?那是什么地方?我平日也不出县城,没听过这个村子。“他又转头看向管家,带着几分掩饰的询问,“你听过吗?“ 管家赶紧赔笑:“老爷是贵人,出门都是下人跑腿,从没去过那等偏僻乡野,自然不晓得那些地名。“ 两个人的话接得天衣无缝,一个说没听过,一个替主子打圆场。 张扬和陈默对视一眼,知道再追问下去也没用,这路数他们见多了——说没听过,你总不能把地图拍他脸上逼他认。 就在张扬准备换个问法的时候,陆瑶忽然开口了:“朱老板,我听说过一件事,不知道真假,想跟您打听打听。“ 朱富贵刚定下神来,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姑娘请说。“ “听说早年间,令千金上山进香,下山晚了,在山上遇见了狼群。“ 朱富贵的脸色又是一变,茶盏被他攥得指节发白。他吸了一口气,强撑道:“道听途说的事,也值得——“ “朱老板,“陆瑶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我是仵作,平日里验尸办案,却也多少通晓一些医理。若令千金当年曾被狼咬过,狼毒入体,那这病恐怕天下的大夫都治不了。那病症到后期,最明显的征兆便是畏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恐怕并非什么道听途说(第2/2页) 她微微侧头,目光从廊下那些遮光的厚布帘子上缓缓扫过,又落回朱富贵脸上:“我看府上到处都挂着遮光的帘子,如此看来,当年的传闻,恐怕并非什么道听途说。“ 朱富贵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 “我很难不把李家村荒山上的案子,和朱老板府上这些事联系到一块儿去。“陆瑶把茶盏轻轻放回桌面,瓷底碰在木几上发出清浅的一声“嗒“。 “胡说八道——!“朱富贵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面上的客气消散殆尽,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你可知道我是谁?你这样编排我女儿、把那等吃人的怪事跟我朱家扯上关系,你长了几个胆子——!“ 他这一拍,堂屋后头呼啦啦涌出七八个家丁,手里握着棍棒,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朱富贵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指着陆瑶的手指微微发抖。 张扬和陈默“锵“一声同时拔刀,刀光一闪,两人一左一右护在陆瑶身前。 张扬的刀锋朝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六扇门办案!谁再上前一步,当心刀不长眼!“ 管家见势不妙,赶紧跳出来打圆场,两手连连往下压:“误会误会!怎么好端端说着话就动起刀来了!都把家伙收起来!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陈默不为所动,刀尖一转,死死盯着朱富贵,目光如炬:“朱老板,我提醒你一句。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提过‘李家村吃人‘这五个字。你是怎么知道的?“ 朱富贵的脸“唰“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默不再多言,一个箭步上前,手中刀背翻转,手腕一抖便将管家扫到了一边,随即膝盖一顶,把朱富贵整个人压在了八仙桌上。 朱富贵的脸贴着冰凉的桌面,还在挣扎,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 张扬已经从后腰解了麻绳,三两下把他双手反剪了。 “绑了!连这管家一块儿带走!“张扬一脚把家丁们逼退了半步,扭头看向压着朱富贵的陈默。 陈默把人从桌面上提起来,刀架在他脖子上,声音冷而稳:“朱富贵,事已至此,自己说吧。李家村荒山上那二十九具尸骨,是不是你们朱家做下的?“ 朱富贵被按着,两条腿在发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他终于不再挣扎了,喉头滚了滚,泪水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声音嘶哑而破碎:“是……是我。可是我也是没办法啊!“ “从头说。“张扬冷声道。 朱富贵闭了闭眼,像是不得已的认命了,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出来:“三年前……小女去山上进香,回来路上遇见了狼群。家丁护主心切,还是叫狼咬了她一口。当天夜里回来找了郎中,开了安神的方子,当时瞧着没什么大碍。可过了大半年,慢慢就不对了……“ 他停了一下,痛苦地咽了口唾沫:“她开始怕光,整日整日地躲在屋里不敢见亮。后来什么东西都不吃了,滴米不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再后来……再后来她开始咬人,喝血。我偷偷请了好几个大夫,可他们都看不明白,我只好花钱把消息压下来。“ 第24章 有进展么? 第24章有进展么? 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朱富贵断断续续的哭腔在梁间回荡。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了,“我听见后院一声惨叫,冲进去一看……她、她把一个家丁按在地上生啃……我当时就吐了。可是从那回之后,她连生肉都不肯吃了。“ 管家跪在一旁,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事已至此,他若在遮遮掩掩的,难保不出事,只能大着胆子,从实招来,面上涕泗横流,哭道:“是小人……是小人出的主意。小人也是心疼小姐,想着她不能就这么活活饿死。后来小人偶然在李家村的荒山上发现了个山洞,又想着……又想着小姐吃了人肉之后,旁的什么都不肯碰了,就……“ 陈默把刀在管家脖子上压了压:“接着说。“ 管家哭得更厉害了:“一开始是因为李家村有个猎户上了山,撞见了小姐,被小姐活活咬死了。小人当时害怕事情暴露,就把猎户拖进了洞。后来老爷发现小姐吃生肉担心身子,就想着将人头弄熟,所以小人才在山洞里架了灶、支了锅……这两年多……前前后后算下来……二十多个……“ 他说完便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陆瑶站在门边,背对着满堂狼藉,听着管家的哭声和朱富贵的抽噎,面色平静。她的视线落在廊下那些遮光的厚布帘子上,帘子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像一面面沉默的旗帜。 张扬已经招呼了外头的衙役进来,把朱富贵和管家一并押上锁链。他转头又看了一眼那几个缩在角落的家丁,朝陈默道:“一个不漏,全部带回去录口供。这案子牵连的人多,一个都别想跑。“ 陈默点头,带着人把朱家上下挨个控制起来。 院子里乱了一阵,有丫鬟尖声惊叫,被衙役喝止了,很快又安静下去。 朱富贵的女儿自始至终没有露面,张扬吩咐两个衙役守住了后院的门,暂时没去动她。 等一切收拾妥当,已经是午后了。 六扇门的值房里,李捕头把结案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放下案卷往后一靠,长长吐了口气,又拿起来翻了两页,终于拍在桌上:“他奶奶的。吃人……这案子幸亏办得快,要真拖上几个月,那荒山上的窟窿指不定还要再添几条人命。“ 他抬头看着面前站着的张扬和陈默,拿手指点点他们:“我听说了,这案子能破,陆瑶的功劳不小。你们俩也别光站着了,去把她叫来。“ 张扬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值房。没多时,陆瑶从自己那间小值房过来,在门口敲了敲门框:“头儿,您找我?“ 李捕头难得起身迎了两步,笑着招呼:“来来来,陆仵作进来坐,别站门口。“等陆瑶落座了,他亲自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怎么样,这阵子在咱们六扇门还适应么?“ 陆瑶接了茶盏:“多谢头儿关心。张大哥和陈大哥都挺照顾我的,案子也跟着学了不少东西。“ 李捕头坐回椅子上,啧啧两声:“我听说你到咱们衙门没几天,连着破了两桩案子。头一个谭家灭门,那案子要是搁从前,怎么也得磨上十天半月。还有李家村荒山这个——“他放下茶碗,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的端量,“你是怎么想到朱家那闺女身上的?“ 陆瑶想了想,如实道:“其实一开始只是觉得山上白骨的数量和朱家女儿当年遇狼的事在时间上吻合,但也没证据。后来去朱家,看见廊下到处挂着遮光的帘子,才把两件事串起来了——怕光、畏光,是狼咬之后发病的典型征兆。狂犬之毒入了体,便从此不再能见天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有进展么?(第2/2页) 李捕头听完,啧啧赞叹了两声,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了数推过来:“这是上两个案子的赏银,一共一百六十文。咱们六扇门俸禄不高,但破了案子照例有赏银,拿着打点牙祭也是好的,莫嫌少。“ 陆瑶看着桌上那串铜钱,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来:“头儿,这话说得就外道了。要不是当时您肯收下我,我如今还不知道在县城里做什么营生呢。是头儿你给我了机会,这赏银我拿着心里有愧。“ 李捕头见她这么说,越发觉得这姑娘不居功、懂进退,心里舒畅得很。他靠在椅背上,脸上笑意更深了些,嘴上却道:“拿着拿着,这是你应得的。往后案子多了,赏银少不了你的。“ 陆瑶道了谢,把铜钱揣好退了出来。 出了李捕头的值房,她回到自己那间小屋,见张扬和陈默正面对面坐着,一个托着腮,一个拧着眉,神色都不太对。 “怎么了这是?“陆瑶一进门就看出了异样。 陈默抬头,叹了口气:“耀州那边的人回来了。“ 陆瑶的心微微一沉:“偷孩子那个案子,有进展么?“ 张扬忍不住了,抢过话头:“什么进展!线断了!“他烦躁地搓了把脸,“咱们的人跟着船去了耀州,那五口空箱子卸了货,果然有人来接头。可那人一看不是他们的人,转身就要跑。咱们的人当场就围上去抓了——人倒是抓着了,可还没来得及问话,那几个人同时咬碎了嘴里的毒囊。服毒自尽了。“ 陆瑶眉头皱了起来:“全部自尽了?“ “一个活口没留。“陈默的脸色也不好看,“这个案子背后的人,能培养死士,来头恐怕比咱们想的要大得多。这线索到了耀州码头就彻底断了,再往下查,连往哪个方向查都不知道。“ 张扬把桌上的一张纸拍得哗哗响:“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好不容易把五个孩子救回来了,结果幕后的主使连根毛都没摸着!“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从窗纸间漏进来,把空气里浮动的细尘照得清清楚楚。 陆瑶垂眼想了想:“虽然耀州那边断了,但咱们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县城里贴个告示吧——不必提耀州,就说近邻县城有丢孩子的案子,提醒百姓看管好自家孩子。不引起恐慌,但也能让人留个心。“ 陈默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我这就去让文书那边拟告示。“他说着便起身出了门。 张扬看着陈默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回头看了看陆瑶,烦躁的神色慢慢平了些。他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对了陆姑娘,明儿咱们丁组休沐。我提前跟你说一声,省得你明早还巴巴地跑过来。“ 陆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来永安这些日子,不是在查案就是在查案的路上,从没好好看过这座县城长什么样。她弯起嘴角:“那可太好了。正好家里缺些东西要采买,我明天带娘去街上逛逛。“ 第25章追到门口骂 第25章追到门口骂 张扬把结案卷宗合上,往桌角一推,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有些阴了,灰白色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把日光遮得暗了几分。 陆瑶正要起身回自己那间小值房,忽然想起什么,又站住了:“张大哥,那李家村的案子,后续都处置妥当了?朱家那位小姐……“ 张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朱富贵和管家定了秋后问斩。算算日子,也没多久好活了。至于那些帮着动手抓人的家丁,全都供出来了,一个没跑,判了流放。朱家小姐那边……“他顿了一下,抬手比了个绳子的手势,“一条绳子,干净了。“ 陆瑶没再多问。她点了点头,心里明白——一个已经失了人性、只能靠食人活下去的躯壳,一条绳子反而是解脱。 张扬又说:“朱家的生意,估计是要转手转下家,里面的东西自然是要变卖的,银钱是需要给其他被害的人家补偿,虽然银钱不少,但是好歹是条命啊,也是苦,至于其他的银钱,估摸是充公了。” 外面的天光更暗了些。 张扬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屋顶上传来细密的“噼啪“声,由疏到密,转眼间便连成一片。 张扬侧头朝窗外一看,青灰色的瓦檐上已经溅起了水花,顺着瓦棱淌下来,在屋檐下挂起了一道水帘。 “哟,下雨了。“张扬走到门口,伸手探了探,凉丝丝的雨珠子打在手背上,“憋着一天的雨了,这倒是来的快,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要穿棉。“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瑶:“你带伞了没?“ 陆瑶摇头:“早上出门天还好好的,谁想着会下雨。“ 张扬转身从门后挂钩上取下一把旧油纸伞递过来,“拿着,时辰差不多了,下值吧。路上当心些。“ 陆瑶接过伞,撑开试了试,伞面“嘭“地一声张开,在值房门口撑出一小片干爽的天地。她冲张扬笑着道了声谢,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雨水落在油纸伞面上,发出细密而绵长的“沙沙“声,像蚕在啃桑叶。 街上的人少了大半,几个没带伞的匆匆跑过,用袖子挡着头,拐进路边的铺面里躲雨去了。街边的黄叶被雨水打落,湿漉漉地贴在石板上,被人踩过之后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陆瑶踩着水花往家走。 雨天的巷子安静了许多,平日里坐在门口择菜、唠家常的妇人都进了屋,只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谁家院子里传出来,闷闷的,被雨声裹着。 快到家门口那条巷子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嘈杂的人声,混在雨声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有人在争吵,又像是有人在大声嚷嚷着什么。她加快了脚步,拐过巷口,看见自家院门前围了一小群人。邻居们撑着伞站在屋檐底下看热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院子门口,两个穿着蓑衣的身影正叉着腰站在雨中,蓑衣上的棕毛被雨水打得湿漉漉地发亮。 陆瑶一眼便认出了那两道身形——陆崇山和刘氏。 陆崇山的嗓门压着雨声传过来,带着一股子撒泼的蛮横:“温氏!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凭啥把田地和房子都卖了?我们住得好好的,要不是你,我们何至于此!一家子的亲眷脸面都不要了!你当真是狠心啊!“ 刘氏站在他旁边,蓑衣下摆滴滴答答淌着水,嗓门比自家男人还尖利几分:“就是!凭啥把我们赶出去!你一个寡妇,不知道安安分分地守着你那点可怜日子,倒学会了算计大伯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追到门口骂(第2/2页) 温如霜站在院门里头,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她一手扶着门框,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像是想说什么,可对上陆崇山夫妻俩凶神恶煞的模样,那些话又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的木边,指节发白。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这户人家到底怎么回事?瞧着是一个妇人和一个闺女住着,平日里也不见跟谁红过脸,怎么让人打上门来了?“ 旁边一个抱胳膊的妇人也嘀咕:“是啊。这要是真做了什么亏心事,也难怪人家来闹。你看她一句都不回嘴,怕是心虚。“ 另一个年轻些的点点头附和:“看着像是有隐情的。要不然人家怎么大老远跑来堵门骂呢?“ 陆瑶听着那些话,一股火气从胸口直蹿到头顶。她太清楚人言可畏了——今日若让陆崇山夫妻在门口骂够了、邻居们听够了,往后她们母女在这条巷子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她收了雨伞,挤过看热闹的人群,快步走到院门口,挡在了母亲身前。 “刘氏!“她的声音清亮亮的,压过了雨声,“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是谁家门前!你撒泼也不看看地方!“ 刘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喝住了,定睛一看是陆瑶,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一撇,脸上又浮出那股子轻蔑的劲儿来:“哟,下贱蹄子回来了?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一边待着去!“ 陆瑶没动,反而往前逼了半步。雨水顺着她的鬓发淌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目光冷冷地扫过陆崇山和刘氏的脸:“大伯、大伯母今日堵在我们家门口,是想要说道说道我们二房的房契和田契吧?“ 陆崇山梗着脖子道:“那是我们陆家的产业——“ “放屁!“陆瑶的声音猛地拔高了,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能喊出这两个字。可话已出口,她干脆豁出去了,“那田地和房子,从头到尾都是我们二房自己的产业!我爹花自己的血汗钱置下来的,房契上写的是我爹的名字,田契上按的是我爹的手印!你们大房凭什么住?“ 她微微侧身,抬手朝围观的人群比划了一下,声音清朗而利落:“三年前你们家的房子塌了,是我爹心软,念着兄弟情分才让你们住进来。这一住就是三年!三年里你们白吃白喝、一应开销全是我爹出!我大哥本来在书院读书,读的好好的,就因为你们家儿子也要去,硬生生把名额让了出来——让我大哥去青山村的矿山服徭役!“ 刘氏张嘴要插话,陆瑶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语速更快了几分:“矿山是什么地方?每年摔死人!我大哥在那磋磨了整整三年!你们一家四口白吃白喝了三年,零零总总加起来至少十两银子!我爹仁至义尽了吧?可我爹尸骨未寒,头七还没过,你们就逼着我们分家!三两银子就把我们娘仨从自己家里赶了出来!“ 她的声音在雨里清清亮亮地传出去,字字砸在青石板路上。围观的人安静了一瞬,然后像开了锅一样议论开了。 “天老爷!人家男人刚死就把人赶出来?“ “还吃了人家三年白饭,这不是白眼狼么!“ “听听,听听,让自家孩子让出读书名额给大伯家的孩子,自己儿子去矿上卖命——这大伯一家也太不是东西了!“ “人家孤儿寡母躲到县城来了还不放过,追到门口骂,还有王法没有?“ 陆崇山被那些议论声刺得面色涨红,他朝前跨了一步,想要挡住刘氏,冲温如霜嚷道:“那是你男人自己愿意的!你有本事别躲在女儿后头——“ 第26章不忍了! 第26章不忍了! 刘氏也跟着跳脚,蓑衣下的手指着温如霜的鼻子:“说那么多废话!三两银子你们嫌少是不是?那行啊,现在重新分!田卖了四十两,房卖了四十五两,都拿出来!重新分——“ 陆瑶被她这番话说得反倒笑了出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又冷又轻的讥诮:“大伯母,脸呢?还真不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房子和地都是我们家的,银钱也是我们家的!我们不跟你们计较,躲得远远的,已经是给你们留脸面了。你们倒好,追上门来撒泼,真当我们好欺负?“ 她忽然抬高声音,朝围观的人群扬声道:“不妨见官!咱们现在就去府衙门口,让县太爷评评理!我陆瑶站得正坐得端,不怕跟你们去公堂上说到说到!“ 陆崇山听到“见官“两个字,脸色登时变了。他虽然粗蛮,可心里知道自家儿子还要读书考功名,若是闹到官府去,不管输赢,名声都坏了。刘氏却没想那么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瑶的鼻子骂:“好你个小贱人,死丫头——“她骂着骂着,忽然转身从身后背着的竹筐里抽出一根扁担,抡起来就往陆瑶头上砸。 “瑶儿!“温如霜猛地从门里扑出来,一把将陆瑶推开。 扁担重重地落在了温如霜的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温如霜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下,嘴里“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后背被砸中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疼起来。 陆瑶被推得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回头看见母亲弓着背挡在自己身前,那一瞬间,她的眼眶猛地一酸。 刘氏那一扁担抡得太猛,自己也被反震力带得往后退了半步,扁担差点脱手。她正要稳住身形再来第二下,温如霜却猛地转过了身。 温如霜的手一把攥住了扁担的另一头。她攥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青筋在手背上绷出来。刘氏没料到她敢抢,愣了一瞬的工夫,扁担已经被温如霜猛地抽了过去。 温如霜抓着扁担,照准刘氏的胳膊就是一记,声音沙哑而尖锐:“刘氏!我忍你十几年了!从我嫁进陆家那天起你就没给过我好脸色!冬天让我去河里洗衣服,手指头冻得裂了口子,我们家那口子猎了东西,要头一份送到你们那!让我儿子让出读书的名额!让我女儿忍气吞声由着你们打骂!“ 她越说越气,手里的扁担抡得虎虎生风,又准又快地抽在刘氏的蓑衣上,打得棕毛乱飞。 刘氏抱着脑袋尖叫着到处躲,蓑衣被扁担抽得歪歪扭扭。 “妈的!老娘不让你了!不忍了!今天欺负到我们家门口来了,看我不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温如霜的声音又高又亮,夹杂着一股子二十年积攒下来的委屈和怒气,喊出来的时候嗓子都劈了。 陆崇山见自己老婆被打得满地抱头,赶紧上前想拦:“温氏!你疯了!“ 温如霜一扁担横扫过去,陆崇山吓得往后一蹦,差点踩进水坑里摔倒:“对!我就是疯了!陆崇山你个不要脸的!赶我们出自己家!今天还敢追到县城来叫嚷!真当我温如霜是纸糊的、面捏的?!看我不打死你们两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不忍了!(第2/2页) 刘氏捂着被打疼的胳膊在雨里乱窜,蓑衣的带子都松了,耷拉着半边。 围观的人群看得目瞪口呆,方才还议论纷纷的邻居们这会儿反而安静了,一个个张着嘴,看着平日里看着温温柔柔的温氏抡着扁担追着大伯两口子打。 陆瑶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见过母亲懦弱的样子、哭泣的样子、逆来顺受的样子,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温如霜——浑身湿透,发髻散了,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可那双眼睛里燃着一簇火,把她整个人都照亮了。 这才是活着。 有血有肉地活着。 “让一让,让一让!“人群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一个撑着伞、穿着六扇门皂衣的身影挤了进来。 陈默举着伞,肩头已经淋湿了半边,他看了看院门口的情形——温如霜手里攥着扁担,陆崇山和刘氏躲在几步开外,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揉着后背,模样狼狈不堪——又看了看旁边脸上带笑的陆瑶,愣了一下。 “陆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陆瑶收了笑,指了指那俩人:“家事。我们被欺负了。“ 陈默嘴角抽了抽,目光在那俩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陆瑶脸上。他没多说,把伞往旁边一收,快步走过去挡在温如霜面前,冲陆崇山和刘氏道:“你们两个,闹什么呢!“ 陈默这一个做派,简直是护短! 刘氏一看六扇门的官服,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嗓门又尖又高:“官爷!官爷救命啊!这温氏母女疯了!抢了我们的房子和田地还打人——“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嗓子:“那房子和田地本来就是人家二房的!你个不要脸的咋好意思说!“ 另一个人跟着附和:“就是!人家都躲到县城来了你们还追来打骂,还有理了?“ 陈默抬手止住那些议论,板着脸看向陆崇山和刘氏:“你们两个,站好了!在这儿滋事生非,当本官是聋子瞎子不成?跟本官回去一趟,把事从头说清楚!“ 陆崇山怯懦地缩了缩脖子,指了指温如霜:“官爷……为啥不带她们回去?“ 陈默冷笑了一声,眼角扫了一眼陆瑶:“陆瑶是我们六扇门的在职仵作,公门中人,她能知法犯法?分明是你们欺人太甚,还敢倒打一耙!走吧,别磨蹭!“ 陆崇山和刘氏对视一眼,知道今天讨不了好,只好耷拉着脑袋跟在陈默身后,蓑衣滴滴答答淌着水,灰溜溜地从围观的人群中穿过去。 陈默走前回头朝陆瑶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带着“放心“的意思。 陆瑶说:“今天有劳陈大哥了。” “嗨,小事,我原本也是去贴告示的,听了这边闹哄哄的,就过来了,行了,赶紧回去吧,这不用你担心。” 陆瑶冲他拱了拱手,目送他押着两口子走远了,这才转身快步回到母亲身边。 第27章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第27章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娘,你没事吧?“她扶着温如霜的胳膊,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刚才那一下——“ 温如霜长出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扁担丢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背,嘴一咧,却笑了出来:“没事!“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脸上还带着方才抡扁担时留下的潮红,声音虽还有些喘,语气却轻快得很,“瑶儿你不知道,娘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话音刚落,她牵动后背被砸的地方,忍不住“嘶“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又赶紧把那点痛苦压下去。 陆瑶看在眼里,不由分说地把母亲往屋里推:“什么没事!后背挨了一扁担,万一伤了骨头不是闹着玩的。你先回屋歇着,我去药铺抓点活血化瘀的药,再买瓶药酒。“ “别花那没用的银子——“ “不行,“陆瑶把她推进院门里,拿了银钱袋子,顺手带上了门,隔着门缝冲她道,“这事你得听我的。“说完转身撑开伞,快步朝巷口走去。 温如霜站在门内,看着女儿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雨帘里,低头看了看方才自己握扁担的那只手——掌心红了一片,还在微微发抖。 可那抖里,竟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 人群也散了。邻居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有老太太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这户人家倒是个正经过日子的,那姑娘还在衙门当差呢。这样的人家,错不了。“ “是啊,是啊。” “咱们一开始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惯会人云亦云,险些冤枉了人家去。” 陆瑶撑着伞走到街口的药铺。 药铺门口挂着青布幌子,被雨水淋透了,颜色深了一块。她收了伞推门进去,一股药材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 坐堂的老大夫正拿戥子称药,抬头见人来了,便放下戥子:“姑娘,抓药?“ “我娘后背挨了一扁担,需要活血化瘀的膏药和内服的散瘀汤药。“陆瑶报得干脆,“再要一瓶活络筋骨的药酒。“ 老大夫点点头,转身从药柜里拣了几味药,包成两包,又弯腰从柜台下取出一只青瓷小瓶,一并放在柜台上:“内服的一日两次,煎水服。膏药贴患处,莫沾水。药酒每日揉一次,搓到发热为止。一共一两二十文。“ 陆瑶数了银钱放在柜台上,接过药包和药瓶,揣进怀里。她推门出去的时候,雨比方才小了些,却还是蒙蒙地飘着。她正要撑伞往家走,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停着一辆简陋的驴车,车上盖着一块油布,车厢里堆着些麻袋和捆好的干菜。 一个穿着蓑衣的老者正蹲在药铺对面那户人家的屋檐底下避雨,两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正是赵里正。 陆瑶连忙打着伞跑过去:“里正叔!您怎么在这儿?“ 赵里正抬起头,看清是她,脸上皱纹舒展开来:“瑶丫头!我进城采买些东西,赶巧碰上这场雨,走不了,寻个地方躲躲。你这是——“ 陆瑶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挡住飘过来的雨丝:“我家就在前头那条巷子里,里正叔去家里坐坐吧,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在这儿冻着该着凉了。“ 赵里正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犹豫了一下:“这……方便么?“ “方便!您跟我来。“陆瑶已经转身在前头领路了。 到了家,温如霜开门一看是里正,连忙侧身让进来,一边用干布巾给他拍打蓑衣上的水珠,一边热络地招呼:“里正快进来!我这就去烧水,您坐会儿暖暖身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从来没这么痛快过!(第2/2页) 赵里正脱下蓑衣挂在廊下,迈步进了堂屋。他四下打量了一圈——堂屋窗明几净,桌椅虽不是什么贵重的木料,却擦得干干净净,墙角供着一个小香炉,青烟袅袅地升着。他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温如霜已经端了两碗姜糖水进来,红糖混着老姜的辛辣气息在屋子里散开。 “先喝碗姜汤,驱驱寒气。“她把碗放在赵里正手边,另一碗递给陆瑶。 赵里正端起来喝了一口,热辣辣的姜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舒了口气。 陆瑶将药包给她说:“娘,这个你拿着,别忘记吃。” 里正这才注意到这个药包,说:“温氏,你这是怎么了?“ 温如霜笑了一下,把药包放在桌上:“没啥,方才大房两口子来闹,我挨了一扁担。瑶儿非要去买药,不让她花钱也不听。“ 赵里正叹了口气:“这陆家大房当真没脸没皮的。你们不知道,前阵子他们又跑到我家里来闹,张口就问我要田,被我撵出去了。“ 温如霜脸上一紧:“还连累你们家了?“ “不妨事。“赵里正摆摆手,“你们那块地好,我两个儿子也快要说亲了,多一些田地,日后日子也宽裕些。至于陆家大房——“他喝了口姜汤,“官府把你们那房子收了之后,他们被赶了出去,回了山脚自己的老屋。第二天就雇了村里五个人,一人十五文一天,修了几天倒也把房子弄利索了。我原以为这下总能安生了,没想到……哎。“ 陆瑶在一旁问:“他们是怎么打听到我们住处的?“ 赵里正道:“听说是从矿山那边的徭役册子上问到的。陆云起调走了,总有人经手,他们一层层打听下来,到底还是摸到了永安县的地址。我也是听村里人说的,这才想着进城来,想着若能碰见你们,也提个醒。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温如霜倒是不介意:“里正,如今我也不怕他们了。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越是唯唯诺诺、步步退让,他们就越当你是个软柿子。我家那口子从前就是太重情分、太顾念兄弟,才把他们惯出一身的毛病。往后我不让了。“ 赵里正看着温如霜,片刻之后笑了出来。他转头看看陆瑶,又看看温如霜,连连点头:“先前是瑶丫头先拿得起来的,如今连温氏你也硬气起来了。真好。你们这一家子,往后的日子错不了。“ 温如霜笑了笑。 外面淅淅沥沥的声音减小,雨也停了。 赵里正站起身:“行了,雨停了,我也该走了,天快黑了。“ “我送您。“温如霜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灶房,片刻后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包的严严实实的,隐隐透着热气,“里正,这是我刚蒸好的包子,还热乎着。您这个时辰赶回去怕是要错过饭点了,路上垫垫肚子。“ 赵里正接过来,油纸包暖融融的,烫着掌心。他推辞了两句,温如霜执意要塞给他,他便也不客气了,笑着收下:“那我不客气了。往后家里有什么事,捎个信回村,我能帮上忙的,绝不推辞。“ 送走了赵里正,温如霜关上门回来,陆瑶已经摆好了碗筷。 灶上还热着几个包子,配了一碟醋泡萝卜。 母女俩面对面坐下,陆瑶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白面发得暄软,里头的肉馅鲜香流油。 “哥呢?今晚不回来吃饭?“陆瑶问。 第28章娘总算想通了 第28章娘总算想通了 “你哥住书院了。“温如霜把醋碟往她那边推了推,“今天我把你哥送去书院了,山长一眼就认出了你哥,虽然三年没见、人也瘦了不少,可山长还记得他的学问底子。束脩交了,入学也办妥了。往后他就住在书院里,平日跟着先生读书,晚间给书院抄书,也能贴补些家用。“ 陆瑶点点头,又问:“那束脩总共交了多少钱?“ 温如霜数了数手指头:“入学的孝敬礼、各科先生的见面礼,一共五两,往后每月一两。加起来一年十六两,需要办理入学一次性交齐。“ 她放下筷子,看着陆瑶,目光里带着愧疚:“瑶儿,这个家是你一开始撑起来的。娘心里都记着。你哥这一读书,家里的银钱七七八八就花得差不多了,娘还没给你置办过什么像样的东西……“ 陆瑶立刻打断她:“娘,您说什么呢?银钱赚来就是花的,只要花在刀刃上就不算亏。再说了,我哥能读书,咱们家才有盼头。他要是将来考个功名回来,那是给咱们家争光呢。“ 温如霜笑了笑,抹了一下眼角,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了里屋。再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走到陆瑶面前递过来。 “娘今儿回来的时候路过银铺,给你买的。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陆瑶接过来打开,蓝布里头露出一支银簪。簪身细细的,花样简单朴素,可顶端嵌着一颗小小的绿宝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滴凝结的露水。 “娘——“陆瑶拿着簪子翻来覆去地看,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快戴上让娘瞧瞧。“ 陆瑶把簪子插进发髻里,微微偏了偏头。 温如霜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头:“好看。我闺女戴什么都好看。“ 陆瑶摸了摸那支簪子,心里头暖融融的。 母女俩又说了会儿话,把剩下的包子吃完了。 温如霜收拾了碗筷,陆瑶去灶房烧了热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 换上干净里衣,她坐在床边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屋外安安静静。 她一边擦头发,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家底。房子买下来花了五十两,哥哥的束脩去了十六两,加上置办被褥、布匹、粮食、杂七杂八的日用开销——那四十五两卖房钱和四十两卖地钱加起来,拢共八十五两,如今剩下的大约也就十两出头了。 虽然每月有六扇门的二两俸银进账,可日子要过得宽裕、要存得下钱来,光靠这点死俸禄远远不够。 她“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还是得搞钱。“ 说完把布巾往床边一搁,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还是松软的被窝舒服啊,屋里的烛火还亮着,把墙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陆瑶闭上眼,把被角往上拽了拽,下巴埋进绵软的棉花里,嘴角弯弯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的老舒服,老香了。 陆瑶是被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照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蓬松的棉被里,贪婪地蹭了两下,才懒洋洋地睁开眼。 屋里安安静静的,灶房那边隐约传来锅勺碰触的声响,夹杂着温如霜轻轻的哼唱声,调子软软的。 她舒舒服服地抻了个懒腰,这才慢腾腾地坐起来,披上外衣,趿拉着鞋推门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娘总算想通了(第2/2页) 院子里凉丝丝的,比昨日冷了不少。 空气里又多了一股清清苦苦的药味。陆瑶顺着味道走到灶房门口,倚着门框往里看。 温如霜正弯着腰,守着灶膛前那只小砂锅,拿蒲扇轻轻扇着,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娘,“陆瑶靠在门框上笑,“昨儿是谁说的‘别花那没用的银子‘?“ 温如霜回头白了她一眼,嘴角却压不住笑:“昨天说的话跟今天有什么关系?“她拿筷子搅了搅砂锅里的药汤,侧了侧肩膀活动了一下,“那刘氏下手是真重。我昨夜翻身都扯着疼,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反正药都买了,不用白不用。“ 她低头看着药汤,又说:“以前那是苦日子过惯了,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银钱都贴给了大伯家。现在我想通了——凭啥啊?“ 陆瑶笑着接话:“娘总算想通了。“ 温如霜回头看了看陆瑶,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半旧的衣裳上停了一下:“对了,你今儿不用去上值?“ “今日休沐。“陆瑶走进灶房,拿手扇了扇药气。 “那感情好。“温如霜把药渣滤出来,汤汁倒进碗里晾着,“你再去多睡会儿,等会儿我去买块肉回来,中午给你做红烧肉补补。这几天你跑前跑后的,瘦了不少。“ 母女俩正说着话,温如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勺子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后抱出来一个蓝布包袱,沉甸甸的。她往陆瑶怀里一塞:“差点忘了这个。昨天夜里赶出来的,你看看合不合身。“ 陆瑶打开包袱,里头叠着两套新衣裳,一套淡青色,一套淡紫色。料子是细棉布的,摸上去软而密实,领口和袖口都锁了细密的针脚,一针一线整整齐齐。 “我女儿长得好看,淡青和淡紫都衬你肤色白。你试试,若是不合身我再改。“ 陆瑶把衣裳贴在身前比了比,尺寸刚好。她摸着那些细密的针脚,指尖一寸一寸地抚过领口的锁边,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她在现代只有一个人,如今有了娘疼,这感觉不赖。 “谢谢娘。“她轻声说。 温如霜摆摆手,转身去收拾灶台:“母女俩,说什么谢。要不是刘氏昨天来闹那一场,我本来想着今儿上山的,趁天好采些蘑菇回来。深秋的山蘑菇最肥,香得很。“ 陆瑶把新衣裳小心叠好放在一旁,眼睛一亮:“蘑菇?这个主意好。采回来晒干了,买只老母鸡炖上,小鸡炖蘑菇,那香味能从巷口飘到巷尾。“ 温如霜摇摇头:“你别急,等我后背不疼了再去。山上深秋蛇多,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什么改天啊,“陆瑶顺手从墙上取下背篓挎在肩上,又抓了两个包子放在油纸包内,“我今日正好闲着,在家窝着也是窝着。趁天好上山一趟,空气又清新,蘑菇肯定长得也好。你在家歇着,我一准给你带一筐回来。“ 温如霜追到院子里要拦:“你等等!要么我跟你一块儿——“ “去什么去呀,“陆瑶已经推开院门了,回头冲她摆摆手,“你老老实实在家养着。你闺女保证给你带回来一大筐新鲜的蘑菇,你就等着尝鲜吧。“ 温如霜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背着竹筐出了巷口,细瘦的身影在晨光里走远了。她摇摇头,嘴角却带着笑,转身回屋去了。 第29章山上碰见的 第29章山上碰见的 陆瑶出了城门,沿着城外那条蜿蜒的山路往上走。 昨夜那场雨把山洗得干干净净,路边的草叶还湿漉漉的,挂着水珠。 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泥土气息混着草木的苦涩芬芳,吸进肺里格外舒服。 她越往上走,林子越密了些。 走到半山腰一处坡地时,她猛地停下了脚步——前面一棵老橡树的根下,厚厚一层腐叶上密密麻麻地长着蘑菇,胖墩墩的褐伞盖一朵挨着一朵,像一群扎堆的小矮人。 “哎哟喂——“陆瑶压低嗓子喊了一声,眼睛都亮了。她赶紧蹲下,把背篓放在一旁,伸手就去摘。 蘑菇根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被她一拧一拔便完整地离了土,滑溜的伞面蹭在掌心上凉丝丝的。 她摘得飞快,一朵接一朵往背篓里扔,嘴上忍不住念叨:“这个是我的,那个也是我的,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背篓底渐渐铺了薄薄一层,又渐渐堆高。 她蹲着挪了好几个地方,把那片坡地上的蘑菇扫了个干干净净,直起腰来的时候,背篓已经沉甸甸地了。 “够了够了,“她满意地掂了掂筐,又将背篓放在一棵大树根部,打算往前探几步路,看看这片林子还有没有更好的地方,“下次休沐再换个山头采。“ 她迈开步子,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二十来步,正弯腰看一棵枯树桩下头有没有蘑菇的时候,忽然脚脖子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什么东西——“陆瑶吓了一跳,低头一看,灌木丛里伸出一只手,苍白修长的手指正死死攥着她的脚踝。 她惊得往后蹦了一步,可那只手力气奇大,竟没扯开。 灌木丛里躺着一个男人,浑身是血,黑色的玄衣上洇着大片深褐色的湿痕。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眼却极冷,即便伤重得连呼吸都艰难,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依旧带着一股子上位者才有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姑娘……“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救我。“ 陆瑶的脑子在这一瞬间飞速地转了起来。 路边捡的男人不能要。 捡了就是要倒大霉的。 她如今好容易在永安县城落了脚,有了差事,日子刚过出点盼头来——若是捡回去一个满身是伤的来路不明的男人,万一是杀人犯,或者身后有仇家追着,她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我去你的吧!“她抬脚猛地一蹬,正踹在那男人的胸口。 男人闷哼一声,伤口被牵动,指尖的力道卸了大半,松开了一截。 陆瑶赶紧抽身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男人微微眯起眼,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陆瑶看见他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刃。 刀身寒光一闪,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芒。 “不是吧,你大爷的——“陆瑶心一凉,以为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这人方才让她救他,见她不肯,转脸就要杀她灭口?“我不救你你就要——“ 一道银光贴着她的耳畔擦过去,带着破空的锐响。 陆瑶只觉得鬓发被风拂动了一下,紧接着身后传来“笃“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钉进了木头里。 她猛地回头。 那柄短刃直直地钉在她身后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刀刃贯穿了一条青翠欲滴的竹叶青蛇——蛇头被钉在树皮里,蛇身还在扭动,鳞片泛着幽幽的翠光,转眼便不动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山上碰见的(第2/2页) 蛇的毒牙距离她后脖颈不到一尺。 陆瑶的脸“唰“地白了。 她的喉头动了动,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若是那男人晚一瞬出手,若是他那刀刃偏了一分,那蛇的毒牙此刻已经嵌进了她的皮肉里。 竹叶青的毒性她清楚,被咬一口,几步之内必死无疑。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灌木丛里的男人。他已经彻底晕过去了,头歪在一侧,苍白的脸上毫无生气。 陆瑶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山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得乱七八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方才被他攥住的地方还有一丝丝疼,这人力气是真大。 她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虽然微弱,但还有气。 救,还是不救? 她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人家好歹救了你一命,扔下他不管你还是人吗?另一个立刻反驳,乱世先杀圣母,她才开始过好日子,捡回去一个麻烦精,万一他身后跟着仇家,那不是自寻死路? 她纠结地蹲了好一会儿,想通了:“我去你的吧!”然后站起来,咬了咬牙。然后她把腰间的水囊解下来,塞进了那男人的手心里——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然后她转身就走。 走了七八步,又猛地顿住,跺了跺脚,跑了回来。 她跑到那棵树旁,将那柄钉着蛇的短刃从树干上拔了下来,刀刃上还沾着蛇血,寒光凛凛。 她把刀收进怀里,又拎起那条已经僵硬的竹叶青蛇的尸体,掂了掂,这才重新去拿了树根下的背篓,头也不回地下山了。 一路下山她走得飞快,走的那叫一个毅然决然。 那柄短刃在怀里硌着,带着金属的凉意。 她心里乱得很,可脚下的步子却一步比一步快,生怕自己反悔。 推开家门的时候,温如霜正坐在院子里择菜,抬头看见她回来,又看见她背篓里满满当当的蘑菇,一下子就笑了:“哎哟,真采了这么多!早知道我也跟着去了。“ 陆瑶把背篓放在院角,又从袖中抽出那条翠绿色的竹叶青。 温如霜看见蛇尸先是一愣,随即凑近了细看,啧啧称奇:“这蛇品相可真好,竹叶青,这么大一条可不常见。你抓的?“ 陆瑶顿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山上碰见的……我看着翠绿翠绿的挺好看,就弄回来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男人的事,她不想让母亲知道。 温如霜果然没多想,她端详着那条蛇的鳞片和体长,眼睛亮了起来:“你可知道,去年青山村的王赖子就抓了一条竹叶青,个头顶多这条一半大,送到药铺卖了整整三两银子!你这条的品相比他的好太多了,个头也大,指不定能卖更多呢。“ 陆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娘还能骗你不成?“温如霜放下蛇,拍了拍手上的土。 “趁天色还早,我去药材铺子问问价钱。这东西放久了就不新鲜了,药铺挑拣着呢。“ 陆瑶揣了蛇就要往外跑。 温如霜在她身后喊:“你等下再去!红烧肉都快出锅了——“ “我去去就回,不耽误功夫——“陆瑶的声音已经飘出去老远了。 第30章 这蛇你们收不收 第30章这蛇你们收不收 永安县城最大的药材铺开在主街拐角,门脸宽大,檐下挂着“济生堂“的黑底金字招牌。 陆瑶挎着个篮子推门进去,门轴“嘎吱“一声响。 午后的铺子里安安静静,柜台后头坐着一个穿灰绸长袍的掌柜,手撑着下巴,眼皮半耷拉着,正犯午困。 陆瑶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里面的蛇身盘了一圈,翠绿的鳞片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她清了清嗓子:“掌柜的,劳烦给看看,这蛇你们收不收?“ 掌柜的慢悠悠掀了掀眼皮往篮子里瞟了一眼,那一眼瞟过去,“啪“的一声,他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了。他一下子坐直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凑近了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抬头看了看陆瑶,又低头看蛇,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姑娘,“他的声音都高了半度,“这么大一条竹叶青……是你抓的?“ 陆瑶面不改色:“是。你们收么?“ 掌柜的连连点头:“收收收!当然收!“他搓了搓手,眼珠子转了两转,“只是不知道姑娘想卖个什么价?“ “你给个实惠价。” 掌柜的说:“我诚心要,9两。” 陆瑶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对方给得痛快,说明这东西值钱。砍价对半砍,加价对半加,这个道理她前世跟地摊小贩打交道的时候就摸透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少二十两不卖。“ 掌柜的脸抽了一下:“姑娘……这价是不是高了?你听我说,这竹叶青虽然珍贵,可——“ “二十两,不议价。“陆瑶干脆利落地又说一遍。 掌柜的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这是在跟自己讨价还价:“十四两!最多十四两!再高我赚不了钱了!“ 陆瑶面不改色:“二十两。“ “十六两!不能再多了!“掌柜的额头开始冒汗。 “二十两。“ 掌柜的一咬牙,把柜台一拍:“十七两!就这个数,姑娘你要是还不成,那我真没法子了!“ 陆瑶弯起眼睛笑了:“成交。“ 掌柜的松了口气,苦笑着摇摇头,转身从钱柜里数出十七两碎银,用红纸包了递过来:“姑娘可真是半点亏不吃啊。这么大的竹叶青,品相极好,这价我给得也算痛快。“ 陆瑶接银子的手顿了顿,看了掌柜一眼:“这蛇不好抓的。为了它我差点把命搭上,十七两不多。“她把银子揣进怀里,冲掌柜的点了点头,“多谢掌柜的。“ 出了济生堂的门,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落在街上。 昨天夜里她还在想着“还是要搞钱“,今儿一上午的工夫就进账十七两。她在心里把账重新过了一遍——十两银子的家底添上这十七两,又有了二十七两。日子顿时宽敞了不止一圈。 她揣着银钱,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她推开院门,闻见灶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气,油润润地糊了一鼻子。 温如霜系着围裙在灶台边翻炒,锅里的肉块裹着酱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娘,我回来了!“陆瑶跨进门,从怀里掏出那包碎银往桌上一放,眼睛亮晶晶的,“你猜卖了多少钱?“ 温如霜回头一看那包银子的分量,手里的锅铲都停了:“多少?“ “十七两。“ 温如霜瞪大了眼,嘴张了张,半天才合上,随即捂着嘴笑了出来:“哎哟我的闺女,你可真是个有福气的!“ 陆瑶走到灶台边,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呼气,却还是眯着眼嚼着,含糊不清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闺女。“ 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酱色的汤汁还在碗沿上微微晃荡,油亮亮的肉块裹着浓稠的糖色,上面撒了一小撮翠绿的葱花,热气袅袅地往上冒,把香气送得满屋子都是。 陆瑶端着饭碗坐在桌边,夹了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的肉皮在舌尖上化开,酱香混着冰糖的回甘一下子填满了整个口腔。她忍不住“唔“了一声,眼睛都眯起来了,赶紧又扒了一大口米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这蛇你们收不收(第2/2页) 米饭上浇了两勺汤汁,油润润的棕褐色浸透了每一粒米,她搅拌了几下,连肉带饭一起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整个人惬意得不行。 温如霜坐在对面,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女儿吃得眉眼弯弯的样子,时不时伸手替她把掉在桌上的米粒捡起来,又给她碗里夹一块瘦些的肉。 “慢点儿吃,锅里还有。“温如霜笑着说。 陆瑶“唔唔“地点着头,把碗底的最后一粒米也扒干净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口气。 温如霜收拾了碗筷,又从柜子里拿出碎银,打开来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她把其中五两拣出来,用一块碎绸布包好,扎紧了口,做成一个小小的钱袋子,塞进陆瑶手里。 “喏,这五两你拿着。“温如霜拍拍她的手,“你现在在六扇门当值,虽然衙门里管一顿午饭,可平日里难免有些人情往来——同僚之间喝个茶、买点什么小物件,身上不能没有零碎银子。娘也帮不上你别的忙,这点银钱你揣着,别舍不得花。“ 陆瑶拿着那个粉色的小钱袋子,绸布触感滑溜溜的,系口处还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她握在掌心里掂了掂,又递回去:“娘,我没什么要买的,你放着就好。银钱放你那儿攒得住,说不定咱们将来日子越过越好,还能往高处走呢。“ 温如霜愣了一下:“往高处走?“ “嗯。“陆瑶把钱袋子推回母亲手里,眼睛弯弯的,“比如说去京城。京城那地方虽然远,可机会多。等哥哥将来是要考功名的,要进京赶考,一走就是大半年,你在家肯定惦记着、放心不下。若咱们一家子都搬去京城,日子还能比现在更好呢。“ 温如霜怔怔地听着。她活了大半辈子,青山村那个小小的院子就是她全部的天地,最远也就到过永安县城。如今女儿轻描淡写地说出“京城“两个字,她顺着那话头想了想——京城的街巷、京城的灯火、京城那些说书先生嘴里的繁华景象,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一扇窗被推开了,光亮和风一起涌进来。 她抿着嘴笑了:“那敢情好。未来的日子,光想想就让人高兴。“ 笑完了,她还是把钱袋子重新塞回陆瑶手心:“这银钱你可得拿着。你听娘说,人情世故上的往来,都要用银钱打点。娘在屋里不出去,花不着什么。你在外头跑动,不能短了这个。“ 陆瑶想了想,不再推辞了,把钱袋子揣进怀里:“行。那我收着。“ 温如霜满意地点点头。 陆瑶坐在椅子上,吃饱喝足之后,困意便慢悠悠地漫上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沉得往下坠。 温如霜回头看见她这副模样,笑道:“吃好了就去屋里睡一觉吧。上午爬了山,又跑了一趟药材铺,肯定累坏了。我这里收拾完,等一下出门去看看铁炉子,眼看天越来越冷了,提前买回来备着。等入了冬,屋里添上炭火,保管暖呵呵的,再也不用像往年一样硬扛着了。“ 陆瑶揉着眼睛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说:“还是我娘觉悟高。“ 温如霜拿抹布擦着灶台:“可不是嘛。日子是自己的,该花的就得花,该享的福就得享。以前过得太亏了,往后不亏了。“ 陆瑶笑着回了屋。 她脱了外衣和鞋子,只穿着一身薄薄的里衣钻进被窝里。 中午的阳光正好从窗纸间洒进来,在被面上铺了暖洋洋的一层。 她翻了个身,脸颊蹭着棉花芯子的柔软触感,舒服的想直哼哼。 以往的日子哪敢想中午还能睡个午觉?在原主的记忆里,在青山村的时候,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劈柴烧水洗衣做饭,忙得像只陀螺。 如今她在六扇门有了正经营生,母亲也慢慢支棱起来了,日子安稳得像一潭温水,泡在里面舒舒服服的。 窗外隐约传来温如霜收拾灶台的声响,听着格外安心。 陆瑶闭着眼,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很快便沉沉地睡着了。 第31章你保我无事,我也保你死不了 第31章你保我无事,我也保你死不了 陆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听见窗子“啪嗒啪嗒“地响。她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天已经黑透了。 窗外风呼呼地刮着,把窗棂吹得不住晃动,显然是午睡时窗闩没插严实。 她打了个哈欠,坐起来揉揉眼睛,摸索着想要起身去点烛台。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她刚走了两步,脖子忽然一紧——一只冰冷的手从后面捏住了她的喉咙,力道不重,却稳稳地锁住了她的要害。 陆瑶的腿差点软了,浑身的血往头顶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 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而冷,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不耐烦:“一个路过的。你保我无事,我也保你死不了。“ 浓重的血腥气从那人身上飘过来,混着铁锈似的腥甜味。 陆瑶的脑子飞快转了起来——这人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可即便如此还能不动声色地摸进她屋里、悄无声息地制住她,这绝对是个练家子。 她不能硬拼。 “好汉饶命!“她立刻换了语气,声音又颤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我就是个平头老百姓,小白人一个,您手下留情啊!我还不想死——求求了!“ “闭嘴。“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聒噪。“ 陆瑶在心里骂了句脏话。你上我家、挟持我、还嫌我聒噪?你才聒噪,你全家都聒噪。可嘴上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她屏着呼吸,感觉身后那人的呼吸有些不稳,捏着她脖子的手也微微颤了一下——伤得不轻,失血过多,连按着她都快用不上力气了。 她眼角余光扫到梳妆台的方向。那柄短刃就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今天刚从山上带回来的。 陆瑶想着在现代的时候,刑侦大队长教过她一招,刚好这姿势就是当下,她猛地往后一踩,脚跟狠狠碾在男人的脚趾上。 男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手上力道松了半分。 她抓住这瞬间的空隙,身子往下一矮,从他手下滑了出去,连滚带爬地扑到梳妆台前,一把拉开抽屉摸到了那柄短刃,另一只手同时摸到了火折子。 “哗“的一声,火光亮了起来。 她吹燃了火折子点燃烛台,昏黄的光在屋内铺开,照亮了地上那个男人。 他身上那件玄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依然冷厉而清醒,半靠在她床脚的柱子旁,微微仰着头看她。 陆瑶的瞳孔缩了一下——是白天山上那个男人。 他也认出了她,嘴角几不可见地牵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出来。 这时候,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刀剑碰撞的金属声响,有人挨家挨户地敲门,砰砰砰地砸得山响。 火把的光从院墙外透进来,把窗纸映得忽明忽暗。 陆瑶的心沉了下去。 “外面那些人是抓你的?“她握紧了手里的短刃,刀刃朝外。 男人抬了抬眼皮看她,声音有气无力的:“你还不配知道。“ 陆瑶二话没说,上前一步,短刃抵在了他脖子上。刃尖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你很快就成了我的刀下亡魂了,配不配,由不得你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你保我无事,我也保你死不了(第2/2页) 男人却不怕,嘴角反而弯了弯,那笑容带着几分慵懒的邪气,即便伤成这样,竟还透出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从容。 陆瑶的脑子晃了一下——这张脸确实生得好看,可越是好看的人,越危险。 “用我的刀威胁我,“他偏了偏头,根本不把那刃尖当回事,“姑娘,谁教你这般玩的?“ “要你管!“陆瑶把刀又往前推了半分,“外面的官差是来抓你的。你不死在我刀下,也会被他们抓走。你现在硬气,等下了大牢——“ 男人忽然往前倾了倾身,脖子主动贴上了刃尖,那表情像是在说“你砍啊“。 陆瑶的手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 “我若在你的房间里被抓到,“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哑而轻,“你猜,官府的人会信你是清白的?“ 他抬手,将她散落在脸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那动作轻而随意,像是随时都挑起她暴躁的情绪。 果然。 陆瑶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男人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他慢慢转回来,用舌尖顶了顶被打的那侧脸颊,唇角的弧度却更深了:“没有内力,没有武功,软脚虾一个。姑娘,心理战在我这儿玩没用。你我的时间不多了,若是那些官差冲进来,我没好,你也完了。“ “你少胡说。“陆瑶盯着他,“我大可以实话实说——你就是趁乱闯进我家挟持了我。官府的人明察秋毫,不会冤枉好人。“ 男人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抵在他脖子上的刀背,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那我也可以说,我们是分赃不均起了内讧。反正我浑身是伤,怎么看都是下风那个。可你猜,官府的人是信你一个平头百姓,还是信我这样一个能引来官兵连夜搜查的人?“ 陆瑶恨得牙痒。有的人不是人,他是真的狗。这男人狗到骨子里了。 “我也可以一刀杀了你。“她咬着后槽牙说。 “自然,姑娘随意。“他双手一摊,姿态松弛得仿佛颈上那柄短刃根本不存在。 陆瑶被气疯了。她谈不过他也威胁不过他,这混蛋到底是什么狗东西?外面的敲门声已经到了她们家,紧接着是温如霜披着衣服去开门的动静,然后是杂沓的脚步涌入院子。 男人看着陆瑶,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选。 陆瑶脑子里像开了锅。她知道外面那些人来者不善,也知道他说的每一条都是真的。她好不容易在永安县城扎了根,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出点样子来,不能因为这一个来路不明的混蛋全毁了。 她收了短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床底。“ 男人利落地翻身一滚,无声无息地钻进了床底下。几乎同时,陆瑶快步走到梳妆台前,咬着牙用刀刃在指尖上飞快地划了一道——疼得她“嘶“了一声,血珠立刻涌出来,滴落在梳妆台面上和抽屉边缘。她抓起梳妆台上那支银簪,把血蹭了上去,弄出一副不小心划伤的现场。 然后她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第32章还坐着干什么 第32章还坐着干什么 院子里火把通明,十几个带刀的官差把院子站得满满当当。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络腮胡子,腰间挎刀,正站在院子中央,目光鹰隼一样扫着四周的角落。 温如霜裹着外衣站在院子内,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看见陆瑶出来了,那络腮胡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粗砺,“你们俩,可见过一个黑衣人?“ 温如霜摇头,声音有些发颤:“什么黑衣人?没见过……“ 络腮胡显然不信,抬手做了个手势:“给我搜!“ 几个官差立刻散开,朝堂屋和东西厢房去了。 陆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那间房的门口。 那些人若是搜到床底,她就完了。 可片刻之后,搜屋的人陆续回来了,纷纷摇头! “没有。” “这边也没有。” “后院查过了,空的。“ 络腮胡眯起眼,往前踱了两步,站在温如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窝藏罪犯,可是要掉脑袋的。“ 温如霜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妇人,何时见过这样的阵势。 陆瑶上前一步,挡在母亲身前,迎上那人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这道理我懂。“ 络腮胡挑了挑眉:“姑娘好胆魄。看着不像是普通百姓。“ 陆瑶伸手摸进衣襟,将那枚六扇门的腰牌掏出来,举在火把的光下:“六扇门仵作,陆瑶。“ 络腮胡看清了那块腰牌,面上的锐气收敛了些,退后半步,拱了拱手,语气虽还硬邦邦的,但已经客气了不少:“原来是六扇门的同僚。陆姑娘,叨扰了。“ 陆瑶把腰牌收回怀里,面不改色:“既然要抓人,就莫在这里耽搁了。去别处搜吧。“ 络腮胡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目光忽然扫过院子地面——青砖缝里,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在火把的光下格外扎眼。 他蹲下去看了看,又抬起眼来,目光冷峻地钉在陆瑶脸上:“陆姑娘,这是——“ 陆瑶把受伤的手伸出来。指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沿着指缝滴下来,又在地面上落了一滴。她面不改色:“我在屋里收拾梳妆匣,不小心划伤了手。打算先处理一下伤口,还没顾上。“ 络腮胡显然十分警惕,做了个手势,一个官差快步进屋,片刻后端着梳妆台出来了。打开台面上的小抽屉,里面果然也有血迹,一支银簪子的尖端沾着暗红。 络腮胡看了一圈,终于彻底松了神色,站起来拱了拱手:“是我多心了。陆姑娘,今夜多有得罪,改日登门致歉。“ 陆瑶淡淡道:“你是衙门的,我是六扇门的,本不相干。这么晚了带人闯进民宅,吓到我娘了。“ 络腮胡被她这话堵了一下,咬了咬牙,做了个收队的手势。 火把依次灭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一行人撤离,院门“吱呀“一声合上。 温如霜扶着门框,腿还在发抖:“瑶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吓死娘了……“ 陆瑶的目光落在院门外面——门缝里有一道微弱的火光停留了片刻,显然是有人在门外站住了脚步侧耳偷听。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提高了些声音:“娘,你别怕。我已经亮明六扇门的身份了,他们还这样胡乱闯进来搜。你去看看屋里,有什么打碎的损坏的,明天我去找李捕头说道说道——咱们六扇门的人,什么时候能被县衙这么欺负了?“ 门缝里的火光一晃,终于彻底移开了,脚步声远了。 温如霜松了口气,这才觉得后怕,拉着陆瑶的手上看下看:“你手伤了!赶紧包扎——“ “娘,你先回去休息吧。“陆瑶扶着她往屋里走,“我没事,小口子。你今晚吓着了,好好睡一觉。“ 温如霜又念叨了几句,被陆瑶劝回了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还坐着干什么(第2/2页) 等母亲的房门关上了,陆瑶才快步回到自己屋里,反手插上门闩,蹲下去往床底一看——空的。 人没了。 她刚直起身来,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陆瑶猛地抬头,一个人影从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稳稳地站在她面前。 他身上的伤口被方才上房梁的动作又扯裂了几处,衣襟上洇开新的血痕,可神色自若,甚至还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属猫的吗!“陆瑶压着嗓子咬牙切齿,“房梁上也能爬上去?“ 他喝了口水,慢悠悠道:“没想到姑娘还是六扇门的人。女仵作,这身份倒是稀奇,我当真是第一次听说,仵作还有女子。“ “女子怎么了?女子不比男儿差!我有病啊,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人已经走了,你也该走了吧?“陆瑶瞪着他。 “不急。“他又喝了一口水,竟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陆瑶觉得自己太阳穴在跳:“怎么能不急?万一他们杀个回马枪——“ “不会。“他把茶杯放下,“你方才那番话很聪明,他们听到了,认定这里是自己人的地盘。不会再来了。“ 陆瑶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也不想管你惹了什么麻烦。你现在就走,我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一样:“我这一身伤,走不远的。给我养几天伤,养好了我自然会走。“ “凭什么?!“陆瑶差点破音,“凭什么要我收留你?你出去问问,谁家敢收留一个被官兵连夜搜捕的来路不明的男人?“ 他看着她,不紧不慢道:“去给我抓药。我这一身伤,十来副汤药就差不多了。再买一瓶止血膏,拢共五六两银子——不贵。你白天那条竹叶青品相不错,我没有伤了身上,只定住了头,卖二十两,花五六两救我一条命,你净赚十多两。你一个月俸禄才二两,这笔账你算得过来。“ 陆瑶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去。她下意识就道:“我没卖二十两,是十七两——“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自证是最愚蠢的。 他果然笑了,那笑容看得陆瑶想上去再给他一巴掌。 “行,“陆瑶气不过,一屁股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不坐下她怕自己站不住,“那你总得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解释你一个大活人凭空出现在我家?“ “我叫驰骋,其他的,给我个身份。“他抬眼看着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瑶揉着发涨的太阳穴,脑子飞速转了半天,知道反正上了贼船,她就下不去了,索性先这样吧,想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你是李仵作的另外一个关门弟子。“ 驰骋挑眉。 “李仵作是六扇门的人,前不久死了。他生前有两个关门弟子——一个是我,一个是你。“陆瑶越编越顺:“我是你师姐,你投奔我来了。” 驰骋笑着说:“我听说师父死了,千里迢迢赶来祭拜,你是我师姐,我投奔你来了,也行。“驰骋点了点头:“行。记住了,但是你不过十五六的年岁,我今年20了,长你几岁,你还能是我师姐?不行,换个地位,我是你师兄。“ 陆瑶看着他那副从善如流的模样,气得肝疼。这个人编起瞎话来比她还能编,还面不改色的。 “我这一身伤,“驰骋忽然又道,语气淡淡的,像在念别人的事,“是上山一步一叩首给师父做超度,希望他老人家七七之内能安生,下辈子投个好胎。昨天夜里下雨,脚下一滑,从山上滚下来了,这才弄得一身伤。“ 陆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这男人把她刚编好的故事又添油加醋润了一遍色,润得比自己说的还像真的。 “还坐着干什么?“驰骋抬了抬下巴,“去跟你母亲说。“ 陆瑶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心想自己怎么就这么听话,又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敲响了母亲的房门。 第33章一看就是个善良的孩子 第33章一看就是个善良的孩子 陆瑶声情并茂地把那套说辞讲了一遍。 温如霜听完,眼眶当时就红了,连忙披着衣服跟着女儿过来看。 推门进去看见驰骋一身是伤地坐在椅子上,她几步走过去,心疼地上下打量着: “天爷啊!你就是李仵作的关门弟子?“她伸手想碰他的伤口又不敢,眼眶更红了,“一看就是个善良的孩子。这满身的伤,一定很疼吧?“ 驰骋微微垂下眼,方才对着陆瑶那股子邪气冷傲的神色忽然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顺又乖巧的表情。他甚至微微倾了倾身,轻声细语道:“婶子就是陆瑶的娘亲吧?看着真面善。若非陆瑶说,我还以为您是陆瑶的姐姐呢。“ 一句夸年轻的软话,精准地戳在了温如霜心上。她捂了捂脸,连连摆手:“哎哟,快别这么说!你这一身伤,快去旁边的屋里歇着。今晚药铺也关门了,外面宵禁了,明天一早我就去给你抓药。云起的衣服还新着呢,你们身量差不多——你比他高些,好在当初做的时候都放了些余量,穿着应该合适。“ “我都听您的。“驰骋的声音又低又顺,“有娘的孩子是个宝……我真羡慕陆瑶。“ 温如霜心疼得不行,扭头冲陆瑶道:“瑶儿,还愣着干什么?去烧热水!驰骋这孩子伤成这样,得让他好好洗洗。“ 陆瑶站在门口,看着自己亲娘那副心疼到不行的模样,再看看驰骋那张乖巧无害的脸,只觉得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行,真行。三言两语,她娘就叛变了。 她去灶房烧了热水,又帮着提进客房。 温如霜翻出了陆云起的新衣服和新棉被,还给驰骋留了一瓶家里备用的金疮药,又嘱咐了半天“伤口千万别沾水““夜里有什么事就喊一声“,这才依依不舍地退了出来。 临出门还回头看了好几眼,一边往外走一边拿袖口揩眼睛:“这孩子……真让人心疼。“ 陆瑶把门带上,站在廊下看着她娘抹眼泪,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道:“娘,你心疼心疼我吧。“ 温如霜拍拍她的肩膀:“你也累了,赶紧回屋睡去。明天还上值呢。“ 说完便回自己屋了。 陆瑶站在廊下,秋夜的冷风裹着凉意迎面吹过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弯瘦瘦的月牙,又偏头瞥了一眼客房紧闭的门板。那扇门后面,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她哥的新被子里,顶着她编的身份,骗走了她娘的信任。 她长长地吐了口气,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乱世先杀圣母,她倒好,不但没杀,还被迫披上圣母的身份,请回家供上了。 可骂归骂,她终究是没去敲门把他赶走。 她转身回了自己屋,插好门闩,吹了灯,钻进被窝里翻了个身。 窗外的风还在刮,把窗棂吹得啪嗒啪嗒响,可这次她记得把窗闩插严实了。 黑暗中,她瞪着帐顶,又想起驰骋说的那句话——“你保我无事,我也保你死不了“。 她呸了一声,翻过身把被子蒙住了头。 这一宿她睡得特别累,迷迷瞪瞪的做了乱七八糟根本记不住的梦,反正就是累! 陆瑶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赖了片刻,可外头温如霜的笑声一阵阵地传进来,清脆又畅快,像是碰上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陆瑶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打着哈欠推开了门。 院子里的晨光金灿灿的,温如霜正端着一碗粥从灶房出来,看见她便笑道:“瑶儿起来了?快去洗把脸,桂花糕蒸好了,热乎着呢。“ 她旁边站着一个人。 陆瑶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眼皮跳了一下。 昨夜里那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玄衣男人,此刻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色棉布衣裳,袖口微微短了半寸,可穿在他身上竟莫名地妥帖。他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上洗得干干净净,一夜养过来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眉眼间那股子清冷凌厉的劲儿褪了大半,倒显出几分温润如朗月清风的味道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一看就是个善良的孩子(第2/2页) 那一张脸迎着晨光站着,好看得人神共愤。 陆瑶的牙根不由自主地痒了起来。 驰骋端着手里那碗粥,朝她微微弯了弯嘴角,语气温润又周到:“陆瑶师妹,早呀。“ 装货!这装货!陆瑶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本能地扯出了一个笑。 温如霜已经把桂花糕从笼屉里拣出来装了盘,一边往堂屋端一边不住嘴地夸:“瑶儿你看驰骋这孩子多好!身上还有伤呢,今儿一早就起来了,非说要给你烧洗脸水。他说他没来得及给师父送终,是你替他尽了这份孝心,他总要为你做点什么才安心。“ 陆瑶听着,嘴角的笑差点没绷住。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牙缝里那句“他烧的水我都怕毁容“咽回去,换上了一副乖巧又热情的表情,冲温如霜甜甜道:“娘,师兄就是这样的人。总!喜!欢!为!人!着!想!“ 后头那六个字咬得格外用力。 驰骋垂着眼笑了一下,没接话。 温如霜把桂花糕摆上桌,又给三个人各盛了碗小米粥。 粥熬得稠而滑,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配着自家腌的脆萝卜条和一碟咸菜,旁边还有一屉白胖的肉包子。 热腾腾的香气在堂屋里漫开,把秋日清早的凉意都驱散了几分。 陆瑶在自己位子上坐下,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温如霜做的桂花糕软糯甜润,金黄的糕体上撒着干桂花,咬开满嘴都是桂花的香。 她正要再夹第二块,就看见驰骋也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目间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惊艳。 “温伯母,“他放下筷子,语气真诚得像在念诗文,“这桂花糕比京城醉仙楼的点心师傅做的还要好。那家铺子在京中鼎鼎有名,可他们家的桂花糕,缺了伯母这份十分难得的家常的烟火气,我早上还没吃的时候,光是闻着味就知道,难得一吃的珍品,还以为是京城名厨的水准,可吃了之后,名厨什么啊,伯母是甩了他们十条街。“ 温如霜听了,脸上笑开了花,又往他碟子里夹了两块:“快多吃些!你伤了身子,得好好补补。伯母旁的不会,做这些家常小食还算拿手。“ 陆瑶低头喝着粥,眼角余光瞟着驰骋那张诚恳的脸,心里头翻了无数个白眼。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天夜里这人还说“你让我活,我保你不死“,今天张嘴就是“比京城醉仙楼的还好“——闻个味道都能闻出京城名厨的水平来?这人说谎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以前她管这种叫马屁精,可现在她不得不承认,这是本事。因为她娘从早上到现在,嘴角就没落下来过。 “好了好了,“温如霜笑着摆摆手,“你俩也别在这热络地聊天了,赶紧吃饭,吃完该上值的上值,该养伤的养伤。“ 陆瑶:“……“我请问呢?我什么时候热络地跟他聊天了?那句话有热络的嫌疑成分? 她低头扒了两口粥,把郁闷一并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叩响了。声音很急,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迫。 陆瑶的筷子一顿,抬头和驰骋对了一眼。驰骋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敛了半分,虽然面上不显,但整个人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一线。 陆瑶站起来,快步走到院门边,隔着门缝问了一声:“谁?“ “是我。“门外传来陈默的声音,透着股不太寻常的急。 陆瑶把门拉开。陈默站在门口,面色绷得有些紧,没像往常一样先寒暄两句,直接道:“陆姑娘,来不及等你上值了,出案子了。“ 陆瑶心头一沉:“出什么事了?“ “尸体今早发现的,在城西水渠边上。张扬已经过去了,你的验尸箱他也带上了。“陈默侧了侧身,做了个“走“的手势,“事不宜迟。“ 陆瑶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娘,我有案子,先走了!“目光又飞快地在驰骋脸上落了一瞬——他端着粥碗微微点了下头,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 她不再多话,转身跟着陈默快步出了院门。 第34章去把名册拿来 第34章去把名册拿来 城西水渠边围了一圈人。 秋日的水面泛着灰白的光,岸边的芦苇枯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地摇。 几个六扇门的衙役拉起了布条,把看热闹的百姓隔在几步开外,可还是挡不住有人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头瞅。 陆瑶快步穿过人群,张扬站在渠边,肩上挎着她的验尸箱,见她来了便递过去,打了招呼:“陆姑娘,到了。你先看看。“ 陆瑶点头,利落地打开箱盖,取出手套和口罩戴上,这才蹲到水边去。 一具女尸匍匐趴在渠岸上,半边身子浸在水里,被水泡了一夜的衣衫颜色已经发深,但料子的质地和袖口处细密的暗纹绣花依然清晰可见。 绫罗绸缎,绝非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现场动过没有?“陆瑶问。 张扬蹲在不远处,一手搭在膝上:“咱们的人来了就这样。一早有个来钓鱼的老头看见的,腿都吓软了,连滚带爬去报的案。“ 陆瑶不再多问,伸手把女尸翻了过来。动作轻稳,可尸体在水里泡了一夜,皮肤发胀,翻动时发出一声闷闷的水响。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又赶紧捂住了嘴。 女尸的脸浮肿发白,舌头微微吐出一截,一双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泛白。她的双手向前伸着,十指微曲,呈抓挠状,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淤泥和草屑都没有。 “搭把手。“陆瑶朝旁边的衙役说了一声。 两个衙役上前,把尸体从岸边抬起,小心地放上了担架。 陆瑶蹲在担架旁边开始验看,手指按在尸身的颈侧和胸腹处,一边按压一边观察。 水声在远处的渠里轻响着,芦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死者女性。根据尸斑呈现的分布和颜色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陆瑶微微倾身,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尸身的腹部,又凑近看了看口腔和鼻腔,“腹部按压无异样,鼻腔和口腔内没有水渍吸入的痕迹,可以判定——她并非溺亡。“ 张扬微微眯了眯眼:“那就不是失足落水了?“ 陆瑶摇头,伸手指向死者颈侧,把湿漉漉的头发拨开。发丝黏在肿胀的皮肤上,她小心地分离开,露出脖颈上一道深深的交叉状勒痕。勒痕周围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白,但伤痕的走向和深浅依然清晰可辨。 “勒痕交叉于后颈,颈骨有断裂迹象。致死原因是被人从身后用绳索或布条绞勒窒息而死。双手攀爬,双腿蜷蹬——这是窒息时典型的挣扎动作。“ 她直起身来,目光在尸体全身扫了一遍,又补充道:“第一案发现场不是这里。死者是被人杀害之后抛尸于水渠边,尸体顺着水势漂到这处岸滩搁浅的。若是在此处被杀,水渍吸入痕迹和岸边挣扎痕迹都不可能完全空白。“ 张扬站起来,往前踱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低头看了看尸身的面部和双手:“身上有贵重物品留下吗?“ 陆瑶检查了死者的双腕和双耳,又看了一眼她发间的金簪:“耳上金坠、腕上玉镯、发间金簪——首饰齐全,无一缺失。衣衫完好,没有被侵犯或撕扯过的痕迹。凶手不为财,更不为色。“ 她摘下沾了水的手套,换了新的继续检查死者的双手,又仔细看了看指甲缝隙里存留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去把名册拿来(第2/2页) “双手和指甲缝隙里没有任何残留物。死者倒地之后甚至连一把泥土都没有抓到过。“陆瑶抬起头,目光在张扬和陈默脸上扫过,“这说明什么?“ 陈默道:“她死前没有挣扎的机会?“ “要么是猝不及防,要么是面对凶手时毫无防备。“陆瑶把死者微曲的手指轻轻放平,“一个能在深夜约她出门、让她放心单独赴约的人,和她之间绝非陌生人。凶手和死者,是相识的。“ 张扬摸了摸下巴:“熟人作案。那要先从她的身份查起。“ 陆瑶看了看死者身上的衣着。浅蓝色的烟罗裙,裙摆和袖口用银线绣了缠枝莲纹,虽被水泡过,但绣工精致考究。她道:“颜色艳而不俗,料子华贵。寻常良家女子不会穿这样的衣裙夜间出门。妆发和衣着风格都偏大胆,像是风月场中人的做派。“ 张扬点头:“有道理。永安县城里的青楼,先去查查。“ 陈默道:“县城里规模最大的三家——倚翠楼、偎红阁、琉璃馆。能被花大价钱置办这一身行头的,多半是那几家的头牌姑娘。“ 张扬回头对身后的衙役做了个手势:“先把尸体抬回六扇门,安排人守住现场。另外去几个兄弟分头去偎红阁和琉璃馆问问——我们三人就近先到倚翠楼去。“ 现场安排完,大家动作很迅速。 陆瑶摘了手套和口罩,三人并肩沿着水渠往外走。 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枯草的涩味。 白天的青楼街安静得出奇。倚翠楼的大门虚掩着,门楣上描金绘彩的牌匾在日头底下泛着花哨的光。 一个龟公正倚在廊柱上打哈欠,老远看见两个穿皂衣挎腰刀的官差走过来,哈欠打了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哟!官爷!这么早——“他脸上堆出殷勤的笑,侧身让开大门,“快请进快请进!小的这就去请妈妈出来!“话音没落已经转身一溜小跑进了后堂,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噔噔噔地响远了。 陈默低声道:“这行当里的人,眼神儿都利索。“ 三人进了大堂坐下。 四下里安安静静的,桌椅都还拢着绒布罩,台上昨夜歌舞用的红绸子没收,搭在栏边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堂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一个未施脂粉的中年妇人披着外衫走了出来,发髻是匆忙挽的,鬓边还翘着一缕,显然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她脸上带着困意,可一看见堂里坐着官差,那困意便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见惯场面的热络。 “几位爷,这一大早的……“她拢了拢外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亲自拿过茶壶给三人倒茶,“可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倚翠楼一向安分守己做生意,官爷们是知道的。“ 张扬把茶盏往旁边一推,没喝:“张妈妈,我们开门见山。今日倚翠楼里有没有姑娘不见了?“ 张妈妈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不见了?这是什么话……“ 陆瑶接话道:“就是问问,楼里的姑娘们有没有昨夜外出至今未归的,或者平日里经常外出的。“ 张妈妈这才听明白了,脸色松动了一些,扭头朝门口那个龟公喊了一嗓子:“去把名册拿来。“ 第35章那人怕是得有七八尺高 第35章那人怕是得有七八尺高 龟公应声去了,不多时捧着一本薄册跑回来。 张妈妈接过来翻了翻,指尖在几页纸上来回划拉了一遍,抬头道:“近几日楼里生意如常,姑娘们也都好好的。外出未归的……还真没有。“ 陆瑶伸出手:“可否借我一看?“ 张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名册递了过来。 陆瑶翻开直接找到头牌姑娘那一页,上面写着两个名字,旁边用小字注着身价和座次。她指着其中一行:“这两位姑娘,不住在楼里?“ 张妈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哦,叶施施和方依依,她们两个是楼里的头牌,各自在楼后街上有单独的院子。平日里若是没有接待的客人,就在院中歇着,逢有贵客点名,我们才派人去请。“ 陆瑶合上名册,抬眼看着张妈妈:“今早六扇门在城西水渠边发现一具女尸,穿浅蓝色烟罗裙,头戴金器,年约二十上下。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信物,所以我们才挨家来问。“ 张妈妈听到“浅蓝色烟罗裙“几个字时,面上的笑意倏地僵住了。她猛地转头看向门口那个龟公,声音突然拔高:“你!赶紧去施施的院子看看!看看人在不在!快去!“那龟公被她骤然变调的嗓子吓了一跳,转身就往外跑,鞋子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着冲了出去。 陆瑶觉得奇怪:“张妈妈,你反应这么大,那件裙子——“ 张妈妈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坐立不安地换了个姿势:“不瞒姑娘,那件浅蓝色的烟罗裙……是我花了上百两银子专门给施施姑娘置办的。那料子不是寻常货色,是南边来的水云锦,颜色是用蓝色水仙花汁液染的,阳光下会泛一层淡银色的光。前些日子有位贵客点名要施施作陪,我特意花重金做了那条裙子,定金都收了……“她越说越急,声音发颤,“若真是施施出了事,我拿什么跟上面交代?莫说定金要吐出去,这倚翠楼往后还怎么做生意?“ 堂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张妈妈急得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龟公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绿衣的小丫鬟,那丫鬟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进门就哭了出来。 “妈妈!施施姑娘不在院子里!“龟公拍着大腿道,“翠儿说姑娘昨夜就出去了!“ 张妈妈几步上前一把抓住那丫鬟的肩膀:“翠儿!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寸步不离地跟着施施吗!“ 翠儿被晃得发髻都歪了,带着哭腔道:“妈妈……姑娘昨天夜里说要出去游湖,说是都已经安排好了,让我不许跟着。我说跟着她,她还训斥我,我不敢再跟,就只能留在院子里等。可一直到早上姑娘都没回来……“ 事情已经明明白白了。 张扬看了一眼陆瑶,陆瑶点头,站起了身子。 张扬转向翠儿:“她说是去游湖?哪个湖?“ 翠儿抹了一把泪,想了想:“姑娘提了一嘴,说是……蒹葭湖。“ 张扬和陈默同时看向对方——城西水渠正是蒹葭湖下游的河道。陈默立刻道:“对上了。“ 张妈妈急得几乎要跳脚:“几位官爷!那我怎么办啊?案子侦破了能让我派人跟着吗?这事若传出去,倚翠楼的名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那人怕是得有七八尺高(第2/2页) 张扬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案子有进展会知会你。先别声张。“ 出了倚翠楼,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三个人沿着街快步往城西的方向走,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 张扬边走边侧头看陆瑶:“你方才一听到‘船‘字就站起来了,是想到什么了?“ 陆瑶脚步不停:“那丫鬟说施施姑娘是独自出去游湖的,而且‘已经安排好了‘。一个青楼头牌深夜独自乘船游湖,若真是赏景散心,何必挑半夜时分?恐怕这船不是她自己租的,而是有人先她一步安排好了一切——在湖上等着她上船,或者反之,是有人相约,她自己提前安排好的。“ 陈默接话:“也就是说,那艘船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对。“陆瑶的步子更快了些,“咱们现在就去蒹葭湖码头。凶手杀人之后总要弃船,船夫和码头上的人一定看见了什么。“ 蒹葭湖在城西,水面宽阔,两岸遍植芦苇,秋日里芦花如雪,被风一吹便漫天飞舞。 码头泊着十几条画舫,大大小小地连成一片,船身彩绘描金,桅杆上飘着褪色的绸幡。 岸边有几个工人正在整理缆绳,还有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坐在最靠里的一条船上,翘着腿喝茶盘核桃,神态悠然。 陈默第一个跨上跳板,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那中年人抬眼,看见三个人上了船,“噗“地一口茶差点呛出来,连忙放下茶碗起身拱手:“几位官爷!这、这是——“ 陈默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你是这码头的管事的?贵姓?“ “免贵姓马,管着湖上这些画舫的租赁和调度。“马老板放下手里的核桃,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几位爷一早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张扬道:“昨夜你们码头有船租出去吗?“ 马老板想了想,点头道:“有有有。昨夜里就租了一条船出去,给了不少银钱,是倚翠楼的施施姑娘亲自来的,说不用船上的下人伺候,她自个儿赁一条船在湖上转转就回来。“ 张扬追问:“你亲眼看见她上船的?“ “看是看见了,施施姑娘穿着件浅蓝色的裙子,上了那条画舫,一个人摇桨就出去了。后半夜船回来了,我当时迷迷糊糊喝了点儿酒,只看见一个人影下了船,穿着青色的披风,戴着帽子,往岸上去了。“马老板挠了挠头,“当时也没多想,又睡过去了。“ 旁边一个正在系缆绳的年轻船工也凑过来插嘴:“对对对,我也看见了!那个人下船的时候,我刚好起来尿尿,隔着雾蒙蒙的,没看清脸,但是看身形,个儿特别高,从船舱出来的时候脑袋碰了一下门框——咱们画舫的门框不算矮了,寻常人进出都不碰头的,那人怕是得有七八尺高。“ 陆瑶和陈默对视了一眼。七八尺高的男子,这身形在永安县城里并不常见。 陆瑶追着问:“这条船,你们事后收拾过没有?“ 马老板连连摇头:“上工的时辰还没到,船还泊在那儿没动呢。昨夜租出去是哪条船?我这就带官爷去看。“ 第36章还有没有别的特征 第36章还有没有别的特征 他领着三人走到码头尽处,指着一条中等大小的画舫。 船身漆着暗红色,船舱挂着半旧的纱幔,两侧栏杆上雕着莲花纹。 船身吃水很浅,泊在岸边随波轻轻晃荡。 陆瑶率先跳上船,张扬和陈默紧随其后。 船舱里很整洁,可陆瑶一低头就看见了地上的碎瓷片——一个茶盏摔碎了,瓷片散落在小几旁边,茶水干涸后的痕迹在地板上洇成浅褐色的圆斑。 小几旁边立着一个画架。画架上绷着一张宣纸,纸面上干干净净,一笔未落。旁边的颜料盘里,朱砂、石青、藤黄各色颜料都是干的,还没有调过水。一支毛笔搁在砚台边上,笔杆通体乌黑,笔头细而挺,保存得极讲究。 陆瑶蹲下来看了看那支笔,又看了看颜料盘里尚未调开的干颜料:“马老板,这画架和颜料是你们船上备的?“ 马老板站在船头不敢进来,听见问他话了,这才探着头往里看:“画架?没有没有,我们船上只有茶具和靠枕,哪有这些东西。“他仔细辨认了一下那支笔,又补充道,“哎哟,这可是段云轩的笔啊!“ “段云轩?“陆瑶拿起那支笔翻看。 “永安县城里专做毛笔的老铺子,一支少说二十多两银子。他家的笔笔头细韧,专门用来画工笔人物和花鸟的,寻常人可舍不得买。“马老板啧啧叹道,“这整一套画具加起来,怕是要几十两银子。“ 陆瑶把笔轻轻放回原处,站起身来环顾舱内。 头顶的一角纱幔被扯断了一条,两边断裂的纱边被人拧成了一道粗粗的麻花劲,草草系在栏杆横木上。 她伸手碰了碰那段绞紧的纱幔,转头看向张扬:“这就是凶器。凶手就地取材,用船上的纱幔绞成绳状,从背后勒死了施施姑娘。“ 张扬凑过来看了一圈,又退后两步,目光落在画架上那一张空白宣纸上:“凶手带着全套画具上船,说要给她作画——画架支好了,颜料备齐了,可一笔都没画。也就是说,他上船之后根本没打算真的作画,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杀人才是真!“ 陈默也弯下腰去查看地上的碎瓷:“茶盏摔碎了,人当时就在这个位置挣扎过。凶手从身后偷袭,勒死之后把尸体拖出船舱抛入湖中,自己划船回来靠岸离开。“ 马老板在船头听得脸色发白,腿都有点哆嗦了,这才听个大概,但是内容也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知道了,在他的船上出人命了! “马老板,“陆瑶走到舱门口,“你仔细想一想——昨夜下船的那个人,除了个子高、穿青色披风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特征?“ 马老板使劲回忆着,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当时雾大,我又喝了点酒,模模糊糊的……哦对了!那人走路快得很,但是肩背微微往前弓着,像是——像是不习惯直立走路的姿态,有点佝偻。“ 旁边那个船工又补充道:“还有还有!我瞧见他下船的时候,怀里夹着个长条形的布包,像是卷着什么东西。当时我以为是他带的画具,也没多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还有没有别的特征(第2/2页) 陆瑶和张扬同时看向舱里那个画架——画架上的宣纸还雪白着,可颜料盘和笔都在。那人上来的时候带了画具,走的时候也带走了什么。只是施施姑娘死了,那张本该出现在画纸上的人像,永远都不会有了。 张扬忽然一拍大腿:“七八尺高,精通作画,用得起段云轩的笔,为人孤僻深居简出——永安县城里符合这几条的,只有一个人。“ 陈默也反应过来了:“远山居士,顾清远。“ 陆瑶对书画行当不熟:“远山居士?“ “本名叫顾清远,咱们县城最有名的山水画师。去年县里的书画大赛上他拿了头名,画被炒到天价,黑市上一幅画作能换百两黄金。但他为人极其低调,从不抛头露面,平日里闭门作画,外头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张扬简单解释了几句,“上次大赛他露了一回面,当时听人说这人身材极高,面容清秀,就是瘦得吓人。“ 陈默从舱里退出来,靴子踩在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他的别院就建在蒹葭湖附近,靠山面水,极其清净。平日里极少有人上门拜访。“ 张扬看了陆瑶一眼,陆瑶微微点了头。 张扬便不再多说,拔腿下了船:“走。去会会这位远山居士。“ 马老板在后面追了两步,急得直跺脚:“几位官爷!那这船——出了人命,我这生意——“ 张扬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顾清远的别院建在蒹葭湖东面的一处缓坡上,门前种着一大片青竹,竹竿细而直,风过处沙沙作响。 竹门虚掩着,陈默抬手正要叩门,张扬已经抬腿一脚踹开了。 竹门“咔嚓“一声歪了半边,门后是一条铺着青石小径的院子,两旁也是竹子,比门前的更密更高,把日光筛成了满地碎金。 院子里静得不像话。 三人穿过竹径走到正堂门口,门敞着,里面的景象让陈默的步子顿了一下。 墙上挂满了画。山水居多,笔墨清雅,山峦烟云之间透着一种疏朗旷远的意境,笔法细腻而克制。可越往里头走,画风便渐渐地变了——先是几幅骆驼卧在沙地里的画,骆驼的口鼻处被画得扭曲变形,像是痛苦地倒在地上喘息,再往里,是一幅井边的鸡,脖颈扭曲着,爪子蜷缩,接着是岸上的鱼,脱离了水,张着嘴,鳞片斑驳。 陈默皱着眉低声道:“这人……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痛苦挣扎的飞禽走兽。“ 陆瑶没有出声,目光落在一幅靠里的画上。那幅画被单独挂在一面白墙上,四周干干净净再没有其他画作。画面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浅蓝色的衣裙,面容姣好,却被一条绳索勒着脖子,面部扭曲狰狞,双手向前伸着,十指抓挠——和她在水渠边验看的那具尸体的姿势一模一样。 “找到了。“陆瑶的声音很轻。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三人同时回头,只见正堂侧门处站着一个人。 第37章把纱幔绞成绳子 第37章把纱幔绞成绳子 他穿着灰白色的宽袍,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瘦得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因为瘦而显得格外大,近乎凸出来。他的个子当真极高,站在门框下几乎要顶到门楣。 张扬没有废话,飞身上前一脚将那人踹翻在地。 那人摔在地上闷哼了一声,却并不挣扎,只是蜷着身子,发出一种奇怪的、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笑声。 “咯咯咯……“ 张扬把膝盖压在他背上,伸手将他的双手反剪了用麻绳捆牢:“你笑什么!“ 那人侧着脸贴在地砖上,眼睛却扭过来看着张扬,嘴角咧开一个弧度:“这么快啊。我昨夜杀了人,今日你们就找到了我。“ 张扬把人提起来摁在椅子上,陈默站在门口挡住了去路。 那人被捆着双手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看了看三人,又看了看墙上那幅画,表情竟然带着几分满足的餍足。 “你们想问什么?“他主动开口,声音又轻又飘,“我不跑,我全说。“ 张扬和陈默对视了一眼。张扬松开了按着他肩膀的手,退后半步,但始终站在他伸手够不到的距离上。 顾清远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什么思绪,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我自幼是孤儿。在慈幼局里长大的,因为没有父母,个子又生得比别人高,从小被人嘲笑,被人推搡,被人孤立。“他的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后来我发现了一样好东西——画。只要拿起笔,我就不会再想那些事情。墨在纸上晕开的时候,天地都是我的。“ “我把自己关起来画了很多年。从没人教,全凭自己一点一点地摸索,画到手指磨破了皮、出了茧。后来我的画渐渐有人赏识,有了名声,有了银钱。可我还是不想见人。“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直到去年,有个姑娘总是在黑市上寻我的画。她给我写信,说喜欢我画里的空灵和静谧,说那些山水的画面像是能把她从不堪的日子里捞出来。我从未见过她,可她的字……她的字让我第一次觉得,被人惦念着是那么好。“ 陆瑶站在不远处的窗边,阳光从竹叶间漏进来落在她肩上,她一动不动地听着。 “我回信了。一来一往,写了好久好多的信。我在信里跟她讲山、讲水、讲我画里的云,她跟我讲她的日子、她的盼头、她梦里的景象。“顾清远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那笑意转瞬便滑落了,“我怕她不喜欢我这个人。所以去年书画大赛我去了,我想让她看看我的样子——如果她见了我的样子还愿意给我写信,那就是真的喜欢我。“ “结果呢?“ “结果她写了。“顾清远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她在信里说,我太瘦了,嘱咐我多吃些。她说,若有朝一日能相见,她想给我洗手做羹汤。那时候我觉得,这世上终于有人爱我了。“ 他低下头,瘦削的肩胛骨在宽袍下微微凸起。 “可是后来……我忍不住想知道她是谁。“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平静而冷,“我让人去查。查出来的结果,让我觉得恶心。她叫叶施施,是倚翠楼的花魁。倚翠楼!一个青楼女人!“ 他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被捆着的手猛地挣了一下,绳子勒进肉里。 张扬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肩膀,他又慢慢安静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把纱幔绞成绳子(第2/2页) “我想象中她是干净清白的,像她信里的字一样。可真实的她那么脏……那么脏。“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脏“这个字,声音越来越激动,“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法作画了。拿起笔来脑子里全是她。我想把那些脏东西赶出去,可赶不走。后来我试着画别的——画骆驼倒在地上痛苦的样子,画鸡被勒住脖子的样子,画鱼离开水挣扎的样子——画那些东西的时候,我心里好受一些,因为它们痛苦了,我才能好受些。可我还是画不出从前的山水了。“ 他抬起头来,那双凸出的眼睛里泛着一种奇异的光:“她毁了我。让我变成现在这样的人,就是她。我约她出来,说要给她画像。她信了,高高兴兴地上划船来见我,月光底下她穿着那条蓝裙子,真好看……可她脏。我站在她身后,把纱幔绞成绳子,套住了她的脖子。“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喉咙里发出那种咯咯的笑声,低低的,像闷雷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她挣扎的时候,我终于又能作画了。那一刻,那个感觉回来了。我看着她的手在空中抓挠,看着她的腿踢蹬,看着她的脸从漂亮变成扭曲……真好。真好啊。“ 笑声停了。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 张扬摁着他肩膀的手指紧了紧,咬着后槽牙,什么也没说。 陈默转过头去看了那幅画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陆瑶站在窗边,日光落在她身上,可她觉得指尖有些凉。她看过了太多尸体、太多伤痕,可眼前这个男人——他的才华是真的,他的痛苦也是真的,但那些死在他手上的无辜生命,也是真的。 张扬把顾清远从椅子上提了起来,推着往外走。 陈默跟上,两人押着他穿过那片青竹小径,朝院门走去。 陆瑶看着一室的画作,看着竹叶在他身后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地。 有的时候才华在人品面前,一文不值。 值房里,陆瑶在水盆里洗了手,正擦手的时候。 张扬路过她敞着的窗子,停下了脚步。他隔着窗子看她:“陆姑娘,脸色不太好啊。要不要歇一会儿?“ 陆瑶把布巾搭在盆沿上,笑了笑:“可能还在案子里头没出来。“ 张扬双手撑着窗台,微微倾身,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说实话,我办案这些年,什么稀奇古怪的都见过。可今儿个这位——“他朝窗外努了努嘴,“才华是实打实的,疯也是实打实的。可惜了。“ 陆瑶看着窗外那片被秋风吹得翻卷的梧桐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才华满身,满目疮痍。泼墨成山水,挥毫皆繁花。疯子的世界里,画纸是唯一的太平盛世。“她转回头来看向张扬,“可人们总是忘了问一句——那执笔的手,沾的究竟是墨,还是血?“ 张扬愣了一会儿,挠了挠头:“陆姑娘,我肚子里没那么多文墨,你这番话……听着挺高深的。“ 陆瑶被他这一句逗得弯了弯嘴角。 张扬顺口道:“哦对了,差点忘了——走吧,该吃午饭了。今儿厨房那边说午饭做的是酱肘子,去晚了可就只剩骨头了。“ 陆瑶拍了拍衣摆上的褶子:“那还等什么,快走!” 第38章来一个查一个 第38章来一个查一个 六扇门的饭堂设在东跨院一间敞亮的厢房里,平日清清净净,可一到了饭点便热闹起来。 几张八仙桌摆了满满当当,皂衣衙役们三三两两地围着桌坐,筷子碰着碗沿叮当作响,夹菜吃饭的声、聊天的笑闹声混在一处,屋顶都要被掀翻了。 尤其是今天,难得见荤。 靠窗那桌的陈默已经占好了位置,面前摆着三大碗白米饭和两盘菜。那盘酱肘子油汪汪地冒着热气,肉皮被炖得红亮软糯,酱色的汤汁在盘底微微晃着,勾得邻桌的人频频侧目。他伸长脖子往门口张望。 “怎么这么久还没来……“他嘟囔了一句,话音刚落,就看见张扬从前头跨进门来,身后跟着陆瑶。 陈默赶紧抬起胳膊朝他们招手,“这儿!这儿!“ 张扬应了一声,侧身从两桌之间挤过来,在陈默对面落座,陆瑶跟着坐下。 陈默已经把筷子递过来了,又拿过三个空碗分别盛了汤,一碗先推到陆瑶面前:“快吃,今儿这肘子闻着就香,凉了可糟践了。“ 张扬夹起一大块肘子皮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出来,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道:“我跟你说,我在六扇门干了这些年,头一回见咱们饭堂上这么大个的肘子!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咱们头儿良心发现了?“ 陈默拿筷子指了指他:“你忘了?快团圆节了。每年这时候头儿都给咱们发月饼请吃好的,去年吃的猪爪,今年升级成大肘子了。“ 张扬嚼完了那口肉,砸了咂嘴:“对哦!团圆节了!“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两下,“还有七八天就到赏月的日子了。“ 陆瑶本来正低头扒饭,听到这儿抬头问了一句:“团圆节?“ “就是阴历八月十五呀,月亮圆得跟饼似的,家家户户都赏月吃月饼。“张扬比划了一下,“那天要是值夜,还能跟同僚在院子里摆桌小酒,热闹热闹。“ 陆瑶恍然。现代的中秋节,放到这里便是团圆节。她低头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肘子肉放进嘴里,酱香浓郁,炖得酥烂入味。 陈默给三人的汤碗都续满了,放下汤勺时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他看了陆瑶一眼,轻声说:“陆姑娘,前天我下值后去街上贴告示,正好碰见你大伯那档子事。人带回衙门之后,该录的口供都录了……“ 张扬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也收敛了,放下筷子安静听着,显然他也知道这事了。 陆瑶倒是不在意的样子,又夹了一口菜:“陈大哥,我当你要说啥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些事都过去了,我早不放在心上了。“ 陈默摇摇头:“可听了口供才知道,你们从前过的竟是那样的日子。你爹在的时候还好,你爹一走……“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陆瑶抬眼看了看对面两个大男人,一个满脸写着“我心疼妹子了但我不太会说“,另一个端着汤碗欲言又止。她忽然觉得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搁下筷子笑了笑:“好啦,从前是从前,如今不是都过来了么?“ 陈默把碗放下来,认真地看着她:“咱们是一个组的,平日里一起办案、一起出生入死的,那就是自己人。“ 张扬赶紧跟了一句:“对!自己人!往后你遇上什么难处,只管跟我和你陈大哥开口!“他把胸口拍得咚咚响,“你别看陈默这人闷声不响的,他其实好使!我虽然嘴欠点,但管用!“ 陈默被他一逗,也笑了:“这话倒是在理。我俩都长你几岁,从前不知道你吃过那些苦,以后我俩罩着你。在永安县城里,没人能再欺负你。“ 陆瑶端起汤碗,朝两人举了举:“那敢情好。就这么说定了——日后有难处,我先来找你们。“ 张扬和陈默也端了碗,三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陆瑶放下碗,提起筷子各夹了一大块肘子肉放进两人碗里:“吃吧吃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三人又低头扒了一阵饭,饭堂里的人声渐渐稀疏了些,邻桌的衙役有人已经搁了碗筷抹着嘴往外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来一个查一个(第2/2页) 陆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对了,陈大哥,张大哥——昨天夜里挨家挨户搜查的那事儿,你们知道是咋回事吗?“ 张扬嘴里还嚼着饭,含糊道:“啥咋回事?“ “我昨夜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砸门,翻来覆去闹了半宿。我看是衙门的人,动静挺大的,像是在找什么人。“ 陈默和张扬对视了一眼。张扬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抹了把嘴:“这事儿啊,我也就听了个一知半解。好像是上头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咱们永安县,人还没到呢,随身的东西倒先丢了,也不知道丢了什么要紧物件。反正传话说那偷东西的小贼往咱们这边跑了,据说还受了伤。县太爷一听就急了,怕担责任,连夜调了衙门的人四处搜。“ 陈默接话道:“可不是。昨儿正好我休沐,我娘想吃桂花糕,我出去买,拐过街口还碰见咱们头儿了。他也是愁眉苦脸的,说县衙那边想从咱们六扇门借人,头儿拿案子琐碎人手不够给挡回去了。照我看,这事儿到现在也没抓着人。“ 陆瑶端着碗,听得很安静。她脑子里把这些话过了一遍——受伤的毛贼,往永安方向跑,上头的大人物——然后暗暗松了口气。这些特征跟家里那位对不上。驰骋那一身气派绝不是毛贼,那件衣服的料子在她这个外行眼里都看得出来价值不菲,更别说他通身的做派了。 可转念一想,不是毛贼,反倒更麻烦。一个被官兵连夜搜捕、身份不明、气度不凡的男人,躲在她家里养伤。这事儿怎么想都不像是好兆头。 等他伤好了,得赶紧把人赶走。 张扬见她端着碗出神,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陆姑娘?想啥呢?碗都凉了。“ 陈默却笑了,啥就碗都凉了?说的都不会话了。 陆瑶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是昨夜我们家也被敲门了,我在想那小贼到底偷了什么东西,闹出这么大动静。“ 张扬夹了最后一块肘子皮,满不在乎地嚼着:“谁知道呢。不过要我说,也保不准是上头听风就是雨,兴许人家大人物压根不往咱们这儿来,虚惊一场罢了。“ “我倒觉得不见得。“陆瑶放下筷子。 “怎么说?“ 陆瑶想了想,把今天早上的案子串了起来:“今天去倚翠楼查案的时候,张妈妈不是说了么——有位‘上头的大人物‘点了施施姑娘,张妈妈还定了那件蓝裙子和接待的日子。那位大人物未必不来,只是出了这桩案子,人怕是见不到了。“ 陈默皱眉道:“你是说,今日这个案子和上面要来的人有关?“ “关系未必直接,但时间上太巧了。“陆瑶说,“施施姑娘被害,她原本要接待的客人是个‘大人物‘,永安县城又恰好有传言说有上头的人要来——天底下的巧事都赶在一块儿了,总有一件不是巧合。“ 张扬咂了咂嘴:“你这么一说……我咋觉得咱们永安最近不太平呢?“ 陈默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安慰道:“别丧气。等那什么大人物走了,咱们的好日子就回来了。眼下先把手里头的案子结干净了,别的也操心不来。“ 张扬想了想也是,便不再多想了,端起碗把底儿喝了个精光,往桌上一搁:“成。不想了。反正咱仨搭着伙干活,管它什么大人物小毛贼的,来一个查一个,来两个查一双。“ 他这话说得很顺溜,像是念熟了似的。陈默忍不住笑了一声,陆瑶也跟着笑了。 陆瑶站起身帮着收了碗碟,摞起来端到厨房门口的大木盆边。她站在廊下擦了擦手,抬头看了一眼湛蓝的天,云丝淡淡的,被风拉成薄薄的一缕,散在日头旁边。 七八天后就是团圆节了。 头一回在这边过节,也不知道这边的月饼是什么馅的。 她笑着,转身回了值房。 第39章金木水火土,齐了 第39章金木水火土,齐了 下午没什么事儿,六扇门里安安静静的。 陆瑶在值房里坐了一会儿,翻了翻手边几本旧卷宗,觉得无所事事,便起身去了归档室。 归档室在六扇门后院最靠里的一间屋子,光线不好,常年透着一股陈年纸张和墨迹混合的气味。 靠墙的架子顶天立地地摞满了卷宗,按年份和案件类别分门别类地码着。 陆瑶借着窗纸透进来的那点光,在标注着“耀州“的隔层里翻了翻,抽出一卷薄薄的结案文书。 封皮上写着“耀州府衙呈报·窃童案结卷“,日期是前几天的。她翻开来看,里面的内容极其简略,只记了几行字: “涉案五人,于码头交接时落网。缉捕后未及讯问,五人即同时咬碎齿内毒囊,毒发身亡。尸检未发现明显特征,周身无纹身、无烙印、无旧伤疤痕。身份无从查证。线索至此中断。“ 下面盖着耀州府衙的红印。 陆瑶把卷宗合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齿内藏毒,被俘即死——这不是普通的盗匪,这是死士。她想起那日码头上从箱子里救出的五个孩子,若是再晚半个时辰,那些孩子此刻恐怕已经不知道被运到了什么地方。可这卷宗里除了“线索中断“四个字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把卷宗放回架子上,又顺手抽出了李家村丢失孩童的归档名册。翻开那几页,上面登记着五个孩子的姓名、年龄、住址和生辰八字。她拿着毛笔在旁边的草纸上随手抄了一遍生辰月份,又本能地对着五行排了一下—— 第一个孩子生于春正月,属木,第二个孩子生于夏四月,属火,第三个孩子生于季夏六月,属土,第四个孩子生于秋八月,属金,第五个孩子生于冬十月,属水。 金木水火土,齐了。 陆瑶盯着纸面上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微微颤着,半晌没有落下。 她想往更深处想,可这条线到了这里就断了。没有后续,没有关联,没有证据能把这些巧合串成一条完整的链子。 胸口像是堵着一口气,顺着一个方向往上顶,可顶到一半忽然被什么截断了,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 她把笔搁下,揉了揉眉心,是巧合为之,还是真的透露着什么? 一下午的光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流过去了,等她再抬头时,窗外斜进来的日头已经变成了橘红色。 她匆匆把卷宗归回原位,起身下值。 出了六扇门,傍晚的风迎面扑过来,比午间凉了不少。 她裹了裹外衣往家走,拐进自家那条巷子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驰骋左手挎着一个竹篮,里面露出几把青菜和一块油纸包着的东西,右手提着一只绑了脚的老母鸡,鸡还在扑腾。她娘旁边站着驰骋,穿着一件干净的长衫,袖口稍稍挽起,整个人沐浴在暮色的光里,清清爽爽地笑着,正在跟温如霜说什么话,惹得温如霜笑得眼睛都弯了。 陆瑶看着这一幕,牙根又开始发痒。 “陆瑶师妹回来了。“驰骋先看见了她,主动打招呼。 陆瑶扯了扯嘴角:“你伤好了?“ “都是皮外伤,不妨事的。师妹别担心我了。“ “我哪句话担心你了?“ 驰骋面上的笑意纹丝不动:“句句都是关心。“ 陆瑶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什么,温如霜已经走到院门口回头喊了一声:“驰骋,瑶儿,快点进来!今晚给你们做小鸡炖蘑菇,香得很!“ 驰骋应了一声“好咧“,快步跟了上去。 陆瑶落在后头,盯着那个颀长而从容的背影,低声嘟囔了一句:“装货。“ 晚饭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温如霜用那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蘑菇,汤色金黄浓白,鸡肉炖得酥烂脱骨,筷子一夹便散了。 新鲜的蘑菇吸饱了汤汁,咬下去软滑鲜香。 陆瑶原本因为驰骋在场而有些心气不顺,可夹了一筷子鸡肉放进嘴里之后,那点火气也暂时被压下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金木水火土,齐了(第2/2页) 温如霜给驰骋夹了好几块肉,一边夹一边说:“驰骋你多吃些,身子还没好利索呢,这鸡滋补,最养人了。“ 驰骋双手端着碗接菜,微微躬着身,语气又乖又诚恳:“伯母您太客气了。说实话……我从来没吃过这么暖心的饭。被人照顾的感觉,真好。“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放轻了些,眼睫垂下去,好一个茶艺大师。 温如霜听了,端着汤碗的手顿了顿,眼眶又有些泛红,嘴里连声说着“以后天天给你做“。 陆瑶搅拌着碗里的米饭,看着驰骋那张温顺无害的脸,忽然觉得碗里的鸡都不香了。 这人怎么能把“被人照顾“这种话说到这么茶里茶气的?她正要开口,驰骋已经夹了一块鸡腿肉放进她碗里,微笑道:“陆瑶师妹也吃。白天在外面忙了一天了,该补补。“ 温如霜满意地点着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嘴角的笑就没落下来过。 陆瑶被母亲那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只好闷头扒饭,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饭后她吃得太撑,便一个人搬了张矮凳坐在院子里消食。 秋夜的天空墨蓝高远,几颗疏星缀在屋檐的轮廓线上,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 她靠着椅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下午那几页卷宗上的记录——五个孩子,五行对应,然后是耀州那边五个身份不明、齿内藏毒的人。 两头的线头都悬在那里,怎么都接不上。 她站起身,在院子里踱步,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脚下忽然“咔嚓“一声脆响,踩断了一根从树上掉下来的干枯小树枝。 那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像是什么东西突然被掰开了。 陆瑶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月光底下,低头看着那截断成两截的枯枝,脑子里那些乱麻一样的念头忽然被什么东西猛地拧了一下。 金木水火土。 今年是木年。 木年对应的,是木属性的地方。 道观——木头结构的道观。 她一下子站直了,嘴微微张着,眼睛在夜色里亮了起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她喃喃了一句,转身就往院门走去。 温如霜正好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她往外走,追了两步问:“瑶儿!这么晚了你去哪?“ 陆瑶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娘我吃多了,出去转转消食!“ 永安县城西南角有一片空地,靠近城墙根,荒了有些年头了。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座道观,全木结构,檐角飞翘,原本应该是有些年头的建筑,可如今只剩下破败落寞的轮廓。 白日里偶尔有路过的行人进去躲雨避风,夜里便无人问津了。 陆瑶提着灯笼走到道观门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门板半掩着,上面朱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的灰白木纹。 她推了推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重的“吱呀“,像是很久没有被推动过了。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枯叶和稻草,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她举着灯笼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稻草堆忽然“唰啦“一响,一团灰扑扑的东西从她脚边窜了过去。 陆瑶吓得往后一跳,灯笼晃了几晃,定睛一看——一只肥硕的老鼠正顺着墙根跑远了。 她拍了拍胸口,骂了句“自己吓自己,吓死我了“,又定了定神,提着灯笼继续往里面走。穿过院子,正殿的门也虚掩着。她伸手推开,门板发出一声悠长而干涩的“吱呀“,殿内一片漆黑,空空荡荡的,只供着一尊倒了一半的泥塑神像,看不清原貌。 她提着灯笼跨过门槛。可就在她迈进去的那一瞬间,身后的门板忽然“砰“地一声合上了。紧接着一道劲风从侧面袭来,破空的声响尖锐而急促。陆瑶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背上一痛,灯盏脱手坠地,火苗“噗“地灭了。 第40章套我的话,你还太嫩 第40章套我的话,你还太嫩 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听见脚步声逼近,风声又起,朝着她的方向狠狠地落下来。 这一刻她的脑子是空的,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下一秒,身后的门板忽然被人从外面踹开,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猛地往后一带。 她被护进了一个怀抱里,鼻尖碰到微凉的衣料,闻见一股极淡的草药气味。 然后她听见了“啪“的一声脆响,像是软韧的枝条抽打在硬物上,紧接着是金属落地的“当啷“声,然后是有人闷哼了一声,脚步声踉跄着退开了几步,紧接着窗户碎裂的声响和一道黑影掠出的风声混在一起,很快便安静了。 护在她腰间的手松开了。 她听见身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粗粝的喘意,说了一句:“还不去点灯。“ 是驰骋。 陆瑶赶紧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吹亮了,又摸索着拾起地上的提灯重新点燃。 昏黄的光重新铺开的瞬间,她看见地上有一柄长刀,黑铁刀身,在灯火下泛着冷沉的光。 刀刃上沾了血迹,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缝隙里。 而驰骋站在她侧前方,手里握着一根拇指粗的枯枝——道观院中随手折的那种,枝条的尖端已经劈裂了,沾着暗红色的血。他的呼吸比平时略重,右手垂在身侧,衣袖靠近手腕处洇开了一小片深色,像是方才的动作又扯裂了旧伤。 陆瑶的目光从那柄刀移到地上的血迹,又移到驰骋身上。她问:“你伤了?“ “那血是对方的。“驰骋把枯枝丢在地上,抬脚踩断了,“不是我的。“ 他转过头来看她,脸上的神色说不上是怒还是别的什么,那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深沉。“陆瑶,“他开口带着压不住的情绪,“出门办事的时候,能不能带上脑子?你一个姑娘家,夜里一个人往荒山野庙里跑,真当自己是来抓鬼的大罗金仙?“ 陆瑶被他说得一愣,张了张嘴:“你怎么来了?“ “我看见你出门,就跟出来了。“ 陆瑶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地上那柄带血的长刀上:“你知道那个黑衣人是谁?“ 驰骋看了她一眼,忽然冷冷的笑了:“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套我的话,你还太嫩。“ “所以你根本不是跟着我出来的。“陆瑶没有被他带偏,继续说下去,“你一身的伤,恐怕是跟那黑衣人动过手了。永安县城四处搜捕的人虽然不是你,但是由此可以推断,你是追着别人来的,更能说明,你不是善茬。驰骋,你到底是敌是友?“ 驰骋眸子冷了下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灯火在他眼底跳动了两下,然后他忽然抬了手——屈起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力道不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陆瑶捂着额头往后退了一步,瞪着他:“你干什么?“ “越说越离谱了。“驰骋收回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散的调子,“我怎么就不是善茬了?你方才那口气,可不太像是对救命恩人说话的方式。“ “怎么就救命恩人了?“陆瑶不服气地回嘴。 驰骋往前迈了一步。他个子高,这么一逼近,陆瑶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林子里那条竹叶青,“他一步一前,“若非我挣着最后一口气把那柄刀扔出去,你当时已经没命了。“ 陆瑶退了一步。 “方才那道观里,“他又一步,“那人的刀若是再快上寸许,你现在已经人首分离了。“ 陆瑶又退了一步,后背抵到了门板。 “一而再,再而三,“驰骋在她面前站定了,微微垂眼看她,“我救了你两次命。你说,算不算救命恩人?“ 陆瑶被他这番话和逼近过来的气势压得有些发慌,但还是梗着脖子道:“可我也收留了你!“ 驰骋微微一扯嘴角:“陆瑶师妹,我可是支付了房钱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套我的话,你还太嫩(第2/2页) 陆瑶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了。那条蛇卖了十七两,他说过“你净赚十多两“——她当时没接话,如今被他拿来当话说,竟真的找不出反驳的由头。 她别开眼不看他,心里把这人的脸骂了十八遍。 驰骋却没有继续逼她,反而退开了半步,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在她面前晃了晃——那是一个水囊,是她那天在山上塞进他手心里的。 陆瑶的视线落在那个水囊上,话到嘴边忽然就说不出来了。这水囊是他最后的证据——她在山上虽然一走了之,却终究没有扔下他不管。如今他把水囊亮出来,像是在说:你的心狠都是装出来的。 “行了,“驰骋把水囊收回腰间,“别装了。你本就不是心狠之人。“ 陆瑶扭过头去不看他。 驰骋倒也没有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他环顾了一圈正殿的四周,目光扫过地上那柄刀和碎裂的窗子,话头一转:“说说看,你今夜来这儿做什么?“ 陆瑶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看着不像是信神信道的人。“驰骋的目光从泥塑的残像上扫过,“可你偏来了这里。这道观荒废已久,恰好又在永安县城西南角。来之前你在院子里站了那么久,又忽然往外跑——你在想什么,跟案子有关吧?“ 陆瑶愣了一瞬,抬眼看着他。他刚来永安没几天,偏偏什么都猜了个七七八八。 “你怎么知道的?“ 驰骋笑了一下:“有何难的?李家村丢孩子的事,六扇门贴了告示。不多不少五个孩子,生辰月份凑在一起恰好对着五行。你今夜出门直奔这个木头造的道观——“他朝四周微微扬了扬下巴,“是因为今年是木年。木年对木道观,我没猜错吧?“ 陆瑶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的警惕又提了一层:“驰骋,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驰骋双手一摊,语气松快:“好吧,不逗你了。我这些年东南西北地走,刚好在耀州也遇见过一桩类似的案子——五个孩子同时丢失,生辰也对五行。只不过那些孩子没有那么幸运。他们被找到了,但是都死了。“ “怎么死的?“ “尸体被放干了血。体内各少了一件脏器。“驰骋顿了顿,“心、肝、脾、肺、胆,每具尸首少一个。“ 陆瑶的脊背一阵发凉。五行的对应——金木水火土,对应心肝脾肺胆。她脑子里把这两条线猛然连了起来,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那五个孩子生辰对着五行,脏器也被对应着摘走了。“她低声说完,又抬起眼来盯着驰骋,“幕后的人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取孩子的血和脏器?“ 驰骋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这难道不是官府和六扇门该去查的事么?你问我一个四处晃荡的门外汉做什么?“ 陆瑶没有被他这句话带过去,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忽然开口:“方才那个黑衣人,你认识。你一路追着他来的永安——驰骋,你到底是什么人?“ 驰骋面上的笑意淡了一瞬。他看了陆瑶几息,目光平静,可她察觉到那平静底下藏着些什么。片刻后他抬脚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道:“走吧,深更半夜的。再不回去,等那黑衣人折返回来,你我这回可真要一起交代在这儿了。“ 他迈步出了正殿,身影隐入夜色中。 陆瑶在门内站了片刻,提着灯笼跟了上去。 走出道观院门的时候,月亮正好被一片薄云遮了半边,月光淡下来,院门两侧的枯草在风里摇着。 驰骋走在前面几步,肩背挺直,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方才那一番激斗和那几句对话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陆瑶提着灯笼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腾着各种念头。驰骋不简单,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了。可今夜之后,她更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人来永安县城,绝非只是养伤。 但她现在摸不透他的底。 第41章我又不会出去乱说 第41章我又不会出去乱说 回去的路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把路面照得泛白,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地落在青石板缝里。 驰骋走得不快,像是在故意等她。 陆瑶小跑了两步才跟到他身侧,打量了他一眼。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眉骨的轮廓勾得分明,可那张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你方才说的那些——“陆瑶斟酌着措辞,“听你说话的意思,你对查案这套好像很熟啊。你懂侦察?“ 驰骋的脚步没停,却笑了:“旁敲侧击这招对我不怎么管用。所以这回打算平铺直叙地直接问了?“ 陆瑶被他一句话戳穿了心思,也不心虚,反而更加坦然了:“你看啊——你救了我两次,我也收留了你。咱们怎么说也算半个自己人了吧?你告诉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会出去乱说。“ 驰骋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月光底下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我要是你,就该好好想想‘救命之恩‘这四个字要怎么还。“ 陆瑶被他堵得噎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笑脸:“你那么深明大义,我说又说不过你,还揪着这么点小事不放——“ “你的命是小事?“ “那倒也不是……“ “既然不是小事,“驰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就放在心上。记得还。“ 陆瑶“切“了一声,跟着他的步子小跑两步:“行行行,我放心上了!等团圆节的时候,我对着月亮许愿,祝你长命百岁,行了吧?“ 驰骋的脚步终于停了一瞬,嘴角那点笑意在月光底下不太明显,可他眼底却闪过什么。他没有接话,只继续往前走,步子却比方才慢了些许,像是刻意让她不必小跑着才能跟上。 陆瑶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脑子里“嗡“的一下——她方才在道观里把金木水火土的推断、五个孩子生辰对应的事、还有五行脏器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驰骋什么反应都没给,什么底细都没露,只轻飘飘地说了句“这不是你们六扇门该查的事么“就把话头带过去了。 她莫名其妙把满腹疑窦说干净了,可关于他自己,半个字都没套出来。 这人精得跟鬼一样。 她攥了攥拳头,在心里骂了一句,快步跟上了。 到家之后温如霜已经歇下了,堂屋里留了一盏小灯,陆瑶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了衣裳坐在梳妆台前擦头发。 铜镜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没消下去的烦躁。 她拿着干布巾慢慢地擦着发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方才在道观里她明明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可这会儿冷静下来一回味——她说了那么多,驰骋什么都没说。他问了她的问题,她都回答了,她问他一个问题,他要么笑一笑,要么反问她一句,轻巧地就把话头拨开了。 她“啪“地把布巾拍在桌面上,对着铜镜里的自己低声说了句:“驰骋,你莫非是山里的老王八成精了!?“ 说完又觉得骂得有点重了,叹口气重新拿起布巾把头发擦干,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窝里凉丝丝的,她把棉被裹紧了,闭上眼睛。 脑子还是乱糟糟的。 她翻了个身,对着墙壁。 明天去衙门见到张扬和陈默,得把这些跟他们说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我又不会出去乱说(第2/2页) 三个人一起琢磨,说不定能捋出头绪来。驰骋不说,她也没辙,可六扇门里终归有能商量的人。 她这么想着,眼皮渐渐地沉了,坠入了黑暗中。 与此同时,耀州地界。 一处幽静的别院,外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黑衣护卫在墙头和廊下无声地游走。 内院正厅里没有点灯,只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勉强照出屋内的轮廓。 一个人坐在主位上。他穿着一身灰绸袍子,身形清瘦,面容普通得像是街上卖菜的——眉眼寡淡,五官寻常,丢进人堆里一眨眼便找不着了。可那双眼睛在暗处微微泛着光,湿冷而没有温度。 他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只白瓷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汁液,被他用指腹抹了抹,又放进了嘴里。 “还没有找到祭品?“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像是喉咙深处有什么黏稠的东西在翻涌,吐出来的字句都裹着一层潮湿的、令人不舒服的粘腻。 跪在厅中的几个黑衣人同时伏低了身子,额角贴着冰凉的地砖。 领头的一个颤声道:“主子,属下无能——“ “我从来不收无用之人。“那人的声音平平的,却让伏在地上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哆嗦了一下。“既然祭品丢了,找回来便是。我给不了你们太多时间。“ 领头那人连忙磕头:“属下一定尽快——“ “查清楚了么?“那人打断了他的话,“祭品为何会失手?“ 领头黑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回主子,据查证……是永安县城里的一名女仵作截停了船只。她在码头发现了装运孩童的木箱,报了官,货船被扣,五个祭品被截了下来。“ 一片沉默。良久,主位上那个人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一样,嘶哑而空洞,在黑暗的厅堂里回荡着。 “女仵作。“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古怪的味道,“这行当向来是些老头子做的腌臜活计,永安倒出了个邪门的人才。“ 他的手指在小几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忽地冷了下来:“我不想到永安的时候还看见她活着。解决了。“ 伏在地上的黑衣人齐声应了一个“是“字,无声无息地起身,像一群飞散的鸽子,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那个人坐在主位上,拿一块帕子慢慢地擦着嘴角残留的暗红色。 等人走了之后,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身边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太监连忙上前搀扶。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呼“地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袖翻飞。 他望着窗外墨蓝的天幕,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这前半生走得算是平稳。这张脸没什么特色,眉目寡淡,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像是在确认什么,“可这恰好是我最大的优势——不引人注目。“ 小太监躬着腰,不敢接话,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祖籍就是永安县的。“他把手从窗棂上放下来,“告老还乡,回到故土,原想着安安稳稳过几年清净日子。谁承想碰上了这档子糟心事。“ 小太监这才敢搭腔,声音又细又软:“康公公,小的听过一句话,叫好事多磨。虽然那批祭品没有了,可保不齐下一批更好。您没瞧见么——您方才的气色,比前几日红润多了。“ 第42章 放虎归山 第42章放虎归山 康德海听了,笑了一声,伸手在小太监的屁股上轻轻掐了一下。小太监“哎哟“一声,声音糯得像蜜化在水里,尾音拖得又软又长。 “小夏子,“康德海把手收回来,“扶杂家去歇着吧。“ 小夏子躬身应了,搀着他的胳膊往内室走。 康德海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一棵扎根不稳的老树。他走到内室门口时微微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然后收回目光,迈过了门槛。 他出宫那一天,是他这辈子算计的最后一步棋。 他知道贤妃会动手。他太了解她了。留在宫里是等死,走出去,哪怕是一条死路,至少还有“走“的机会。 同一轮月亮下,京城皇宫深处,贤妃娘娘的寝宫内烛火通明。 贤妃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绝美的脸。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着,映得那双眼睛深而亮,像是两潭望不见底的秋水。 她抬手摘下发间最后一支金步摇,青丝如瀑般散落在肩后。 “今年入秋的时候,“她对着镜子里的人说,“本宫去陛下面前替康德海求了告老还乡的恩典。他伺候了本宫十三年,本宫舍不得他——话是这么说的。“ 锦屏站在她身后,手捧着托盘,低声道:“娘娘仁慈。康公公在您身边这些年,一直是个得用的。“ 贤妃把金簪轻轻放在妆台上,金属触到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他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想回老家埋骨头,本宫体恤他。陛下准了,还赏了三十两银子做路费。主仆一场,体体面面的,总归是情分。“ 她顿了一下,抬手抚了抚垂在胸前的发丝,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尖上。 “可他知道的太多了。“她的声音低下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放他出宫,是等同于放虎归山。“ 锦屏的呼吸屏了一瞬,随即更加低眉顺眼地躬下身去:“娘娘的意思是……“ 贤妃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面的热气,茶香袅袅地散开。她抿了一口,不急不缓地放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铜镜里自己的影子。 “他出宫那日,让‘那边‘的人跟上。做得干净些,别让人看出来是宫里的手。“ 锦屏垂首应道:“是。“ 永安县内。 窗子半开着,吹得桌子上一本书微微掀动。驰骋正倚在椅中闭目养神,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忽然间,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咕咕声。 他睁开眼。 灰羽的信鸽扑棱棱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啄了啄羽毛,露出一截绑在腿上的小竹筒。 驰骋起身走过去,取下竹筒里的纸卷。 他没有急着看,先给鸽子添了把粟米,才回到桌前坐下。 纸条展开,极短的两行字,显然是匆忙间写的: “耀州水浊,鱼已浮岸。宫里的风向有动静了。“ 驰骋的目光在“耀州“和“动静“四个字上停顿了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不用多说,他知道那句话背后藏着什么——贤妃的刀已经递出去了,康德海这条在耀州躲了几天的鱼,终于要被捞起来了。 他轻轻把纸条凑到烛火上。 火舌从一角舔上去,卷曲,变黑,灰白的纸灰蜷缩着落下来,落在青瓷碟子里,最后一点火星闪了闪,熄了。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像从未来过。 他指节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三下,笃,笃,笃。 然后他扯动嘴角,笑了一声。 “果然还是走到狗咬狗这一步了。贤妃急了啊……也是,账册一日不归,她一日睡不安稳。“ 他顿住,叩击桌面的手指忽然收了回去,攥成拳。 “只是康德海啊康德海,你把那本账册,藏到哪儿去了?不过,不急,“他像是说给自己听,“鱼都浮岸了,饵还在河里。总有人会忍不住……去捞的。“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陆瑶便醒了。她动作利落地洗漱穿戴好,连早饭都没顾上吃,揣了温如霜塞给她的两个包子就出了门。 晨风凉丝丝地灌进领口,她快步跑进六扇门,一大早上,院子里还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早到的衙役在井台边刷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放虎归山(第2/2页) 她直接进了自己那间值房,把昨夜在道观里推演出来的东西重新在纸上梳理了一遍:五个孩子生辰对应的五行,对应的脏器,耀州那边的案子,还有道观里那个黑衣人。她越写越觉得这些线索像一张被扯断的蛛网,主丝还在,可连接处全断了。 她放下笔,把纸折好放进袖中。就等张扬和陈默来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陆瑶起身开门,一个年轻的捕快正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弯着腰喘气,另一只手捂着鼻子,面色实在说不上好看。 “陆、陆仵作——“他喘了两口气,终于把话吐了出来,“张哥和陈哥在后院等您呢,请您快过去一趟。“ 陆瑶见他这副模样,心下一沉:“怎么了?“ 那捕快摆了摆手,又捂着鼻子,像是被什么气味熏得说不出整话来:“您去了就知道了……臭得不行……“他干呕了一下,又强行压了回去,“今早城西那条巷子的水渠堵了,街坊找了人去通,结果捞上来一个麻袋。那臭气就是从麻袋里冒出来的,熏跑了好几个人。张哥说那味道不对劲,让我们赶紧来叫您。“ 陆瑶不等他说完,已经转身大步往后院走去。 越走近验尸房那排屋子,空气里的气味就越发浓烈。 那不是普通污水烂菜叶子的酸腐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带着铁锈底子的甜腥与腐败混合的气息——人体腐烂特有的味道。 她走到验尸房门口,张扬和陈默一人捏着一团布堵着鼻子站在外面廊下,脸色都不太好看。 看见陆瑶来了,张扬如蒙大赦般迎上来:“陆姑娘你可算来了!快快快,这味儿——呕——“ 陈默也冲她摆手:“不知道凶手和麻袋里的人有什么仇什么怨,碎尸!我们掀开看了一眼就没敢再动,就等你来了。“ 陆瑶点了点头,推门进了验尸房。 那股气味扑过来的时候她屏了一瞬呼吸,然后从箱子里取了手套和棉布口罩戴上,走到屋子中间那张铺了油布的木案前。 麻袋就搁在案上,黄褐色的粗麻布被水浸透了,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浑浊的液体。 她用刀小心地割开麻袋口,里面的内容物露了出来——大大小小的尸块,被胡乱塞在一起,浸泡在已经发暗发黑的水液之中。 她一块一块地取出来,在案面上拼放。 尸体被肢解得极为潦草,像是凶手仓促之下用钝器胡乱剁开的,断口处参差不齐,有些地方还连着皮肉和筋腱。 头颅被敲碎了,颅骨碎裂成好几片,面部已经腐烂得难以辨认。 她稳住心神,开始一块一块地辨认、拼合。左臂、右臂、躯干、双腿——她像一个沉静的匠人,把散落的碎片一块块归位。 麻袋里的尸块虽然杂乱,但好在没有缺失。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之后,一具完整的女性尸身重新呈现在木案上。 陆瑶退后半步,看着面前拼合完整的女尸,,脑子里却已经在飞快地转着——碎尸、抛尸、水渠、七天以上的腐烂程度。 这意味着永安县城里有一个凶手,在一周之前杀了人,分了尸,然后趁着前几日的大雨把麻袋塞进了堵塞的水渠里。 她摘下口罩,推开门走到廊下。 张扬和陈默还站在几步远处,见门开了,同时转过身来看她。 陆瑶迎上他们的目光,声音平静而清楚:“死者女性,成年。尸块完整,拼合后未发现缺失部位。死亡时间初步推断在七天以上——前几天下雨,水渠水位上涨,麻袋被冲进了堵塞处才被发现。碎尸用的工具像是砍刀或类似的重器,断口粗糙,凶手下手时没有章法,更像是泄愤。“ 张扬把塞鼻子的布团拿下来,皱着眉:“能看出死者身份么?“ 陆瑶摇了摇头:“面目毁损严重,单凭肉眼辨认不出来。不过——这个案子来得蹊跷。前几天案子还没查完,眼下又多了这一具。张大哥,陈大哥,进了值房我跟你们细说。“ 第43章案发地在偏僻封闭处 第43章案发地在偏僻封闭处 陆瑶洗完手这才回到值房,张扬和陈默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她把门带上,这才在桌边坐下。 张扬迫不及待地往前凑了凑:“陆姑娘,可有结果了?“ 陆瑶把方才验尸时的观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组织好语言才开口:“通过尸体表面的痕迹,可以做一次测写。“ “测写?“陈默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对。“陆瑶点头,“尸体不会说话,可凶手会在尸体上留下证据。刀口的角度、力道的深浅、骨骼上的砍痕——这些都是凶手写在上面的字。我们读懂了,就能看见他。“ 张扬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听着有几分道理。那你读出什么来了?“ “首先,凶手在耻骨和腿骨这些人体最为坚硬的部位进行了多次反复切割。能砍断骨头的,力气小不了——由此推断,凶手是男性,年龄在三十到三十五之间,正值壮年。其次,他能扛得起砍骨头的力道,身高不会矮,至少在五尺七寸往上。“ “死者头部遭受了反复重击,颅骨碎裂的程度远远超出了‘杀人‘所需。凶手对死者怀有极深的恨意,或者说,他在行凶过程中一直被某种情绪支配着,即便人死了也没能停下来。“ 陈默皱着眉接话:“能把人砍成这样,又不被街坊四邻听见动静,说明凶案现场一定是个足够封闭的空间,远离闹市区。“ “你分析的没错,还有装尸的麻袋。“陆瑶抬眼看了看他们,“麻袋口扎得很紧,用的是码头常见的打包结。能随手打出这种结、又扛着整袋尸块往外搬运的人,平日里多半是出苦力的行当——扛包、挑货,或者搬运重物。“ 她结合以上的说辞做最后的总结:“总结下来——男性,三十到三十五岁,身量五尺七寸以上,力气大,职业多为码头苦力或同类营生,案发地在偏僻封闭处,与外界隔绝。“ 张扬和陈默同时沉默了几息,然后张扬猛地一拍桌子:“你这测写好使啊!这回可算有方向了!“他抓过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我这就去县衙摸排码头和周边苦力行当的名册!“ 陈默也紧跟着站起来:“我去摸查棚户区那边的名册。那册子里面多半是扛活的,一户挨着一户,各家各户底细都写的清楚。“ 两人风风火火地出了值房,脚步声在院子里很快远了。 陆瑶坐在桌边,把刚才验尸的记录整理成验尸报告。 大约中午前后,张扬和陈默前后脚回来了。张扬一头汗,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攥着一本翻得哗哗响的名册往桌上一放,指着其中一行字:“陆姑娘,你看!陈大伟,三十一岁,码头扛活的,身高五尺七寸半,住在棚户区西头第三户!每一条都对得上!“ 陈默在后头跟进来,补了一句:“巧了,在县衙碰见里正了,我问过他们那片的里正,这陈大伟平日好酒,喝多了爱跟人动手,去年还把他丈母娘家的门板砸裂了一块。里正说街坊都说他脾气躁。“ 陆瑶把名册上的名字又看了一遍,站起身:“走吧。去看看这位陈大伟。“ 三人穿过半个县城,来到城东的一片低矮棚户区。这边的屋子大多是用旧木板和茅草搭的,墙缝里塞着黄泥,院墙矮得只到大腿,用竹条和枯枝编成的篱笆歪歪斜斜地立着。脚下的路是踩实了的黄泥地,前几日下过雨,还有些地方泛着湿意。 陆瑶走在最前面,目光落在前方那户人家的院门上——木门半敞着,院子里停着一辆平板车,车板上一大片深褐色的痕迹深深渗进了木头纹理里,不用深想就知道这上面的痕迹是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案发地在偏僻封闭处(第2/2页) 陆瑶停住了脚步。 陈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色也变了。他几步上前推开了篱笆门,张扬紧跟在身后。院子里一个身形敦实的汉子正蹲在井台边洗手,听见动静一抬头,看见两个穿皂衣挎腰刀的官差站在面前,手里的水瓢“咣当“一声掉进了水桶里。 他拔腿就跑。 陈默比他更快。他一个箭步蹿出去,飞起一脚正踹在那人的后腰上。 陈大伟整个人往前扑去,肩膀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后背重重砸在地上,疼得蜷成了一团,闷哼了半天没爬起来。 张扬过去一脚踩住他的肩膀,把人翻了个面摁在地上:“跑什么啊?陈大伟?“ 陈大伟被压得动弹不得,脸上又疼又慌,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话来。 陆瑶没有看他,而是径直走向院子角落的牛棚。 牛棚是用几根粗木搭起来的,顶上盖着茅草,里面的牛早没了,只堆着半人高的干稻草。成群的苍蝇在棚里嗡嗡地飞,黑压压地聚成一片。 她捡起一根木棍,拨开了角落里的稻草。 稻草底下露出一把卷了刃的菜刀,刀身上还沾着暗褐色的凝块,在干燥的草堆里已经晾透了。 而被稻草覆盖的地面上,积了一层早已干涸的、厚厚发黑的血渍,几乎把整片泥地都染透了。 陆瑶把木棍放下,回头看向被张扬踩着的陈大伟:“这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陈大伟的嘴唇一下子褪尽了血色。 张扬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反剪了双手用麻绳捆牢:“说吧。多大仇多大怨,你要杀人还要碎尸?“ 陈大伟被摁着跪在牛棚前面,肩头塌着:“她是我娘子……叫阿妹。我们成婚十年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十年了,她没给我生下一儿半女。我是没什么本事,一辈子就只会出苦力,没让她过上好日子,可我在外头从来没有花天酒地过。我就是……好喝两口。“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前几天我喝了酒,跟她动了手,说想娶个小的回来。她跟我吵,说家里那点子银钱养活两个人都紧巴巴的,再弄一个回来,她就要和离。“ 他忽然激动了起来,被捆着的双手猛地挣了一下:“十年!她在我陈家待了十年!吃我的喝我的,连个娃都没给我生出来,她凭啥要和离?!“ “所以你就拿酒坛子砸了她的头?“陆瑶一字一字都问在了点上。 陈大伟的挣扎慢慢停了下去。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我当时……喝了酒,下手重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人已经不动了,头也碎了。我酒一下子就吓醒了……我想着反正人都没了,索性就……“ 他没有再说下去。 院子里只有苍蝇嗡嗡的声响,和风吹过枯草时细碎的摩擦声。 张扬沉默着把人从地上提起来,推着出了院门。 陈默捡起那把卷了刃的菜刀用布裹好,又看了一眼牛棚地面那片暗黑色的渍迹,转身跟了出去。 回六扇门的路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但是气氛都有些压抑。 第44章生辰对应五行 第44章生辰对应五行 值房里,陈默把案卷合上,搁在桌角。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把屋里的光染成了橘红色的。 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十年的夫妻……“他摇了摇头,“到最后竟然是这样的收场。“ 张扬“啧“了一声:“一想到这人还要活到秋后才能问斩,我就想再给他一拳。他娘子死得那么惨,他倒该被千刀万剐。“ 陆瑶坐在窗边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天,安静地喝了一口茶。 陈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陆瑶:“对了,你上午说的那个‘案子没查完‘,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还有别的线没有断。“ 陆瑶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那张叠好的纸,在桌上摊开。 纸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五个生辰月份,旁边用括号注了五行,底下又连着五条线,指向“心肝脾肺胆“五个字。 陈默凑过来看了一遍,眉头拧了起来:“五个孩子,生辰对应五行。耀州那边找到的尸体,脏器被对应摘走——这是你昨夜里想出来的?“ 陆瑶点头:“如果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五这个数,又是生辰又是脏器的,不可能全凭偶然。“ 张扬把那张纸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挠了挠后脑勺:“这五行……对应来对应去的,我倒是想到了点东西。“ “你说。“ “五行生生不息,这是老话了吧。我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念叨过,说什么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循环往复,活人的精气神也在这五样里头。“张扬放下纸,面色不太好看,“我怀疑是有人在拿这些孩子做什么‘长生‘的门道。“ 陆瑶摇头:“长生之说,无稽之谈。人吃五谷杂粮,生老病死都是天道,哪有靠旁门左道就能跳出去的?“ 陈默在旁边插了一句:“咱们知道是无稽之谈,可凶手不一定知道啊。做这种事的人,多半是信了的。越是愚昧,下手越狠。“ 陆瑶沉默了。她看着纸上那五条线——从五个生辰出发,穿过心肝脾肺胆,最后落在了一个看不见的尽头。那个尽头是什么,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这线还没有真的断。它只是暂时隐入了暗处,像是在等下一次被扯动。 张扬把纸折好递回给她:“这些线索先留着,心里有数就行。案子要是再有进展,咱们再拿出来对。现在什么都连不上,硬追也是白费力气。“ 陆瑶把纸收进袖口。她知道张扬说得对。 陈默看了一眼窗外:“天都黑了,该下值了。陆姑娘你先回吧,剩下的事我和张扬处理。“ 陆瑶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掌了灯,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挂在廊下,橘黄色的光晕把青砖地照出一小块暖色的圆。 她出了六扇门,往家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她伸手去摸怀里的火折子想点灯笼,指尖刚碰到那截竹管,就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了——轻得不像是普通人走路。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道劲风从侧面袭来,直取她的咽喉。 “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一柄短刃横空飞来,撞在那把袭向她的窄刀上,力道之大,竟将刀锋生生荡开了三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生辰对应五行(第2/2页)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斜后方的屋檐上掠下来,落地无声,脚下在青砖上一垫便扑向了来袭的黑衣人。 夜色里刀光剑影。 那人身形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一双手在刀影中穿进穿出,夺刀、反手、肘击,一气呵成。 黑衣人被他拧着手腕压下去的瞬间发出了一声闷哼,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黑影从巷口的暗处扑了上来。 驰骋没有佩刀。他用的是路边捡的一个扫把,在夜色中劈扫挑刺,破空声又脆又利。一个黑衣人的手腕被点中,窄刀脱手飞了出去,另一个被他旋身一扫,扫把抽在小腿上,那人踉跄着跪倒,第三个从背后扑上来,驰骋头也没回,侧身让过刀锋,手肘向后一顶正中那人肋下,顺势反手扣住了他的下巴,往下一掰—— “咔“的一声轻响,那人的下巴脱了臼,嘴合不上了。 整个过程不过十余息。 陆瑶站在原地,手里的火折子还没掏出来。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刀鞘碰撞的声响,张扬和陈默带着几个六扇门的人冲了进来。 火把的光一下子把巷子照亮了,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个黑衣人,有两个还在挣扎着伸手去够自己嘴里什么东西,驰骋走过去挨个卸了下巴,这才拍了拍手直起身来。 “怎么是你们?“陆瑶愣了一下。 陈默指挥着后面的人把黑衣人捆了拖走,喘着气回她:“我跟张扬刚走出六扇门就听见这边有刀剑声,跑过来一看——“他看了看地上的黑衣人,又看了看负手站在一旁的驰骋,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 张扬已经凑到驰骋跟前去了,啧啧有声地绕着看了两圈:“好身手啊!方才那套路数我都没看清楚,赤手空拳撂倒了四个带刀的?你是——“ 陆瑶刚要开口,驰骋已经抢先一步,拱了拱手:“在下驰骋。李仵作门下另一个关门弟子,刚从外地赶来投奔师妹的。“ 张扬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拍了一下手:“哦!李仵作的徒弟!怪不得!“他上下打量着驰骋,越看越满意,“你这身手当真不赖。比咱们六扇门一半的兄弟都利索。“ “过奖了,只是胡乱练的几手。“ 陈默也走过来,语气透着和善:“驰兄弟现在在何处高就?“ 驰骋微微垂下眼,语气淡淡的:“四处游荡,也没个正经落脚处。本想投奔师妹,没想到先给师妹添了这么多麻烦。“ 张扬一听这话,眼睛亮了起来:“那巧了!咱们六扇门近些日子要扩编,缺人手缺得厉害。你要是没别的去处,不如来咱们组吧?正好跟陆姑娘做个伴,又是同门师兄妹,配合起来也顺手。“ 陆瑶一听这话,张嘴就要拦——可话还没出口,驰骋已经笑着应了:“既然两位兄弟抬举,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我初来乍到,日后还要请两位多照应。“ 张扬摆摆手:“客气什么!我这就去跟头儿说一声,明天你来上值就行!“ 陈默点了头:“跟陆姑娘一个时辰,早上点卯。衙门这边包一顿午饭,月例二两——“ “好咧,“驰骋淡声接了一句,“有劳了。“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行。明天见。“ 等人押着那几个黑衣人走远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第45章我倒不是因为银钱 第45章我倒不是因为银钱 陆瑶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驰骋落后半步跟着。她走了一段路,忽然放慢步子,侧头斜了他一眼。 “你身份经得起查吗,倒进六扇门,并不简单。“陆瑶还是在试探他。 驰骋不慌不忙地看着她:“卸磨杀驴这一套,你倒是用得炉火纯青。我方才可是又救了你一次。“ “六扇门是秉公执法的地方,“陆瑶没有被他带偏,“你的身份经得起查?“ 她这句话无疑是一次试探。她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露出破绽。 驰骋迎着她的目光,微微笑了一下:“我的身份自然清白。不过——“他话锋一转,“我有个条件。“ 陆瑶警惕地看着他。 “我入职六扇门的月例银钱,我分文不要,全给你。你只留我吃住就行。“ 陆瑶愣了。她准备了一肚子的盘问和试探,被这句话直接拐到了岔路上。 “我倒不是因为银钱——“她别过头去,“我主要是觉得你身手不凡,还有你嘴里偶尔蹦出来的那些查案的路数,像个熟手。你要真能留在六扇门干活,对我们组也是个助力。“ 驰骋“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忍笑似的:“那我还得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了。“ “少来。“陆瑶又瞪了他一眼,两人并肩往巷口走。 走了一段路,陆瑶又看他:“你方才怎么那么巧就出来了?“ “伯母说你下值的时辰到了还没回去,托我出来迎一迎。也是凑巧了。“ 陆瑶沉默了一路。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脚,也认真了些:“驰骋,我今天欠你的,算上之前,一共三次。日后不管你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违反律法、不违反公序良俗,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你。“ 驰骋的脚步也停了。他站在月色里,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好,我记着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头的驰骋,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定。 她推门进了院子,回头冲驰骋说了一句:“明天上值别迟到。“ 驰骋笑着:“知道了。“ 六扇门的值房里,张扬把门关上,回头拿胳膊肘捅了捅陈默:“哎,你发现没有?方才驰兄弟那套路数,我见都没见过。赤手空拳对四个带刀的,还有余力去卸人家的下巴……那招式也太俊了。“ 陈默靠在桌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确实厉害。这个人看着不像池中物。“ 张扬挠了挠头,又嘀咕了一句:“你说这么厉害的人物,怎么就来咱们永安县这小地方了?还投奔他师妹——“ “这不难理解吧。“陈默打断他,“你看陆瑶,一身验尸的本事,又懂那些测写画像什么的,入行没几天就替咱们破了好几桩案子。她也是个人物。她师兄厉害,不也正常么?“ 张扬“嗯“了一声,可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他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蹦出一句:“李仵作……好像也没这么厉害吧?怎么他两个关门弟子,一个比一个出挑?一个比一个邪乎?一个会验尸破案,一个武功高得离谱……李仵作要真有这本事,当初也不至于住那漏雨的棚子了。我怎么觉得那里奇奇怪怪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我倒不是因为银钱(第2/2页) 陈默正要回话,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头儿叫你们过去“。他拍了拍张扬的肩膀:“行了,别琢磨了。走,先去看看那几个黑衣人能不能审出点什么来。要不是驰兄弟提前卸了下巴,那几个人把毒囊一咬,又是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张扬回过神来,正了正腰间的佩刀,跟着陈默一起出了值房。 第二天一早,李捕头坐在值房里,手里捏着驰骋递上来的路引和籍贯文书,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纸是普通的黄麻纸,字是寻常的馆阁体,内容更是简单得挑不出半分错处——“驰骋,年二十,原籍无考,四海为家,于永安县投亲暂居“。盖的章、签的押、保人的画押,样样齐全,合规合矩。李捕头把这页纸翻到第四遍的时候,终于把它搁在了桌面上,抬起眼来看着对面坐着的年轻人。 驰骋坐在那把简陋的椅子上,姿态闲散,安安静静的。 可李捕头总觉得这屋子里的气好像矮了半寸。明明是他坐在主位上,明明这年轻人端茶递水客客气气的,可他坐在那里,那种锐气和低气压,隔着一张桌子都能感觉到。 李捕头把路引又拿起来看了看。他拇指的指腹在纸上那个“驰“字上摩挲了两下,心里嘀咕——姓驰?这个姓可不多见,更不简单。四海为家,好端端的怎么就投奔到永安县来了?可他手里这张纸干干净净,白纸黑字,挑不出茬子。 “驰公子,“李捕头清了清嗓子,脸上堆出一个笑来,“你这路引……我看着……怎么说呢……“ 驰骋微微坐直了些,目光落在他脸上:“怎么,李捕头,有问题?“ 那双眼睛太静了,太冷了。 李捕头在心里叹了口气,把那点压不下去的不安悄悄按住了,摇摇头笑道:“没,没问题。办得齐全。“ 驰骋弯了弯嘴角:“那入职的事?“ “今日就能办。“李捕头站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聘书,提了笔蘸了墨,“你且去和陆瑶她们一个值房,往后归在张扬陈默那组。月例二两,管一顿午饭,外勤另有补差。“ 驰骋站起来拱了拱手:“那就有劳李捕头儿。“ 李捕头摆摆手,看着驰骋出了门,这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眼皮不知怎么的,从方才看见驰骋第一眼起就突突地跳,他撕了一小条白纸,蘸了唾沫贴在眼皮上压着,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没过多久,门外有人敲门。 李捕头没好气地喊了一声“进来“,曹四推门进来,手里捧着新办好的入职文书,另一只手也压着眼皮——他那眼皮上也贴着一小块白纸,歪歪扭扭的,和李捕头那张遥相呼应。 俩人对视了半晌,李捕头指了指曹四的眼皮:“你眼皮也跳?“ 第46章去地牢干什么? 第46章去地牢干什么? 曹四把文书搁在桌上,叹了口气:“可不是么头儿。今天给那位驰公子办入职,打从他一进门,我这眼皮就没停过。我寻思是自己没睡好,贴了张纸压着,结果还是跳。方才他在文书上按了手印,我接笔的时候,手都一哆嗦,这人气场咋这么足啊?!“ 李捕头仰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拿手指敲着桌面。他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曹四,你说这李仵作,咱们共事了多少年?“ 曹四想了想:“得有个七八年了吧,他是老人了,在六扇门那是更久,你想啊,李仵作都送走了好几任捕头了,嘿嘿嘿,我不是这事不好,我是想要说,他比咱们干的都久。可话说回来了,李仵作平日里跟谁也不亲近,就自个儿闷在后院验尸房里,一待就是一天。在任上的时候也没听他说起过家里头的事,更别提什么关门弟子了。“ “是啊。“李捕头把眼睛闭上又睁开,那张白纸片在眼皮上跟着动了动,“李仵作那个人,老实巴交的,一手验尸的本事算得上中规中矩,可要说他教出来一个陆瑶那样的徒弟——又是验尸又是测写的,破案跟吃饭喝水似的——那我是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曹四也跟着点了点头:“一个陆瑶也就罢了,好歹是验尸行当里的功夫,兴许人家姑娘天资好,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吗,什么老天爷赏饭吃,还有什么青出于蓝胜于蓝。可那驰公子……头儿,我方才虽然就跟他打了一个照面,可他那身气派,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老百姓。“ 李捕头忽然“腾“地站了起来。他走到墙角的柜子前,翻了翻,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香和一叠黄纸钱,在手上掂了掂,又回头冲曹四道:“别说了。准备香烛纸钱,趁着今儿天好,咱们去李仵作坟上祭拜祭拜。不管这两个徒弟是他教的还是天上掉下来的,反正人家现在都在咱们六扇门干活了。感谢他老人家人前脚走,后脚就给咱们添砖加瓦——甭管怎么添的,添了就行。“ 曹四被他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可还是应了一声“好嘞“,转身出去准备了。 值房里,陆瑶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支笔的笔杆,目光虚虚地落在桌面上那几页旧卷宗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心里乱糟糟的。驰骋去办入职了,她原本想着六扇门的背调虽然比不得现代强大,但是古代这好歹也是在编的吧,府衙那般严格,什么籍贯、路引、保人、来历,每一样都要查,但凡有一处对不上,入职的事就得黄了。 她倒不是怕驰骋进不来。她怕的是他进来了,但身份经不起深查。万一李捕头或者曹四多问了几句话,把他那些天衣无缝的谎话捅破了,到时候牵连的就不止他一个人了。她收留他、替他编身份、把他弄进六扇门——这些事加在一起,够把她从六扇门里撵出去三四回了,万一自己再跟车吃锅烙,就倒血霉了。 她在心里把最坏的结果盘算了一遍,越想越坐不住,笔杆在指尖都快被她捻出火星子了。 值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陆瑶抬起头,驰骋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六扇门的腰牌,上面“永安六扇门·捕役“几个字端端正正地刻着。 他走进来,径直坐到了今天刚搬进来的那张新椅子上,把腰牌搁在桌角,发出一声轻脆的“嗒“。 陆瑶盯着那块腰牌看了两秒:“办完了?“ “办完了。“驰骋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嘎吱“一声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去地牢干什么?(第2/2页) 陆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没查你?没为难你?“ 驰骋看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我一个平头老百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有什么好查的?身家清白,文书可溯,入个职而已,还能有多难?“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似他本人真就像是他说的那般。 陆瑶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说不上来。 他那份从容太妥帖了,妥帖到像是陆瑶自己职业病犯了,多想了。 值房里安安静静的,驰骋靠在椅背上看窗外,谁也没说话。 门忽然被敲响了,陆瑶起身去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年轻的捕快,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哟,张扬和陈默还没回来呢?“ 陆瑶道:“我上值就没见着他们。“ 捕快拍了拍脑门:“哦对,估摸着还在下面牢房里耗着呢。昨儿夜里不是押回来四个黑衣人么,张扬他俩审了一宿,到现在没上来。我方才打地牢门口过,听见里头陈默嗓子都哑了,我想着他们回来了,所以想着过来讨杯茶喝。“他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那行,没啥事,我先走了。“ 陆瑶正要关门,没留意身后。她回头,差点撞上驰骋的胸口——这人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的?她竟然一点没听见。 “走吧。” “去哪?“她看着驰骋已经往门口走了。 “地牢。“ 陆瑶脑子空了一瞬:“去地牢干什么?“ 驰骋头也没回:“审讯。“ 地牢在六扇门最深处,顺着一条向下倾斜的石阶走到底,空气便变得又潮又闷。 墙壁上插着几支火把,火光把砖缝里渗出的水汽照得泛着暗光。 越往里走,那股混着铁锈和潮土的异味就越浓。 最里面那间审讯室里,张扬和陈默一人靠着一面墙,一个抱着胳膊闭着眼,一个半蹲在地上揉膝盖,两人眼皮底下都挂着两团青黑,显然是困蒙了。 四个黑衣人被铁链捆在柱子上,鞭痕交错,衣衫破损,可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嘴闭得严严实实。 陈默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驰骋下来先是愣了一下,正要开口打招呼,却被他身上的气息逼退了。 驰骋已经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他径直走到墙边的刑具架前,目光在那一排铁钳、皮鞭、烙铁上扫过,抬手拿起了架子上那柄最不起眼的匕首。 陈默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张扬也睁开眼站直了。 驰骋走到第一个黑衣人面前,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夜鞭刑淬出来的麻木。驰骋看了他两息,然后反手将那柄匕首刺进了黑衣人的大腿。 刀入肉的声响在逼仄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那个人猛地仰起头,喉咙里爆出一声嘶哑的惨叫,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地绷了起来,整个人在铁链的束缚下剧烈地挣动,铁环磕在柱子上发出当当的撞击声。 驰骋没有拔刀。他松开刀柄,垂手站在那人面前,目光平平的,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挨了一夜的鞭子,皮肉倒是硬气。可你的骨头能硬到几时?给你机会,说。“ 陈默和张扬站在一旁,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眼,默契地同时往前迈了半步,眼底熬出来的困意一扫而空。 第47章谁先说,谁活! 第47章谁先说,谁活! 黑衣人咬着牙,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你……做梦……“ 驰骋伸手握住刀柄,又往深处送了一寸,随即拔出。 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在石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黑衣人惨叫一声,头往后仰去,齿关咬得咯咯作响。 “给……给我一个痛快。“ 驰骋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从选择当死士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任何立场跟我谈条件。“ 驰骋已经反手又把刀扎了进去——同一处伤口,更深半寸。 黑衣人的两条腿猛地蹬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软软地挂在铁链上,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最后这黑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眼白一翻,整个人软了下去,头垂在胸前昏死过去。 驰骋垂眸端详匕首上蜿蜒的血迹。 “泼醒。“他说。 张扬立刻得到指令,一扬手,凉水兜头浇下去。黑衣人呛了一口水猛咳起来,头歪在一边,嘴唇翕动,目光涣散。 驰骋看着刀刃横在两人之间:“最后一次机会。说,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抬起眼,嘴唇动了动。他望着驰骋,像是在积蓄最后一丝力气。 “有本事……杀、杀……“ 那个“我“字还没完全送出来,驰骋的刀已经动了。 太快了。 从起手到收势,几乎看不见完整的轨迹,只有一抹银光在火把下一闪而过。黑衣人的脖颈上多了一道深口,皮肉翻卷,血线先是细细的一条,然后猛地涌出来,漫过喉结,沿着锁骨往下淌。 黑衣人的眼睛还睁着,里头凝固着最后一瞬的不可置信。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出手这么快,为什么没有给他哪怕多喘一口气的时间。 然后他的头歪向一边,不动了。 地牢里安静了一息。 陈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的砖石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陆瑶站在最外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可这种手段,这种果决到近乎漠然的利落,她第一次亲眼看见。 旁边三个黑衣人的脸色都变了。 有一个人下意识地挣了挣手腕上的铁链,铁环磕出声响,在安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驰骋把刀上的血在黑衣人的衣襟上擦了擦,侧头看了其他三个人一眼,语气平淡:“给你们个机会。谁先说,谁活。“ “我说!“第二个黑衣人忽然喊了出来,声音劈了岔,带着明显的颤抖,“我说!别杀我!“ “我说!我说!别杀我!“ 旁边的两个也争先恐后地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凌乱又急迫:“我也说!大人!别动刀!我们什么都说!“ 驰骋抬眼,不紧不慢地开口:“好。给你们机会。真话可活——假话嘛。“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你兴许还能追得上他的魂。“ 第二个黑衣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我们是……康公公派来的。“ “康公公?“陈默脱口而出,和张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种东西——诧异,以及随之而来的警惕。幕后的线头居然扯到了宫里?这案子,还能是他们小小永安县六扇门能兜得住的吗? 驰骋面不改色:“派你们来做什么?“ “杀……杀一个女仵作。“ 陆瑶的眼皮猛地一跳。 驰骋的视线没有偏移半分:“为何要动她?“ “她挡了康公公的路。“黑衣人说。 “什么路?“ 第三个黑衣人抢着开口,生怕自己说得慢了:“康公公信奉五行之术,说五行的孩童血能让他返老还童,所以他、他就一直派人掳孩子取血。前不久我们的人在李家村蹲守到了五行俱全的孩童,本要连夜装船运走,是那个女仵作拦了发船,坏了康公公的好事,所以康公公要我们除掉她……“ 驰骋的指尖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康公公其他信息,展开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谁先说,谁活!(第2/2页) 旁边那个赶紧补话:“他是贤妃娘娘身边的人。前不久请了恩典告老还乡,贤妃娘娘准了,就回了老家。“ “他是永安县人士?“驰骋问。 “正是。“ “既然准了告老还乡,算算时日,应当早就到了永安县了。“ 第三个黑衣人连连点头:“是,早就到了。但是康公公是只老狐狸——他在贤妃娘娘跟前伺候了那么多年,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他怕自己前脚到了永安县,后脚命就没了。“ 驰骋的目光微微一沉:“他现在何处?“ “耀、耀州。“ 三个黑衣人七嘴八舌地交代了这些,顺畅得像是开了闸的水。 张扬和陈默站在后面,两张脸上写满了同一种复杂的表情——他们审了一整夜,鞭子抽了,水泼了,什么招数都使了,这四个家伙咬死了一个字不说。 驰骋来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三条命案叠在一起,这帮人就竹筒倒豆子一样全吐干净了。 那他们这一宿算什么?到底算什么?! 驰骋像是没注意到他们脸上的哀怨,继续问:“五行的孩童既然是你们的人抓的,那永安县应当还有你们的人没撤走吧?“ 黑衣人对视了一眼:“的确还有人没回去复命,康公公也怕那人反水。“ 驰骋的嘴角弯了一下,是冷笑:“所以康公公故意放出消息,说什么‘某个大人物丢失了了不得的物件‘,撺掇永安县县令半夜大张旗鼓抓人,是一箭双雕——一来灭口第一批剩余的活口,二来让贤妃娘娘以为他手里要紧的东西丢了,好给他腾出时间筹谋?“ 三个黑衣人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这人把前后关节串得这么快。半晌,才有一个艰难地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康公公手里那个‘要紧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三个人的脸上同时浮现出为难的神色。他们互相看了好几圈,最后那个年纪大一点的硬着头皮开了口:“这个……这个我们真不知道。康公公不会把这种事交给死士,康公公也从不让任何人碰那东西。我们只负责跑腿送信和办事,旁的从不多问。“ 驰骋盯着他看了三息,确认他没有说谎:“如何找到藏在永安县的你们的人?“ “骨哨。“黑衣人连忙说,“我们有暗号,一枚骨哨,吹响之后,他务必现身。“ 驰骋用刀尖挑断了他脖子上挂着的细绳,一枚骨哨落入掌心。他看也没看,反手朝身后一丢。 陈默下意识伸手接住,动作利落。 “将此物交到县衙。“驰骋头也不回地说,“他们大张旗鼓抓了一整夜的人,总不能半途而废。既然要抓,就给他们送点业绩。“ 陈默攥紧骨哨,声音短促有力:“是。“转身便大步上了石阶,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转角。 驰骋回过头,目光落在剩余三个黑衣人身上,对张扬说:“分开关押。案子未结,人不能死。“ 张扬下意识地立正了半寸,随即反应过来自己不是什么新兵蛋子,赶紧又松了肩膀,可还是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成!交给我!“ 驰骋把匕首放回刑具架上,用搭在架边的旧布擦了擦手上的残血,动作不紧不慢的。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经过陆瑶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唇角的弧度在昏暗的火光底下看不真切。 “走了。“他说。 陆瑶“哦”了一声。 然后跟着他沿石阶往上走。 地牢里潮湿的气息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地面上秋日干燥微凉的空气。 她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挺拔、沉稳、不紧不慢——想起方才地牢里那十几息的工夫。 他几句话就让黑衣人开了口。 他两刀就让一个硬骨头彻底崩溃。 他出手杀人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 陆瑶把目光从他背上移开,她的直觉告诉她同一个答案——她对驰骋的了解,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发什么呆?“他问。 第48章卧槽,这小子邪性啊! 第48章卧槽,这小子邪性啊! 陆瑶跟在驰骋身后从地牢口走上来,阳光铺了一脸。 她眯了眯眼,“没什么。“ 驰骋看了她一眼:“怕了?“ “那倒没有。“陆瑶挠了挠头,这动作她自己都没察觉。 “驰骋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在我面前,你可以做真实的自己。“ 陆瑶心虚了一瞬,嘴硬道:“我怎么不真实了?“ 驰骋没戳破她那副强撑出来的镇定模样:“放心。有我在,没人动得了你。“ 陆瑶抬头看着他。这人身上像蒙着一层又一层的纱,永远看不清底下到底是什么模样。可偏偏他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确实比方安心了。她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这个案子……“她开口。 “旁的别多想。都交给我。我盯上的案子,信奉的只有一点,从不拖泥带水。“ 他的语气随意,陆瑶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行了,回值房吧。“ 中午的时候,张扬和陈默回来了。 两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皂衣腰挎长刀的人,陆瑶定睛一看,正是那天夜里带人搜查她们家的那位县衙捕头,张宽。 张宽一进门就朝驰骋拱了拱手:“驰兄弟,这次抓人还得多谢你。若不是你拿到那枚骨哨,我们县衙的人就算再搜十天半月也找不着那些人的藏身之处。“ 驰骋坐在桌边正往茶碗里倒水,闻言摆了摆手:“顺手的事。“ 张宽跟着过来也只是道谢的,他正要转身出门,目光落在坐在窗边翻卷宗的陆瑶,脚步停了一下,迟疑了两息,还是走过去了。他朝陆瑶拱了拱手,面上带着几分愧疚:“陆姑娘,那天夜里搜查你家,多有得罪,还望你大人大量,别放在心上。“ 陆瑶把卷宗合上,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天夜里他举着火把站在院子里审问她时那股锐利的气势还留在她记忆里,可此刻他低着头站在她面前,倒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歉意。 “没事,不打不相识。“ 张宽松了口气,又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门一关上,张扬就一屁股坐了下来,把佩刀解了搁在桌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陈默也靠墙站着,揉着后脖子,脸上还挂着熬了一夜的疲惫。 陆瑶看着他们俩:“这么快就回来了?人抓着了?“ 陈默摇头,苦笑了一声:“抓是抓着了,可跟没抓着一样。我拿着骨哨跟县衙的人去了约定的地方,那边一片空地,我吹了哨,没一会儿就有人从暗处出来了。一看是陷阱,当场咬破了嘴里的毒囊——等我们冲上去,人已经没气了。“ 陈默把脸埋进手里,搓了搓脸,闷声道:“一个个都训练过的。一个抓了活口,两个服了毒,还有一个没来得及咬,可也已经失血过多,没问出几句话就断了气。“ 陆瑶皱了皱眉:“四个,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留是留下了,“陈默叹了口气,“可那个活着的一直在发抖,除了说‘我是奉命行事‘之外什么都没有。问多了就翻白眼,看着也活不长了,一看就是服了慢性毒药,不回去复命,早晚得死。“ 驰骋放下茶碗:“留具尸体给县衙交差也够了。他们要的不就是抓人的名头么?人交过去了,事儿圆上了,剩下的咱们自己来。“他看向张扬,“你那边的三个人怎么样了?“ 张扬抬起脸来:“放心,分开关了,每间牢房都安排了人轮流守着。吃喝拉撒都有人盯,他们想自尽也找不到机会。“ 驰骋点了点头:“做得好。“ 他从桌边站起身来,把佩刀往腰间一挂,动作利落干净:“咱们接下来去一趟耀州。“ 张扬和陈默同时愣住了:“耀州?“ “线索引到耀州就断了,吃孩子的幕后主使也窝在耀州没动。“驰骋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既然案子没结,那就追到案子结为止。趁天早,尽快启程。“ 张扬和陈默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都明白,驰骋这番话里的逻辑是对的,可他们又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这人明明刚入职不到半天,怎么指挥起他们来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卧槽,这小子邪性啊!(第2/2页) 可两人谁都没提出异议。张扬站起来把佩刀重新挂好:“那我去备船。耀州走水路快些。“ 陈默也起身:“我去准备些干粮和换洗衣裳。“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值房。 张扬和陈默从值房出来,走出十几步远,张扬忽然站住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里嘀嘀咕咕的:“不是……不对啊……” 陈默回头看他:“什么不对?” 张扬没理他,自顾自地转了两圈,忽然一拍大腿:“卧槽,这小子邪性啊!” 陈默:“谁?” “就那个——”张扬比划了一下,“就今天上午刚刚办理入职,咱们的新同僚,驰骋啊!” 陈默:“哦,怎么了?” 张扬瞪着眼看他:“咱们都平级,我凭啥听他的啊?” 陈默挠挠头说:“是啊……” 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叹了口气。 值房里。 驰骋侧头看了一眼陆瑶:“你不回去收拾两件衣裳?还得跟伯母说一声。“ 陆瑶这才回过神来:“对,得回去一趟。“ 两个人并肩出了六扇门,沿着巷子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温如霜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陆瑶这么早回来先是一喜:“回来了。”。 “娘,“陆瑶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衣裳搭在绳子上,“我要出趟外勤。“ 温如霜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外勤?去哪?去多久?有没有危险?“ 陆瑶按了按她的手:“去耀州,我跟张扬陈默他们一起去,没多大事,就是查个案子的尾巴。最多三五天就回来了。“ 温如霜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 陆瑶冲驰骋使了个眼色,驰骋会意:“伯母放心,我今儿入职六扇门了,我跟她一个组,一路上都会照应着。不会让她出事的。“ 温如霜看了看驰骋,又看了看陆瑶,心里虽然还是担心的,但是有驰骋跟着,她也多少能放心。 “那……那我去给你收拾行李。天凉了,多带两件厚衣裳。“ 她转身进了屋。 陆瑶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忽然觉得鼻子微微发酸。 下午申时三刻,永安县城码头。 一艘乌篷客船,从码头缓缓驶出,同时还有一只信鸽扑啦啦的飞走了。 与此同时,六扇门门口。 李捕头从马车上下来,脚步虚浮地跨进门槛。 方才跟曹四去城外给李仵作上了坟,一路上念叨了十几遍“李老哥谢谢你了,送了两个大宝贝给咱们六扇门,你显显灵保佑咱们六扇门平平安安“,可眼皮还是突突地跳。他刚走进值房坐下,茶还没倒,门房就敲了门探进来半个脑袋。 “头儿,张扬他们组今儿下午出外勤了。“ 李捕头摆摆手:“出外勤就出外勤呗,又不是头一回了——“他拎起茶壶往杯子里倒水。 “他们去耀州了。“门房说,“说是因为那个儿童丢失案,还牵扯上了京城的康公公。“ “噗——“李捕头一口茶全喷在了桌面上。他呛得直咳嗽,一边抹下巴一边腾地站起来:“啥?!“ 门房看他这副模样,缩了缩脖子,把手里那张调令放在桌上:“这是他们留下的外调文书。“说完便脚底抹油般地退了出去。 曹四上前拾起那张纸看了一遍,脸上也变了颜色。他慢慢回过头,看向李捕头:“头儿,这……新来的驰骋,下手可有点没轻没重啊。跑去耀州动康公公,那可是贤妃娘娘跟前的红人,虽然告老还乡了,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李捕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手捂住了贴着白纸片的眼皮,嘴里哼哼唧唧地嘟囔道:“我就说今天眼皮子跳,准没好事……“ 第49章送您一份见面礼 第49章送您一份见面礼 耀州城内,县衙后堂。 江怀仁放下手里那盏浓茶,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案上的公文总算理完了,厚厚一沓,从钱粮账册到户籍簿子,一桩桩一件件都得他亲自过目。 耀州虽然不算大城,可事务杂得很,他上任这几年,案头的卷宗就没见少过。 他正要起身去歇一歇,门外传来一声轻叩。 一个衙役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灰羽信鸽,鸽子腿上绑着一枚小竹管。 “江大人,有信鸽。“ 江怀仁接过鸽子,好奇的取下竹管,抽出里面卷着的一小张纸条。 他在灯下展开,目光顺着那几行字慢慢扫下去,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纸条上的字迹陌生,笔锋锐利,写得极快,却毫不潦草: “江大人台鉴:送您一份见面礼,端看您有没有底气接住。康公公此人,朝中早已盯上多时。所谓告老还乡,不过掩人耳目——此人必死。若在您的辖地内了结此事,便是大功一件。日后您为百姓执言时,也多几分底气。做与不做,悉听尊便。今夜动手,得手后信号弹为引。“ 江怀仁把纸条看了两遍,手指微微收紧,他沉默了片刻,脑海里飞快地转着:康公公落脚耀州城外那处别院,这半月来他早已派人暗中盯住了。那人的来历他查过,宫里出来的大太监,明面上是告老还乡,可实际上行踪诡秘,出入皆在深夜。他之前一直按兵不动,是因为没有铁证,也没有名目——耀州县令可没有资格去动宫里的人。 可这张纸条给了他一个名目。 “为百姓执言“——那几个字在他心里敲了一记。 他站起身,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火舌一卷便将薄纸吞了进去,灰烬落在桌面上,轻飘飘的。他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灰,声音沉稳地吩咐下去:“传令下去,所有人手集合,听本官号令。“ 戌时三刻,永安县的客船在耀州码头靠了岸。 船上下来四个人,皆穿着便服。 陆瑶把外衫拢了拢,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草的腥气。 码头上只有几个卸货的苦力还在扛着麻袋来回走动,灯笼的光在夜雾里昏黄地晕开一圈,别的什么人都没有。 张扬环顾了一圈四周,压着声音道:“耀州比咱们永安还安静,这个时辰街上都没什么人了。“ 陈默也警惕地扫视着周遭:“现在咱们去哪儿?直接去康公公那处别院?“ 驰骋走在最前面:“客栈。“ 陈默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住客栈要交路引登记,不怕走漏风声吗?咱们不是秘密过来的么?“ 驰骋言简意赅的说着:“速战速决,这风声传出去之前,人已经落网了。“ 张扬听着,可是内心腹诽:这小子……也太自信了吧?不过,我咋还挺喜欢的? 陆瑶说:“那咱们今夜落脚何处?” “客栈就选在别院相邻的那条街上。“ 陈默皱了皱眉:“隔一条街?那不等于直接住在人家眼皮底下?太冒险了吧。“ 陆瑶却忽然听懂了。她快走两步赶上驰骋:“你打算今夜就动手?“ 驰骋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赞许,但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别耽误功夫了,跟上!。“ 张扬和陈默在后面异口同声地冒出一句:“不是吧?“一个以为到了耀州至少要先踩点摸查两三天,哪想到驰骋的打算是今晚就收网。 四个人在悦来客栈前停下。 这客栈在耀州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店,门面开阔,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这么晚了柜台后的账房先生还在拨算盘珠子,看那气度,显然是有关系也有本事的人家,即便过了宵禁,也能招呼往来客商。 驰骋掏出路引递过去,办好了四间房。 小二殷勤地拎起几人的行李要往楼上领,驰骋却摆了摆手,把行李留在柜台上:“先放着,出去办点事,行李你给送房间内。“ 小二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怪人“,拎着包袱转身往楼上去了。 客栈的门在身后合上,四个人已经站在了别院斜对面的巷口暗影里。 张扬压低声音,目光锁定对面那扇朱漆大门:“别院门口看着挺气派,可怎么连个把守的人都没有?“ 陈默也跟着皱眉:“对啊,就算里头有人,门口总该站一两个才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送您一份见面礼(第2/2页) 驰骋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云层正从月盘上移开,清辉洒下来,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白。他忽然从阴影中迈了出去,径直朝别院大门走去。 陆瑶也跟了上去。她方才就隐约察觉到了什么——院门下方那道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点光线太安静了。如果里面有人走动,光会在门缝里晃动。可那道光落在青砖上是纹丝不动的。 驰骋抬手推开了别院的大门。 门轴“吱呀“一声转开,院子里面的景象让张扬和陈默同时吸了一口凉气。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黑衣人有之,披甲的护卫也有之,散落在庭院各个角落,倒伏的姿态各异,像是忽然之间被什么攫住了性命。兵器丢了一地,有的手里还攥着刀柄,可已经握不住了。 陆瑶蹲下来,从袖中取了手套戴上,检查了最近的一具尸体。她翻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他脖颈侧面的脉搏位置,最后嗅到了空气中的味道,这才站起来。 “死了。体温尚在,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身上有浓烈的酒味——“她抬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翻倒的酒壶,壶口淌出的酒液还泛着湿润的光泽,“毒下在酒里,水酒混着毒药一起喝下去的。这是要灭口。“ 张扬蹲下来粗略数了数:“二十多……“ 陈默攥了攥刀柄:“他把跟了自己的人全杀了?“ “不留活口,也就没人知道他曾在这处落脚。“陆瑶站起来摘了手套,“这是想要‘人过无痕‘。“ 驰骋站在庭院中央,目光从地上的尸体上扫过一圈,并没有多做停留,只朝正堂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分头搜。“ 张扬和陈默往西面的厢房去了。 驰骋和陆瑶穿过穿堂,推开了主卧的门。 屋内陈设典雅。一架紫檀屏风隔开了外间和里间,窗边的案上摆着一只半燃的香炉,青烟袅袅地升上来,在灯罩里盘旋。 床上的被褥翻卷着,没有被叠好,枕头上还有凹陷的痕迹——这些细节显然是走得匆忙,连铺盖都没来得及整理。 桌上一碟菜还冒着余温,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吃到一半便匆匆离席了。 驰骋蹲下身,目光落在地毯上。那是块织工精细的波斯毯,暗红底色上缠枝花纹连绵不断,本该被踩得绒毛倒伏均匀,可偏偏有一串脚印格外扎眼。他伸出手指虚虚比了一下,眉头轻轻拧起来。 “奇怪。“他说,像是自言自语,“这脚印怎么一深一浅的?“ 陆瑶闻言也蹲了下来,顺着他的视线仔细看过去。 “不见得是受伤。“她端详了一会儿,目光忽然顿住,“你看旁边那些脚印,深浅均匀,走得稳稳当当的。只有这一串不一样——“ 她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什么,抬起头看向驰骋:“康公公今年多大岁数?“ “五十上下。“ “在宫内伺候这么多年,跪拜是家常便饭,练都练出来了。可若是腿脚有旧疾,走路不该是这种深浅交替的步态。“陆瑶用手指点了点地毯上那串印记,“唯一的可能,是身体开始不受他控制了。“ 驰骋抬头看她:“怎么说?“ 陆瑶像是在心里整理线索:“从那些被掳的孩子来推——康公公信奉五行之术,饮孩童之血,食五脏六腑。人吃人,短时间里看不出什么异样,可时日一久,脑部会开始病变,四肢不受控,步履不稳,甚至性情大变。这叫朊病毒,是吃人肉留下的不可逆的后遗症。“ 驰骋点头,“找找看,还有什么线索留下了。“ 陆瑶绕过屏风走到卧房深处,目光落在一幅半开的画卷上。画轴靠在书架边,像是被什么人随手插进去的。她抽出来展开—— 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眉目妍丽,手持一枝春桃,衣袂翩然,画工极精。陆瑶定睛看了几息,忽然道:“这是施施姑娘。“ 驰骋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倚翠楼那个?“ “对。之前查案的时候见过画像,眉眼和身段都吻合。“陆瑶合上画卷,“当时张妈妈说有‘上面的大人物‘点名要施施接待,我以为是随口编的幌子,原来是真的。那个大人物就是康公公。“ 驰骋“嗯“了一声说,“这康公公,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老太监,虽然不能人道,可在别处的瘾头,却一点不比正常人少。”他说完就后悔了,和一个姑娘家说这些,有点过了。 第50章不是吧,螳螂捕蝉? 第50章不是吧,螳螂捕蝉? 驰骋弯腰去翻柜子底层。他拉开一只暗屉,里面卧着一只扁平的木匣。他把木匣取出来,打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又合上了,重新推回原位。 陆瑶好奇地凑过来,好奇想要打开:“这是什么?“ 驰骋按住她的手轻轻推了回去,神色如常:“别看。脏东西。“ 陆瑶瞟了一眼那木匣的缝隙,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驰骋把木匣推回暗屉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外面传来张扬急促的脚步声。 “驰骋,陆姑娘!旁边那屋里搜出来三箱金银,绸缎布匹堆了小半间屋子,还有一整盒银票!“ 驰骋走出卧房,朝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在宫里这些年,收罗的东西倒是不少。“ 就在这时,夜空忽然炸开了一团白光。一朵明亮的烟火在耀州东面的天际腾空而起,拖着银白色的尾烟散开,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驰骋立即转身往院门走:“东边。走。“ 四个人冲出别院,沿着夜色中的长街往东跑,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东郊的林子越来越近,林间的火光也越来越亮——火把的光穿过树影,一片一片地晃动着。 他们跑进林子的时候,眼前的光景让张扬和陈默同时慢下了步子。 张扬和陈默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只传递了一个意思—— 不是吧,螳螂捕蝉? 嘿,这小子还挺会玩儿~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脚,快步跟了上去。 林间空地上,几十个身穿官服、手持兵刃的耀州府兵围成了一个密实的圈。 火把把空地照得通明如昼。 圈子的正中央,一辆马车翻倒在地,马早已跑没了影,一个穿着灰绸袍子的清瘦身影被围在中间,身边还跟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 正是康德海。 康德海面如死灰,但目光还在强撑着四处扫视。他身边最后两个护他的侍卫已经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他被围在火把的光里,像一只被逼到了墙角的困兽。 江怀仁从兵卒身后走出来,站在火把的光圈边缘。他上下打量了康德海一眼,语气是压不住的凛然:“康公公,你落脚耀州这些日子,本官一直按兵不动,是因为没有一个拿得上台面的由头。可今日——“他从袖中抽出一纸文书展开,“耀州地界先后发现五具幼童尸骸,皆被放干血液、摘去脏器。经查证,此事与你府上往来密切。康德海,你好大的本事。食人饮血,天理难容。“ 康德海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了两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嘶哑而尖利,在夜间的林子里回荡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天理?“他笑够了,扶着翻倒的马车车厢勉强站稳了身子,“凡夫俗子怎知天理何在?杂家在宫里伺候了半辈子,伺候人的时候跪得膝盖都磨出了茧,可你看看杂家现在的头发——“他猛地扯下帽冠,发丝散落下来,“白发转黑,这是返老还童的神迹!尔等凡夫俗子,怎会明白长生之道?“ 江怀仁眼神沉了下去,他懒得再与这个疯子做口舌之争,抬手示意兵卒上前拿人。 康德海忽然弯腰捡起地上尸体旁边一柄长剑,剑尖指向前方。他的手腕在发抖,“杂家的命,还轮不到你们来拿——“ 他身边的人却先他一步崩溃了。小夏子连滚带爬地往前扑,跪在江怀仁面前,磕头如捣蒜:“大人!大人!小的是无辜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派来伺候康公公的,求大人饶命啊——“ 他的话没有说完。 康德海转过身来,长剑从背后刺入,刃尖从小夏子的前胸透了出来。 一剑贯穿! 小夏子低头看着胸前那截剑尖,嘴里的血沫涌上来,他艰难地扭过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公公……为什么……“ 康德海把剑抽出来,任小夏子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他垂着眼看了那具尸体一瞬,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杂家疼了你那么多个夜晚,以为你是个知冷知热的人儿。可临死关头你也要逃离杂家——你既生了离开的心,那便去黄泉路上等着吧。杂家很快就来陪你。“ 江怀仁听着,这人简直是疯子:“长生,愚昧!” 康德海把剑拄在地上,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转过头来看着江怀仁,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是人都想长生。杂家从前也同你们一样,以为那些都是无稽之谈。可你看看杂家的头发,你看见了吗?这就是神迹。愚人不懂,愚人不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不是吧,螳螂捕蝉?(第2/2页) 江怀仁的目光沉冷,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如铁:“狂悖之徒。那五个孩子的血,就换了你这一头黑发?你死一百次都不够,来人!拿下!“ 康德海忽然大笑起来,长剑在他手中重新扬起,“你们这些人,还不配拿我。“ 剑刃横过来,贴着颈侧大动脉,他咬了咬牙,手腕猛地一收。 血线溅出来的那一瞬间,不知是冥冥中的感召还是什么,他的视线从满场人影上滑过,最后落在了人群后方一个穿着便服、静静立在火光阴影里的年轻人身上。 康德海的目光在触及那张脸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嘴张大了,眼睛里的惊骇—— “是……是你?你?“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几个字,就面朝天空,眼睛圆睁着,重重倒地,再也不会动了。 林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火把噼啪地燃着,有一只夜鸟从树梢扑棱棱地飞走了。 江怀仁上前蹲下,探了探康德海的颈侧,片刻后站起身来,朝身后的兵卒点了点头。 几个人上前,把尸体抬上了平板车,用布盖了抬走。 其余人有序地收刀退后,开始清理现场。 江怀仁转过身来,看向人群外那四个人。他走近几步,双手抱拳,深深地拱了一礼。 “永安县来的几位,今日之事,本官谢过。若非提前收到消息,本官又如何能这般快缉拿到这个吃人的凶徒。布置缜密,这案子绝不可能如此迅速了结,耀州百姓也少受一日惊扰,全赖诸位奔走之力。几位的心意,耀州府衙记下了。“ 驰骋拱了拱手回礼:“江大人客气。另外还有一事——康公公临时落脚的别院内有金银三箱、银票若干,皆是康公公多年搜刮所得,江大人可以清点造册,上报朝廷。也算功劳一件。“ 江怀仁看着他,目光在驰骋脸上多停了一瞬,但终究没有多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又拱了一礼:“今夜有劳各位。时辰不早了,几位可有落脚处?若尚未安顿,本官可着人安排——“ 驰骋截断了他的好意,“悦来客栈。既然这边已然收网,案子了结便是大事。我等今夜便告辞了。“ 江怀仁也不强留,拱手道别。 四个人转身往回走。身后的喧嚷和收拾残局的动静被夜风越推越远。 张扬走在最后面,走了约莫有一会儿了,终于忍不住凑上来,压低声音:“陈默,刚才康公公临死前喊的那声‘是你‘……啥意思?“ 陈默也用余光扫过来。 “一个将死之人,临了看见了什么,都不奇怪,兴许是杀业多了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陆瑶转回头,看了一眼,觉得太顺了,很快她就收回视线,跟着前面的脚步走出了树林。 回到悦来客栈,店小二见四人回来,连忙迎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几位客官回来了!热水都备好了,饭菜也温在灶上——“ 驰骋摆了摆手:“热水送到房间。饭菜也一并送过去。“ 小二“好嘞“一声,麻利地转身去了。 张扬打了个哈欠,肩膀垮下来:“别说,虽然没出啥力气,可在船上晃了大半天,骨头都松了。洗个热水澡再吃顿饱饭,得劲!“ 陈默也跟着点头:“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跑堂的小二拎着钥匙过来,引着四人上楼分房间。 陆瑶推开自己那间房的门,她点亮了灯,等着小二送了热水上来,才锁好门,脱下了一路风尘仆仆的外衣。 热水漫过肩头的时候,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蒸腾的水汽里混着草木灰和皂角的味道,在小小的房间里氤氲开来。 她闭着眼靠在桶沿上,脑子里把今夜的事情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别院里那二十多具被毒死的护卫、账册上没来得及带走的三箱金银、康德海临死前脱口而出的“是你“、还有那封让江怀仁今夜出兵的前得到的消息——这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到像是有人在前面把所有路都铺平了。 康德海在路上有人截。 别院里有密信让江怀仁出师有名。 金银财物留在原地等人去收。 每一步的衔接都严丝合缝,像棋盘上被人提前摆好的棋子。 太顺了。 她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滚下来,她根本捋不清头绪。 第51章谎话说多了,怕不是你自个儿都信了 第51章谎话说多了,怕不是你自个儿都信了 陆瑶洗完了澡,换的新里衣,棉布柔软服帖。 桌上一碗米饭、一碟酱肉、一碗蛋花汤还温着,她坐下来一筷一筷地吃完,胃里暖了,困意却没有来。 脑子里东西太多了。乱糟糟的案子了结了,又太突然了——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搅,搅得她睡不着。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披上,把换下来的脏衣裳卷了卷,端着木盆推门出去。 后院有一口青砖砌的井,月光把井台照得白晃晃的。 旁边一棵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半边地,秋虫在草丛里断断续续地叫着。 陆瑶打了水,蹲在井边搓洗衣服,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洗完了,她把衣裳拧干抖开,搭在竹竿上。 夜风一吹,布料轻轻摆动,水珠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 她拎着小马扎在井台边坐下,仰头看天。 月亮快圆了,挂在墨蓝的天幕上,清辉满地。 秋夜的风凉丝丝的,她拢了拢外衫。 “这么晚不睡,倒有闲情逸趣。“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 陆瑶没有回头,听脚步声也知道是谁。 驰骋绕过井台走到她旁边,拿过一旁的小马扎,在她身侧不近不远的地方放下,坐下来。 “你不是也一样。“陆瑶说。 驰骋也仰头看了看天,又低下来,微微蹙了一下眉:“仰头看月亮,脖子怪酸的。“ 陆瑶被他这句寻常话逗得笑了笑,今夜倒是放松,她弯腰从脚边拿过一只舀水的木瓢,舀了半瓢水,搁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月光正好落在水面上,碎成一小团晃动的银白。 “那低头也可以看。“她说。 驰骋低头看着水瓢里那轮缩小的月亮,静了一瞬,忽然说:“方便倒是方便,可惜是假的。“ 陆瑶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假的?!是啊,让她乱糟糟的想不通透的事情,真相竟然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驰骋看她入神的姿态高深莫测。 “什么?” 陆瑶把目光从水瓢上移开,抬起眼来,看着他。 脑子里所有打结的线头在这一刻忽然解开了。 “一切都是你布的局。“ 她说的不是疑问句。 驰骋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着陆瑶,没有否认,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她把话说完。 “从一开始。从道观里那个黑衣人开始——不,或许比那更早。你缺一个正经的身份来办你的事,你只是需要一个身份进入这个局,六扇门也只是就坡下驴再好不过的掩护,进入六扇门或许也是巧合,但偏偏就是这个巧合,成了你布下每一步棋的关键节点。“ 驰骋垂着眼,没有接话。 “你给张宽递消息的时候就知道,那些人不会留下活口。可你还是递了,用意不在抓活口,在打草惊蛇——惊的是耀州这边的康德海。你提前给江怀仁送了信,让江大人有了师出有名的由头和今夜动手的决心。“陆瑶觉得此人太过于聪明,还有城府是她难以想象的,“康德海提前得到消息必定要跑,匆忙之间带不走的财物就成了他的罪证。江怀仁今夜就算抓不到活口,尸体、别院、银票都在,功已经立了。所以康德海今夜必死。他死了,这桩孩童案的苦主有了交代,耀州府衙也有功劳可报。江怀仁要的是一桩能往上递的功劳,你给了他。“ 驰骋的唇角有极轻微的变化。 她停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谎话说多了,怕不是你自个儿都信了(第2/2页) “只是这整盘棋里,康德海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谁逼到这条绝路上的。他以为是江怀仁要拿他,以为是身边的人出卖了他。他死都没想明白,真正推着他走这条死路的人,是站在火把圈外面看着他咽气的人,是你,驰骋。“ 说完这一大段话,陆瑶把目光落在了驰骋的脸上。 “来耀州,你也不是收网的。你是来观局的,你是背后那只操盘的手。“ 驰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你观察得挺仔细,陆瑶,你很聪明。“ 这句话他之前在道观里说过一次,可这回,语气却不同了,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么聪明的脑袋,窝在永安县那个小地方,有些可惜了。不过话说回来了——你一个猎户之女,能在短短几天之内果断断亲分家,带着母亲和兄长落脚永安,买宅子、进六扇门。这已经是一个猎户之女能走到的最高处了。“ 陆瑶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似乎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危险:“你查过我。“ “查过。“驰骋没有隐瞒,“因为我好奇。按常理说,一个唯唯诺诺了十几年的姑娘,全家被人欺负了那么多年,爹一死就忽然转了性子——这说得过去。可一身的验尸本事呢?这东西不是一夜之间能长出来的。“ “我是李仵作的——“ “陆瑶。“驰骋打断了她,“谎话说多了,怕不是你自个儿都信了。“ 陆瑶的嘴张了一下,却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着他,眼底那层维持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有了裂痕。 她太清楚了——面前这个人,查验、观察、审讯、逼供的手段,每一桩每一件都不是她这个量级能比得上的。在他面前,她那些话是真是假,一眼就能断定真假,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拥有一身验尸的本事,却没有自保能力。“驰骋的声音平平稳稳,“说白了,你就算进了六扇门,身上镀了一层官差的金,也还是任人拿捏的小白身。前脚死了爹、后脚被大伯一家欺负,性子变了可以解释成被逼急了,可本事这东西骗不了人。“ 他顿了一瞬。 “陆瑶,你看破了我的秘密,可你本身也一身可疑。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陆瑶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下意识的起身,站在一旁。 他语气里的冰冷不像是恐吓。 她的手在袖中动了动,从袖口内侧摸出那柄贴身藏着的短刃,刀柄握在掌中的一瞬间她几乎觉得自己有了一线生机——可那念头只闪了一瞬。 几乎同时,四方檐角、墙头、树影后面,数道玄色身影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快得像墨汁滴入水中,在视线还没来得及捕捉的间隙里,一把刀已经架上了陆瑶的脖颈。 冰凉的铁贴着皮肤,一寸不松。 短刃从她袖子滑落,叮的一声磕在石阶上,滚了两圈。 陆瑶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那些人动作太利落了。 从现身到锁喉,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衣袂翻飞时连风声都没带起多少。 他们全都穿着玄黑色的劲装,袖口扎紧,腰间没有任何配饰——没有腰牌,没有佩环,甚至没有一枚能辨认身份的铁扣。 驰骋还坐在那个马扎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换。 两个人影从侧面走上前来,在驰骋面前站定,拱手抱拳。 “大……公子。”那人开口,语气恭敬而利落,开口时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把某个更长的称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康德海沿途下榻的所有落脚点,都搜过了。没有。“ 第52章我帮你找东西 第52章我帮你找东西 “没有?“驰骋的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另外一个跟着道:“康德海从宫中带出的银钱账目都查过了,大多是底下人孝敬的,来路不清白,也上不得台面。可是这些,都是他背后主子授意他带出来的东西,也是他的招魂幡。“ “继续查。从他身边所有人入手,一个都不要漏。东西没找到之前,不能放松。“ 两人同时应了声“是“。那人转身时目光落在陆瑶身上,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柄短刃,又抬眼看了看驰骋:“公子,这柄短刃是您的贴身之物。方才这姑娘打算跟您动手——是否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她知道的太多了。“另外那个也附和了一句,“留不得。“ 陆瑶感觉到脖子上的剑刃微微动了一下。 剑锋贴着她颈侧皮肤的那一瞬,她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今天自己太冲动了,以为她收留了他几天就当成自己人了?愚蠢!可是现在后知后觉也晚了! “别动她。“ 驰骋的声音从马扎上传过来,却让那把剑立刻就停住了。他站起来,掸了掸衣摆:“事说完了,下去吧。“ “是!” 那些人影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无声无息地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剑刃离开陆瑶脖颈的那一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把里衣洇湿了一片。 驰骋走到她面前,弯腰捡起地上那柄短刃。 他用指腹擦了擦刀脊上沾的灰,拿出他腰间的刀鞘,然后将刀身插回鞘里。 “小姑娘玩刀可不好。“ 陆瑶低头看着他插刀的动作,声音还有些发紧:“这刀是你的。既然危险,还给你吧。“ “送你了。留着防身。“驰骋将刀别在她的腰间。 陆瑶不想让他看出来自己腿在打颤,硬撑着站直了:“你不杀我?“ 驰骋愣了一下,被她的脑回路气笑了。 “我是什么嗜血狂魔?没事杀一个聪明的小姑娘干什么?再说了,留着你这个脑子,还能当个智囊袋子使。杀了多可惜。“ 陆瑶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点距离。她是真的怕了。 “怎么?怕了?“驰骋注意到了她后退的半步。 “那倒不是。“陆瑶嘴硬。 驰骋看着她那副明明腿在抖还要硬撑的样子,没拆穿她,只是随口问了一句:“看着唇挺软,还是个嘴硬的姑娘。” 陆瑶清了清嗓子,透着一种试探性的斟酌,“你留下来不走,是为了找东西吧?很重要的东西?“ “那你说说看,都看出什么了?“ 陆瑶定了定神。既然已经被逼到这个份上了,怕也没用,不如把话说开。她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康德海已经死了,可你还没走。方才那些人还在找东西——那东西应该很重要,也是你真正来永安县的目的。“ 驰骋没反驳,微微点了下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需要一个正经的身份落脚永安县。山上若是被百姓发现了,自然会有人去报官——可你早就备好了身家清白的路引和文书。所以那天在山上,你从头到尾都是在跟我演戏。“ 驰骋挺欣赏她的,居然看到了这一点:“没错。“ “为什么选我家?“ “因为好奇。“他答得干脆。 陆瑶的眉毛挑了起来。 好奇?好你妈啊!就因为这个?自己沾上了一个身份不明的麻烦?! 可她嘴上没有骂出来。她只是咬了咬后槽牙,等着他往下说。 “一般百姓见了浑身是血的陌生人,要么救人,要么报官。你没报官,也没救人,你踹了我一脚就跑了,还顺走了我的刀和一条蛇。“ 陆瑶真相了。 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我当时躺在那儿就想,这人有意思。就想跟上去看了看,谁曾想,就更觉得有意思了。“ 陆瑶听到这里,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我帮你找东西(第2/2页) 她当时要是直接救人或者报官,就不会被这个人缠上,偏偏她用了那套“乱世先杀圣母“的理论先跑了,结果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那东西找到了,你就会走?“她问。 驰骋点头。 陆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我帮你找东西,你不会杀我吧?“ 驰骋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一句颇为有趣的话:“我杀你作甚?“ “那咱们说好了。“陆瑶盯着他的眼睛,“我帮你找东西,你不能动我。“ 驰骋看了她两息,眼底那点玩味的笑意又浮上来,他慢悠悠地开口,吐了两个字:“看吧。“看吧。既没答应,也没否认,留了一条活扣随时能收紧,这倒是他一贯的作风。 只是那语气漫不经心的。 陆瑶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通。只要东西找到了,他自然会走,到时候一拍两散,井水不犯河水。 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对,一定是这样。 驰骋像是看穿了她心里那些翻腾的念头,也没有点破,朝她摆了摆手:“走吧,折腾了一晚上了,回去好好休息。“ 陆瑶站在原地又吹了一会儿风,才回到屋里,她插上门闩,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心脏扑通扑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抬手按了按胸口,深吸了两口气,才走到床边坐下来。 她觉得自己像被一条吐着信子的蛇盯上了——跑是跑不掉的,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等事情了结了,这个人自然会走,到时候自己跟娘和哥哥关起门过自己的安生日子,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上。 她掀开被子躺进去,闭上眼,强迫自己数羊,陆瑶觉得没心没肺的人睡眠质量都高,她以为她有心有肺,会失眠,结果……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次日早。 回程的船比来时慢了些,因为逆水。 江面上泛着青灰色的波光,秋日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船身微微摇晃着,两岸的树影缓缓后退,把日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金。 张扬和陈默并排坐在船舷边,一人手里捏着一张面饼,低头咬一口嚼半天。张扬把手里的饼翻了个面,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目光却落在了旁边那份结账单上。 “陈默,“他咽下一口饼,声音闷闷的,“你说这玩意儿……回去交给头儿,他会不会直接把这账单拍我脸上?“ 陈默把饼撕成小块往嘴里送:“会。而且他拍完之后还会让你自己贴补。“ 张扬哀嚎了一声,把饼往嘴里狠狠塞了一口:“咱们外出破案多牛逼啊!耀州那案子办得多利落!可谁能想到啊,就住了一宿客栈,花那么多银钱!这账一报,头儿不得把咱俩皮扒了?“ “所以啊,“陈默把手里的饼扬了扬,“趁现在多吃点。吃到肚子里就是自己的,回头扣月例的时候胃里好歹还有点底。“ 张扬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跟那张饼较劲。 这艘客船上下两层甲板。一层是普通的通铺舱,乘客们有的坐在船舷边晒太阳,有的蹲在角落里打盹。二层更宽敞些,视野开阔,沿船舷摆了几个零散的小摊位——有卖干果蜜饯的,有卖草编竹编的,还有卖荷包香囊的。 几个妇人挎着篮子在小摊前驻足,时不时拿起一件东西翻看。 陆瑶在一个竹编摊子前,拿起一只小筐翻来覆去地看。 竹子劈得细细的,编得密实,边沿打磨得很光滑,装菜装果子都好使。 她正拿着小筐比划,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身子往前微微一倾。 她转过头,一个穿着靛蓝布衫的妇人正站在她身侧,低垂着眼,面色发白,鬓角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那妇人的目光飞快地闪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身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下巴上一道横疤,眼神阴沉,正不耐烦地拽着她的胳膊。 男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走快点,磨蹭什么。“ 第53章谁在我的船上闹事? 第53章谁在我的船上闹事? 妇人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身子往陆瑶这边又侧了侧,像是没站稳一样。陆瑶感觉到她垂着的那只手里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自己掌心——冰凉的。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面上却没有露任何声色。 “抱歉,我没站稳。“妇人低声说了一句,像是真的很不好意思一样,微微躬身,然后便被那男人拽着往前走了。 驰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旁,目光顺着那对男女的背影看过去:“怎么了?“ 陆瑶摊开手,把石头给他看。 石头上一个歪歪扭扭的“救“字。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驰骋的目光在石头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追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看了一眼。那男人正拽着妇人往二层的楼梯口走,步子又快又急,妇人被他拖着,步伐明显不利索,身子时不时往一侧歪。 陆瑶说:“她撞我的时候塞的。那人不对劲。她走路姿势也不对,像是身上有伤。“ 驰骋的目光从妇人的背影上收回来,面色沉了沉:“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层甲板。 二层比一层热闹,靠近船头的位置有几个人围在一起看江水,靠船舷的摊位前排着三三两两的人。 陆瑶目光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那对男女——男人正拽着妇人的手腕往船舱方向走,妇人低着头,脚步明显有些趔趄,像是被拽得站不稳。 张扬和陈默正靠着栏杆吃饼,看见陆瑶和驰骋上来了,扬了扬手里的饼正要打招呼,陆瑶冲他们飞快地打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往下压了一下。 张扬脸上的笑立刻收住了。他和陈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悄无声息地把饼揣进怀里,直起身来,目光锁定了那对男女。 男人拽着妇人快要走到舱门口了,边推边不耐烦地压着嗓子催促:“快点!磨磨蹭蹭的,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妇人被他推得往前一扑,脚下被船舱门口一条横着的缆绳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了甲板上,“咚“的一声闷响,手肘磕在木板上。她疼得蜷了一下,却没有叫出声,像是习惯了这种疼。 男人脸上的不耐烦一下子翻成了恼怒,弯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就要硬生生把人提起来:“起来!装什么装!“ 旁边一个挎着篮子的婶子看不过去了,皱眉冲男人道:“哎你这人怎么回事?人都摔了你还这么使劲拽!“ 另一个站在不远处的汉子也开口了:“是啊,你看着是她男人?摔成这样了也不知道扶一把,真给爷们丢面儿。“ 男人被几个人这么一说,面上抽搐了一下。他松开妇人的胳膊,换上一副苦脸,朝周围拱了拱手:“各位莫怪,内人身子骨弱,我这次出来是带她寻医的。方才是我没扶稳,叫她摔着了,我心里也着急。“ 他说着弯下腰伸手去扶妇人,可弯腰的那一瞬间,陆瑶看见他袖口下露出一截短刀的刀柄。 驰骋在陆瑶耳边低声道:“得把那女子带走。“ “嗯。我去引开他娘子。“陆瑶已经朝那边挤过去了。 “你小心。“ 陆瑶从围观的人群中挤进去,在妇人旁边蹲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声音清亮亮的:“哎呀摔得不轻!我刚好是个大夫,让我先给她看看,可别伤了筋骨。“她一边说一边朝妇人使了个眼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谁在我的船上闹事?(第2/2页) 妇人几乎是在陆瑶碰到她胳膊的那一瞬间就反手握住了陆瑶的手腕。那一下攥得极紧,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 “好,好。“她的声音抖着,身子往陆瑶这边移过来,“你拉我一把。“ 男人伸手要去捞她,张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男人身侧,笑呵呵地拿胳膊一挡:“大哥别急,大夫都说了先看看,咱们听大夫的。“他嘴上说得客气,身子却严严实实地卡在了男人和妇人之间。 陈默也从另一边围过来:“是啊大哥,这船上乱糟糟的,万一真伤了骨头,再拽着走可就更麻烦了。“ 男人越过张扬的肩头看了一眼——他娘子已经被陆瑶搀着往人群外走了,两人走出去三五步,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慌张的、挣扎的、却又带着一点点光亮的一眼。 男人瞬间就明白了。 他猛地一挣,胳膊上的力道把张扬和陈默同时震开了半步,随即一个转身拨开人群,朝陆瑶的方向扑去。 旁边一个挡路的乘客被他一把搡开,撞在栏杆上“哎哟“一声。又一个试图伸手拦他的汉子被他反手一肘顶在胸口,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找死——“男人嘴里只来得及吐出这两个字,手已经朝陆瑶的后背抓了过去。 五步。他离陆瑶只剩五步。 一道影子从斜侧方掠过来。 驰骋的身形几乎是贴着甲板滑过去的,一脚蹬在船舷的木栏杆上借力,整个人旋身而起——那一脚踢出去的时候,风声都被带得炸了一下。 男人的胸口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脚。他整个人被踹得离地,后背重重撞在舱壁上,闷响一声,又顺着舱壁滑落下来,嘴里“噗“地吐出一口血。 他撑着地想要爬起来,张扬和陈默已经一左一右扑上来,两副身子同时压住了他的肩膀和后背。 男人被按在甲板上,脸贴着冰凉的木板,还在拼命挣扎,膝盖不停地往上顶。 “老实点!“张扬把他的胳膊往后一拧。 驰骋已经落了地:“把他捆上。” 张扬和陈默把人提起来,手腕一抖,利落的就把男人给捆了,打了个结实的死扣。 整个过程不过三四息,干净利落。 用多余的绳子又在他腿上绕了两圈,把人结结实实地捆在了旁边的柱子上。 男人嘴里还在含混地骂着什么,然后就被陈默一个布条,塞了进去,便只剩下呜呜的声了。 旁边那个被搡倒的汉子捂着胸口站起来,骂骂咧咧地拍着衣裳上的灰。 另一个被撞了胳膊的老太太也在旁边叹气。 船老大带着几个打手从下层冲了上来,膀大腰圆,嗓门也大:“怎么回事?谁在我的船上闹事?也不打听打听我崔大嘴的名号——“他目光扫了一圈,锁定了被捆在柱子上的男人,“你小子活腻了?!找死也不看看地方!“ 第54章给我老实点! 第54章给我老实点! 男人嘴上塞着布条“呜呜“地叫,眼睛却死死瞪着陆瑶和驰骋的方向。 张扬按着男人的肩膀转头对崔大嘴道:“崔老大,我们几个是永安县六扇门的,这人有问题,我们刚才撞见他对一个妇人动粗,还想动手打你船上好几个乘客。“ 崔大嘴还没说话,旁边那个被搡了一下的汉子就嚷起来了:“对对对!我们都看见了!他对那姑娘动粗!“ 老太太也点头:“是啊,我们都瞧见的。“ 男人“呜呜“地挣了几下,忽然猛地一发力,竟把绳子挣松了小半圈,从袖口里摸出一柄短刀,朝着身旁的张扬反手划去。张扬往后一仰躲了过去,陈默从另一侧拔刀格挡,刀与刀撞在一起“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男人趁着这个空当一滚,竟然从绳圈里钻了出来,提刀便朝陆瑶的方向扑去,嘴里含混地嘶吼着:“妈的!多管闲事!先解决了你!“ 围观的人群惊叫着四散开来,有人蹲到了栏杆后面,有人往船舱里挤。陆瑶把那妇人挡在身后,往后退了半步,手探向腰间的短刃。 驰骋比她快。 他抄起方才被男人挣散的那截缆绳,手腕一抖,绳子的一端精准地缠住了男人握刀的右手手腕。 驰骋往后一带一收,绳子猛地收紧,男人的手腕被扯得往后弯折,短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驰骋脚下不停,顺着绳子收紧的力道近身上前,侧身一膝顶上男人的腹部,将人撞得弯下腰来。他顺势反手把男人的左手也一并绞进绳圈里,打了个双环结,往下一压。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从甩绳到收刀到把人重新捆牢,只用了普通人喘两口气的工夫。 男人自己都懵逼了,太特么快了,都没反应过来,就被重新捆在柱子上了,整个人已经彻底动不了了。 绳子从手腕到肩膀绕了三圈,双腿也被固定住了,连膝盖都弯不了。 张扬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喘着粗气把地上的短刀捡起来,朝着被捆的男人骂了一句:“给我老实点!看你还能上蹿下跳!还特么嘚瑟!“ 刚才被撞到的那个老太太也拿着竹篮过来,朝着男人的小腿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还敢动刀!你这人太坏了!“ 男人嘴巴被从新塞住了,只能呜呜地叫。 崔大嘴叉着腰上前看了看那捆法,啧啧了两声,又转头看向那个方才被陆瑶护在身后的妇人。他盯着那妇人看了好几息,眉头慢慢地拧了起来。 “姑娘,“他往前走了两步,带着试探性的询问,“我怎么瞅着你……面熟?“ 那妇人抬起泪眼看了他一眼,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身子一软就要往下跪:“大嘴哥!是我!我是英子啊!崔家庄的英子!“ 崔大嘴的脸色猛地变了。他两步抢上前去把妇人扶住,上下打量她一遍,从她的眉眼、到她瘦削的面颊——一寸一寸地看过去,越看脸色越沉。 “英子?“他的声音变了调,“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这才几年没见——“ 妇人哭得说不出完整话来,只是攥着他的袖子,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陆瑶把她搀到旁边的长凳上坐下,又朝崔大嘴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急着问。“先让她缓一缓。“她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姑娘,你慢慢说。别急,人我们已经捆住了,他跑不了。“ 妇人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几声,眼泪和着水一起往下淌。她攥着水囊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口:“我叫崔英……是耀州城外崔家庄的人。两年前……我被人掳走了。那天我去镇上买布,回来的路上一辆马车停在我旁边,有人拿帕子捂了我的嘴,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 她攥紧了水囊的带子:“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头上套着麻袋,身上绑着绳子。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听见身边有很多人的哭声,都是女的。我们被关在一个又窄又暗的屋子里,互相问了几句才知道,大家都是附近村镇被掳来的姑娘。“ 崔大嘴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崔英接着说:“过了几天,有人给我们送了水。我喝了之后就昏过去了。再醒过来……“她微微侧头,目光在那被捆住的男人的方向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他家了。我从头到尾不知道被运了多远的路,等头上的麻袋摘下来的时候,一个老婆子对我说‘这就是你男人了,好好过日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给我老实点!(第2/2页) 她撸起袖子。胳膊上青紫交错的伤痕,新旧叠在一处,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有些已经褪成了黄绿色,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紫红色。 崔英的声音又低又平,像是说了太多次、忍了太多次,“他整天喝酒,喝了就打我。稍有不如意就砸东西,砸完了拿我出气。我跑过两回。头一回被邻村的人送了回来,他把我关在柴房里饿了三天。第二回我跑出去三十里地,到底还是被抓回来了。他拿绳子把我吊在房梁上打了一夜……“ 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叙述着她过去的遭遇。 “后来我有了孩子,他想总算能有个后了,喝酒的毛病好了几天。可我身子经不住他打,孩子没保住。大夫说是小产伤了根本,往后怕是难再有孕。“崔英苦笑了一声,“这回他带我坐船去耀州求医,大夫也说了,我这身子……治不了了。他在船上就说,回去要把我退了,重新买一个。“ 张扬听到这“嘭“地一拳捶在男人的肩膀。 陈默铁青着脸,扭头看向那个被捆住的男人,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走过去踹了一脚。 男人被塞着嘴闷哼一声,疼的嘴里呜咽着。 驰骋一直没有开口,他靠在栏杆上,目光在崔英和那男人之间转了转,忽然问了一句:“姑娘,你可记得——当初被关着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外面是什么地方?比方说,环境还是有别的什么声响?“ 崔英擦了擦泪,认真回想了一下:“是晃动的。地面轻轻晃,有时候还有水的响声。我当时心里害怕,没有仔细想。现在你问起来,我回忆——那屋子是一直在动的,像是在水上。“ “船上。“陆瑶低声接话。 驰骋点头说:“所以拐子们走的是水路。姑娘,你们现在坐船,这船是在通往永安县的,你是被卖到了永安县下面的村子?“ 崔英点了点头:“是。公子分析的没错,我在下面的村子就没出过远门。这次是头一回出县。“ 驰骋和陆瑶对视了一眼。 崔大嘴蹲下来,平视着崔英的眼睛:“英子,你放心,船一靠岸,我就带你去县衙报案。我在永安码头跑了十几年,衙门里的人都熟。这事我管定了。“ 崔英却缩了一下肩膀:“可是……那些人知道我家住在哪儿。他们掳我的时候,连我家有几口人、叫什么名字都一清二楚。我跑了一直不敢回家,就是怕连累我爹娘。“ 陆瑶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看来是熟人作案。拐子里有认识你的人。“ 驰骋点了点头,转向崔大嘴:“船老大,劳烦你先把这个男人找个地方单独关起来。等靠了岸,到了永安县,这案子怕要耀州和永安两地一起查——拐卖的源头在耀州附近,卖到永安县来,两头都得对上。“ 崔大嘴郑重地点头,招呼了两个打手过来,把那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从柱子上解下来,押进了底舱的货仓里,门从外面落了锁。 “英子,“崔大嘴转回来,“你跟我去里面休息,这风大些,仔细了身子。等船靠岸了,我亲自带你去衙门口。“ 崔英站起来,冲着陆瑶和驰骋深深鞠了一躬,又朝张扬和陈默也鞠了一躬,眼泪又掉下来。 她跟着崔大嘴往船头走去。 江面上的风大了些,吹得船头的旗幡猎猎作响。 陆瑶站在船舷边,目光望着远处的江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驰骋走到她旁边,也扶着栏杆看远处的水天一色:“放心吧,这案子既然已露头,侦破就指日可待。“ 陆瑶嗯了一声。 船继续行驶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碎成万千金片,船头破开的水花哗啦啦地响着。 第55章可是还是心疼和肉疼 第55章可是还是心疼和肉疼 回永安县的船靠了岸之后,崔大嘴带着崔英径直去了县衙,张扬和陈默押着那个被捆结实的人贩子跟去办了交接。 然后再和陆瑶和驰骋先回了六扇门报到。 回去的时候都快到中午了。 李捕头的屋里倒是传来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伴随着李捕头爽朗的笑声和曹四无奈的叹气。 张扬走在最前面,伸手敲了敲门。 “进来进来。“李捕头的声音传出来。 张扬推开门的瞬间愣了一下。李捕头坐在窗下的矮几前,面前摆着一盘残棋,左手端着茶碗,右手捏着一枚棋子正要落。曹四坐在他对面,苦着脸,面前的棋子已经被吃得七零八落。 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跟几天前完全不同的气色——那两天李捕头眼皮贴白纸片、愁眉苦脸的样儿,此刻半点影子都找不着了。 “回来了?“李捕头把茶碗放下,抬眼看着走进来的四个人,笑意更深了,“这一路上累不累?“ 张扬都以为自己走错屋了。他扭头看了陈默一眼,陈默也是一脸“头儿今天吃错药了“的表情。 陆瑶和驰骋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后面安静的站着。 曹四已经起身了,拍着衣摆上沾的灰笑道:“回来得正赶上饭点过了,我这就去厨房说一声,给你们安排顿好的。这舟车劳顿的,可别饿着。“ 陈默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曹叔,我们路上吃了饼——“ 李捕头“啧啧啧“地打断了他,连连摇头:“你看看,你看看,出门在外就对付一口饼子,这怎么行?身子是本钱,亏待了谁也不能亏待自己。“他转头朝曹四道,“去,把明天给我准备的口粮先匀出来,给他们做了。年轻人出门办案辛苦,不能亏了嘴。“ 曹四应了一声“好咧“,笑眯眯地出去了。路过陆瑶身边时还朝她点了点头,那眼神跟看自家出息的孩子似的。 张扬还在犹豫。他在袖口里摸了又摸,终于把那页账单掏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李捕头面前:“头儿,这是我们外出住店的账目……“ 李捕头低头看了一眼。 那页纸上写着“悦来客栈,上房四间,一夜,计银三两整“。 他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 三两银子,就住了一夜。 他心口疼得跟被人捏了一把似的,可面上那层笑纹硬是撑住了。 陈默在旁边补了一句:“头儿,这房钱……确实超得有点多了。“ 李捕头摆摆手,把账单接过来折了两折收进袖中,语气豪爽得像是掏的是别人的银子:“回头让账房去结了。你们只管安心吃饭。“ 张扬和陈默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头儿今天不正常“的确认信息。 李捕头显然看出了他俩的疑惑,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负着手道:“你们去耀州这一趟,江怀仁大人的飞鸽传书就到了。康德海一案的结案文书已经递上去了,江大人在信中特地提了永安六扇门功不可没,上奏朝廷的折子里也会写上咱们的名号。还有沈大人那边,张宽也来报了——那几个黑衣人的案子,虽然没抓到活口,可收尾干净,该通的全都通了,算是皆大欢喜。“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难得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小儿被食的案子结了,康公公那条线上的罪名也钉死了。这几桩案子办下来,永安六扇门在附近几县的名声都立住了。你们几个功不可没,我甚是欣慰啊。“ 他回到矮几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区区三两银子的房钱,算得了什么?“ 可是还是心疼和肉疼,但是比起功绩,的确算不得什么! 张扬哈哈笑了起来,挠着后脑勺:“头儿您看您说的,这不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嘛——“ 陈默也跟着笑了,心里那点“会不会挨骂“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曹四很快就回来了,在门口探了半个身子:“头儿,厨房那边说了,这就给几位备菜,酱肘子还有,又加了一条鱼,热汤管够。“ 李捕头冲张扬他们挥了挥手:“去去去,先吃饭。吃了饭下午再干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可是还是心疼和肉疼(第2/2页) 四个人出了李捕头的值房,沿着穿廊朝饭堂走去。 值房里。李捕头站在窗边,把窗子推开半扇,外面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青砖地上。 他朝着窗外拱了拱手,郑重其事地拜了一下,嘴里小声念叨着:“李老哥,谢了。你这两个徒弟——不管怎么来的吧——都给咱们六扇门添了大彩了。你在底下就好好歇着吧。“ 曹四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也学他的样子朝窗外拜了拜。 李捕头直起身来,转头对曹四道:“我记得你前两天还眼皮跳来着?“ 曹四摸了摸自己的眼皮,乐了:“可不是么。你也不是也跳吗,可如今看来,这左跳右跳的,算不得什么不好的兆头。“ 李捕头也乐了,重新坐回棋局前,拿起那枚还没落下的棋子,稳稳地摁在了棋盘上:“那是自然。咱们永安六扇门,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饭堂里热气腾腾,靠窗那张桌子被占得满满当当。酱肘子炖得烂乎,筷子一夹就脱了骨,油亮亮的肉皮裹着浓稠的酱汁。一盘红烧鱼,鱼身上铺着翠绿的葱丝和姜片,浇了热油,端上来的时候还滋滋地响。另有一大碗蛋花汤,飘着细碎的葱花和香油,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四人围桌而坐,张扬坐在靠窗的位置,筷子夹了一大块肘子肉放进嘴里,香的他直哼哼。 “今天可吓死我了。“他把筷子搁下,往后一靠摸着肚子,“我还以为头儿看见那三两银子的房费,得当场把账单拍我脸上。结果你们瞧见了没有?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陈默喝了口汤,慢悠悠道:“案子破了,而且还是大案。咱们去耀州这一趟,回来的时候都觉得祖坟上冒青烟了,头儿那更不得嘴角都压不下来?再说了,这案子牵扯到宫里出来的大太监,别院里搜出来的几箱金银,桩桩件件都是能往上报的功绩。头儿心情好着呢,三两银子算什么。“ 陆瑶夹了一筷子鱼肉,刺挑得仔细,吃进嘴里的时候眯了眯眼。她听了陈默的话,心里的那点惦记又浮上来,问了一句:“对了,下船后跟衙门那边交接的人怎么说的?“ 陈默神色认真了些:“放心吧,这事肯定能牵出萝卜带出泥。崔大嘴带着崔英去了县衙,沈大人亲自接的案子。英子那姑娘把能说的都说了——被拐的过程、关押的地方、卖到了哪个村、村子里还有没有别家买了媳妇——说得清清楚楚。沈大人已经让人去调附近几个村的户籍册子了,挨家挨户地过。“ 张扬补了一句:“拐子跑不了。沈大人这人在永安当了这些年县令,旁的毛病没有,就是见不得这些腌臜勾当。拐卖妇女的买卖,他一个都不会放过。等着看吧,过不了几天就得好几个村挨着查。“ 陆瑶点了点头,这才安心地把碗里剩下的鱼肉扒干净了。 张扬又夹了一筷子菜,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脸上浮出几分期待的光来:“哎对了,你们还记得不——还有两天就团圆节了!“ 陈默被他这么一提,也想起来了,脸上也有了笑意:“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今年怎么过?“ “我打算今日下值去集市上称两斤五花肉,让我娘炖一锅红烧肉。“张扬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再买点桂花糖,做几个桂花馅儿的月饼。虽说外头铺子里也有卖的,可总觉得自家做的香。“ 陈默笑着点头:“巧了,我也正有此意。我娘爱做桂花糕,回头我买些干桂花回去,让她多做些,到时候给你们也带几块尝尝。“ 张扬咧嘴:“那可说好了啊!“ 陆瑶在旁边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团圆节,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热腾腾的饭,看看月亮。她想起温如霜之前在院子里说的那句“以后的日子再也不硬扛了“,心里头忽然软软的。 张扬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干净,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对了,你们知道么——咱们组这次休沐连着三天。“ 陈默点头:“李头儿刚才说了,这三天咱们组都好好歇着。自从陆姑娘来了之后,咱们组的破案率一直没下来过,也该喘口气了。“ 张扬伸了个懒腰,“这日子,真不赖。“ 第56章跟我走 第56章跟我走 陆瑶下值的时候,把桌上的东西归拢整齐,这才拎起外衫。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若是能在团圆节前把驰骋要找的东西翻出来,他自然就走了。到时候一家人清清静静地过个节,娘炖一锅肉,哥从书院回来,她把自己买的桂花糕摆上桌,月亮底下坐着嗑瓜子聊天,日子就回到正轨上去了。 这么想着,她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可紧接着她又把嘴角抿下去了——驰骋到底要找什么呢?这人什么都不说,翻遍了康公公的别院也没找着,那东西到底有多大、多重、长什么样,她全无头绪。 “收拾好了?“驰骋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陆瑶看去,驰骋已经站在门框边了,一副“等你半天了“的样子。 “差不多了。“她拍了拍衣摆。 “那走吧,一起。“ 陆瑶“哦“了一声,跟着他出了值房。 暮色正从西边压过来,把六扇门灰瓦的屋顶染了一层橙红色的光。 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张扬和陈默约莫是掐着点就跑的,连人影都没见着。 出了六扇门,街上的景象和往常不大一样。 临近团圆节,集市比平日热闹得多,卖糖葫芦的、卖月饼的、卖花灯的摊子沿着主街排出去老远,叫卖声此起彼伏。 有人挑着担子在路边卖新蒸的桂花糕,笼屉一掀,白汽裹着甜香涌出来。 还有几个孩童举着纸扎的兔子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咯咯地笑着。 陆瑶看着这番光景,心情也跟着松快起来。她东看看西看看,在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前停下来摸了摸一只小巧的果篮,又转到旁边卖干果的摊子上。驰骋就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不催她,姿态闲散地负着手,目光偶尔扫过街边的摊位,像是在看热闹,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街对面一座茶楼的二层临窗处,何安和楚风并排坐着。 何安拿茶杯盖拨了拨浮面的茶叶,目光却一直落在底下街上那两个人身上。 “咱们大……公子,“他压低声音,“什么时候喜欢逛集市了?“ 楚风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也看着楼下:“何止是逛集市。你什么时候见过公子在大马路上跟一个姑娘吊膀子的?“ 此刻一道狠厉的目光瞥了过来。 何安沉默了两息,把茶杯搁下:“我有点冷。“ “那就进去喝点热茶。“楚风面无表情地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就别在这吹风了,公子看了不太高兴。“ 何安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又把茶杯端走拿了进去。 陆瑶正蹲在一个卖木雕的小摊前挑一个胖乎乎的木鱼,忽然听见身后人群里炸开了一声尖锐的嘶喊。 “陆瑶!“ 那嗓门尖利得很,旁边几个路人被吓了一跳,齐齐扭头去看。 陆瑶也回过头,就看见刘氏披头散发地从人群里冲出来,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刚放出来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狼狈。 她指着陆瑶,声音又尖又高:“好你个黑心肝的!你把你大伯和我抓进去关了这么多天,真是个不孝的,今儿刚放出来——你看我不给你好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跟我走(第2/2页) 她说着就张牙舞爪地往前扑。 刘氏身后,陆崇山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他娘!别闹了!还不够丢人的吗?咱们刚放出来,赶紧回家看看吧!儿子和瑗儿在家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 刘氏根本听不进去,用力一甩胳膊挣脱了他的手,眼睛死死盯着陆瑶,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脸。 陆瑶还没来得及动,驰骋已经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她身前。可陆瑶伸手一扒拉他的胳膊,自己往前站了半步:“你站一边,别沾手。“她说着顺手抄起旁边一个卖农具摊子上搁着的锄头——铁锄头的柄有一人多长,她调了个方向,把锄头柄朝着刘氏那边招呼过去。 “好你个刘氏!“陆瑶一锄头柄抽过去,刘氏往旁边一躲,可还是被扫到了肩膀,疼得“哎哟“一声,“被关押了这么多天还不知道错在哪儿?怎么,大牢没蹲够?行啊!我回头跟衙门吩咐一句,继续关你们俩,在里头过年好了!“ 刘氏被打得抱头鼠窜,一边躲一边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陆崇山在旁边急得跺脚,想上前拉架又怕被锄头柄打到——他看得明白,陆瑶母女俩如今的性子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沾上了就是一身腥。更何况他们被放出来之前,六扇门的人已经敲打过他了,话虽然没点破,但那意思明明白白:出去了就好好过日子,别再去招惹陆瑶那一家子。 刘氏捂着被打疼的肩膀往后退了好几步,嘴里终于不再骂了,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陆崇山趁机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连拖带拉地把人拽出了人群。 陆瑶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另一只手叉着腰,可给她牛逼坏了,冲着刘氏缩在人群外的背影扬声道:“别让老娘再看见你!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围观的人群起初还愣着,这会儿见没热闹可看了,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旁边卖农具的老汉接过陆瑶递回来的锄头,非但没恼,反而笑呵呵地竖了竖拇指:“姑娘,做人就得泼辣些。要不然出门在外,尽吃亏了。“ 陆瑶嘿嘿笑了两声,道了谢。 驰骋站在一旁,全程没插手,嘴角却弯着一道浅浅的弧度。他看着陆瑶从方才泼辣叉腰的样子又变回了那副讨喜的笑脸,觉得这人好像总是能在几种截然不同的面貌之间来回切换。 陆瑶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继续往前逛,目光却忽然被路边一个卖画的摊子勾住了。 那摊子上挂着几幅山水和花鸟画,笔墨寻常,算不得什么精品,可她盯着其中一幅看了好几息,整个人忽然像被钉住了一样。 驰骋注意到她的异样,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那幅画——一幅再普通不过的秋山图。“怎么了?你喜欢画?“ 陆瑶没有回答。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关窍。然后她二话没说,转身一把攥住驰骋的胳膊,拉着他快步离开了人群。 驰骋被她拽着胳膊走得踉跄了一下,也没在意,脚下跟上她的步子:“去哪?“ “跟我走。“ 第57章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东西? 第57章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东西? 陆瑶拽着驰骋穿过两条街,从热闹的主街拐进了另一条路上。 周围的景致渐渐变了——方才还是卖月饼花灯的烟火气,越往里走,街道两旁的建筑便越精致考究起来。 暮色里灯笼依次亮起来,粉色的纱幔从二楼垂下来,随风轻摆,空气里飘着脂粉和酒菜的混合气味。 驰骋抬眼看了看四周:“青楼?“ 陆瑶松开了他的胳膊:“不。后面那条街,施施姑娘的院子。“ 她走得很快,驰骋在后头跟着,目光落在她背影上,没有多问。 青楼前街热闹得很,丝竹管乐声混着女子娇软的笑语从各个楼里溢出来。 可拐过巷口到了后面那条街,便清静了下来。 施施的那处小院掩在几棵老槐树后面,院门虚掩着,檐下的灯笼没点,黑漆漆的。 陆瑶上前叩了叩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翠儿提着灯笼探出半个脑袋来。她认出陆瑶,愣了一瞬:“姑娘?这么晚了……“ 陆瑶亮了亮腰牌:“六扇门。进去看看。“ 翠儿连忙把门拉开让两人进了院子,又返身把门掩好。她提着灯笼跟在陆瑶身后,有些不安地问:“可是施施姑娘的案子还有什么没查完的?“ “不是。“陆瑶的目光扫过院子,“施施去了之后,这院子可有人住进来?“ 翠儿摇头,“不曾。楼里还没选出新一任的花魁,这房子就一直空着。我每日过来洒扫通风,旁的也没人动。“ 陆瑶点了点头:“施施姑娘平日里待在哪个房间最多?“ 翠儿想了想:“是书房。姑娘最爱在书房里待着,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谁叫都不出来。“ “带路。“ 书房的灯被翠儿点亮了,她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这间屋子布置得素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窗边一张书案,上头摞着几册泛黄的诗集和半卷没写完的信笺。 书案旁边立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干枯的桂花。 驰骋环顾了一圈:“你想到什么了?“ 陆瑶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最大的山水画上。画的是远山烟雨,层峦叠嶂间有溪流蜿蜒,笔法清丽,落款处题着“远山居士“——正是顾清远的笔迹。 “康公公人还没到永安,就先让倚翠楼的张妈妈安排了施施姑娘。一个宫里的太监,跟一个青楼女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好色?可他在耀州别院里有施施的画像,又点了她作陪——对一个从未谋面的青楼姑娘,用不着做这么多。“ 驰骋没有打断她。 “所以我想,施施姑娘对康公公而言,不止是美色。“陆瑶走到那幅画前,伸手轻轻托了一下画轴的下端,“施施姑娘死前最后的案子牵扯到了顾清远,施施姑娘的画又出现在康公公的别院里。如果康公公要藏一件东西,他不会放在自己身边——太扎眼了。他需要一个‘身外之处‘,一个看起来跟他不相干的人。“ 驰骋走上前来,也打量了一下那幅画。他的目光比陆瑶更锐,扫过画卷的装裱和画轴的边缘,忽然伸手握住画轴两端,掂了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东西?(第2/2页) “沉,这重量不对。“他说。 陆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普通的画轴是空心的,轻得很。可这幅画的画轴明显比寻常的沉。 驰骋握住画轴两端微微用力一拧,左边的轴头松动了。他逆时针慢慢旋开,从画轴中空的腔体里倒出一枚铜制令牌——令牌上铸着一个“康“字。紧接着又落下来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普通的蓝皮,没有任何标记。 驰骋把令牌搁在桌面上,翻开那本册子。 陆瑶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指尖捻起那几页薄纸时眼底骤然聚拢的光,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那些布局、那些暗哨、那些日日夜夜的潜伏和追问——所有线头的尽头,都在这本册子上。 “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东西?“ 驰骋没有答话。他将册子和那枚令牌,一并收入袖中。他做完这一切才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里有一种如释重负后的平静。 “进来。“他对着窗外说了一声。 窗扇无声无息地被推开,何安和楚风两人一左一右翻身而入,落地时靴子踩着砖面几乎没有声音。 两人在屋中站定,然后同时拱手。 “公子。“ “东西找到了。“驰骋的声音平稳,“通知所有人,收队。“ 何安和楚风齐声应道:“是!“ 驰骋率先迈步走向门口,何安和楚风紧随其后,三个人走了,衣袂在夜风里翻飞了一瞬,便融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屋里安静极了。 陆瑶还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已经关紧的门,愣了两息。然后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她甚至没忍住轻轻“哈“了一声。 走了。 真的走了! 她攥了攥拳头,在心里跟自己确认了一遍——那个来路不明、身份成谜、动动手指就能召来一群暗卫、几句话就撬开黑衣人嘴的煞神,终于走了。东西找到了,人走了,她的小日子终于可以回到正轨上来了。 她理了理衣摆,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顺手把门带上。 回家的路比什么时候走得轻松多了。夜风凉丝丝地吹在脸上,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一两个收摊的商贩推着板车从她身边经过,板车上的木轮子在青石板上辘辘地响。 到了自家巷口,院门还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光。她推门进去,看见温如霜正踮着脚把院子里晾晒的辣椒串收下来,一束一束地码进竹篮里。 温如霜听见动静回头,朝陆瑶身后看了一眼,又往院门的方向张望了一下:“驰骋呢?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陆瑶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辣椒串帮忙往篮子里放:“哦,他手里还有些活计没忙完,兴许晚些回来,兴许就不回来了。娘,咱们不用等他。“ 温如霜“哦“了一声,又说:“啥叫兴许不回来了?” 陆瑶说:“娘,其他的你就别问了。” 第58章 死因现在断不了 第58章死因现在断不了 温如霜低头整理着竹篮里的辣椒,嘴上没再问,可眼底那点笑纹却慢慢收了些。 她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快团圆节了,你想吃啥?娘给你做。“ 陆瑶从身后环住她的胳膊,把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软:“吃啥都行。重要的是咱们一家子在一块儿。对了,哥后日回来吧?“ 温如霜被她这副黏糊糊的样儿逗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回,书院放了三天假,你哥后日一早就回来。到时候娘多准备些饭菜。“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也不知道驰骋那小子喜欢吃啥。他这么些天在咱们家,娘还没来得及问过他口味——“ 陆瑶脸上的笑滞了一瞬,但她很快便恢复了神色,松开手绕到灶台边拿碗筷去了:“娘,驰骋师兄有他自己的日子。他那人本来就是四海为家的性子,不可能在一个地方长久待下去。此番他来永安是为了给师父吊唁,如今事情办完了,自然就走了也说不定,反正他这个人向来自由。“ 温如霜想了想,叹了口气:“也是。不过那孩子打小没爹没娘的,瞧着就让人心疼。如今走了,也不知道晚上能不能吃口热乎饭。“ 陆瑶把碗筷摆在桌上,听着娘的话,驰骋那个骗子,满嘴跑火车,娘都信了,现在倒是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能咋整,还不是怪当时自己脑子抽了,于是回身道:“娘,别想了。咱们晚上吃啥?我肚子饿得咕咕叫。“ 温如霜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了,转身掀开锅盖:“做了竹笋炒肉,还焖了一锅米饭,这竹笋是我早上去买的,嫩的咧。“ 陆瑶凑过去深吸了一口气,一脸满足:“这香味,光闻着就下饭。“ 母女俩在灯下把晚饭吃了。 饭后她心里盘算着——驰骋走了,往后就清净了。她好好在六扇门当她的仵作,娘守着这个小院子,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紧接着大门“咚咚“被敲着,又急又响。 陆瑶一愣,心里那个“煞神折返“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回去了——他才不会敲门。她上前拉开门闩,院门“吱呀“一声拉开,门外站着张扬,一脑门汗,嘴里还喘着粗气。 “陆姑娘——这么晚了,扰你歇息了。“ 陆瑶看他这副模样,心下一沉:“张大哥,出什么事了?“ 张扬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有案子。胭脂铺的张老板报案,说他家后院挖出了一具骸骨。“ 陆瑶愣了两息:“后院挖出来的?怎么回事?“ 张扬侧了侧身,示意她边走边说。陆瑶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娘,我有事出去一趟!“温如霜从灶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追了一句“这么着急?带着提灯!“陆瑶已经抓起门边挂着的灯笼跟上了张扬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出了巷子,张扬边走边把情况说了个大概。 “胭脂铺的张老板姓张名敬,在永安主街上开了间胭脂水粉铺子,生意不错,铺面后头带着一处院子,今儿下午张敬想在后院搭个鸡棚,叫了两个短工挖地基。挖下去两尺多深的时候,锄头磕到了硬东西。一开始以为是石头,刨开一看,露出一截灰白色的骨头。两个短工吓得扔了锄头就跑,张敬上前一看也吓懵了,赶紧锁了院门跑去报了案。” “什么时候的事?“ “就入夜那会儿。陈默已经先过去了,把现场围了,等你来验。“张扬侧头看了她一眼,放低了声音,“本来不该这么晚来敲你家门的,可这案子拖不得。那一带住户多,眼杂,万一消息传开了容易闹得人心惶惶,得连夜把东西弄出来。“ 陆瑶点了点头,脚步更快了些。 两人穿过两条街,到了永安主街。 白日里热热闹闹的青石板路此刻空空荡荡,两边的铺面大半上了门板,只有几家卖宵夜的摊位还亮着昏黄的灯。 胭脂铺门口停着一辆六扇门的马车,两个衙役正靠在墙边等着,看见张扬来了便直起身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死因现在断不了(第2/2页) “张哥,陈哥在后院。“ 张扬带着陆瑶进去了。穿过一条窄窄的过廊便到了后院,约莫两丈见方,靠墙有一棵老桂树,枝叶茂密,月光照下来被筛得细碎,落了一地斑驳的影。 院子中央被挖开了一个坑,周围拉了麻绳隔档,旁边堆着新翻出来的黄土,土腥气混着腥气扑面而来。 陈默蹲在坑边,手里举着一盏提灯,另一只手拿着根细枝,正小心地拨弄坑底的浮土。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来了。你来看看,还没敢动。“ 陆瑶从袖中取出手套戴上,接过提灯蹲到坑边。 灯光照进去,坑大约两尺半深,底部的泥土颜色比上层深一些,透着长期湿润的暗褐色。泥土里露出几段灰白色的骨骼——一根完整的肱骨斜斜地半掩在土里,骨面的颜色和附着物都表明埋在这里已经有些年头了。旁边还有几根肋骨和一段脊柱的轮廓,埋在土里只露出一点点白。 陆瑶伸手在坑边比划了一下范围,转头对陈默道:“扩开,小心些,尽量保持原状。“ 两个衙役拿了铲子沿着坑壁缓缓往外扩,一铲一铲地把覆盖在上层的浮土移开。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坑底的骸骨终于露出了全貌。 是一具完整的白骨。从姿态上看,像是被人放入坑中之后没有翻动过,整整齐齐地躺在那片暗褐色的泥土里。 陆瑶把提灯举近了些。她的目光从头骨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扫。她先抬起颅骨看了看牙齿的磨损程度和齿列排列,视线把每一根肋骨都看了一遍,最后着重在盆骨和股骨末端停留了很久。 她放下提灯,摘掉了一只手套,站起来。 “成年女性,通过牙齿磨损程度来看。年龄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骨骺的愈合程度和骨盆形态都指向这个年龄段。“ “埋下去的时间不短,至少三到五年,具体年份需要结合牙齿的风化程度和骨质的变化再判定。“ 张扬站在坑边,月光把他脸上的神色照得有些沉:“三五年……这姑娘在坑里躺了这么久,要不是今日偶然挖地,不知还要多久才能重见天日。“ 陈默也凑过来,目光在白色的骨架上扫了一遍:“能看出死亡原因么?“ 陆瑶摇了摇头:“舌骨和甲状软骨完好,没有断裂或压痕,喉部没有被勒的痕迹。颅骨表面光滑,没有钝器击打的裂痕和凹陷。肋骨也没有发现任何断裂或错位的痕迹,这具骨架上看不出任何外伤。“ 她目光在骨架周围扫了一圈:“当然,如果软组织还在的话,或许能看到更多的端倪。可是如今只剩一副白骨,软组织的痕迹已经没有了。中毒的话,骨骼上有可能留下一些迹象,可目前没有发现骨质颜色异常——喉部没有发黑,牙齿也没有过度腐蚀的痕迹。“ 陈默皱了皱眉:“也就是说,死因现在断不了?“ “现阶段只能确认这些。要确认身份和死因,还得靠外部的对比物。调取永安县城过去几年报失人口的名册,重点找符合这个年龄段的女性。还有这处宅子的户主变更记录——这间胭脂铺的地址三年到五年前是谁在住、谁在经营,都得查。“ 张扬点了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调卷宗。县衙的户籍册子和近年的报案记录都翻一遍。“ 陈默站在坑边,沉默了片刻,又开口:“现场的这些事儿我和张扬去跑,可死者毕竟只剩一副骨头了。陆姑娘,就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陆瑶的目光在那具白骨上又停了一息。 她没有立刻回答。月光照在白骨的表面,把骨面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先封存现场。骸骨带回六扇门,明天白天我再做一次详检——用不同的角度再看一遍。“ 张扬转身朝等候的衙役做了个手势:“来,轻些,把死者带回去。“ 两个衙役小心翼翼地下了坑,小心翼翼的收敛。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拂动。 第59章骨头都成这样了,还能看出来生前受 第59章骨头都成这样了,还能看出来生前受过伤 离开张家胭脂铺,夜风把主街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从三人脚边滚过去。 张扬走在最前面,走了十几步忽然慢下来:“陆姑娘,这回只有骨头了……你打算怎么验?骨头不会说话,你还能从它身上听出什么来?“ 陆瑶把提灯换了一只手提着,灯苗晃了一下,她的侧脸被照得明明暗暗:“死因现在断不了,但也并非束手无策,可以通过手段来断定——死者生前有没有遭受过击打。“ 张扬一愣:“骨头都成这样了,还能看出来生前受过伤?“ 陆瑶的声音在夜风里稳稳的:“能!这是一位前辈留下的法子。骨头会把生前受过的伤记下来,只不过记的方式跟皮肉不一样。皮肉烂了,骨头还在。骨头上留下的印记,可以将生前所遭遇的事情,说的明明白白。“ 陈默从后面跟上来,接口道:“那要怎么做?“ “蒸骨红伞法。“ 陈默和张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听懂。 第二天一早,六扇门后院就热闹了起来。 消息传得飞快——昨夜里从胭脂铺起出一具白骨,今儿陆瑶要用古法蒸骨验伤。 这事儿别说永安县城了,就是附近几个县的仵作也未必有人做过。 好些人打从入行起就听过“蒸骨红伞“四个字,可谁都没真正见过。 因此一大早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就三三两两地站了人,都是六扇门当值的弟兄,眼睛却全盯着院子中央那块空地上摆着的长案。 案上铺着白布,白布之下是一具白骨。 陆瑶站在案前,将手上薄皮手套又紧了紧,然后朝着那具白骨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她伸手掀开了盖在骨架上的白布。 围观的衙役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日头正从东边升起来,斜斜地照在白骨表面,把每一道骨纹、每一处凹凸都照得分明。 陆瑶端来一盆清水,将骨骼一块一块地取下来清洗。 她洗得很仔细,把附着在缝隙里的陈年泥土一点一点地清出来,再用软布擦干,重新归位。然后是穿麻绳——她取了一卷细麻绳,按照人体骨骼的关节顺序,将头骨到脚趾的每一块骨头用细绳串联起来。 旁边蹲着的一个年轻衙役小声嘀咕:“这是在做什么呢?“ 另一个衙役压着嗓子回他:“别说话,看着就成。“ 白骨重新穿好之后,陆瑶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挖了一个浅坑。她蹲下去往坑底铺了一层细柴炭,又加了些粗柴,用火折子点着了。 火苗蹿起来,热浪扑面而来。 她往坑里又添了几块炭,一直烧到坑壁的泥土被烤成暗红色,砖块一般硬实。 这时候围观的衙役们已经站成了半圈,有人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些,被旁边的人拽了回来。 陆瑶用长柄铁铲将坑里燃着的炭火小心地移出来,坑底只剩下一层滚烫的余温。她转身从身后桌上抱起一只酒坛和一个醋坛,先后往坑中倾倒——一升黄酒先下去,热坑里立刻蒸腾起一股醇厚的酒气,紧接着是五升酸醋浇进去,浓烈的酸味一下子冲出来,混着酒味把整个后院都灌满了。 酒醋的蒸汽从坑底涌上来,热乎乎地扑在脸上。 陆瑶戴着厚布手套,将穿好的白骨一具一具地放入坑中,又从旁边取过一张厚草垫盖在坑口,严严实实地压住了边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骨头都成这样了,还能看出来生前受过伤(第2/2页) 有人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这就……完了?“ 陆瑶直起腰来,摘掉手套擦了把额头的汗:“没有,需要等两个时辰。“ “陆姑娘,这酒和醋是做什么用的?是蒸骨头?“ 陆瑶擦了擦汗解释道:“酒醋加热之后蒸汽升腾,骨头在热汽里蒸两个时辰,凡生前受过伤的地方,血液曾经渗入骨质的缝隙,在蒸汽作用下会重新泛出颜色——古籍里管这个叫‘血荫‘。如果损伤是生前造成的,在蒸汽和红光的映照下,受伤处的颜色就会显现出来。若是死后造成的损伤,骨头上就不会留下这种痕迹。“ 这话一出,围观的衙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有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李捕头从自己的值房出来了,负着手站在穿廊底下,远远看着院中的动静。曹四搬了把椅子放在他身后,他坐了下来。 “头儿,您不来近前看?“曹四问。 李捕头摇摇头:“在远处看。近了怕打扰她。“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后院里的蒸汽慢慢散了,草垫下面的骨头在余温里静静地蒸着。 可院子内六扇门兄弟,没有一个走的,都等着看结果。 两个时辰到了。 陆瑶走到坑边,将盖着的草垫掀开。热汽散尽之后,她戴上厚手套,将骨骼一块一块地从坑中取出,按顺序重新摆回竹席上。 然后她取出一块红布,展开来架在竹席上方,像搭了一面红色的伞棚。 日光透过红布落下来,变成了均匀而柔和的暗红色,把整具白骨笼罩在了一片绯色的光里。 这一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具骨头上——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日光穿过红布照在白骨表面,原本干干净净的骨头忽然显出了另一层东西。横七竖八的布满白骨之上,布满了肩胛骨和盆骨。那些纹路粗细不一、长短交错,在红色的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像是凝固了很久很久的颜色。 暗红色。有的地方深得像要滴出来一样。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陆瑶蹲在竹席旁边,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纹路。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攥紧了膝上的布,指节发白。 张扬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竹席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痕迹,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陆姑娘,这些是……“ 陆瑶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她强行克制自己的情绪,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又干又涩:“死者生前遭受了非人的对待。她不是被毒死的,不是被勒死的,没有被一刀毙命——她是被人用棍棒反复击打,活活打死,活活疼死的。“ 她指了指头骨侧面几道深色的纹路:“这里,反复击打。肋骨上也有,肩胛骨、盆骨、腿骨——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几乎都有伤。她生前被人殴打过很长时间,不是一次两次,是持续地、反复地、直到她再也承受不住。“ 陈默站在几步开外,一个铁塔似的汉子,听完这句话却也忍不住皱眉。他攥紧了拳头,最终只能憋出一句:“一个姑娘家……被人活活打死?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第60章咱们六扇门不能不管! 第60章咱们六扇门不能不管! 陆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具白骨的肩胛骨。隔着薄薄的手套布,触感冰凉而坚硬。 李捕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穿廊下来了,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看完了那些红色的纹路,心中极大的不忍,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张扬,陈默。“ 两人同时转身拱手:“头儿。“ 李捕头的声音一字一字地砸下来,“死者遭受了这样的对待,咱们六扇门不能不管!查!查她是谁!查她怎么来的!查是谁把她埋在了张家后院!咱们要还死者一个公道,还真相一个大白。她不能说话,骨头替她说了,咱们就得替她做下去。“ 张扬和陈默同时拱手:“是!“ 围观的衙役们没有像往常一样散开去干自己的事儿。好几个人还站在原地,看着竹席上那具布满红色纹路的白骨,日光从红布缝隙间漏下来,把那些深色的痕迹照得更清晰了。 李捕头说:“目前查到了什么?” 张扬上前一步:“张家胭脂铺的房契经查证,近些年从未过户。也就是说,从三到五年前甚至更早,这处宅子一直在张家人的名下。张敬的父亲和祖父都是永安本地人,铺子开了有两代人了。“ 陈默也将自己调查的结果进行回报:“昨夜家丁们的口供我也记录了。铺子里的生意一直正常,后院平日里多是堆放货物杂物,偶尔有短工进去搬东西,但没人在后院待过太长时间。也无人记得后院的地面被翻动过。另外就是户籍——近三五年的报失名册,永安县城里没有符合这个年龄段的姑娘走失的记录。“ 李捕头的眉头拧了起来:“没有走失记录,那她是从哪儿来的?“ 陈默道:“若她没有路引、没有文书,从外乡流入永安县的,也未必不可能。有些苦命姑娘是被人拐带进来卖的,卖到哪户人家、哪处地界,未必会报到衙门来。“ 李捕头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竹席上那具白骨,然后转回来,目光落在张扬和陈默脸上:“不管她是怎么来的,我们不能让她都在咱们永安的地界上埋了这么多年。她不能白死,不能白埋在土里这么多年无人问津。查下去,把她是谁、谁害了她、为什么没人管——全都查出来。“ 张扬郑重地应了一声。 陆瑶看着那具白骨,每一道红色的纹路都像是一声喊不出口的、被泥土压了好多年的悲鸣。 她站起来,后退两步,又朝那具白骨弯下腰去,鞠了一躬。 “姑娘,你的冤屈,咱们六扇门的兄弟定然给你昭雪!” 胭脂铺责令关了门。 两扇黑漆门板合得严严实实,门楣上那块“张记胭脂铺“的招牌在光里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尘。 铺子里的账房、伙计和家丁一共七个人,被六扇门的衙役带回了衙门,分头录口供。 审讯室里,张扬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沓空白的笔录纸,陈默靠在窗边,两手环胸,目光落在对面坐着的人身上。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布衫,双手搁在膝上,指腹上都是薄茧。他是张家的老管家,张秉忠,在张家待了将近二十年,前后两代主子都伺候过。他坐在椅子上,腰板微微弯着,没像旁的家丁那样吓得直哆嗦。 张扬开口问:“张管家,五年之内,铺子里或者张家里头,可曾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张秉忠想了想,摇了摇头:“回大人的话……倒是没有。铺子里的生意一直平平稳稳的,老爷和夫人也都是好性子的人,从没跟人起过什么争执。“ 陆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换了副松快的语气:“张管家,你别紧张,我们今日也只是例行盘查。有些事兴许你自己都没觉得重要,可说不定就跟案子有关呢。你仔细想想——五年之内,张家可有什么人从外地过来投奔的?或者有什么生面孔忽然出现、又忽然不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咱们六扇门不能不管!(第2/2页) 张秉忠的目光虚虚地落在桌面上,像是在从记忆深处翻捡什么东西。片刻之后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抬眼看了陆瑶一眼:“这么一说……倒是有一桩事。“ “你说。“ “五年前吧,我家公子那会儿生了眼疾,有一阵子眼睛瞧不见东西。赶巧铺子里的生意也不算太好,在咱们永安县里不过勉强维持着,就是那阵子,原先和公子定了娃娃亲的冯家小姐来了一封信,说是要退亲。公子那会儿又病着、铺子又没起色,心里头憋着火,后来……“ 他停了一下。 “后来,多亏了荣娘。那阵子是荣娘一直照顾公子的。“ 陆瑶的目光微微一凝:“荣娘?“ 张秉忠点头:“对,就是如今咱们的少夫人。荣娘是永安周边乡下的人,自小无父无母。那年公子眼疾的时候,有一回上山散心,走着走着和家丁走散了,又不慎滚下山坡,腿也伤了。是荣娘在山下发现了他,把他带回自己住的小屋,帮他看腿、喂药、做饭,一连照顾了大半个月。后来是荣娘进城采买的时候看见了咱们张家贴的寻人告示,才知道公子是城里人,这才把他送了回来。公子感激她,又加上那段日子相处下来生了情分,就把她留在府里住下了。等公子眼疾治好了,两人便成了亲。“ 陆瑶听完,没有再追问荣娘的事,而是把话头又转了回来:“张管家,你方才说冯家来了退亲信,那封信——是你们亲眼看见的?“ 张秉忠摇头:“那倒没有。信是直接送到公子手里的,公子那会儿眼睛不方便,也没让旁人帮着看。后来眼疾好了才拆的,确实是一封退亲书。“ “冯家姑娘全名叫什么?“ “冯珍珍。是临溪县人氏。家里做刺绣营生的。“ 陆瑶点了点头,朝张秉忠温和地笑了笑:“行,今日辛苦你了,先回去吧。后面若还有事,再请你来问。“ 张秉忠起身,躬了躬腰退了出去。门带上的那一瞬间,陆瑶脸上的笑意落了下来。她转身看向陈默,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地推演着。 “陈大哥,你能调临溪县的户籍么?“ 陈默道:“这个容易。只要头儿出了调令,派人快马过去,一趟来回当天晚上就能有消息。“ “那烦你跟头儿说一声——派人去临溪县户籍处查一个叫冯珍珍的女子,看她在不在册,何时离籍,去了何处。“ 陈默没有多问,转身推门出去了,因为只是传递个话,没多会儿就回来了。 张扬把刚才询问的话都录完,看着回来的陈默,笔搁下,揉了揉手腕,看向陆瑶:“你怀疑那具白骨是冯珍珍?“ “现在还不确定。“陆瑶从桌上拿过一张空白的纸铺开,提笔在纸面上画了两个圈,左边写“冯珍珍“,右边写“荣娘“,中间用一条线连着,“管家说的话里,有几处地方对不上。“ 张扬站起来走到她桌边,低头看那张纸:“哪里对不上?“ “管家说,冯珍珍来信退亲,是因为张家铺子生意不好。可冯家是做刺绣生意的,和张家结亲又不是冲张家铺子的生意来的。“陆瑶的笔尖在冯珍珍的圈上点了点,“再者,一个姑娘家要退亲,总该有个由头——是另许了人家,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管家完全没说。从头到尾只说‘来了一封信‘,像一桩没头没尾的事。“ “你的意思是……“ 第61章你当年眼疾,可心没瞎 第61章你当年眼疾,可心没瞎 陆瑶把笔放下,“冯珍珍当年来的不是退亲信。是一封投奔信。她家里遭了变故,无处可去,带着路引和户籍来投奔张家。“ 张扬沉默了。他盯着纸上那两个圈,慢慢地把它们之间的线看了好几遍。 “然后呢?“ “张公子眼疾那段时间在山下被一个姑娘救了。他看不见那姑娘的脸,只能凭声音和触感去认人。后来荣娘出现了,自称是救他的人——可荣娘是怎么知道山脚下有个受伤的公子哥的?“ “除非她事先看见了张家的寻人告示,记住了张公子的长相。然后她在山下恰好碰见了正在照顾张公子的另一个人——冯珍珍。荣娘看见了,记住了冯珍珍的长相,然后在某个时机……让冯珍珍消失了。“ 张扬的后背绷紧了。他没有说话,可他的表情说明他听懂了。 “冯珍珍的尸骨遍布棍棒击打的痕迹。如果她只是被荣娘遇见后被赶走或送走,骨头不会留下那样的伤。有人不想让她活着说出真相。“ 张扬和陈默都对视了一眼,觉得脊背发凉。 下午的光从窗外移到了屋角。 张扬推门进来,他手里攥着一封信,几步走到陆瑶桌边,把信摊开在桌面上:“临溪县的文书到了。你猜对了。“ 陆瑶低头看那封信。纸上写着临溪县户籍登记册上的记录——冯珍珍,女,籍贯临溪县冯家村,父母经营刺绣铺。五年前冯家铺面起火,父母双亡,冯珍珍变卖家产后办理了路引和户籍文书,迁出原籍,去向栏写的是:“往永安县投亲。“ 去向栏下面有一行小字:“同张家有婚约,拟投靠未婚夫婿张敬。“落款处盖着临溪县户房的印。 陈默站在旁边,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来和陆瑶对视了一眼。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答案大家已经心中有数了。 “走。“陈默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佩刀往腰间一挂,“去张家。“ 夜色已经落下来了,天气阴沉沉的。 六扇门的火把在街面上排成一条跳动的光河,十几个衙役跟着张扬和陈默穿过主街,停在了张家宅邸的门口。 大门被拍得砰砰响,门房睡眼惺忪地拉开门,被门口那一排火光晃得猛退了一步,连滚带爬地要去后院去通报。 院门是被张扬一脚踹开的。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门房吓得往后缩了两步,看着门口涌进来的火把和黑影愣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几、几位官爷——“ 张扬已经大步跨过了门槛:“让开。把你们老爷叫出来!“ 门房连滚带爬地往后院跑,没一会儿工夫,正厅的灯便亮了起来。 张扬没有等他通报完,已经迈步跨进了后院。 张家的正厅里灯火通明。 张承业和林慧心坐在主位上,面色都紧绷着。 管家张秉忠垂手站在一旁,看见六扇门的人进来,微微缩了缩肩膀。 张敬和荣娘也被惊动了,从内院匆匆赶来,荣娘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衫,发髻微微松散,像是刚从睡梦里被叫醒。 张扬和陈默站在正厅中央,陆瑶跟在他们身后。她一到厅里,目光便落在了荣娘身上。 张承业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勉强撑出来的镇定:“几位官爷,这么晚了来府上……那案子莫非还有什么没查清的?还是铺子那边还有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你当年眼疾,可心没瞎(第2/2页) 陈默拱手道:“张老爷,今日来是想确认一件事——贵府后院的尸骨,你们当真不知身份?“ 张承业愣了一下:“这……让我们如何得知?若认得,我们便不会说不知道了——“ 陆瑶从陈默身后走出来。她的目光从张承业和林慧心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荣娘身上,定住了:“今日前来就是告知一个结果,这个案子,恐怕跟张公子和少夫人有关。“ 林慧心的脸色一变,语气急切:“官爷这话从何说起?我儿子平日里只在家里和铺子两头跑,儿媳更是安分守己,连家门都少出,怎么就跟案子有关了——“ 陆瑶没有回答她。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荣娘面前,荣娘抬眼看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不安,轻声问:“这位姑娘……你说的案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荣娘,你认识冯珍珍吗?“ 这个名字被念出来的一瞬间,空气像是被人攥紧了。 张敬的眉头猛地拧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 林慧心和张承业的脸色也变了,他们当然记得这个名字——五年前那封退亲信的主人。 荣娘的表情恰到好处的茫然,她依然微微皱着眉,转头看了张敬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陆瑶,声音带着困惑:“冯珍珍?我不认识。她是谁?“ 陆瑶没有跟她绕弯子:“是你五年前冒名顶替的那个姑娘。是你夺走她的救命之恩、夺走她本该有的身份和人生、然后在张家后院将她活活打死的那个人。“ 荣娘后退了一步,脊背撞在身后的茶几上,茶盏“哐当“一声翻倒,茶水泼了一桌面。她的脸终于变了颜色,连连摇着头,声音又急又乱:“你、你在说什么?什么救命之恩?我没有……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冯珍珍!我也没有杀人!“ 林慧心也站了起来,挡在儿媳面前,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官爷,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儿媳心善得很,在府里连下人都没有呵斥过,也是日日礼佛的好人。你们定是弄错了!“ 陆瑶的声音冷下来,“错了?张夫人,恐怕你们对荣娘的认识才错了。“ “张公子,“陆瑶忽然看向站在荣娘身侧的张敬,“五年前你眼疾失明,腿部也受了伤,被一位姑娘在山下救起照顾。眼疾的人对声音和触感都格外敏感——你当真听不出声音的变化?“ 张敬愣住了,张了张嘴,目光在陆瑶和荣娘之间来回挪了一回,终于迟疑着开口:“内子当年说……是嗓子呛了烟,所以声音变了。“ 陆瑶紧接着问,“那她的手呢?当年救你的姑娘搀扶过你,她的手是什么触感?“ 张敬又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荣娘的手上,那双手保养得当,十指纤长白皙。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翻了出来,又按了回去。 “当年救我的那姑娘……她的手很软。我那时候虽然看不见,可我记得那双手扶着我走过的路,手掌心是软的,指节不粗……“他停了一下,看向荣娘,“可你跟我说,你在山下劈柴打水,手才磨得粗了。“ 荣娘的脸色在火光里白了一瞬。 陆瑶步步逼近:“张公子,你当年眼疾,可心没瞎。我不信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山下救你的人,和你如今枕边的人,根本不是同一个。“ 第62章你在后院用棍棒把她活活打死了 第62章你在后院用棍棒把她活活打死了 张敬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下去。他看向荣娘,目光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被埋藏了很久、一直不敢问出口的东西终于被人翻了出来,晾在日光底下的、无所遁形的表情。 荣娘被那目光刺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忽然“咔嚓“一声,一道闪电把整间正厅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从远处滚过来。 荣娘的脸在闪电的明灭间白得像一张纸。 陆瑶看着她的脸:“五年前,冯珍珍带着路引和户籍来永安投奔张家。她来过。她去后院等过人。但她等到的人不是张公子——是你。你在后院用棍棒把她活活打死了。“ 荣娘跌坐在地上。 她低着头,肩膀塌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抽去了骨架的布袋。外面雷声一声接一声地滚过来,大雨“哗“地落了下来,砸在屋檐和窗棂上,噼啪作响。 她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面传出来,沙哑而空洞:“我也不想的……我过去没有办法……“ 张敬猛然走到她的面前,嗓音颤抖:“荣娘?真的是你?那在山下照顾我的人……真的是珍珍?“ 荣娘抬头看着他,脸上挂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崩溃和解脱的笑。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是!可这一切怪谁?怪你认错了人!怪我稍微说了几句话你就全信了!“ 她伸出手指指着张敬,笑声尖利,在雷雨声里格外刺耳:“你带我回张家的时候,我在你书房里看见了一封信,那上头写着冯珍珍要来投奔你、和你成亲!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一切,凭什么要还回去?我从小在苦水里泡大的,好不容易有了一丁点好日子,凭什么要让出去?“ 张敬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桌角上,疼得他弯了一下腰,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荣娘的脸。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他同床共枕了五年的人,此刻忽然变成了一副他不认识的面孔。 荣娘的笑声慢慢低了下来,可她的嘴还张着,像是想要说更多话却忘了词。她低下头,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来找你。我让人把她引到后院去,一棍子打在她头上,我以为她死了,我想着晚上去解决了她的尸体,可晚上我去看的时候,她醒了,她看着我,我知道她不能活,绝对不能,我就又打了一下,她还在动。我一下一下地打,她在地上爬……“ 窗外雨声更大了,哗哗地浇在瓦檐上,顺着屋檐淌成一道道水帘。 荣娘的眼睛空茫茫的,看着前方某处虚空的地方,像是在说梦话:“我打她,她第一下就没站稳,倒在地上喊疼。我当时怕了,想收手的,可转念一想——她活了,我就得死。我不能让她活。“ “所以你一棒一棒地打她,直到她不动了?“陆瑶的声音冷冷的传来。 荣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就跟着她。她爬一寸,我打一棍。爬一寸,打一棍。她还在喊别打了……后来她不动了。我想……只要没有人知道,这一切就都是我的了。“ “我把她埋在了后院。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不会有人找到她了。可是五年了——你们为什么要把她挖出来?为什么?“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尖利地刺破了雨幕,在正厅里回荡了很久。 张敬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但肩膀在颤抖,像一具被抽去了骨架的皮囊。 林慧心捂着脸转过身去,靠在自己丈夫肩上。 荣娘的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在那间被火光和雷电照得明灭不定的厅堂里持续了很久,直到张扬上前把铁链拷上了她的手腕。 “荣娘,你害了冯珍珍一条命,顶了她五年的人。等着你的,是凌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你在后院用棍棒把她活活打死了(第2/2页) 正厅里只剩下张家人的喘息声和窗外哗哗的雨声。 张敬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哭不出声音。 案子结了。 五年前那个在山脚下细心照顾一个陌生人的姑娘,她的骨头终于说出了真相。 可她再也回不来了。 陆瑶正要迈出张家正厅的门槛,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犹豫,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 “姑娘。“ 陆瑶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看见张敬他的眼睛红肿着,可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珍珍的尸骨……会埋葬在哪里?我想去送她一程。“ 陆瑶觉得胸口沉闷,看了他好一会儿。 “张敬,你不配去她坟前。“ 张敬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被陆瑶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陆瑶站在门框下,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和鬓发,她浑然不觉,“你以为你问出这句话,就算是对得起她了?五年前你眼疾,张家生意一落千丈,你根本不是什么意气风发的公子爷。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家里的生意,不甘心自己是个瞎子,不甘心家里败落。你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证明‘你还有人要‘的证据。冯珍珍也好,荣娘也罢——你要的从来只是有人留在你身边,让你看起来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张敬的嘴唇颤抖着,可他没有反驳。 陆瑶的声音冷而平,“你刚才那番表演很精彩,一双绣花的手和一双干粗活的手,你张敬分得清。你在心里怀疑了五年,可你从来不敢问。因为你怕——怕一问,这面上虚假的安稳日子就碎了。你宁可装糊涂,也不愿意面对真相。“ 她转过身,背对着厅堂里那一片沉默。 “案子已经了结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去吧。冯珍珍的坟前,你不必去了——她这辈子遇上你,已经是她最大的不幸了。“ 她迈步走进了雨里。 张扬撑着伞快步跟上来,伞面倾斜着罩在她头顶。雨珠子砸在油纸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六扇门的值房里,灯火亮着。 张扬把湿透的外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陈默也把佩刀解了搁在桌上。 陆瑶站在门口,把袖口的水拧了拧,没急着坐下。 桌上摊着一份结案报告。张扬和陈默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又把笔录和证词对了一遍,合上卷宗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雨声渐小了,从方才的倾盆变成了零落的淅沥。 张扬把卷宗往桌角一推,长长地吐了口气,忽然拍了拍桌面:“行了,都别陷在案子里了。冯小姐在地下躺了五年,如今真相大白,凶手伏法,这就是咱们能替她做的全部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侧头看向陆瑶:“你方才在张家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陆瑶看他:“哪句?“ “就你说的那些。你说张敬早就分得清。“ 陆瑶点点头:“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界定对错。荣娘杀人,证据确凿,她该受到律法制裁。可推动这一切的源头是张敬——他的懦弱、他的自私、他的装糊涂。他是让这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的那个人。可律法拿他没办法。“ 陈默看着窗外:“陆姑娘,咱们干这行的,信奉的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可人心善恶,自有天定。咱们能判得了荣娘的刑,但张敬欠下的那笔账,会有别的方式替他结算。“ 陆瑶侧头看他:“真的有天罚吗?“ 陈默没有犹豫:“会。“ 第63章不是?你怎么回来了?! 第63章不是?你怎么回来了?!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天边,雨声彻底停了。 屋檐上最后一串水珠滴落在青砖上,发出“嗒“的一声。 值房的门忽然被敲响了。张扬起身去开门,一个衙役递了一封信进来,冲张扬点点头便转身走了。张扬把信拆开扫了一眼,忽然“啪“地拍了一下大腿,脸上那层沉重的神色一下子亮了。 “好消息!“他挥着信纸,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陈默和陆瑶同时看过来。陈默接过信纸,低头看了一遍,眉头也跟着舒展开了。 “船上那桩案子结了。“陈默把信递给陆瑶,“横跨耀州和永安两地拐卖妇女的案子上头批下来了。幕后的主使已经查清了——你猜是谁?“ 陆瑶摇了摇头。 陈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在底下的痛快,“沈文达沈大人身边的师爷。这人仗着在县衙当差,给拐子们通风报信,坐地分赃,难怪那些姑娘被卖来卖去这么多年都没人查到头。如今连根拔起,罪证确凿,判了过几天问斩。“ 张扬把胳膊抱在胸前:“这人死了是应该的。可那些被他害了的姑娘……一想起她们被拐走的时候才十几岁,这辈子就这么毁了,心里还是堵得慌。“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案子结了,下头该抓的也抓了。咱们能做的都做了。“ 张扬深吸了一口气:“行了!都别想了!明天开始休沐,三天!案子也全结了,剩下的不归咱们管了。“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肩颈的关节“咔吧“响了两声:“安心过节!团圆节到了,该吃吃该喝喝,该团圆团圆!“ 陆瑶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夜空,她转过身,朝张扬和陈默笑了一下。 “行。回家过节。“ 陆瑶回到家,温如霜还在灶台边忙活,见她回来只说了一句“锅里还有面“,便又转身去调酱汁了。 陆瑶自己盛了一碗油泼面,热油浇在辣椒面上滋啦作响,香得她连吃了两大口才舍得抬头。 面条劲道,辣子喷香,一碗面下肚,浑身得劲儿。 “娘,这面条真香。” 温如霜笑着说:“那是因为你饿了。” 晚饭后,陆瑶又烧了一锅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上干净的里衣,往铺好的被窝里一钻,太舒坦了,这才是生活啊,她窝在暖呼呼的被窝里,没一会儿的功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安稳,连梦都没做。再睁眼时,窗子外头的天光已经亮堂堂的了,灶房那边传来锅盖掀动的声响和温如霜哼唱的小调。 空气中飘着一股鲜香——是蒸笼里小笼包的热汽混着醋和姜丝的味儿,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陆瑶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这才慢慢悠悠地坐起来穿衣洗漱。 推开堂屋的门,热气扑面而来。 桌上摆着两屉小笼包,白胖胖的,皮薄得透出里面粉色的肉馅,褶子打得整整齐齐。旁边一碟醋泡姜丝,一碟腌萝卜,还有三碗小米粥。 温如霜正拿布巾垫着手把最后一屉从灶上端下来,抬头看见女儿,笑着招呼:“醒得正好,快坐下趁热吃。“ 陆瑶刚要落座,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陆云起拎着大包小包跨进门来,肩上还挎着一个青布包袱,风尘仆仆的,可脸上的笑却敞亮得很。 “哥!“陆瑶甜甜地喊了一声,小跑着迎到门口。 陆云起把东西放在廊下,从包袱最上面翻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盒面用红纸包着,系了一根细麻绳。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小妹,这个家靠你撑着,哥哥心里都记得,哥哥这段时间在书院抄书攒了些银钱,给你买了样东西。你别嫌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不是?你怎么回来了?!(第2/2页) “哥,你说啥呢,给我买礼物,我还嫌弃,快给我看看。” 陆瑶接过盒子,拆开细麻绳,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粉色襦裙,料子是细棉的,裙摆处绣了一圈缠枝小花,颜色挑得极好,粉而不艳,衬肤色。旁边还放着两朵绒花,一朵是浅粉色的,一朵是深粉色的,绒绒的触感在指尖上软得像小动物的耳朵。 陆瑶捧着盒子,鼻子忽然酸了一下,抬起头来弯着眼睛笑:“哥,你也太会买了吧!太好看了!“ 陆云起见她喜欢,自己也跟着笑起来:“那回头穿上,我看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让娘改——“ “合身合身,我现在就去换上。“陆瑶抱着盒子就往屋里跑,跑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今晚咱们一家子看花灯去,我穿这身去。哥哥你文采好,可要帮我把最好看的那盏花灯赢回来!“ 陆云起笑了一声:“好是好,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也不能保证每一盏灯谜都解得出来——“ “我不管。“陆瑶已经抱着盒子钻进屋里去了。 温如霜在一边拿围裙擦手一边笑着摇头:“行了行了,你俩别斗嘴了,都洗手吃饭。“ 早饭吃得热闹。小笼包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四溢。 温如霜夹了包子挨个放进儿女碗里,自己倒没吃几个,只是看着两个孩子坐在一起斗嘴说笑,嘴角的笑纹就没落下去过。 饭后温如霜把碗筷收了,又翻出一个小布袋装了些铜板:“我得去集市上买些水果和糕点回来,晚上在院子里摆个小桌赏月。云起你跟我一道去,帮我拎东西。“ 陆云起放下手里的茶碗站起来:“成,我陪您去。“ 温如霜转头看向陆瑶:“瑶儿你就在家歇着吧。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的,好不容易休沐,好好歇一天。今天啊就负责漂漂亮亮的。“ 陆瑶笑着应了:“好。“ 温如霜和陆云起并肩出了门。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院门被陆云起从外面带好,门闩虚虚地搭着。 陆瑶对着铜镜左看右看——粉色襦裙把她的肤色衬得白净,裙摆的绣花在走动时微微晃动,鬓边的绒花也正正好好地贴在发间。她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像一朵刚开的芙蕖花。 她在院子里搬了一把藤椅,又端了小几出来,摆上一壶新沏的茶和一小碟晒干的枣子。 暖融融的秋阳照在身上,不冷不热,刚刚好。 她靠在藤椅里,手里捧着茶杯,脚尖轻轻点着地面,整个人舒服得眯起了眼。 驰骋走了。 彻底走了。 陆瑶不喜欢生活之中有变动,尤其是这个不明身份地位的人,她更不喜欢。 她越确认越开心,忍不住哼起歌来。那首歌原本是一首有些伤感的调子,可被她唱得轻快又欢脱,每个音符都像是踩着阳光蹦出来的。 “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唱到那句“再也见不到你“的时候,她嘴角翘得更高了,连带着尾音也扬了上去。 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陆瑶以为是温如霜和陆云起回来了,端着茶杯从藤椅上站起来,脸上的笑还没收,——然后她看清了来人。 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嘶“了一声,差点把杯子扔出去。嘴里的哼唱戛然而止,声音都劈了。 “不是?你怎么回来了?!“ 第64章还特意泡了茶水等我 第64章还特意泡了茶水等我 驰骋大步跨进院门,身后跟着何安和楚风。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长衫,腰间系着银灰色的腰带,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笼在一片浅金色的光里。他在院子里站定,目光从陆瑶的新裙子扫到她鬓边的绒花,又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觉得这副装扮还挺新鲜,很好看。 “这么激动?“他语气随随便便的,“还特意泡了茶水等我。“ 陆瑶被他这话噎得半天没喘上气。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不是——你不是说东西找到了就——“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个“走“的动作,语无伦次的,“啊?这?……对吗?“ 驰骋已经走到她方才坐的那把藤椅前,很自然地坐了下去,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端起了她方才喝过的那杯茶。他低头看了看杯沿的茶汤,又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喝了一口。 “茶不错。“ “……你喜欢就都送你。“陆瑶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旁边的何安面色冷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语气硬邦邦的:“你怎么跟我们公子说话呢?“ 陆瑶被他这声呵斥惊得往后退了半步。 驰骋抬了抬手,看也没看何安:“无妨。“ 何安便退回了原处。 陆瑶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驰骋大大咧咧地坐在她的藤椅上、喝着她的茶、日光还那么舒舒服服地照着他,心里那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可她又不敢太造次——这人身后站着的何安和楚风她见过,那些在夜里无声翻墙的暗卫她也领教过,他到底什么身份、什么来历,她到现在也没完全摸透。 驰骋把茶杯搁在小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账册是找到了,数目和亏空的银两都对得上。可拿人拿赃、捉贼捉赃,账册归账册,人证物证得齐全了才算彻底结案。“ 陆瑶觉得眼皮跳了一下。她隐约觉得事情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可康公公已经死了啊,人死了还有什么好查的?“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那东西不是找到了吗?你不该——“ “伯母呢?“驰骋忽然问。 陆瑶被他这话题转得措手不及,下意识答了句:“上街了,买水果和糕点,说晚上在院子里赏月。“ “哦。“驰骋点了点头,心头也松快不少,转头看向何安和楚风,“你们两个先下去。今日无事不必打扰。“ 何安和楚风同时拱手,齐声道:“是,公子。“随即转身出了院门,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巷口。 院子里只剩下陆瑶和驰骋两个人。 陆瑶站在原地,她看着藤椅上那个姿态闲适的人,内心在风中凌乱。 她花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理清了一个事实——驰骋不走了。他还要在她家过团圆节。 这对吗? 这根本不对。 可她看着驰骋坦然自若地坐在那把藤椅上,甚至还伸手从小碟子里拿了一颗晒枣丢进嘴里嚼着,忽然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眼前的局面。 她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回屋又拿了一把藤椅出来,放在离驰骋最远的院子里那丛竹子旁边,坐下,抬头看天。 天空很蓝。云丝很淡。秋阳很好。 只是她心里那个“舒舒服服过团圆节“的美好蓝图,此刻被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搅得七零八落。 青山村的团圆节比永安县城冷清得多。 村子里便安静了大半,几户人家门前提前挂了红纸灯笼,灶房的烟囱里冒着一缕缕青烟,飘着煮肉的香气。 陆崇山坐在堂屋里,面前搁着一碗粗茶。他望了一眼院子里那几根新换的房梁,木头还泛着新鲜的颜色,和旁边旧得发黑的墙板搭在一起,格外扎眼。当初修屋雇了五个人,一人一天十五文,干了七八天才把这老屋撑起来,银钱花出去像流水,可屋子还是那股子又潮又破的味儿。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定了定神:“今日过节,不能含糊。东西都齐了吗?“ 刘氏从灶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捏着一把韭菜。她往灶台上扫了一圈,瓮声瓮气道:“差不多了,还差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还特意泡了茶水等我(第2/2页) “那去村头张屠户家买点。“陆崇山放下茶碗,“不管怎样,过节都要有过节的样子。“ 刘氏“嗯“了一声,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当家的,你看看咱们这家……那叫无妄之灾啊,在牢房里关了那些天。咱们的日子,什么时候过成这样了?“ 陆瑗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半块绣了一半的帕子。她那张脸还带着少女的稚气,可眉眼间的愁色却不像十六岁姑娘该有的。她把帕子放在桌上,声音低低的:“爹,娘,我不甘心。以前在村里,谁不高看咱们一眼?陆家二房还在的时候,咱们吃穿用度都不用愁,现在呢?走到村口都要听那些长舌妇在背后念叨。爹,娘——哥哥将来是要读书当大官的,咱们总不能一直窝在这山脚底下吧?日子也过不出个花来。“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那陆瑶都能带着她娘搬进县城,咱们凭啥不能?要是到了县城,哥哥能每日从书院回家,不用再住校省那几个铜板。我将来……说亲事也能找个好人家,总比在村子里强。“ 刘氏听着女儿这番话,脸上的愁色渐渐凝成了一股怨气。她没立刻应声,弯腰从灶台下面摸出几枚铜板,塞进陆瑗手里:“去,先买肉。中午吃顿好的。你哥哥等下该回来了。“ 陆瑗攥了铜板,转身跑出了院门。 陆崇山仍坐在堂屋里,看着院门口女儿消失的方向。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把他花白的鬓角吹得动了动。 刘氏走回灶台边:“当家的,瑗儿方才说的,你觉得呢?“ 陆崇山长出了一口气:“等承澜回来。一家子坐在一起商量。“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猛地推开了。陆承澜大步跨进门来,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有些皱,脸色铁青,连鞋都没换就一屁股坐在了堂屋的椅子上,胸口起伏着,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撒。 刘氏见状赶紧从灶房出来,凑到儿子跟前,小心地问:“承澜,怎么了?今儿书院放假,不是该高兴么?怎么气成这样?“ 陆承澜把袖子狠狠一甩:“娘,你不知道这阵子我在书院怎么过的!那陆云起也在书院读书,他是什么东西?泥腿子一个!要不是温氏卖了田和房子,他能进得了城、读得了书?“ 刘氏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可她还是压着脾气,给儿子倒了杯热茶:“咱们不跟他比。你读书比他多,夫子自然更看重你。等来年进京赶考,你争口气就是了。“ 陆承澜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茶水溅出来半盏:“争什么气?!夫子现在开口闭口都是陆云起,课上也只挑他起来答问,我在书院都快待不下去了!“ 刘氏被他这声吼得往后缩了缩,转头看向陆崇山,目光里带着怨气,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急。 陆崇山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冲刘氏道:“你跟我进来。“ 两口子进了里屋,门在身后虚掩上了。 “刘氏,你盘算一下银钱,咱们手中的还有多少宽裕钱?” 屋里光线暗,靠墙一只旧木箱,箱盖上搁着一只褪了色的铁匣子。 刘氏把匣子打开,里面的碎银和铜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她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抬起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当家的,除了修屋子花掉的七两,咱们手里拢共还有一百七十两。“ “这是三年来陆老二打猎攒下的,咱们一点一点从二房那边收过来的。银钱看着多,可咱们没有地,你和我都没有正经营生,坐吃山空,这钱总归不抗花。“ 陆崇山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面新修过的院墙,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着。过了许久,他转过身来。 “这房子修好了,咱们问问里正,看能不能卖个二三十两。村子里面是待不下去了,抬不起头。不如进城——换个活法。承澜能每天回家,瑗儿将来说亲也好说些。“ 刘氏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犹豫,可更多的是被日子磨出来的、别无选择之后的一点点亮。她慢慢把匣子盖上,锁头“咔嗒“一声扣紧。 “行。过了团圆节,我就张罗。“ 第65章我不是你的敌人,你不用防着我! 第65章我不是你的敌人,你不用防着我! 温如霜回来脸上还挂着笑容,陆瑶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一片竹叶,假装在认真研究叶脉的纹路。驰骋依然坐在那把藤椅上,姿态闲适地端着茶杯,两人之间隔了半个院子,可空气里那股微妙的僵持感,在温如霜迈进门槛的瞬间就被冲散了。 “娘!哥!“陆瑶从藤椅上弹起来迎上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接过陆云起左手提着的油纸包,“买了这么多东西?“ 温如霜把手臂上挎着的竹篮放在廊下,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一抬头便看见了驰骋,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哎哟,驰骋回来了!我还正念叨你呢。想着今日团圆节了,你这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可怎么办,正好正好——“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看自己家孩子那样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我买了不少好东西,买了桂花酒,中午你和云起一起尝尝。“ 驰骋朝温如霜微微欠了欠身,面上是那副陆瑶熟悉的温润笑意:“伯母,之前有事脱不开身,紧赶慢赶还是赶回来了。今日团圆节,说什么也要来叨扰您一顿饭。“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绸小包,双手递过去,“我也备了些节礼,一点心意,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温如霜连忙摆手:“哎哟,你这孩子,哪能要你的东西!咱们都是自己人,你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是我的一点心意,伯母收下吧。“驰骋的语气温软却不容推辞,“您要是不收,我下次可不好意思再来了。“ 温如霜被他这句话堵得没了辙,笑着把红绸包接过来,嘴里还在念叨:“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 陆云起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上前来,理了理衣襟,朝驰骋端正地拱了一礼:“这位就是驰兄吧?我听娘亲和妹妹提起过你,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 驰骋也回了一礼,语气诚挚:“陆兄客气了。我也早听闻陆兄在书院读书,伯母说你学问好,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两人互相打量了片刻,气氛倒比陆瑶预想的融洽得多。 陆云起虽然喝过几年矿山的风沙,可骨子里那股读书人的清正还在,说话进退有度。 驰骋也收起了平日里那股懒散随性的劲儿,端端正正地说话,像换了个人似的。 陆瑶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客客气气地寒暄,觉得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一个来路不明的江湖人士,一个刚从矿山苦海里爬出来的穷学生,两个人在她家院子里互相拱手行礼,她娘还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着,诡异,还真是诡异。 午饭做得很丰盛。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炖大骨汤泛着奶白色的浓香,小鸡炖蘑菇热气腾腾,五花肉切得厚薄均匀,油亮亮的码在盘子里,旁边还有一碟清炒时蔬和一大碗蛋花汤。 温如霜把碗筷分好,又捧出一坛桂花酒,泥封一敲开,满屋子都是桂花和米酒混合的甜香。 陆云起给驰骋斟了一碗,又给自己斟了一碗,端起碗来:“驰兄,今日团圆节,能坐在一起吃饭就是缘分。我先干为敬。“ 驰骋也端起碗来,和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桂花酒入口甜润,后劲却足,两碗下肚,陆云起的脸便泛了红。 温如霜给他夹了好几筷子菜,又给他盛了碗汤,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慢点喝慢点喝“。 陆瑶埋头吃饭,筷子在菜盘之间穿梭,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驰骋正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被温如霜夸“这孩子吃饭就是不挑食,好养活“,陆瑶差点被一口汤呛到。 午饭吃了半个多时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我不是你的敌人,你不用防着我!(第2/2页) 陆云起到底不胜酒力,桂花酒后劲上来,他的脸红到了耳根,眼神也飘了,温如霜扶着他回屋去歇了,又去灶房煮了醒酒汤端到他床头。 堂屋里安静下来。 温如霜端着空碗从里屋出来,看见驰骋站在廊下,便笑着招呼道:“驰骋,你也喝了不少,要不要去歇一歇?“ 驰骋面色如常,那桂花酒对他似乎没什么影响,“无碍的,伯母。我出去散散步消消食就好。外面日头好,难得这样的天气。“ 温如霜点点头,忽然转头看向正蹲在灶房门口择最后一把韭菜的陆瑶:“瑶儿,你也别窝在家里了。这节气气温正好,听说城外山坡上的枫叶红了,可好看了。你反正也没什么事,跟驰骋一道去走走吧,消消食也好。“ 陆瑶手里那把韭菜差点掉地上。她抬起头来,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娘……我手头这韭菜还没择完——“ “那几根叶子留着晚上用,不着急。“温如霜已经把她手里的韭菜接过来了,顺手往灶台上一搁,“去去去,年轻人多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家里。“ 驰骋站在院门口,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好。陆瑶师妹,走吧。“ 陆瑶是真不想去啊,可当着她娘的面,她什么都不能说,只“嗯“了一声,磨磨蹭蹭地起身,跟着驰骋出了院门。 出了巷子,往城外走的路便开阔起来。 秋日的午后阳光暖融融地铺在田野上,稻谷已经收过了,田垄里只剩下金黄的茬子和几堆散落的稻草垛。 远处山坡上的枫叶红了,深红浅红错落着,把一整面山坡烧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颜色。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河水在日头底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河滩上长着半枯的芦苇,被风摇得沙沙响。 路上偶尔有三两成群的游人在枫树底下驻足,有孩童举着风车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笑声清脆地散在风里。 陆瑶走了一会儿,顺手从路边摘了一根狗尾巴草,握在手里无意识地晃着。 “其实你不用担心。“驰骋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过来。 陆瑶的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的问:“什么?“ 驰骋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目光落在前方的河面上,“你心里担心的事。完全不必在意。“ 陆瑶被他说中了心事,可嘴上还在撑:“我担心什么了?“ 驰骋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像平时那样带笑,而是认真了几分:“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来永安是为办一件事,可我从头到尾没有想过要害你,你不用防着我。“ 陆瑶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狗尾巴草被她转了两个圈。她想了想,觉得他说的确实是实话——虽然这人来路不明,可每一次她有危险的时候,他都在。 “我知道,要不然,你也不会三番两次救我。“ 驰骋看她是真的放松了,笑道:“救你的时候,你说答应我三件事,可别忘了。” 陆瑶噘嘴,把手里那根狗尾巴草随手扔进了河里:“没忘,没忘。” “行,话说开了就好。今日是团圆节,好好过节。旁的都不想了。“ “嗯。” 两人沿着河岸又走了一段路,水面在日光下闪闪发亮,远处山坡上的枫叶被风拂动着,像一片流动的锦缎。 远处有孩童的笑声传来,夹杂着风吹枫叶的沙沙声响。 秋天的午后安静而悠长,日光暖得刚刚好,把一切都照得懒洋洋的。 第66章想要就去赢 第66章想要就去赢 明月皎皎,院门敞开着。 温如霜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两碟月饼、一盘桂花糕、一碟干果,还有几只洗净的秋梨,码得整整齐齐。茶壶里泡的是今秋新采的桂花茶,一掀盖满院子都是甜香。 陆云起从里屋出来,脸上的红已经褪了大半,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朝驰骋拱了拱手:“驰兄莫笑话,我这酒量实在浅,两碗下去就不省人事了。“ 驰骋正端着茶碗站在廊下,闻言笑了笑:“陆兄客气了。酒逢知己千杯少,喝得尽兴就好,哪有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温如霜招呼大家围着桌子坐下。 院子里挂了一盏灯笼,幽幽的光照在桌面上,把月饼和糕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温如霜掰了一块桂花糕递给驰骋,又给自家儿女各夹了一块月饼,嘴上絮絮地念叨着“多吃些多吃些“,自己却只端着茶碗慢慢地喝。 吃了一会儿,温如霜目光在三个年轻人身上扫了一圈:“行了,也别都在院子里闷着。外头花灯节正热闹呢,你们年轻人出去转转,莫陪着我一个老婆子了。“ 陆云起抬了抬手:“娘,我跟书院的同窗们约好了,今晚要乘船去南湖岛赏月。原本是早就定下的,要不然一定陪着妹妹去逛花灯。“ 温如霜摆摆手:“去去去,正事要紧。同窗的情分要处好。“ 陆瑶把手里半块月饼放下,说:“那我在家陪娘。“ 温如霜立刻把她的话头截住了:“我有啥好陪的?你们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动。瑶儿你也去,咱们好不容易能赶上县城的热闹,你出去看看吧。“ 坐在一旁的驰骋慢悠悠地放下茶碗:“伯母说得对,我陪着陆瑶师妹一道去转转。今日是团圆节,街上想必热闹得很。“ 陆瑶张了张嘴,看了她娘一眼,又看了驰骋一眼,把那句“我不太喜欢热闹“硬生生咽了回去,低头“嗯“了一声。 三个人出了院门。巷子口已经挂起了灯笼,沿着主街一路铺出去,像一条流动的火河。 越往前走人越多,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套圈的、猜灯谜的,各色摊子沿着街道两侧一字排开,吆喝声和笑闹声此起彼伏地涌过来。 有孩童举着纸扎的兔子灯从人缝里钻过去,后面跟着大人急促的脚步声和追喊声。 陆瑶站在街口,看着眼前那一片流动的灯火和人潮,方才在家门口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一扫而空,眼睛亮得像两粒浸了水的黑葡萄。 三人穿过主街,往南湖码头走去。 湖岸边的柳树上系满了红绸和灯带,晚风一吹,飘飘摇摇的,在月光底下像一群静止的蝴蝶。 一艘青布篷子的客船泊在岸边,船头上已经站了十几个年轻书生,有的拿着折扇,有的拎着酒壶,正三三两两地说话笑闹。 看见陆云起来了,船上有人扬手喊了一嗓子:“云起兄!就等你了!“ 陆云起回头朝陆瑶和驰骋拱了拱手,便踏着跳板上了船。 陆瑶站在岸边,目光在船上那群书生中间扫了一圈——她看见陆承澜也在,站在船舷边,正扭过头去看别处,分明是看见了她却不打算搭理。 陆瑶也懒得打招呼,只往前走了两步,朝陆云起的背影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哥,今夜出去,一切小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想要就去赢(第2/2页) 陆云起回头冲她笑了笑,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去玩吧。” 船工撑开竹篙,船身缓缓离了岸,朝湖心那片被月光照得银白的南湖岛去了。 等船影渐渐远了,驰骋说:“走吧。去那边看看。“ 陆瑶收回目光,点了头。 两人从码头往回走,重新汇入了主街上那片流动的人潮。 越走越热闹,吆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烘得整条街都暖融融的。 十字街口最开阔的地带搭了一座三尺高的木台子,台子四角挂了八盏大红灯笼,把半个街面都照得通明透亮。 台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站着的、踮脚的、骑在爹脖子上的小娃娃、坐着马扎的老太太,密密匝匝挤成一团。 台上摆了一张长案,案上码着竹篾、绢布、浆糊、细铁丝,整整齐齐的。 案后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手边搁着一盏茶。旁边立着一个胖乎乎的账房先生,手里托着一只红漆木盘,盘里亮晃晃地搁着一锭五两的雪花银。 台下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正扯着嗓门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合手灯!五两银子的彩头!赢了够吃半年肉的!有胆量的上台来!“他中气十足,声音在人群头顶炸开,引得一阵哄笑。 几个年轻后生挤在台前推推搡搡,谁也不肯先上去——不是不想赢,是当着满街人的面跟姑娘家绑在一起,臊得慌。 台上司仪又喊了一嗓子:“磨蹭啥?再不上来,五两银子可归别人了!“ 话音刚落,一个圆脸姑娘被人从后面推了上去。她涨红了脸往台上一站,回头冲台下喊了一嗓子:“哥!你上来!“ 人群分开,一个壮实后生挠着头从底下拱上来,嘴里嘟囔着“你拉我干啥“。 “兄妹也行?“ “行!男女搭伙就成!“ 台下一阵善意的起哄声。 虽然不是期待中的小情侣,但热闹照样看。 司仪趁热打铁,简单说了规则:“二位一队,一人一只手绑在一起,只剩另一只手可用。两人配合扎一盏提灯,扎完之后还得在灯面上当场题一首跟‘灯‘或‘月‘有关的诗。用时最短、扎得最工整、诗写得最好的那一组,头彩五两银子拿走!“ 台下的气氛一下子被烘到了顶点。 那些成亲的小夫妻、定了亲的小儿女、甚至偷偷来看灯的少年男女,都开始往台前挤。 报名的人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上台去。 陆瑶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目光却一直锁在账房先生手里那盘银子上。她盯着那锭白花花的五两银,眼睛亮得都快冒光了。 驰骋低头看了她一眼:“想要?“ “当然想。“陆瑶下意识接了一句,然后立刻清醒过来,摇了摇头,“算了算了,我也就看看的份。扎灯我勉强能上手,可题诗我是真不行。“ 驰骋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台上走:“想要就去赢。“ “哎——“陆瑶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台上了。 司仪眼睛一亮,又敲了一下铜锣:“最后一组也上来了!今晚的合手灯,现在正式开始——“ 台下哗啦啦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第67章不如分开走 第67章不如分开走 台上摆开了十几组男女。 小厮挨个过去把人两只靠近的手绑在一起——男左女右,麻绳系得不松不紧,刚好够活动却分不开。 陆瑶活动了一下,轻声对驰骋道:“要不要换只手?不太方便吧?我习惯用右手,你要是——“ “无碍。“驰骋把右手任她绑着,左手已经拿起了桌上的竹篾,“你用顺手的那边,我配合你。“ 陆瑶愣了一下,没再多说。她左手拿起竹篾试着弯了一下弧度,旁边一只手便轻轻托住了竹篾的另一端,帮她固定住了弯折的角度。她又拿起一根,那一端又稳稳地接住了。两个人从头到尾没说太多话,可手里的活却出奇地顺畅——陆瑶穿篾、糊布、拧铁丝,驰骋递料、扶架、调整角度,配合默契。 他们的灯比别人做得快。 圆脸姑娘那组还在吵吵嚷嚷地分不清该捏哪边,旁边那对小夫妻正一道一道地慢慢糊绢布,陆瑶这组的灯架子已经搭好了,绢布也蒙上了,细铁丝固定得妥妥帖帖,轮廓挺括结实。 司仪绕着各组的台案走了一圈,在陆瑶这组面前停了一下,目光在他们那盏灯上多看了两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又走开了。 灯做完了。陆瑶把最后一道边角折好压平,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他们的成品——一盏圆润的六角提灯,骨架匀称,绢面平整,透光的时候应该很好看。她刚要舒一口气,司仪已经敲了第二遍铜锣:“一炷香到!停手!题诗!“ 各组纷纷提笔蘸墨。 有人急得满头大汗对着灯面发呆,有人歪歪扭扭写了两句又涂了。 陆瑶转头看向驰骋,驰骋已经接过了笔,左手提腕,悬在灯面上方悬了一息,然后落笔。 笔尖接触到绢面的那一刻,他的手腕稳而流畅,一行行字便顺着笔势落了下来。 “夜来东山上,孤光自皎然。 千山同此色,万户仰清圆。 欲近不得近,欲攀不可攀。 如何偏照我,一夕入窗前。“ 最后一笔落定,他搁下笔,退后半步。墨迹在绢面上慢慢渗开,被灯笼里透出来的光一照,字迹便像是浮在月影里一样。 司仪已经领着老先生开始依次评灯了。 第一组的灯一拿起来,提手的把儿“啪嗒“掉了,台下轰地笑了一片。 第二组倒是结实,可小厮举起来一看,灯底忘了留蜡烛底座。 第三组那对小夫妻的诗规规矩矩的,老先生说“用词典雅,尚可“。 第四组那个布衣姑娘和书生的灯扎得结实,那首诗也得了老先生一句赞。 可到了陆瑶和驰骋这盏灯面前时,老先生把灯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他先检查了骨架——匀称、结实、对缝整齐。又看了看绢面的绷度——平平整整没有一处褶子。最后他把灯举到眼前,读了一遍那几行字。 “夜来东山上,孤光自皎然……“老先生念完最后一句,放下灯,捋着胡须看了驰骋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一下头,“小伙子,这首诗写得极好。借月写心,孤光自照而不孤,欲近不得近而不怨。是胸中有丘壑的人写的。“ 他把灯放回案上,朝司仪点了点头。 司仪立刻举起那盏灯,朝台下扬声道:“这组——灯做得最工整,诗也写得最好!五两银子,归他们!“ 铜锣“哐“地一响。 账房先生端着红漆木盘走过来,把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陆瑶手边。 陆瑶看着那白花花的银锭,笑的见牙不见眼,嘴里说着“谢谢谢谢。“ 她压根没去琢磨那首诗里藏着的什么隐喻。她满脑子都是五两银子。 驰骋站在她旁边,看着她高兴,自己也跟着高兴。 台下人群里,何安和楚风一人举着一根糖葫芦,站在檐下的阴影里远远看着台上。 何安咬了一口山楂,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楚风,你看咱们公子那笑……不值钱的样子。“ 楚风面无表情地嚼着糖葫芦,语气淡淡的:“你少说两句吧。这话让公子听见了,小心你的屁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不如分开走(第2/2页) 何安缩了缩脖子,到底没敢再开口了。 台上,陆瑶把银子在掌心里又掂了掂,这才揣稳了,抬头冲驰骋一笑:“走,下去逛别的。今晚多亏了你,回头请你吃好吃的。“ 南湖岛的码头在月光底下泛着银白色的碎光。 船身靠岸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木板搭上石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学子们提着灯笼依次下船,衣摆拂过岸边的草丛,沾了些微的露水。 沈静山走在最前面,手里那盏灯笼举得高高的,映出他意气风发的脸。他回头朝身后的人扬了扬灯,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张扬:“各位,这岛上有个客栈,在山上。咱们今夜夜游南湖岛,酒足饭饱之后登山入住。诸位放心,今夜住客栈的银钱,我掏了!“ 楚惊澜从后面跟上来,拿折扇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就显摆你阔气。不过说实在的,今夜的月亮和景色确实没得挑。好在陈慕白一掷千金把整个岛包下来了——花灯、夜景、山上的客栈,今夜全是咱们的了。“ 后面陆行舟、周流、柯振青、宋听竹几个人也鱼贯下了船。 陆承澜跟在最后面,踩上码头石阶的时候微微踉跄了一下,他稳住身子,快走两步挤到前面去朝陈慕白拱了拱手:“多谢陈兄慷慨解囊。若非你如此大方,我等可难得一见这岛上的阵容啊。“ 陈慕白笑着摆手:“客气客气。今夜团圆节,同窗一场,大家尽兴就好。“ 陆云起最后一个下船。他踩到码头边缘时没留神脚下,鞋底在一块湿滑的石头上打了个滑,整个人朝前扑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 “当心。“江语松开手,语气淡淡的,像是顺手的事。 陆云起站稳了,低头看了看鞋面上沾的水渍,抬头朝他笑了一下:“多谢。“ 所有的学子都已经上了岸。 船夫把竹篙收起来搁在船板上,在岸边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摸出烟袋点上,等着明天再把这些人载回去。 周流站在最前面,朝岛内张望了一眼,忍不住“啧“了一声:“你们看,这岛上亮得像白日一样!那条路蜿蜒着往里头去,两边全是红灯笼,错落有致地挂着,月光一照,灯笼的影子和树影交叠在一块儿——这景致,好看!“ 陈慕白一撩白袍前摆,迈步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朝众人一招手:“别站着了,进去赏景!今夜整座岛都是咱们的,尽兴玩!“ 学子们便沿着那条灯笼小径往前走去。 道路两侧的树上悬着红绸和绢制灯罩,烛火透过薄绢,把光影晕染成一层柔和的暖色。 晚风穿过林间,灯罩微微晃动,地上的光斑也跟着起伏,像是整条路都在呼吸。 走到一处岔路口,陈慕白停下来,用手里的折扇朝两个方向各点了一下:“这边通亭子,那边也布置了好景色——曲水流觞、假山流水都备齐了。另外那条路更有意思,沿路挂满了红纸伞,月光透过伞面洒下来,据说别有一番意境。两条路最终都汇到山顶亭子那儿。“ 陆行舟看了看那路,想了想道:“不如分开走。每条路各有人去,这样哪边的景致都不会错过。等到了山顶亭子,大家再把各自看到的互相说一说,也不耽误等下的烟花秀。“ “这主意好。“周流点头。 “就这么安排。“柯振青也附和。 宋听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于是十几个人分成了两拨。沈静山带着江语、陆云起、温书走了一条路,陈慕白领着剩下的人走了另一条。 陆承澜看了看两边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跟在了陈慕白那组后面——他方才看见陆云起也在另一组里,不愿和他在一条路上走。 陈慕白领头走在前面。两旁的树上挂满了红色的油纸伞,伞面在夜风中微微转着,月光透过伞纸的缝隙落下来,在路面投下交叠的、细碎的影子,像一场凝固的雨。 “这景致是真的好。“周流仰着头看伞面,脚下一步没停,“慕白兄,你费了多少心思才把这岛布置成这样的?“ 第68章出人命了——报官啊——! 第68章出人命了——报官啊——! 陈慕白走在最前面,笑了一声:“也没多少,就是要提前半月跟岛上的人打招呼——“ 他正说着,脚底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埋在落叶底下,硬而粗粝,像是铁丝或者藤条。他步子一绊,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手里那盏灯笼脱了手,“啪“地摔在地上,烛火瞬间将灯笼纸燎着了。 后面的周流和宋听竹没来得及停下,一个接一个地被绊倒。 楚惊澜试图往旁边躲,脚踝却被一根横着的铁丝勾住了,整个人侧翻在地。紧接着是柯振青,他在摔倒时伸手想要撑住什么,可指尖只碰到了头顶垂下来的一柄红纸伞,伞面猛地一晃,牵动了两旁铁架上的灯笼。 一只灯笼翻倒了。烛油洒出来,泼在干燥的绢布伞面上。 火是在一息之间蹿起来的。那柄烧着的伞落下来,伞面带着火焰盖在楚惊澜的背上,他猛地惨叫了一声,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想要拍打——可他的手一碰到那些细铁丝,更多的灯笼被带动着翻倒,火焰沿着悬挂的绳索迅速蔓延开来,像一条火蛇,从这头窜到那头,把整条路两侧的伞和灯一并吞噬了。 “跑!跑出去!“宋听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可脚下被铁丝网绊着,他踉跄着跑了两步便被绊倒了。 火舌舔上了他的衣摆,布料烧出焦糊的气味,他拼命用手拍打着,可火越烧越旺。 周流想要钻过旁边那道铁丝围栏,可那些铁丝被火烤得变了形,缠在一起,他钻到一半便被卡住了。火从他身后追上来,他的头发“呼“地卷了起来,整个人被火焰吞没的那一瞬间,他的嘴张着,可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被截断的呜咽。 “不要推我——不要推——“楚惊澜的声音被淹没在火焰的噼啪声里。有人在他身后死死地往前推挤着,他被压在了铁丝网上,后背的火焰和前面的铁丝一起灼着他的皮肉,他整个人弓成了一团,然后慢慢地不动了。 火舌席卷而过。 那些精美的红纸伞一张接一张地烧成了灰烬,铁架上的灯笼爆出脆响,里面的烛油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条暗红色的、燃烧的小溪。 倒伏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停止了挣扎,有的蜷着,有的伸着胳膊,有的维持着最后试图攀爬的姿态——衣衫、皮肉、毛发在高温中碳化,面孔被火焰舔舐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具具漆黑的、蜷缩的轮廓。 陆承澜从树林里跑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方才走到半路觉得腹中不适,便跟前面的人说了一声,独自离了队伍去林子里方便。 提着裤子跑回来的路上,他远远看见那一片红光已经不对劲了。 等他冲出林子站在路口的边缘时,整条红伞路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铁丝围栏把人困在了里面,火焰从这头烧到那头,没有人跑出来。 他看见火光中那些挣扎的、翻滚的、然后静止的黑色轮廓。 “啊——!“他的嗓子挤出一声尖锐的、变调的叫喊,整个人转过身去,朝着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可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爬起来继续跑,跑过岔路口,跑过一段上坡路,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喘不匀的嗬嗬声。 沈静山这组已经走过了亭子。 他们沿着另一条路先抵达了凉亭,亭中挂着几幅字画,沈静山凑近了细看,忽然惊喜地回头喊了一声:“快看!这是千鹤居士的真迹!怎么会挂在这里?这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收的东西——“ 陆云起走过去看了看,目光在画轴的题跋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能把真迹借出来挂在这里,看来陈兄今日包下这座岛确实费了不少心思。“ 江语站在凉亭另一侧,望了望来路的方向,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咱们都到这么久了,其他人都还没过来。虽说两条路路径差不多,也不该差这么久才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出人命了——报官啊——!(第2/2页) 温书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远处那条路的入口:“要不——咱们继续往前走?不是说晚上有烟花秀么,登高看烟火肯定比平地好。他们若是寻不着咱们,也自然会往山上走。“ 沈静山收回了看画的目光:“我也有此意。走吧,上山。“ 四人出了凉亭,沿着石板台阶往山上走。 越往上视野越开阔,半山腰处已经能看见远处湖面上泛着的月光和岸边闪烁的灯火。 山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草木的清苦。 山顶客栈门前的空地上聚了不少人。 铁匠师徒正在空地上架着炉子烧铁水,炉火把半片天都映红了。铁匠拿着一柄长柄铁勺从炉中舀出烧得白亮的铁水,手腕猛地一抖,铁水泼向空中,在夜风里炸裂成千百点灼目的火星,像一场倒流的流星雨,从空中洒落下来,在夜色中划出无数道光痕。 “火树银花。“江语仰着头看那些散落的光点,轻声说了一句。 沈静山看得心痒,往前走了两步,朝铁匠招了招手:“师傅,让我试试如何?“ 铁匠正往炉里添炭,闻言回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公子,这铁水烫得很,不是咱们这些粗人练熟了的手艺,贸然上手容易出事——“ “我就试试,就一下。“沈静山已经凑过去了,伸手接过铁匠手里那柄长勺。铁匠犹豫了一下,看他兴致高,便松了手,退后一步在旁边看着。 沈静山学着铁匠的样子,把长勺伸进炉膛里舀了半勺铁水,白亮的液体在勺面上滚着,发出灼热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把勺扬起来—— “救命啊!烧死了!都烧死了——!“ 一道凄厉的喊声从山下传来,撕破了夜色的宁静。 那声音尖锐而破碎,像是从某个人被惊吓到了极致的喉咙里生生挤出来的。 沈静山的手猛地一抖。勺子里那半勺铁水翻倒下来,尽数泼在了他自己的前胸和手臂上。白亮的铁水贴上皮肤的那一瞬间,他的喉咙里爆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整个人向后踉跄着退了几步,双手徒劳地在胸前扑打着,可铁水已经黏在了布料和皮肉上,往下渗,往下钻。 “水!快拿水!“铁匠冲过去,可旁边的伙计手忙脚乱地端了一桶凉水泼上来——凉水碰到烧红的铁水,蒸汽“嗤“地一声炸开,热浪扑面而来,反倒让铁水的灼烧顺着水汽往皮肉深处渗透。 沈静山惨叫着倒在地上,蜷着身子翻滚,喉咙里的声音从尖利慢慢变成了沙哑的气音,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的身体痉挛了几下,便蜷在那里不动了。 江语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温书捂住嘴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客栈的门框上。 陆云起往前冲了一步想要去拽人,可那只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沈静山衣襟上那一片白亮的铁水还在烧着,丝丝地冒着烟。 这时候,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从山坡上跑了上来。陆承澜满头满脸都是汗,膝盖上磕破了皮,血混着泥土糊了一片。他站在客栈门前的空地上,看着地上蜷着不动的沈静山,看着铁匠师徒手忙脚乱地用水泼地,看着周围人惊惶失措的脸,他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了。他的目光从那具蜷着的躯体上移开,又移回来,又移开。 眼皮翻了一下,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额头磕在石阶边沿,整个人就那样歪着不动了。 客栈掌柜从里面跑出来,看着外面的一切,他的腿一软,差一点跪下去,可还是扶着门框稳住了身子。 “快、快报官!“他的嗓子劈了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出人命了——报官啊——!“ 第69章南湖岛出事了 第69章南湖岛出事了 陆瑶心情好,又在街边一个小摊上买了一盏竹骨绢面的提灯。灯罩糊着淡青色的绢,提手打磨得光滑圆润,她拎在手里晃了晃,觉得日后下值走夜路正好用得上。 驰骋走在她旁边,说:“时辰不早了,回吧。” 陆瑶点头,两人进了巷子,院子里都已经收拾好了,想来是娘整理过的,又因为时辰不早了,娘去睡了。 陆瑶刚要和驰骋说点什么,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她转身去拉开门闩,院门拉开的一瞬间,张扬和陈默站在门口,两人都是跑过来的,喘着粗气,额头上蒙了一层细汗。 张扬弯着腰喘了一口气,“陆姑娘——南湖岛出事了。“ 陆瑶手里那盏新买的提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灯笼骨散了一截,绢面皱起来,烛台歪在一边。 “南湖岛?“她的声音紧了一下,“我哥他们在南湖岛——“ 驰骋快步过来:“先问清楚,别着急。”然后看向张扬说:“到底怎么回事?” 张扬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六扇门的人已经乘船过去了,我和陈默也是刚接到消息就立马来喊你们了。“ 陆瑶已经迈步往院门外走了。她走得急,腿却有些发软,踩到门槛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驰骋一步迈过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慢点。我跟你一道去。“ 湖边的码头上已经停了好几艘船,大多是官府临时征调过来的,船工们正忙着解缆撑篙。 灯笼的光在岸上连成一片,和湖面上漂着的那些莲花灯的光交叠在一起,把水面照得明明暗暗。 陆瑶踩着跳板上了一艘船,船身晃了一下,驰骋紧跟着上来,伸手在她后背虚虚地护了一下。 船离了岸,朝着南湖岛的方向划去。 夜风从水面上灌过来,湖面上的莲花灯越来越多,有的已经漂到了湖心,被船头破开的水波推得一漾一漾的。 陆瑶扶着船舷:“陈大哥,张大哥,到底怎么回事?你们知道多少?“ 陈默也是着急:“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报信的人说,今晚青山书院的学生包了南湖岛过团圆节,不知道怎么回事,其中一组人在半路上被火困住了——死了好几个。还有客栈那边也出事了,有个人被铁水烫死了。客栈掌柜连夜派人来报的案,这事涉及的人命太多,咱们六扇门要跟县衙一起查。“ 陆瑶已经着急的不知如何是好,但是今年让自己冷静下来,把目光投向远处那座正在月色里浮现出来的岛——岛上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点。 驰骋在她身侧:“别急。事情可能还有别的内情,还没到下定论的时候。你先别自己吓自己——“ “我知道。“陆瑶声音轻轻地,“我知道。“ 很快船靠岸了,码头上的情形比她预想的还要乱。 火把的光把整片岸滩照得通明,六扇门的衙役和县衙的官差来来往往地穿行着,有人抬着担架从岛内走出来,有人在岸边铺开了白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着焦炭和焦糊的气味,被夜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南湖岛出事了(第2/2页) 岸边的空地上并排摆着担架,一具、两具、三具,白色的布单盖着下面蜷曲的轮廓,有些布料被烧穿了,露出底下碳化的边缘。陆瑶的目光从那些担架上一一扫过去,她的心跳得很快,她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那些担架,目光在一具具白布覆盖的躯体上飞快地掠过——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让她安心的声音。 “妹妹。“ 陆瑶猛地转过头。几丈开外,四个年轻人在官差的护送下从岛内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江语,后面跟着温书,再后面是陆承澜——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裤腿上沾着泥和草屑,走路的步子发飘。最后面那个身影是陆云起。 陆瑶几乎是冲过去的。她两步跑到陆云起面前,仔细检查,确定他身上没有烧灼的痕迹,才终于把一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哥,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陆云起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他比陆承澜镇定得多。他抬手按了一下妹妹的肩:“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我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其他人呢?“她问。 陆云起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六扇门的兄弟们还在不断地从岛内往外抬担架,一具接一具。 白布下面露出的轮廓有些蜷曲着,有些伸着胳膊,有些保持着最后的挣扎姿态。 李捕头和县太爷沈文达并肩站在码头边的空地上,沈文达面色铁青,夜风吹得他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朝李捕头点了点头:“李捕头,现场勘查和验尸的事交给你们六扇门。审讯的事我来。“ 李捕头拱手:“沈大人放心。“ 陆瑶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就转身走回了那些担架前。她从袖中取出手套戴上,又取出口罩系好,在最近的一具担架旁蹲了下去。 掀开白布,顿时一股混着焦糊气味的热浪扑过来——尸身已经碳化了,皮肤和衣物烧融在一起,面目全非。 她俯身检查了口鼻,又观察了手脚的姿态,然后站起来走向下一具。 她一边验看一边报,“尸体皆为男性。口鼻处有明显烟尘吸入痕迹,可见是被活活烧死的。体表碳化程度均匀,起火点应该是衣物外侧的助燃物而非体内油脂燃烧。现场极有可能存在灯油、松脂或助燃物。“ 她走到最后一具担架前,这具尸体的烧伤集中在胸腹和手臂处,面积相对有限,皮肤表面呈现出一种高温液体溅烫后特有的、边界模糊的灼痕。 “这具比较特殊。大面积烧伤不多,但前胸和双臂有高温铁水烫伤痕迹。伤口表面有被水浇过的迹象——铁水遇水后热力渗透更深,加剧了烫伤程度。致命原因是高温烫伤引起的脏器衰竭。“陆瑶顿了顿,把白布轻轻盖了回去,“此人是在救助过程中因处理不当导致伤情恶化的,最终死亡。“ 她站起来摘掉了手套,转身朝李捕头走去。 李捕头看着地上那几排担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先将人抬回去,安置妥当。现场封存,不许人进出。明日天亮了再仔仔细细搜一遍,一点线索都不许漏。“ 第70章 死者们生前得罪过谁 第70章死者们生前得罪过谁 一旁的衙役们应声开始动作,抬着担架往码头方向走。 白布在夜风里轻轻拂动着,下面那些蜷曲的轮廓随着担架的起伏微微晃动。 县衙的人动作很快,在岛上临时征了一间屋子充作问话的地方。 沈文达坐在案后,面色沉郁。 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眉骨的阴影重重地投下去,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 张宽在他右侧。 幸存的人被依次请了进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江语,身后跟着温书。两人并肩站着,两人的脸色都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显然都是吓到了。 沈文达抬起眼:“今日登岛的时候,可曾察觉什么异常?“ 江语摇头:“没有。我们一行人是提前约好了的,今夜来岛上过节。上岛之后一切如常,各处景致都布置得很精心,灯笼挂了满岛,客栈那边还准备了烟花,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温书也跟着点头,像是怕自己漏掉了什么:“对,我和云起兄走的一条路。我们沿途赏了字画,还上了山。客栈那边说晚上有打铁花的表演,一切都很正常,大家都很高兴,直到……“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把那个“直到“后面的话咽了咽,才继续往下说:“直到出了事。“ 沈文达的目光转向第三个走进来的人。 陆云起此刻被请了进来。 沈文达看着他问:“你那边呢?“ 陆云起深吸了一口气:“我当时和静山兄在一处。他从山下上来之后就在客栈前面的空地上站着看打铁花,他平时就是那样的性子,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试一试。打铁花的匠人看他执意要试试,便递了铁勺给他,让他试试手。“ “他接过了铁勺,刚舀了铁水,就听见下面有人喊——“他的声音微微收紧了,“喊救命。他手一抖,铁水泼到了自己身上。客栈的人端了水来浇,可那种东西……滚烫的铁水遇了冷水,反倒更厉害。人就……“ 他没有说完,但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沈文达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向门口的身影。 陆承澜从进门起就眼神闪躲,不知在看什么,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一句话,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碎片: “我如果不是去小树林方便……我如果没去……那火里的,被烧死的……“ 沈文达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这是被强烈的恐惧攫住了心神,尚未从那个场景里挣脱出来。他压了压声音,带了三分官威的力道:“陆承澜。“ 陆承澜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是刚被从某个走不出来的地方拽回了现实,目光在沈文达脸上游移了两息才勉强定住。 “你当时人在哪里?“ 陆承澜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断断续续地往外送:“我、我跟着慕白兄他们走了一条路,走到了半道上,我腹中不适,就离队去林子里方便了一下。等我出来——“ 他的声音猛地抖了一下,像是那幅画面又扑到了眼前:“等我出来的时候,那条路已经烧起来了,人已经……已经没了。我没敢过去,我往后跑了。我跑到了山上的客栈,我就喊救命,然后我就……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就在这里了。“ 他说完最后几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又缩回了那个蜷着的姿势,显然这次的视觉冲击让他害怕了。 沈文达看着他,没有再问。他转过头,与张宽交换了一个眼神,张宽低声道:“大人,都记下了。“ 沈文达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今夜岛上出了这样的事,诸位受惊了。岛上已经封了,案件未明,任何人不可离开,今夜就先在客栈歇下,有什么需要,只管找县衙的人。“ 几个人默默起身,鱼贯而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死者们生前得罪过谁(第2/2页) 沈文达低头看着案上那张笔录纸。 “张宽。“ “在。“ “明天天一亮,派人去查一下今夜登岛的所有船只。一条一条查,谁划来的,什么时辰到的,什么时辰走的,同时所有学子在书院的做派和行为,都要严格的查。“ 张宽应了一声。 客栈被临时征用了。 六扇门和县衙的人把整座岛封了起来,活着的、死了的,一个都出不去。 客栈的一楼做了临时的公堂,二楼腾出几间房安置幸存者和衙差。 陆瑶分到的是走廊尽头一间屋子,推窗能看见下面那片黑沉沉的湖面和对岸隐约的灯火。 她脑中翻来覆去地过着今晚验尸时的每一处细节。七具尸体。六具被火围困烧死,全身碳化,无一幸免。铁丝、灯笼、红伞、助燃物——这不是意外。 火烧得很烈,从尸体的炭化程度来判断,起火点不止一处,而且燃烧速度异常快。 更关键的是,那些死者的体位——所有人都集中在同一片区域,没有向外逃散的迹象。像是被困在了某处。 可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一群人困在火里? 她蹙着眉,现阶段的线索还不够,还差一环,像是拼图缺了关键的一块,怎么都对不上。 可她还没有证据。一切还只是推演。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来敲门。 陆瑶起身去开门,张扬站在门外,手里拎着提灯,眉头还拧着。“陆姑娘,那边有点线索了。你来一趟,咱们一起分析分析。“ 陆瑶点了点头,跟着他下了楼。 客栈后面有一片小院子,青砖墁地,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树影底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 陈默已经坐在其中一把石凳上了,手肘撑着桌面,两指揉着眉心。 驰骋坐在他对面,姿态倒还松弛。 陆瑶在剩下的空石凳上坐下:“有线索了?“ 驰骋先开了口:“根据你验尸时的口述,咱们的人重新查了一遍现场,发现了几个不寻常的地方。“ 陆瑶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起火点在红伞路。路两侧的铁丝不是零散挂着的,是整条整条拉过去的,两边的铁丝围成一个封闭的区域。人在里面,根本跑不出去。“ 陆瑶脑海里轰然一响,验尸时那些零散的困惑瞬间找到了落脚点,铁丝围着起火区域绕了一圈?!这是把人困死在其中。 张扬说:“我方才又去看了一遍,的确如此,那些铁丝虽然软,可韧性大得很,一截截接在一起,缠在木桩上,人要是困在里面——“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就跟笼子差不多。加上火一烧,铁丝被烤红了,人就算想钻也钻不出去。“ 陆瑶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尸体的姿态——蜷缩的、弓着的、伸着胳膊向前爬的。那些形态分明是被困在原地才留下的。 驰骋眼眸眯了眯,说:“地上还有一根横着的铁丝。位置正好在路中间,正常走路的人不会注意,可一旦踩上去,整个人会往前扑倒。第一个倒下的人会带倒后面的人,慌乱中彼此推搡,牵动铁丝以及周边的灯笼,谁也跑不了,更加重要的是,那些灯笼里面都有助燃剂,虽然焚烧过,可是桐油的气味还能闻到。“ 陆瑶一下子找到了关键点:“所以,铁丝是提前布置好的,灯笼和红伞也是布置好的。凶手在今晚之前就知道,会有人走这条路,而且绝无生还。“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凶手就在这岛上。而且——是这群学生里的一员。他提前上过岛,布置好了一切,然后今夜混在人群里,等着这出戏上演。“ 陆瑶把手撑在石桌边缘,指腹贴着冰凉的石头表面,脑子里的线正在一根一根地接上。“要确认是谁,得先弄清楚一件事——死者们生前得罪过谁,做了什么让人下了这样的杀心。“ 第71章下了一盘必死的棋局 第71章下了一盘必死的棋局 陈默从袖中取出一沓纸,:“这是方才从县衙那边抄录的审讯记录,大家看看是不是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他把纸铺在石桌上,陆瑶和驰骋各自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幸存者的口供。 “从口供上来看,暂时没有特别明确的可疑点。但问题在于——四个活口里,有两个我认识。一个是陆云起,我亲哥。另一个,我大伯的孩子,也是我从小认识的。我的判断多少会受主观影响,所以我想单独跟我哥聊一聊,看他能不能回忆起更多细节。“ 陈默看了她一眼:“陆姑娘,你是不是想重新问一遍?“ 陆瑶抬起头:“可以吗?“ “那四个人现在都在客栈二楼住着,门口有县衙的人看守。“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不过没事,我去沟通。“ “把我哥叫下来就行,我有几句话想当面问。“ 陈默点了点头:“我去一趟。” 陆瑶点头:“有劳了。” 张扬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陆姑娘,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陆瑶摇头:“现在只是猜测,做不得准。四个人里有俩我认识,我怕是自己先入为主。还是那句话——先听听我哥怎么说。“ 张扬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很快陈默回来了,陆云起跟在张宽身后。 张宽走过来,隔着几步远朝陆瑶拱了拱手:“陆姑娘,人证在案子侦破之前不能单独行动,我在旁边守着,不干涉你们说话。“ 陆瑶点头:“劳烦了。“ 陆云起在石桌对面坐下,眼底藏着倦色。他接过陆瑶递过去的一杯热茶,双手捧着暖了暖掌心。 陆瑶把声音放平了些,语气尽量像平日聊天一样,“哥,你先放松,我想要了解一下今日发生的事情,所以请你从头到尾,把你今晚经历的每一件事都跟我说一遍。任何细节都不要漏——路上听见什么、看见什么、谁说了什么话、谁走在前面谁走在后面,越细越好。“ 陆云起低头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目光陷入沉思,然后慢慢开口了:“我和同窗们乘船从对岸过来。船靠岸的时候,我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差点摔倒——被江语拉了一把。“ 陆瑶重复了一遍:“码头上的石头松动了?“ 陆云起没有在意,继续往下说:“嗯,边缘那块,踩上去晃了一下。登岛之后,一切都很正常。陈慕白带路,说有两条路可走,风景各不相同,最终都汇到山顶亭子。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头走。“ “谁提的分开走?“ “陆行舟。“ 陆瑶点头示意哥哥继续。 “我们这一组走了那条路,沈静山领头,一路上没什么异常,就是沿途赏夜景。到了凉亭之后,我们在亭子里歇了一会儿,四周挂着千鹤居士的真迹——我看了几眼,沈静山很激动,说难得见到真迹。那时候另一组人还没到,我们就等了一会儿。“ 陆瑶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等了一会儿之后,是谁提议先走的?“ 陆云起想了一下:“是江语先开口问的,说其他人怎么还没来。然后温书说——不如先上山,客栈那边还有烟花秀,他们若是找不着我们,自然会往上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下了一盘必死的棋局(第2/2页) 陆瑶和驰骋隔桌对了一眼。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目光里传递着同一个念头——温书。 “然后你们就上山了?“陆瑶问。 “对。到了客栈门口,有人在表演打铁花。静山兄好奇,接过去试了一下,结果手一抖,铁水泼在了自己身上。“陆云起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后来客栈的人端了水来泼,反倒……就更糟了。“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陆瑶伸手在桌上轻轻按了一下哥哥的手背:“哥,你回去好好歇着。后面的事交给我们。“ 张宽上前,引着陆云起回了客栈。他们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直到人彻底不见了。 张扬忍不住开了口:“陆姑娘,你是不是已经看出什么了?“ 陆瑶把把视线收回来,说:“现在还说不好。但有一个方向可以追——这些同窗平日里是什么样的人、分哪几拨玩得好、谁和谁走得近,这些事县衙的人明天能去书院查问。凶手能布置出这样的杀局,说明他对这些同窗的性格和日常相处摸得很透。只有平日里就在观察和琢磨别人的人,才有能力在那条岔路口精准地把人分到必死的那条路上。“ 驰骋点点头:“岔路口的布置是提前计划好的。红伞路是死路,另一条路是生路。凶手知道谁会被红伞路吸引、谁会走另一条路——他所有人的心思和细节都算准了。“ 陈默听得后背发凉,把人心算计的明明白白,却是下了一盘必死的棋局。 陆瑶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哥刚才提到他下船时差点摔倒——那个靠岸的位置石头松动了。可如果只是自然松动,不至于让他一个年轻人踩上去都险些滑倒。“ 驰骋显然也注意到这一句了,就说:“石头松动的原因,可能是被重物反复碾压摩擦过。铁丝盘成整卷的时候很沉,搬运上岸拖过地面,恰巧刮到了那块石头。反复几次,石头就被磨松了。“ 张扬一拍桌子站起来:“我去看看!“话音没落人就蹿了出去。 陈默看了一眼小跑出去的张扬,随即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出了会儿神。 陆瑶和驰骋都在复盘刚才问话的内容。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张扬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真让你们说中了。码头靠岸那块石头确实是松的,边沿有一道新鲜的刮痕,我用火照了半天,那痕迹跟铁丝的粗细严丝合缝。“ “难道真的是温书?” 陆瑶却轻轻摇了摇头:“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等明早沈大人那边派人去书院查了那两个人的平日为人再做判断。如果温书平日里就是个善于揣摩人心、城府极深的人——“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那是什么。 “杀人之前先分群,把自己想留的人留在安全的路上,把要杀的人送去死路。心思缜密至此,平日里定然也是个善于观察、分析人心的人。“ 陈默听到这里,后背忽然起了一层薄薄的凉意。 从岔路口分开的那一刻起,有些人的命就已经被划定了。 陆瑶起身,整理一下衣服:“今日先这样,大家先回去休息吧,明日等沈大人那边的消息回来了,再拼全貌。现在动手,容易打草惊蛇。“ 第72章死!是他们欺负我的代价! 第72章死!是他们欺负我的代价! 第二天一早,一艘官船从对岸驶来,靠了南湖岛的码头。 船上下来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穿着一件靛蓝长衫,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眼下的乌青和面上的焦灼藏都藏不住。他上岸时脚下一绊,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才站稳。 正是青山书院的杜夫子。 他被引到客栈一楼临时布置的公堂里。 沈文达坐在正中的案后,李捕头站在一旁。 其余人也都在一旁旁听。 杜夫子进门便环顾四周,像在搜寻什么熟悉的面孔——可堂里坐着的都是官差和衙役,一个学生都没有。他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先红了。 沈文达先开口:“杜夫子,今日请你来,是想问问你门下这些学子的平日为人。“ 杜夫子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沙哑:“老夫……老夫万万没想到,一个团圆节,竟酿成如此祸端。这些学生都是我的门生,年纪相仿,平日相处虽有远近亲疏,可老夫从未料到会出这样的事。“ 沈文达示意他继续说。 “沈静山那孩子,性子活泛,好奇心重,见什么都想试。楚惊澜他们几个家境殷实,平日往来也多,常聚在一处。陆承澜……学问平平,心思却不少,总爱跟人比长比短,不过也没有大过。陆云起是近来才回书院的,功课出挑,为人低调踏实。至于温书和江语——“杜夫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这两个孩子家境清贫,性子沉稳,我平日有些琐事,常带在身边帮衬,也好让他们赚些贴补。他们做事细心,我在书院接待新学子时,他们常帮我整理名册和档案,对同窗们的脾性也都了解。“ 沈文达点了点头,又细问了几句,才让人把杜夫子请到一旁歇息。 杜夫子刚被领走,一个县衙的差役便快步进来,凑到张宽耳边低语了几句,递上一卷文书。 张宽展开扫了一眼,面色微沉,走到沈文达案前躬身呈上:“大人,码头上近五日的船运记录查清了。五天内,江语曾单独包船来过南湖岛一次。城西农具铺的账册上也查到,温书在数日前购买过大量铁丝和桐油。“ 沈文达的目光在文书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落向门外。 “把温书和江语带上来。“ 两人被分别从二楼的房间请下来,带到堂中站定。 温书垂着眼,面色如常,背脊微微绷着,江语站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沈文达将那份船运记录和农具铺的票据往案上一拍,声音压得沉而厉:“温书,江语——你们可知罪?“ 温书抬起头来,面上勉强撑出一片茫然:“大人,学生不知您在说什么——“ “不知?“沈文达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他猛地站起来,手按在桌沿上,目光如炬地钉在两人脸上,“五日内江语单独包船上岛的记录在此!你温书在城西农具铺购买铁丝和桐油的票据在此!你们二人分工协作,一个踩点搬运,一个采买物资,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温书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声音截断了。 “果然还是被查到了。“ 江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他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嘴角弯着,他笑了一声。 “温书,你别说了。事已至此,我都交代。人是我杀的。主意是我出的。跟温书无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死!是他们欺负我的代价!(第2/2页) 李捕头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江语低着头看自己鞋面上沾的泥土,伸手清理了一下。 “我在书院里一直抬不起头来。家境贫寒,父亲早逝,母亲替人浆洗衣裳供我读书。我以为到了书院,只要学问做好、品行端正,便能堂堂正正地站着。可我错了。“ 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烧干了之后留下的、灰白色的东西。 “书院里有的是有钱有势的人家。他们有上好纸笔,有体面衣衫,逢年过节有家人送来的精致吃食。我没有。我只能跟在夫子身后,帮他整理书册、誊抄课业、收拾桌案。他们便在背后叫我——摇尾乞怜的狗。“ 温书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可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江语继续说下去:“有一回,我在茅厕里被他们堵住了。他们把我按在地上,往我身上——“他停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词,只是扯了扯嘴角,“他们说,你一个穷酸书生,也配跟他们同窗读书?写出来的文章再漂亮,也是满身泥味。“ 堂屋里安静极了。 连呼吸声都像是被压住了。 “后来温书陪着我,他跟我处境差不多。我们本以为忍着、熬着,等考出个功名来就能翻身。可他们开始逼我们替他们写课业——不写就打。打完还说,‘我们的家族是你们这些泥腿子得罪不起的‘。“江语笑了一声,那个笑里没有一丝愉悦,“他们说得对。我的确得罪不起。可我想,他们总要在什么地方跌倒的。“ 他仰起头,目光落在沈文达脸上,语气很平静:“我知道每年团圆节他们都会包船去南湖岛。我也知道每个人的习性——楚惊澜喜欢热闹,陈慕白爱充场面,沈静山好奇心重,见什么新鲜都想试。我在书院跟了夫子那么久,帮着他整理名册、接待新生,我比他们自己更了解他们。所以我知道,只要把路分成两条,他们一定会走那条好看的红伞路。他们喜欢走在人前,喜欢被别人看见。他们走那条路的时候,会一个接一个地摔在那根铁丝上,一个接一个地被灯笼绊倒,一个接一个地被火烧着,可他们跑不出去——铁丝绕着,他们跑不出去,死!是他们欺负我的代价,也是终点!“ “沈静山呢?“沈文达的声音沉下去。 “沈静山好奇心太重了。他一定会去看打铁花,一定会想试。我安排铁匠在客栈前面表演,就是算准了他会把那一勺铁水泼在自己身上。“江语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至于陆承澜和陆云起……他们跟我一样,出身不算好。我想着,若他们也选了那条红伞路,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造化。我留了余地,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他说完这番话,像是卸下了肩上所有的重量,闭了闭眼。 温书站在他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脸很白,下颌绷得紧紧的,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铁丝是我搬的。捆扎也是我做的。你一个人担不了所有的罪。“ 江语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沈文达沉默地听完了全部口供。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案上那些纸张吹得哗啦地响。 “本案经查,人证物证俱全,口供清晰吻合。凶手温书、江语分工协作,预谋杀人,致七人死亡,情节恶劣,手段残忍。判凌迟,择日行刑。卷宗呈报刑部复核。“ 第73章如今身份挑明了,您是大人 第73章如今身份挑明了,您是大人 船桨破开水面,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响。 陆瑶坐在船舷边,“哥,在书院读书,你受了委屈吧?“ 陆云起愣了一下,目光里有短暂的错愕,随即化成了点无奈的笑意:“不算是委屈。“ 陆瑶盯着他的眼睛:“我是你妹妹。这个案子查下来,那些学子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不像是偶然的。你平常从书院回来从来不多说话,可你不爱凑热闹的性子我很清楚。南湖岛那种地方,若是没人撺掇、没人威胁,你不会去的。“ 陆云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反驳。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我在这家里,没出过什么力。你和娘扛了那么多,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陆瑶听到这句话,心里一阵酸意,然后握了握陆云起的手,声音放得更轻了:“哥,咱们是一家人。什么事都要说开了,不要藏着。“ 陆云起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陆承澜缩在另一侧,他偷眼看了看陆瑶,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声音发哑地挤出来一句:“那个,这次的事,谢……谢谢你。“ 陆瑶的目光从陆云起身上移到他脸上:“谢就不用了。你爹娘占着我们陆家二房的便宜这些年了,我娘好说话,我可不是。日后见了面,就当不认识吧,省的心里堵。“ 陆承澜的脸腾地红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对上陆瑶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船靠岸了。陆瑶扶着陆云起下了船,两个人并肩往家的方向走去。 陆承澜站在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自己跳下了船,低着头往另一条路去了。 门虚掩着。温如霜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走进来,手里的衣裳一下子攥紧了。她快步迎上来。 “回来了?“昨天夜里……我听说南湖岛那边出事了。“ 陆瑶拉着温如霜的手在廊下坐下:“娘,哥哥那书院,我想着或许不太合适。咱们看看能不能把夫子请回家来教?“ 温如霜今天一早听见的消息,也让她担心不少,看着儿子,“你跟娘说,是不是在书院受委屈了?“ 陆云起顿了一下,然后摇头:“也不算什么委屈。只是书院的夫子,有本事的都走了,留下的那些……教的东西我自己也都会了。我想着,与其在那耽误功夫,不如回家温习,还能帮娘做些事。而且,儿子也确实不太想回去了。“ 温如霜看了陆瑶一眼,陆瑶微微点了一下头。温如霜便松了那口气,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那等节过了,娘跟你去书院把退学办了。束脩银钱能退回来多少是多少,退不回来的就当买个教训——也怪娘当初没打听好书院的习气。“ 陆云起点点头。 温如霜笑着:“行。等节过了,娘跟你去书院办理退学。“ 院子里三人在廊下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院门忽然被叩响了,陆瑶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曹四。 “陆姑娘,在家呢。“他笑了一下,侧了侧身,“咱们头儿有事,叫你过去一趟。“ 陆瑶回头朝院里说了一声“娘我出去一趟“,便带上了院门。她跟在曹四身后走,起初还以为是往六扇门的方向,可走了百十来步,曹四拐进了一条岔道。 “曹叔,“陆瑶的步子慢了些,“这条路不像是去六扇门的,咱们去哪。“ 曹四回头看了她一眼,只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别院门口站着两排人。 青灰色的砖墙,朱漆大门,门楣上没有挂匾额,看起来与城中其他富户的宅院没什么分别。 可门口值守的人不一样——他们穿着玄色曳撒,腰间悬绣春刀,衣襟上绣着飞鱼纹。 陆瑶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见过这种衣服。 飞鱼服,绣春刀——这是锦衣卫。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可曹四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弯着腰朝守门的其中一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看了陆瑶一眼,侧身让开了路。曹四回头朝她招了招手,陆瑶便跟着他迈步跨过了门槛。 穿过前院和一道穿堂,正厅的门敞着。 午后的光从外面照进去,把青砖地照得亮堂堂的。 李捕头坐在客位上,腰板挺得笔直,可陆瑶一眼就看出来——他那屁股压根没敢坐实,只搭了椅子前沿的一小块,两只手搁在膝上,时不时抬起来擦一下额头。而他侧首的正位上,驰骋端端正正地坐着,一身飞鱼服穿得妥帖利落,整个人往那儿一坐,通身的官威自然而然便压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如今身份挑明了,您是大人(第2/2页) 从前看他穿常服的时候,只觉得这人气质不一般。如今官服上身,陆瑶才恍然——不是衣服衬人,是这个人天生就该穿这一身。 李捕头又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心里头把自己这几日的所作所为飞快地过了一遍。当时看到文书上那个“驰“字就觉得眼熟,他怎么就缺了那个心眼没往深处想?驰姓,京里那位指挥使大人就姓驰。他飞快地回忆着自己这段时间有没有得罪过驰骋,有没有怠慢过——应该没有吧?茶水是备足了的,差事也是配合了的,应该……没有吧? 驰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李捕头,早前是因为不能暴露身份,追查康公公此案并非小事,隐瞒身份实属为了案子。“ 李捕头赶紧接口,腰又弯了三分:“指挥使大人,您客气了!莫说是隐藏身份了,此番您就是屈尊降贵,卑职懂,都懂,都明白——您在咱们永安这小地方待了这些时日,是咱们六扇门的福分——。“ 李捕头做梦都没有想到,前脚刚刚处理完书院学生的案子,这屁股都没坐热,身边的人自爆身份,天降锦衣卫指挥使!他这是上哪说理去啊?! 小心脏都要负荷不起了。 驰骋抬了抬手,李捕头的话便停住了。“此案牵扯不小,隐藏身份查案是不得已为之,李捕头不必多想。“ “不想多想不想多想,卑职明白,明白。“李捕头连连点头,后背的衣裳已经湿了一小片。 驰骋的目光越过李捕头的肩头,落在门口站着的人身上。 “你来了。“ 曹四在后面轻轻拽了一下陆瑶的袖口。陆瑶回过神来,迈步进了厅堂,拱手行礼,低着头:“见过……大人。“ 驰骋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无需多礼。“ 李捕头赶紧站起来,朝驰骋拱了拱手,又朝陆瑶点了点头,干笑着道:“陆瑶啊,是这样的,指挥使大人来咱们永安,是为了康公公那桩案子的后续,康公公那事你是知道的,也是你亲自盯下来的。赃款虽然追回来了,可幕后的接头人还逍遥法外。你们组张扬陈默都会配合协助指挥使大人调查,六扇门内所有人全程都会配合调查。你也是一样。“ 陆瑶点了点头:“是。“ 驰骋抬手摆了摆:“行了,既然人对接到位,事也说清楚了,你们去忙你们的吧。“ 李捕头巴不得这一句,当即拱手告退,步子迈得飞快,像是怕走慢了又被叫住。 曹四也跟着退了出去。 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瑶目送两人出了院子,才转过身来。 “陆瑶。” “大人。” 驰骋已经从正位上站起来,走到了厅堂中央。那一身飞鱼服在日光里泛着内敛的光。他走到陆瑶面前,低头看着她,:“都是自己人,怎么这么客气?“ 陆瑶后退了半步,再次拱手:“起先是不知道。如今身份挑明了,您是大人,我是下属。该有的礼仪,不能忘。“ 驰骋看着她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又拿起另一个空杯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身份?“他问。 陆瑶沉默了一瞬,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你真实身份。但审讯手段如此雷厉风行,不像是普通审案子的。还有你对案件的理解和洞察,方方面面都跟我们这些人不在一个层面上。我猜测你身份可能不一般——但是的确没猜到,是锦衣卫。“ 驰骋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咱们还是同之前一样。你心里不必有什么压力。我还是驰骋,住在你家的那个驰骋。“ 陆瑶点了点头,说:“是。“ 可她心里清楚——回不去了,这人太会顺杆往上爬。 从前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她可以在心里忌惮。现在知道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官衔压在头顶,那是一道清清楚楚的线。 横亘在两人之间,所以尊卑不能忘,谁知道他会不会一个不高兴,小手指一抬,自己脑袋搬家了。 “你还要什么要问的吗?” 陆瑶吸了一口气,这就是上位者的压迫感吗? “嗯?” “大人,我会好好配合案子的。“ 第74章得看看胭脂本身有没有毒 第74章得看看胭脂本身有没有毒 陆瑶出了别院,沿着主街漫无目的地走。 街上的人声车声在耳边嗡嗡地响,所有的声音都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钻不进耳朵里去。她走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走岔了路,本该回家的方向,结果却来到了主街另一头。 她想着,反正休沐,回家也太早了,就先逛逛街吧。 六扇门的值房里,李捕头正在灌水。 李捕头连着灌了好几杯茶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腿肚子发虚,干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曹四站在旁边,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腿肚子也跟着转筋。 “谁能想到呢,这边书院的案子刚结,就把我叫到那别院里去。谁知道驰骋居然是上头派下来的指挥使。“他抬手捋了捋胸口,像是要把那股子惊悸按下去,“我应该早就想到了呀,姓驰!那朝中的都督也姓驰,天下就不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是我大意了,大意了,那个啥,曹四,你把文函拿来。“ 曹四应声去翻柜子,翻出一封信递过来。李捕头接过去抖开,信纸上寥寥数行字,笔迹端正,不带任何花哨的修饰: “永安县李捕头亲启。今有要案需六扇门协查,属地内一切行动听凭来人调遣,务必全力配合,不得推诿。“ 他把信纸折好搁在桌上,指节敲了两下桌面:“你看看,你看看,也没写配合谁。可能够从京城来的信件,能是小人物么?我当时还想,哪位大人要来咱们这小地方查案啊?多准备些人手就是了,方方面面照顾到就行,把人伺候舒服不就万事大吉了,可我也没想到啊——是亲听陛下指挥的锦衣卫!哎呦喂,我的苍天呀。“ 曹四凑过来瞄了一眼,又缩回去:“头儿,这不怪您。这信是半个月前送来的,那时候谁知道啊。“ 李捕头又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眼:“对了,陆瑶——她是不是提前知道这事?“ 曹四先是摇头,又点了点头。 李捕头瞪他:“你这是啥意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摇头又点头算怎么回事?“ 曹四把手一摊:“头儿,我是拿不准啊。陆瑶的路引和户籍我都经手看过,确确实实是青山村出来的,她也的确是小白人一个,断然不会认识京城里面的大人物,要是有这么一层身份,她咋可能还在穷山沟里面出来啊,放心吧,陆瑶那丫头查不出问题。县衙销户册上李仵作那一栏也写了‘关门弟子陆瑶‘,白纸黑字盖了印的。可驰骋——不,是指挥使——他办入职的时候,引荐人一栏填的也是李仵作。一个穷山沟的姑娘,一个京城来的锦衣卫指挥使,怎么看都八竿子打不着。我琢磨着,兴许陆瑶自己也不清楚,她也是被诓了的,头儿,你得知道,那锦衣卫的刑讯逼供手段,谁能扛得住啊,给人下套,不是一下一个准。“ 李捕头捋了捋胸口,渐渐坐回了椅子上:“有道理。她那一手验尸的本事可做不得假——能在几天之内连破数案,那是真功夫。要是个被安排来演戏的,演不出这个水平,这么说啊,陆瑶那丫头,可遭殃喽,算了我自己也没好哪去,我还是先自求多福吧。“ 他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半会儿也捋不清,索性摆了摆手,给自己又倒了杯茶。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陆瑶正站在一个卖木梳的摊前随手翻看,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喧嚣。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尖声喊叫着,有人粗着嗓子吵,还有瓷器被碰到地上的碎裂声响。 她好奇循声走过去,看清了那间铺面的招牌——张记胭脂铺。 门口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 一个穿着靛蓝布衫的妇人正站在柜台前面,拍着台面喊:“叫你们管事的人出来!我姑娘用了你们家胭脂,整张脸都烂了!你们管不管?“ 旁边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汉帮腔道:“可不是嘛!你看看这脸!这是人干的事吗?“ 管家从后堂出来,满头是汗,一边拱手一边赔笑:“这位嫂子,您先别急。您说用了咱们家的胭脂——用了哪一批?什么时候买的?“ 妇人一把拉过旁边的姑娘。阳儿十六七岁年纪,垂着头,脸上罩着一块半旧的纱巾。妇人拽掉纱巾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往后缩了半步。阳儿的面颊和下巴上布满了红斑和水疱,有些地方已经溃破,渗着淡黄色的液体,边缘泛着青灰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得看看胭脂本身有没有毒(第2/2页) “你自己看看!“妇人把大夫开的药方和几包药材往柜台上一拍,“这是郎中的方子,说是用了含毒的东西才烂成这样!光抓药就花了我三两银子!银钱倒是小事,我女儿还没出嫁,这张脸毁了,往后怎么办?“ 管家尽量压着声音安抚:“大家先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先找个郎中来看看,说不定并非胭脂的问题——“ “还说不是你们?!用了你们的胭脂成了这样,你们不能不管!“ 管家正要开口,门外忽然又是一阵骚动。有人抬着一副担架挤了进来,担架上白布盖着个人形,后面跟着一对中年夫妻,夫妻俩脸上全是泪,一进门就跪倒在地,男人声音嘶哑地喊: “你们胭脂铺弄死了人!我女儿就是涂了你们家的胭脂,结果人没了!县衙的仵作验了尸,说是中毒!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围观的百姓哗然。 “天哪,出事了?“ “这胭脂怎么还能出事呢?“ “谁说不是呢,可事情真相谁也说不准……先看看吧。“ “闹得这么大阵仗,都出人命了,保不齐等下官府的人就得来。“ 陆瑶挤进人群里,目光落在那副担架上。她正想上前,人群外围忽然有人喊:“让开让开!六扇门办案!这里谁报的案?“ 张扬和陈默一前一后挤了进来。 两人一进门就看见了陆瑶,张扬愣了一下:“陆姑娘,你也在?“ 陆瑶点头,“听见这边闹哄哄的,就过来了。“ “正好,你来瞧瞧。“ 陆瑶应了一声,挤过人群蹲在担架边,从袖中取出手套戴上。她先是查看了死者面颊上那片青灰色的印记,又翻开她的眼睑看了看,最后轻轻捏开她的下颌,观察了口腔和舌尖的颜色。 陆瑶收回手,“确实是中毒。但毒素的渗入方式——“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死者面颊侧边,那处有一道极细的浅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细纹,“这里有一道伤口。毒素通过脸上的破口渗进去的,所以比单纯接触更致命。“ 那对夫妻中的妇人哭着点头:“她昨天白天用藤条编花灯,不小心划了一道口子……我们以为只是小伤,谁想到涂了胭脂后就——“ 陆瑶站起身,转向张扬:“得看看胭脂本身有没有毒。银针验一下就知道了。“ 张扬二话没说,走进铺子随手从货架上取了一盒胭脂打开,将随身带的银针探入膏体深处,拔出来的时候,银针尖端已经变黑了。他又换了一盒,针尖入膏再拔出,仍是黑的。 “有毒。“张扬沉声道。 围观的人群哗然。有人喊道:“天爷!真的有毒!“ “那买了胭脂的怎么办?我家闺女也买了一盒!“一个妇人脸色发白。 “我们家也买了!回去就扔!“旁边有人应和。 陆瑶站在门口,朝外头围观的百姓扬声道:“诸位乡亲父老,此案六扇门会彻查。但眼下最要紧的事——请各位互相转告,凡是买了张记胭脂的,一概不要用!有已经用过的,若发现脸上有刺痛或异样,立刻去看大夫!“ 围观的百姓顿时散了大半,有人急匆匆地往家跑,有人掏出帕子往脸上擦,还有人拽着同伴的胳膊往药铺的方向走。 “让让!让让!“人群又被分开,张敬跌跌撞撞地从外面挤了进来,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一见铺子里这副光景,脸都白了,“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抱着女儿尸体的男人看见了张敬,眼睛一下子红了。他猛地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刀,嘶喊了一句:“我女儿才十五!“话音未落,刀已经朝张敬的面门挥了过去。 张敬没来得及躲。刀刃贴着他的左颊划过去,力道极大,刀尖从眉骨外侧一直拖到耳根。他惨叫了一声,双手捂住脸,指缝间鲜血汩汩地涌出来——他松开手的时候,双眼的眼睑已经被刀锋豁开了,眼珠上蒙着一层血雾,片刻之后那层血雾变成了浑浊的灰白。 “我的眼睛——“张敬的声音变了调,在地上打着滚,血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洇湿了衣领和胸前的衣襟。 第75章案子了结了,我请你们喝茶 第75章案子了结了,我请你们喝茶 张扬已经将行凶的男人按在了地上,男人还在挣扎,嘴里嘶喊着:“别拉我!让我给我女儿报仇!“ “你女儿的死,六扇门会查出真相。胭脂有毒,凶手该受律法制裁。但你当街行凶伤人——这是犯法。“ 男人被这句话堵得顿了一下,然后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混着张敬的惨叫和伙计们的惊呼声,乱糟糟地搅成一团。 管家已经领着几个人把张敬往铺子后堂搀了,有人飞快地跑去请大夫。 张扬把行凶的男人从地上提起来交给其他兄弟带下去,又让人把尸体抬回六扇门备验。 陈默拿着名册,在柜台前把铺子里的工人都问了一遍。胭脂从原料到成品,经过几道手、几个人经手、谁能在里面动手脚——一个一个地问过去。 问到最后,大家的答案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铺子里负责装卸货的小工,陈达。 陈达被带到陈默面前的时候没有辩解。他站在铺子中间,两手垂着,面色灰败,可眼神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陈默问:“陈达,胭脂里的毒,是不是你放的?“ 陈达的声音又干又硬,“是老子干的。要杀要剐随便,老子不跑。现在拖到菜市口问斩,老子也不怕!“ 张扬皱眉:“你为什么下毒?你知不知道这胭脂卖出去害了多少人?“ 陈达抬起头,目光越过张扬和陈默,落在铺子后堂那扇半掩的门上。门的另一边,大夫正在给张敬处置伤口,隐约能听见张敬压抑的呻吟声。 “我替荣娘不公。“他说。 陆瑶原本正在查看柜台上一盒未开封的胭脂,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转身看向陈达:“你认识荣娘?“ 陈达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我和荣娘是一个村的。五年前她退了我的亲,我没怪她——人往高处走嘛,俺虽然穷,可也懂这个理。后来荣娘心善,给俺在张家铺子里找了份活计,一干就是五年。俺想着荣娘过上好日子就行,俺远远看着就知足了。“ 他的声音渐渐变了,从干硬变成了一种带着闷怒的嘶哑:“可是后来呢?她下了大狱,张家把她供出去了,她死了!“他猛地攥紧了拳头,“荣娘没了,张家凭什么好过?我买了砒霜,又抓了毒蜈蚣捣碎了混进去,搁在最新一批的胭脂里。别人用了烂脸也好毁容也罢,只要荣娘不好过,张家也不能好过。“ 他说完这番话,整个混乱的事件,也就清楚了。 张扬把他拽出去,锁链套上手腕上,交给了其他人,带回去! 铺子里顿时安静了,各个都唏嘘 大夫从后堂出来了,提着药箱,面色不好看。 管家追着问“公子的眼睛“,大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拎着箱子走了。 陆瑶站在柜台边,看着陈达被押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后堂那扇半掩的门。 她想起荣娘——那个在张家正厅里崩溃着笑的、坐在地上说自己一棍一棍打死冯珍珍的女人。她死了,可她留下的人还在替她做着更荒唐的事。一个人死了,另一个活着的人用她的死当借口去毁掉更多人的生活。 陈默把名册合上,走到陆瑶旁边,低声说:“案子结了。陈达供了,物证也齐,这人砍头是肯定的,但是愚昧啊。“ 陆瑶点了点头。 张扬在胭脂铺门口多站了一会儿,跟留下的几个兄弟交代了几句告示的事——贴满各处要道、药店门口重点贴、有卖胭脂水粉的摊位也都知会一声。嘱咐完了,他才转身走回陆瑶和陈默边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案子了结了,我请你们喝茶(第2/2页) “说啥呢?“他接过陈默递过来的一块帕子擦了把手。 陈默往旁边让了让:“说人愚昧起来,真是没边了。“ 张扬叹了口气:“有些人吧,看着长了颗脑袋,可做出来的事跟没长一样。陈达那案子——他觉得自己替荣娘鸣不平,可他往胭脂里下毒的时候,想过那些买了胭脂的姑娘吗?阳儿才十五。他替荣娘不平,那个十五岁的姑娘又该找谁替她不公?“ 风从巷口灌过来,把街边摊子上的布吹得哗啦啦响。 陆瑶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走吧,案子了结了,我请你们喝茶。前面那家铺子看着不错。“ 张扬眼睛一亮,脸上的阴云散了小半:“就等你这句话呢。前面拐角那家老茶铺,二楼临窗的座能看到半条街,茶好,糕点也好。“ 三人拐过街角上了二楼。 小二麻利地擦了桌子端上茶来——一壶茉莉香片,一碟绿豆糕、一碟核桃酥,又切了一盘石榴码得齐齐整整。 张扬拎起茶壶给三人各倒了一杯,端着杯子吹了吹浮面的热气:“这阵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说是休沐,可忙得跟陀螺似的,轱辘轱辘转个不停。“ 陈默接过茶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慢悠悠道:“谁说不是呢。以前咱们一个月接的案子加起来都没这几天多。忙得脚不沾地不说,每回都还得动脑子。“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最近觉着这地方的沟沟壑壑都比从前深了些。“ 张扬被他说得笑起来,夹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咽下去之后压低声音凑过来:“哎,头儿跟你们说了没有?驰骋——是锦衣卫。指挥使。“ 陈默的表情顿了一下,也放下了茶杯:“我今儿才听说。当时还以为是头儿开玩笑,看他那脸色才信了。“他摇了摇头,“难怪那人通身的气派,说话做事半点不像咱们永安小地方磨出来的。那身武功、审讯时的手段——哪一样都不是普通人。“ 张扬扭头看向陆瑶:“你早知道了?“ 陆瑶正在剔石榴籽,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嗨,别提了。我也是今儿才知道的。他跑到我家门口那会儿我还以为是个落难的路人,谁晓得是那等身份的人,但是你们也别怪我啊,我以为搭把手救了个人,谁知道是这么大的身份。“ 张扬“啧“了一声,把杯子里剩下的茶一口闷了,抹了抹嘴:“还真是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啊!“ 陆瑶把一颗石榴籽放进茶杯里,“那接下来咋整啊。“ 陈默低头看着杯里浅碧色的茶汤,沉默了片刻才道:“休沐完了,等着咱们的怕不是一般的案子。指挥使亲自出马查的,能是小事么?能咋整,配合呗!“ 张扬往后一靠,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嘎吱“响了一声,他两手枕在脑后看着窗外:“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呗。他查他的大案,咱们干咱们的活。再不济——“他咧嘴笑了一下,“他在咱们六扇门待过,跟咱们也算半个自己人。总比来个完全不认识的指手画脚强。“ 陆瑶就着茶杯,把最后一颗石榴籽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端起茶杯举了举:“休沐还有一天,咱们可得好生珍惜。这杯茶敬剩下的假期。“ 张扬和陈默对视一眼,也端起了杯子。 三只粗瓷茶杯碰在一起。 “敬最后的假期!” 第76章这得查到猴年马月去? 第76章这得查到猴年马月去? 陆瑶最后一天休沐过得极简单。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昨夜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醒来吃了温如霜留在灶上温着的粥和煎饺,又回屋翻了个身继续睡。午间起来吃了顿扎实的午饭——温如霜炖了一锅排骨汤,汤色奶白,萝卜炖得透明,她连喝了两碗,筷子夹排骨的时候眼皮都睁不开。吃饱了,碗一推,又回屋了。 温如霜在院子里择菜,看她那副迷迷糊糊的样子,也没喊她,只跟旁边坐在廊下看书的陆云起说了一句:“你妹妹这阵子是累狠了。“ 陆云起抬头看了一眼妹妹那扇紧闭的房门,低头继续翻书:“让她歇着吧。“ 黄昏的时候陆瑶终于睡透了。她坐在床边揉了揉脸,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散开了,像是被人拆开来重新装了一回。她穿好衣裳推开窗,温如霜正在灶台边忙活,油锅滋啦地响着,香气顺着窗子飘进来。 晚饭桌上,温如霜给陆瑶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陆云起夹了一筷子青菜,自己端着碗喝了两口粥,忽然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对了,驰骋呢?这几日没见他来。“ 陆瑶扒饭的筷子顿了一下,知道家里人不能有秘密,但是要说的话也得捡着要紧的说。 “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驰骋不是我的师兄。“ 温如霜端着粥碗的手停了。她抬头看着女儿,没有说话,只是等她往下说。 陆瑶深吸了一口气:“他是京城来的大官。之前是有案子要查,不能暴露身份,才借住在咱们家的。我一开始瞒着你,是怕你知道之后担心。“ 温如霜听完,低头慢慢喝了一口粥,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才抬起头来,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那我就放心了。“ 陆瑶愣了一下:“娘——“ 温如霜把碗放下来,“我老想着那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漂泊,吃不饱穿不暖的,心里总惦记着。既然是大人物,那我就不用替他操心了。咱们小人物的底色呢,就是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该来的挡不住,该走的留不下,普普通通的,才是正理。“ 陆瑶看着母亲那张被油灯照得温润的脸,忽然觉得娘才是活的通透之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陆瑶就醒了。穿了衣裳洗漱完毕,温如霜已经蒸好了一屉小笼包,用油纸包了几个让她带着。 到了六扇门,张扬和陈默已经到了。三个人在值房里碰了面,还没来得及寒暄几句,曹四就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往桌上一搁。 曹四拍了拍手,“人到齐了?那正好。这指挥使大人要调阅的卷宗都在这儿了。你们先心里有个数,看完了再议。“ 他说完就走了。 陆瑶翻开最上面那一册。纸张密密麻麻地登记着永安县城以及周边村镇近期的人口进出记录,出入时间、事由、随行人员、所携物品——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她往后翻了几页,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张扬凑过来看了一眼,嘴里的半口茶差点呛出来:“这得查到猴年马月去?“ 陈默也放下自己的那一册,揉了揉眉心:“我原想着工作量再大也就是加几个值的事。这——这不眠不休也得翻好几天。“ 张扬放下茶碗,深吸好几口的气,这才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伸手把那几册卷宗整了整,排成一摞:“行吧,排查就排查。我去跟食堂说一声,让午饭给咱们送到户籍室来。你们俩也别愁眉苦脸的了,该干的活总得干。“ 陆瑶和陈默坐在值房里,各自翻开面前那厚厚的一册卷宗。 与此同时,驰骋临时下榻的别院内。 他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倒了一杯热茶。 何安和楚风上前拱手:“大人,反复确认过了。消息无误。原六扇门的李仵作和陆姑娘在此之前并无任何交集——两人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从未见过面。“ 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无交集,懂验尸。陆瑶此人本身,倒比案子更值得琢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这得查到猴年马月去?(第2/2页) 楚风往前半步:“大人,此前您让我等调查过,如今重新核实一遍——可是此人有疑点?“ 驰骋把茶盏放回桌上:“一开始借住她家,查她是必要之举。可日子久了,我渐渐发觉她那一手验尸的本事,看不出师承,也看不出路数。“ 何安皱了皱眉:“大人,我们重新查过她的底细。陆瑶此人在青山村时确是胆小怯懦、遇事不敢出头的性子。自她父亲去世、被大伯一家赶出家门之后,性情大变,倒像换了个人。“他顿了顿,措辞谨慎了些,“若此人的人生轨迹如此简单明了,却忽然身怀奇能,大人,此事仍需提防。卑职愿继续追查。“ 驰骋抬起手,轻轻摆了摆:“不必。“ 何安有些着急:“可此人身份成谜——“ 驰骋语气淡淡的,甚至是毫不在意:“左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用得顺手的人,留着吧。“ 何安和楚风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双双颔首退后半步。 何安又道:“大人,他们已经开始排查户籍了。“ “嗯。“ “只是人来人往的,咱们要找的人未必能浮出水面。“ 驰骋抬眼看了一眼天际:“再等等。咱们要找的人,是这桩案子的关键。马虎不得。“ 楚风小心地问了一句:“大人……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他们几个小人物来办,就不怕查不出下文来?“ “不会。陆瑶心细如发。但凡她盯上的事,迟早会有结果。不急于这一时。“ 两人再次拱手应了声“是“,退出了院子。 六扇门的户籍室内,烛火已经换过两轮了。 桌上摊开的卷宗从桌这头铺到桌那头,密密匝匝的字迹爬满了每一页纸。 陆瑶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两肘撑着桌面,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她面前那盏灯芯已经烧出了长长一截黑灰,灯苗时不时“啪“地炸一下,溅出一星微光。 张扬坐在她斜对面,右手捏着笔,左手不停地掐自己大腿。他已经不知道掐了多少回了,可眼皮还是一个劲地往下坠,每掐一下能管用个十几息,然后又开始往下掉。 陆瑶把卷宗合上又翻开,声音闷闷的,打了一个哈欠,“这么多线索……这么多人……驰骋要找的到底是什么人?好歹也多给几个线索啊。“ 张扬听见她打哈欠,自己也跟着打了一个,眼泪都挤出来了:“你别打哈欠了,这玩意儿传染……“ 陈默坐在另一边,手边那壶浓茶已经续了不知道多少回水,茶汤淡得跟白水没什么区别了。他把面前的卷宗翻过一页,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是啊,是行商还是平民,是男是女,一点风声都没漏。就给一句‘排查可疑出入人员‘,也不知道要找什么。“ 陆瑶起身去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灌了半杯下去,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子困意冲散了些。她端着杯子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卷宗上,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似的,站直了身子。 “等下!可能从一开始咱们就查错了方向。这样——咱们先筛掉本地人的记录,重点查外地来永安、或者途经永安的人。既然人来了,要么留下要么走。咱们就查那些有来无回的、途经记录出现在永安却没有后续出城记录的。时间范围定在三年之内。“ 张扬抬起头来:“靠谱吗?“ 陈默也看了过来:“万一人家要查的是三年以前的呢?“ 陆瑶摇头,将自己怀疑的方向说出来:“我怀疑锦衣卫追查的这桩案子跟康公公有关。那案子的时间线主要集中在近一两年。三年足够覆盖了。先把这一批筛出来,再看有没有对得上的。“ 陈默想了想,点了头:“行。听你的。“ 第77章大人,卑职有一事想弄明白 第77章大人,卑职有一事想弄明白 张扬把面前那摞卷宗往自己这边搂了搂,精神头比方才足了些:“那就干吧。对了,看这架势今晚是回不了家了。那边有张软榻,谁困了就去眯会儿。上半夜我跟陈默顶着,陆姑娘你先去歇——后半夜换你。“ 陆瑶确实困了,也没推辞,走到角落那张软榻边合衣躺下。枕头是硬的,可她的头一沾上去便沉沉地坠进了睡意里。 上半夜静悄悄的,烛火把两个男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是屋里唯一的动静。 后半夜是陆瑶,窗外的天还没亮。她揉了揉脸坐起来,灌了两口苦得发涩的浓茶,走到桌边坐下,一个人守着那盏快燃尽的灯继续翻阅。 天边泛出第一线白光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页记录上。 那是一份三年前永安县城门进出登记的底册。上面写着一个人名,旁边注着“途经,未逗留“。名字下面的备注栏里,只写了:“随行货箱,有异。“ 陆瑶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翻回封页看了看日期,又把前后几页的记录对了一遍。这个人只进永安一次,没有出城的登记。换句话说——人进来了,却没有再离开的记录。 她把那页纸折了一个角,合上卷宗揣在怀里,就出了户籍室的门。 晨风迎面扑过来的时候她才觉得冷,裹紧了衣裳一路小跑。 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早起的豆腐摊子支了棚,白汽袅袅地往上冒。 她穿过两条街,拐进了那条没有挂牌匾的巷子。 别院门口值守的锦衣卫认出了她,侧身让路。她穿过前院的时候,看见驰骋正站在亭子外的空地上。那柄绣春刀在他手里像是活了一样,刀刃翻转之间划开晨雾,带起的风把树梢的露水震落了几滴。他旋身收刀,刀尖点地,气息匀长。 旁边的锦衣卫上前通报:“大人,陆姑娘求见。“ 驰骋收了刀,接过汗巾擦了擦手,看向院门口站着的人。 陆瑶站在晨光里,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疲色。 “怎么,有结果了?“他问。 陆瑶点了点头,把卷宗递过去:“查到一个。三年前途经永安,有进无出。随行货箱被备注了‘有异‘。“ 驰骋接过卷宗,翻到她折角的那一页,低头看了一会儿。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侧脸的线条勾得分明。 他把卷宗合上,抬眼看她的时候目光里压着一层被掩得很好的满意。 “查了一天一夜?“ “差不多了。“ “说说看,为什么是他?“ 陆瑶理了理思路,条理分明:“沈知白,太医院院判,年过五十,医术精湛。首先——太医院的太医,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个县城里。这条路既不是回京要道,也不是往南的官路,按说一个太医院的人用不着途经永安。“ 驰骋没有打断她,听她继续说。 “其次,结合康公公的案子来看——他信奉长生之说,沉迷返老还童,这案子里核心的点在于命理和方术。而沈知白是太医,最懂药理。再者,这里明确写着随行货箱‘有异‘——一个太医院院判出门带大量药材不奇怪,可‘有异‘这两个字说明当时登记的人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没有深究。综上,此人绝不像是平白无故途经此处。所以卑职推测,大人要找的人,就是沈知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大人,卑职有一事想弄明白(第2/2页) 此刻廊下传来脚步声。 楚风端着一盏新茶从穿堂出来,放上石桌,便垂手退立在一旁,没有立刻走。 驰骋把卷宗放在石桌上,看向楚风:“既然人找到了线索,传令下去,顺着这条线往下查。人去了哪、跟什么人接触过、那些‘有异‘的货箱最终送去了什么地方,都要查清楚。“ 楚风拱手:“是,大人。“他转身快步出了院子,很快便消失在院门外。 陆瑶看着楚风的背影消失,忍不住开了口:“大人,卑职有一事想弄明白。“ 驰骋没有看她:“说。“ “既然大人心中有怀疑的目标来自太医院,或者说,从一开始就知道可疑的人大概是哪一类身份——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把这些线索告诉我们?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方向,不至于从头翻到尾查了一整夜。“ 驰骋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将绣春刀收入刀鞘:“你以为本官是撒了一张网,让你们海底捞针?“ 陆瑶拱手:“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 驰骋打断了她,语气平平的,不像是解释,倒像是在陈述一件明摆着的事,“告诉你也无妨。六扇门的人,论调查和追踪,比北镇抚司的消息网要逊色。可眼下调京城的人过来查,时间线会拉得太长,也容易打草惊蛇。既然案子要推进,身边的人必须好用。你和陈默、张扬,本事是有的——可能不能配合着留用,总得试过才知道。“ 他的目光在陆瑶脸上停了一瞬,“所以要用最短的时间来摸你们的底。现在看来,还算合格。“ 陆瑶听明白了。 她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反而觉得这个道理说得通。 锦衣卫办事,身边的人脑子跟不上就是拖累,脑子跟得上才配留下来。 她之前只当自己是在帮忙查案,现在才意识到,这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考察。 “卑职明白了。“ 驰骋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没有情绪,倒像是怕她误会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这次要找的人,是从宫里出来的。但具体是谁、什么身份,北镇抚司的消息网也没有完全捕获到。所以没有提前告知你们更细的线索,并非有意刁难。“ 陆瑶没有想到他会解释这一句。她愣了一下,随即点了头:“卑职知道。“ “行了。既然锁定了人,剩下的事由锦衣卫继续跟。“他语气松了些,“你们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陆瑶应了一声“是“,转身离开。 可当天下午,人家锦衣卫的手段就是利落,谁都没想到速度如此之快!!! 别院正厅内,气氛与寻常不同。 陆瑶、陈默、张扬三人被叫进来的时候,厅里已经站了几个人。 何安和楚风分列两侧。 驰骋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幅半旧的舆图,指尖按在西南一角。 张扬和陈默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底都是同一种意思——太快了。他们本以为光是筛查沈知白这一个嫌疑人的行踪,三个人合力少说也得花一天一夜的工夫,锦衣卫就算路子野、人手多,怎么着也得一两天才能出结果。可这才过了几个时辰? “人都到了。“驰骋抬了下手,示意楚风开口。 第78章行行行,就你心眼多 第78章行行行,就你心眼多 张扬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也太快了吧……“ 驰骋抬了抬手:“楚风,将调查的结果,说一下。“ 楚风拱手出列:“回大人,通过沈知白太医的行踪线索,我们的人调查到,三年前他曾途经此处,并且有进无出。顺着这条线往下追,最终查到了他去了一个地方——青蚨寨。“ 陆瑶皱了皱眉:“青蚨寨?那是什么地方?“ 楚风看了她一眼:“陆姑娘不知道也正常。那寨子位置在西南群山深处,万毒谷内。谷中常年瘴气弥漫,外人若无向导引路,走不到半日便会迷失在毒雾里。谷中云雾缭绕,只有日上三竿时才能透进光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下一步的说辞:“寨子里的人自称‘蚩尤遗脉‘,据说是上古巫医一脉的后人。他们的祖先为避战乱遁入深山,从此与世隔绝,不通文字,一切医理方术都是口口相传。族中人人识药,青蚨寨建在万毒谷里,至今已有两百多年。“ 陆瑶转头看向张扬和陈默,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懵的。 张扬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知识盲区碾压后的茫然:“这邪门了。咱们就是土生土长的县内人,居然从来没听过。“ 一旁的何安抱着胳膊,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都说了是避世的,两百多年与世隔绝的寨子,你们能听说才奇怪。“ 张扬被噎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要怼回去。陈默从后面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人家说得在理,咱们先听。“ 张扬把话咽回去了,把目光重新投向楚风。 楚风继续道:“先祖姓蓝,原是西南边陲一个部落的巫医。那年部落遭瘟疫死了大半人,蓝姓巫医带着剩下的二十几口人逃进深山,发现万毒谷四面环山,便住了下来。二百多年过去,二十几口人繁衍到三百多,在谷中种药、炼药、养虫、采蜜、打猎、织布、酿酒,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陆瑶听到这里,敏锐地抓到了其中的缝隙:“既然他们避世不出,那咱们怎么进去?沈太医又是怎么找到那个地方的?“ “寨民与外界并非完全不通。“楚风道,“偶尔有采药人误入谷中,寨民会招待吃喝,送一程出去。但有一条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药不外传,人不离谷‘。不过寨子外头有一条古道,早年是贩茶叶和盐巴的商队走的。后来官道改了,这条路便荒了,可寨民在古道尽头开了一间小客栈,叫青蚨栈。过往的客商若是在附近采药遇了雨,可以去客栈歇脚避雨。寨民有时也会把多余的药材和药酒拿出来换些盐巴和布匹。“ 陆瑶点头:“也就是说,寨子虽然避世,但并非完全封闭——通过这条古道和这间客栈,他们仍然跟外界有一些接触。“ 楚风点头。 一直没开口的驰骋这时才出声。他站在舆图前,环视了一下地形图:“所以咱们要乔装成过路的行商,前往寨子内购置药材和药酒,借机打探寨内情况。此行最终目标,是沈太医。“ 陈默立刻接话:“大人,何时出发?“ 驰骋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日光西斜,已经过了未时。 “现在。“ 张扬张了张嘴,想说“这么急“,可看着驰骋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陆瑶没有犹豫:“行,我去跟家里说一声。“ 驰骋微微颔首。 三人各自散了回去收拾。 陆瑶回家,温如霜正在院子里收干辣椒,见她这么早回来先是一愣,忙招呼:“今儿这么早,我赶紧做饭。” 陆瑶则是回到房间,冲里外说了一句:“娘,我出趟外勤。短则三五天,长则七八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行行行,就你心眼多(第2/2页) 温如霜手里攥着一串辣椒,顿了一下:“这么着急。” 陆瑶快速整理了一下布包,往里面塞一套换洗的衣服,就系在身后,出房门的时候,冲母亲笑了一下:“娘,别担心,我们一行很多人,都能互相照应,这个案子了结了,指不定还能多拿点辛苦费。” 温如霜跟着她跨出大门口,嘴里还忙不迭的交代着:“那行,出门在外,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凡事别着急出头……” 走到约定集合的城门口,夕阳已经落到了城墙垛口的边缘。 驰骋换了一身灰褐色的商贾常服,背后跟了五六个人,都做随行脚夫的打扮,楚风和何安也在其中,两人一左一右地跟在队伍里,全然看不出是锦衣卫副手的模样。 张扬和陈默已经先到了,换了短打布衫,蹲在城墙根底下啃烧饼。见陆瑶来了,张扬把烧饼往嘴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陆瑶你来了。“ 驰骋看了一眼人都到齐了,喊了一声:“都麻利点,启程!” 一行人出了城门便上了西南方向的官道。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留着一抹残阳。 驰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那五六个扮作脚夫的锦衣卫,人人背着包袱。 陆瑶、张扬和陈默落在队伍后头几十步远的地方。张扬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来往陈默手里塞了一块饼,又递了一块给陆瑶:“你俩别嫌弃,我出门急,就来得及在城门口买了这点饼。先垫垫胃。那个什么青蚨寨要走多久谁也不知道,他们锦衣卫肯定备了不少好东西,咱们可比不上。“ 陈默咬口饼子嚼了几下咽下去才慢悠悠道:“张扬,你少说几句吧。你忘了头儿交代的了?锦衣卫和六扇门的人,自然是区别对待的,本来就不是一回事。咱们是配合出力干活的,不是跟他们比排场的。“ 张扬被他这么一说,噎了一下,把那句“可凭什么“咽回去,低头咬了一大口饼,嚼得腮帮子鼓着,半晌才含糊道:“行行行,就你心眼多。我不说了还不行。“ 陆瑶解下水囊,依次递过去:“我带水了,刚好三袋,一人一个。今晚估摸着要夜宿路边,先吃饱喝足吧。“ 张扬接过来灌了一口,眼睛亮了亮:“还是陆姑娘细心。“ 前面并肩而行的何安回头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跟楚风说:“一看就是散漫惯了的,连吃带喝的,赶路还这么悠闲。“ 楚风目不斜视,声音压得比他还低:“少说几句吧。我看大人对那陆姑娘颇为客气,你还是少触霉头。“ 何安皱了皱眉:“那咋了?咱们大人自然是向着自己人的,咱们跟着大人多少年了,还能比不上一个——。“ 楚风打断他:“话是这么说。可你想想,大人什么时候破过例?“ 何安顿了一下。 楚风继续道:“咱们大人一向雷厉风行。交代下去的事,什么时候跟人解释过?旁人多问一句,早就被带下去教规矩了。可今日她问那几句话,大人一句一句答了,你还看不出什么来?“ 何安的嘴张了张,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闷声道:“大人不是说,看上人家验尸的手艺了吗?用着顺手。“ 楚风嗤笑一声,那眼神里写着“你自个儿掂量“几个字,嘴角微微一扯,那种表情介于“你信吗“和“你自己琢磨“之间,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说了。 “你信?“ 何安沉默了几息。 “……不信。“ 就在这时候,前面驰骋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两人立刻收了声,同时抬步跟上。 何安上前半步拱手:“大人,可是有吩咐?“ 第79章说吧,又在盘算什么? 第79章说吧,又在盘算什么? 驰骋站在路中央,手中展开一张舆图。他借着一旁的火把看了看,又将舆图折好收回怀中。“从舆图上看,已经进入那片区域了。传话下去,后头的人不许掉队。今夜亥时必须抵达万毒谷山脚下。“ 何安应了声“是“,转身往后走,边走边朝队伍后面扬声道:“打起精神!脚程加快!亥时前必须到万毒谷!“ 队伍末尾那三个人听了,同时加快了步子。 夜色越来越浓,山路也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枝桠交错着把头顶的天空遮了大半。 一行人低着头赶路。 亥时前后,队伍终于穿过了最后一段密林,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山脚空地铺展在面前,背后是高耸入云的山壁,夜色里看得不真切,只能隐约辨认出巨大的轮廓。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空地中央的草地上,把露水映得亮晶晶的。 驰骋停下脚步,环顾了一圈四周:“就在这儿扎营。明日午后,再过谷。“ 几个扮作脚夫的锦衣卫利落地把马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有人支起简易的帐布,有人寻了空地开始生火。 火折子一擦,火星溅进干草堆里,青烟腾起来,很快火光便升了上来,噼噼啪啪地烧着,把周围几丈远的地方照得暖融融的。 陆瑶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她找了棵粗壮的树根坐下,背靠着树干,两条腿伸直了,酸胀的小腿肚在鞋里慢慢放松下来。她拧开水囊喝了一口,嗓子得到水的滋润,好多了。 张扬和陈默也找了块空地坐下来。张扬伸了个懒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贼兮兮地凑到陈默耳边低声道:“哎,我带弹弓了。走啊,趁他们还没把火彻底生起来,去林子里转转,弄点野味回来。“ 陈默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搁在陆瑶脚边:“行啊。陆姑娘你帮我们看着行李,我们去去就回。“他说着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陆瑶冲他俩摆了摆手:“去吧,小心点别走远了。这林子看着密得很。“ 张扬和陈默一前一后钻进林子去了。 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簌簌响了一阵,很快被黑暗吞没,只剩下偶尔几声被惊动的鸟扑棱棱飞起的动静。 陆瑶靠在树根上,揉着腿肚子,望着前面那些锦衣卫忙碌的身影。 篝火已经升起来了,有人拿了一捆干柴添进去,火舌蹿高了些。 她又盘算起来——锦衣卫向来出手大方,这次出了远门又办了案子,回去该少不了赏钱吧? 驰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他手里没拿什么东西,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累了?“ 陆瑶揉了揉胳膊,咧嘴露出一个笑:“还成。“ “万毒谷的瘴气白日里尚可行走,夜间毒性最烈,不能冒进。等明日午时,日头正盛的时候进去才稳妥。今夜就在这儿歇着。“ “是,大人。“ 驰骋抬手示意:“那边已经收拾好了,你先过去烤烤火,夜间寒气重。“ 陆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火堆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了一声“谢大人“。她正要往火堆边走,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寒光从驰骋腰间弹出来——太快了,快到她的眼睛几乎没跟上。 那柄绣春刀从鞘中滑出,刀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破空声又细又利。 刀光落下去的时候,草丛深处传来一声细微的扑腾,随即又没了动静。 驰骋已经收了刀。他弯腰捡起地上两只被刀背拍晕了、还没来得及断气的野兔,拎着耳朵提起来掂了掂,毛色灰褐,个儿不小。 何安眼尖,早就在旁边盯着了,看见驰骋手里的东西立刻乐了,几步小跑过来,朝火堆那边喊了一嗓子:“楚风!快来!大人打的!你负责剥皮!“他说着已经伸手接过了两只野兔,眉开眼笑地往回走,“还是咱们大人厉害!晚上加餐了!“ 陆瑶站在几步开外,嘴微微张着。她看着驰骋收刀的姿势——那个动作利落得像是刀长在他手上一样,从出鞘到落刀再到回鞘,一气呵成,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说吧,又在盘算什么?(第2/2页) “大人厉害啊,“她忍不住道,语气真诚,“这手法、这出刀的姿势……怎一个帅字了得。“ 驰骋把绣春刀重新别回腰间:“若非了解你,我倒以为你的夸奖是真心的。“ 陆瑶闻言立刻正色,把手贴在心口作诚恳状:“大人可莫要冤枉人。卑职方才那几句话,字字句句都是发自肺腑。“ 驰骋看了她两息,忽然微微眯了一下眼:“说吧,又在盘算什么?“ 陆瑶被他看穿了心思也不慌,笑了一下,搓了搓手凑近半步:“大人,卑职就是寻思着,这次出来办案,赏钱应该不少吧?天越来越冷了,入冬之前家里总得备点炭火和吃食……“ 驰骋一愣,像是没料到她琢磨了半天是在打这个算盘。他看了她片刻,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我方才还在想,你那么安静地靠在那儿好一会儿是在算计什么呢。原来是在盘算赏钱?“ 陆瑶一本正经地挺了挺腰板:“这还不是大事?大人,您不知道,在卑职这儿,银钱之事就没有小事。“ 驰骋被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倒不是生气,是被她这清奇的路子给气得没脾气了——跟着锦衣卫办案,旁人头一桩考虑的是功绩和资历,她倒好,先惦记着年底的炭火钱。 他看了她几息,只道了一句:“把水给我。“ 陆瑶“哦“了一声,正要喊人,腰间忽然一轻——驰骋的手已经收了回去,那水囊被他拿在手里,拔开塞子喝了。 她愣了一下。 这水囊是她自己的,一路背在身上,壶嘴她方才还抿过。 可驰骋喝得自然,像喝自己的一样,喝完甚至拧好塞子,顺手挂回了她腰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 “大人,那是我的——“ 驰骋正了正腰间的刀鞘,语气平平的,“知道。没嫌弃你。“ 陆瑶被他说得哽住了,她默了两息,决定假装这事没发生过。 “……大人,方才赏钱的事——“ 驰骋转身往火堆那边走,“回去再说。少不了你的。“ 陆瑶看着他的背影,把水囊扶正了,拍拍衣摆跟了上去。 火堆已经升起来了,四五个人围着坐。 一个锦衣卫正用匕首剥兔皮,何安蹲在旁边盯着,嘴里还在说“皮子别划破了,回去鞣好了还能用“。楚风蹲在另一边,往火堆里添了两根粗柴,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闪了几下便灭了。 陆瑶找了个离火近的位置坐下,伸手烤了烤掌心。 夜风从山谷方向灌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像是普通的草木泥土,带着一点苦,混着某种植物根茎的涩味。 她吸了吸鼻子,觉得那个味道不太对。 驰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多了两根串好肉的树枝。他递给陆瑶一根,上面串着切成块的兔肉,肥瘦相间,血水已经擦干净了。 “你闻到了。“他说。 “那个苦味?“ 驰骋把肉串架在火上,火舌舔着肉块表面,发出滋滋的声响,“万毒谷的瘴气。夜里风从谷里往外灌,把气味带出来了。明天午时雾气散得最薄,才能进谷。过了午时三刻,瘴气重新聚起来,进去就出不来了。“ 陆瑶把肉串转了个方向让火烤得更均匀些,想了想道:“所以沈知白当年进谷的时候,应该也是算了时辰的。一个太医院院判,如果只是逃命,不会选这种地方,所以里面有可能是有人接应,要么就是对于此处,轻车熟路。“ 驰骋嗯了一声。 林子那边传来脚步声。 张扬和陈默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张扬肩头扛着一根树枝,枝上挂着两只肥大的山鸡,陈默手里攥着一把野葱和几颗拳头大的蘑菇。 张扬还没走近就先喊上了:“陆姑娘!你看这山鸡!肥得飞都飞不起来了——“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放,得意地拍了拍手,“今晚有好吃的了!“ 第80章青蚨栈 第80章青蚨栈 陈默把蘑菇和野葱放在火堆边的石头上:“咱们这顿还算丰盛吧?“ “那是自然!” 火堆旁边很快热闹起来。 山鸡被收拾干净架上了火,油脂滴进炭火里嗤嗤地响,香气裹着烟气散开来。 何安和楚风也凑到火边坐下了,虽然跟张扬陈默还不太熟,可火堆烤着、肉香飘着,人挤在一块儿也就不觉得那么生分了。 陆瑶把烤好的兔肉从火上拿下来,吹了吹,咬了一口。肉外层焦香,里面肉香四溢,带着炭火的余温。她一边嚼一边转头往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山壁上,灰白的岩石在夜色里泛着冷光,那层薄薄的雾气正顺着山脚缓缓流动。 张扬啃着鸡腿,嘴里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明天进去,会不会碰见什么不干净的?“ 陈默在旁边捅了他一下:“大晚上别说这个。“ 何安正往火里添柴,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寨子里有三百多人,比外头还热闹。“ 张扬想了想,半晌才嘟囔了一句:“也是。“ 晚饭后。 一行人各自找了地方休息。 陈默靠在树干上闭了眼,张扬裹着外袍蜷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呼吸很快就沉了下去。 陆瑶背靠着树根坐下,本想撑一会儿,可眼皮越来越沉,没过多久便歪着脑袋睡了过去。 树影在她脸上摇摇晃晃,风把几缕碎发吹到颊边,她睡得毫无知觉。 夜火渐渐矮了下去。 柴堆烧到最后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偶尔有细小的火星从灰堆里跳出来,在半空中亮一下便灭了。 火堆那边,何安和楚风轮流守夜。 楚风攀上了一颗树,背靠着树干,他的位置正对着那片扎营的空地,高处视野开阔,什么东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驰骋从火堆旁起身,手里拿着一件玄色披风。他走到陆瑶面前,弯腰将披风轻轻覆在她身上。 树枝上的楚风抱着刀,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他默默地把脸转向了另一侧,下巴搁在刀柄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一旁闭目养神的何安没忍住。 那双眼珠子一下子瞪得像铜铃一般,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痛心疾首的结论——大人心里没有他们这些兄弟了。 何安无声地比了一个口型:“你看见没?“ 楚风白了他一眼,似乎在说“少管闲事“。 何安心里是个藏不住事的主,翻来覆去烙饼似地动了几下,最终被楚风从树上弹了一粒小石子下来砸在脑门上,才算彻底老实了。 次日天光大亮,陆瑶醒了过来。她睁开眼,觉得自己周身暖融融的,低头一看,肩上盖着一件玄色披风,料子厚实,领口处还残留着一点暖意。她愣了一下,目光朝周围扫了一圈,没看见驰骋的身影,只有楚风正蹲在远处的溪边洗脸,何安用树枝扒拉着地上的灰,时不时的看向陆瑶。她把披风叠好,放在树根旁边,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背。昨夜靠着树干睡了一晚,脖子有些僵,她抬手揉了揉后颈。 “大家都整顿行装,继续赶路。” 于是队伍重新整装出发。 午时的阳光正好,暖而亮,把林子里的雾气晒得干干净净。 昨夜进山时看不清的路况此刻一览无余,两侧的树木虽然密,但树与树之间留出了足够人通行的空隙。 驰骋走在最前面。 “正午日头最盛,瘴气被压住了,散雾的时间不会太久。跟紧些,半个时辰内必须穿过这片林子。“ “是!” 众人齐齐应是。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出头,前方忽然明亮起来——林子到了尽头,外面的天空从枝叶间透出来,蓝得发亮。 走出林子的一瞬间,陆瑶微微眯了一下眼。日光照在开阔的官道上,把路面晒得发白。官道前方不远处,一面褪色的布幌子从一根竹竿上垂下来,在风里缓缓摆动着,上面墨迹斑驳,可依稀能辨认出三个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青蚨栈(第2/2页) 青蚨栈。 驰骋朝后面递了一个眼色。 所有人立刻会意,把备好的行商打扮整理了一下,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确定外表上挑不出毛病了,才继续前行。 陆瑶走在队伍中间,微微低着头,目光却从眼角余光里打量着四周。客栈周围的树丛和土坡后面都有人影晃动,动作极轻,像是在暗处观察着这队突然到访的外人 客栈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破旧的骡车,车板上堆着几捆晒干的草药。 门口没有人,门帘垂着,里面影影绰绰的看得不太分明。 驰骋率先进入客栈。 竹帘掀起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草药、酒气和饭菜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正在低头拨弄算盘珠子。听见竹帘响动,她抬起头来,目光在一行人身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然后明艳的笑着,声音清脆利落:“几位客官,一看就是过路的行商,住店还是打尖?“ 驰骋朝她微微颔首:“住店。再备些饭菜。“ 女子把算盘珠子一拨,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咧“,侧头朝后面喊:“阿九,来贵客了——快招呼着。“ 帘子一掀,一个小二从后堂走出来。他约莫二十出头,手脚麻利,脸上带着笑,可右边的袖子是空的——从肩膀以下,整条胳膊都没有了。 是天生缺了胳膊,还是后天才断的,一时间看不出来。 他用左手利落地把几把椅子摆正,又转身去擦桌子,动作熟练。 后面的锦衣卫扮成的行商也陆续进了门。女子站在柜台后面数了数人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一停便移开,最后落在驰骋身上:“贵客一行来得不少,想必也是去青蚨寨收药酒吧?“ 驰骋把随身的包袱放在桌上,语气自然:“掌柜的好眼力。我等从南边来,走商多年,听闻青蚨寨出的药酒是独一份的手艺,酿酒用的药材是万毒谷里才有的几味山珍,谷中气候养人,泡出来的酒能驱寒除湿、强筋健骨。我们那边湿气重,入冬前买一批回去,不愁销路。“ 女子听得笑了起来,拿帕子擦了擦手,朝驰骋道:“我叫蓝心。若要买酒,我可以给引荐。“ 驰骋微微挑眉:“你姓蓝?“ 蓝心说得随意:“我们寨子里都是这个姓氏。“ 她话音刚落,外面的伙计掀帘进来了,肩上搭着一条灰帕子,朝驰骋笑道:“贵客,你们拉来的马车我给送到后院了。草料都是最好的,后院有雨棚,不会潮。我看贵客马车上拉着的布匹料子不错,怕受潮,特意给盖了油布。“ 驰骋道了声有劳。伙计摆了摆手,又掀帘出去了。 蓝心从柜台后面转出来,走了两步,陆瑶才注意到她的右腿不太灵便——她拄着一根黑漆木拐杖,她走到桌边,顺手给弛骋倒了一杯茶,目光又往门外骡车上那些货箱看了一眼:“布匹?我们这儿可好久没有布商来过了。“ 陆瑶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安静地观察着,面上不动声色。 驰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们的布都是好货。若蓝掌柜愿意引荐,价钱都好商量。药酒那边,还望掌柜的多帮衬几句。“ 蓝心笑着应了:“这个自然。不过寨主近日在做法事,今日怕是顾不上见客。你们且安心住下,等明日吧。“ 驰骋拱了拱手:“多谢蓝掌柜。“ 小二阿九利落地收拾了几间上房,引着众人上楼安置行李。 陆瑶分到的是楼梯口第一间,他进屋后把包袱放在床尾,刚要坐下来歇口气,门外便传来了轻叩声。 第81章人身蛇尾?那还能叫人吗? 第81章人身蛇尾?那还能叫人吗? 陆瑶开门,楚风站在门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陆姑娘,大人有请。“ 陆瑶点头,带上房门跟着他去驰骋的房间。 屋里面所有人都在。 何安待最后一个人进屋,便反手把门合上了,门闩轻轻搭落。 驰骋率先开口:“这客栈有古怪。今夜不可睡得太沉。“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多话,都等着他往下说。 楚风接话道:“方才属下跟那小二搭了几句话,十分确定他们都是练家子。可奇怪的是——他们身上要么有残疾,要么缺了什么。那小二少了一条胳膊,蓝掌柜腿脚不便。还有一个戴斗笠的,方才我在后院佯装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斗笠掉了,那人只有一只眼睛。“ 何安抱着胳膊,眉心拧着:“我之前查过青蚨寨的底细。说是第一代蓝家族人,人身蛇尾。我本来当是民间传说信不得,可如今看见这寨子内外的人个个都有缺陷,莫非传言是真的?“ 张扬打了个哆嗦,声音都跟着紧了:“不是吧,人身蛇尾?那还能叫人吗?“ 陈默也皱眉:“听着确实瘆人,后天都有缺?“ 何安点了下头:“我刚才走了一圈,这个客栈里从上到下,一共五个人。五个都有毛病——蓝心跛脚,阿九少了一条胳膊,喂马的那个驼背,后厨烧火的老婆子聋了一只耳朵,还有一个一直在后院劈柴的汉子,右手只有四根指头。“ 张扬吸了口凉气:“不是说这寨子里的人都是蓝家族人后代吗?怎么个个都有毛病?那传说中的‘人身蛇尾‘,就都对上了。“ 陈默也皱起了眉:“听着瘆人。要真是那样,那不成了怪物了?“ 陆瑶却摇头说:“不是因为他们是怪物,我曾经看过一本读物,里面内容倒是千奇百怪的,唯独一条,我记得十分清楚,若是后代都有残缺,是因为近亲通婚。“ 屋里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陆瑶把手搁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大家还记得吧,一开始说蓝家先祖逃进万毒谷的时候,拢共只有二十几口人。可如今繁衍到了三百多。他们不与外界通婚,只在蓝家族人之间嫁娶——一代两代看不出什么,可传个几代十几代,近亲的病症就会慢慢显现出来。先天缺手、缺腿、独眼、跛足,都是因为这个。也断然不会是什么人身蛇尾,那些传言大概是被以讹传讹夸大了。那样的序列组合,绝不可能发生。“ 何安听完,沉默了几息,低声道:“那第一代‘人身蛇尾‘的传闻又是怎么来的?“ 陆瑶摇了摇头:“传闻就是传闻。也许是某个寨民天生腿脚不便,走路姿态跟旁人不同,传着传着就成了蛇尾。没人知道最开始是怎么回事了,也未可知。“ 何安听着,咂了咂舌,没有再反驳。 驰骋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抬手推开一条窗缝:“这寨子从咱们踏进客栈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暗处盯咱们。今夜寨子里做法事,是个机会。留一部分人在客栈,另一部分人去现场看看。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何安和楚风同时拱手应了声“是“。 张扬和陈默也点了头。 远处隐约传来鼓声,一下一下的,沉闷而规律,像是从群山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传来。 陆瑶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缝隙里朝外望了一眼。 渐渐黑了下来的天色,像是一个隐秘的寨子在慢慢复活。 寨子里的人开始从四面八方往同一个方向聚拢。 树林里的小路上,三三两两的身影举着火把走出来,火苗在风中摇曳着。 空地中央搭了一座矮台,台子上立着一个人,头上戴着用牛头骸骨做成的巨大帽冠,那人身上披着一件用黑色鸦羽缝制的长袍,羽毛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只巨大的鸟蹲在台上。 那人手里握着一面鼓。可敲出来的声音却极沉,闷闷的,跟寻常的鼓皮敲出来的动静完全不同。每一下都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震动,贴着脚底传进骨头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人身蛇尾?那还能叫人吗?(第2/2页) 陆瑶转过身来:“大人,仪式开始了。“ 驰骋扫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走,出去看看。“ 何安和楚风同时跟了上去,张扬和陈默也站起身。 一行人下了楼,客栈大堂里空荡荡的,灶房那边传来锅勺碰触的声响,可在鼓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遥远。 蓝心拄着那根黑漆木拐杖站在门口,侧头看着外面那条流动的火把河。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五官的轮廓勾得分明。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看见驰骋一行人,笑了一下:“大祭司正在为全寨祈福。你们也可以去看看。被天神祝福的人,会有好运的。“ 驰骋朝她拱了一下手,便迈步出了客栈的门。 后面的人鱼贯跟上,汇入了那条朝着矮台聚拢的人流里。 人群从四面八方朝那座木台聚拢,火把的光在夜风里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寨子里的人很好辨认——他们的衣着与外面不同,多是靛蓝和深褐的粗布衣裳,腰间挂着用兽骨和草绳串成的配饰,有的人脸上还涂着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图腾的简笔。 也有几个站在人群外围的人明显是外来的,穿着素色布衣或是短褐,马鞍和行囊放在脚边,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台上。 木台之上,大祭司停了鼓。他缓缓张开双臂,那头骨帽子上的空洞眼窝正对着夜空,鸦羽袍子在火光中微微翻动。 嘴里开始念诵什么,声音绵长而幽怨,音节古怪,带着一种不属于中原任何方言的韵律,像是某种传承了数百年的古老咒语。 “天穹为帐,大地为席。群山之灵,听我祈告——“ 大祭司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子,谷底的回声层层叠叠地荡开,仿佛有无数个他在同一时间开口: “愿风吹过山谷时,谷中草木常青,愿雨落在屋顶时,寨中粮仓满盈。愿孩童不染病痛,愿老者安度春秋。愿祖灵庇佑我蓝氏族人,代代平安,世世康宁。“ 他放下双臂,声音又低了下去,那层幽远的腔调里多了一丝温和的意味: “远道而来的客人,亦是山神的宾客。你们踏过的路,谷中草木记得,你们饮过的水,寨中溪流记得。愿你们此行平安,愿你们所求如愿。善来者,山门常开,恶意者,自有因果。“ 台下的寨民齐齐低下了头,嘴里跟着喃喃着同样的音节,像是某种集体祷告的回响。 那些外来行商也都安静地站着,有的也学着寨民的样子低了头,有的只是环臂旁观。 驰骋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目光从台上一扫而过,然后落在了场边的摊位上——有几个卖药酒的竹棚支着,里面站着寨子里的人,正在给过路的外来客商倒酒试尝。他压低声音:“四处留意,看看有没有咱们要找的人。“ 张扬和陈默各自往左右分散了半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 何安和楚风已经在走动中悄然拉开了距离,一左一右地往人群融入,很快便自然地融进了阴影里。 陆瑶看着台上,她身边一个背着布袋子的男人凑过来,笑着跟她搭话:“你们也是来祈福的?“ 陆瑶看了他一眼。那男人约莫三十出头,方脸大耳,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肩上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看着像是有几分走商经验的样子。她笑了一下:“不是,我们是来做生意的。听人说这寨子里出的药酒特别好。“ 男人咧嘴笑了:“那可不!我在这寨子里做药酒生意已经是第二年了。药酒这东西,在我们那边卖得特别好,我头一年进了五十斤,卖得干干净净,今年又来了。“ 陆瑶微微偏了下头:“我听你口音像是北边的。“ 第82章看来咱们要找的人,就在这! 第82章看来咱们要找的人,就在这! “对,北边过来的。我家做棉花生意,南来北往走了好些年。“男人说着把布袋换了个肩膀背着,“第一年是我兄长先来探路的,带了头一批药酒回去,品相一般。后面两年我自己过来,挑的货比去年好多了,质量上来了,销路也打开了。“ 陆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在闲聊一样随口接话:“那看来三年间,这药酒的品质一直在变好。听说最早的时候,这寨子的药酒质量起伏很大,有的年份好有的年份差。“ 男人摆摆手,像是被勾起了谈兴,“可不是嘛。有头年那批是真的不行,颜色也不对,味道发苦,我们差点就不做了。好在我兄长说再试一年,没想到隔了一年再来,那药酒跟换了方子似的,颜色透亮,味道也正。也不知道寨子里换了什么新方子。“ 陆瑶笑着点了点头:“做生意就是这样,碰上了好货就得抓住。“ 男人附和了两句,便被人群挤着往台前又走了几步。 陆瑶收回目光,不着痕迹地往驰骋那边移了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三年间的药酒,这时间线对得上——沈太医三年前入寨,就是那批‘质量变好‘的药酒刚出来的时候,只是不知道那沈太医是否还精通酿酒之术。“ 驰骋的目光仍落在台上大祭司的方向:“看来咱们要找的人,就在这。“ 台上,大祭司的鼓声忽然停住了。 空地上一片寂静。 大祭司用双手托着那面鼓高举过头顶,头仰起来,对着天空的方向念诵了一长串音节,然后放下鼓,张开双臂:“天神看见了你们的诚意,愿你们满载而归,前路通顺,各位回去吧。” 祈福散场的时候,人群像退潮一样慢慢从台前散开了。 寨民们有的回了家,有的在台子旁边的空地上支起了简易的摊位,摆出自家晾晒的药材和陶罐封好的药酒,招呼着过路的外来人。 空气里飘着草药的苦香和酒液的醇厚气味,倒是一番热闹的市集景象。 驰骋一行人退到了空地边缘的一片矮墙阴影里。 他们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那些摊位上扫过去。 张扬和陈默在最外侧,低低地交换了几句话,然后快步走回驰骋身边。 张扬压着声音:“大人,我们方才发现了点东西。祈福那会儿,台上大祭司敲鼓,底下有人跟着他的节奏做了手势。我俩盯了半天才看明白,那不是胡乱比划——像是有人在用鼓点接头,隔空递消息。“ 陈默点头,道:“我们分不清那鼓点到底递的是什么消息,可至少能确定一件事——这寨子里有人在跟外面的人通气,而且不是头一回了。那手法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熟手。“ 陆瑶原本还在琢磨方才那个搭话的商人口中的时间线,听到这里忽然神色一动,这不就是类似于福尔摩斯密码吗,只是有另外一个方式传递消息或者情报:“是鼓点。我方才就觉得那鼓声跟寻常的鼓不一样,有时候快有时候慢,节奏的疏密像是在传什么,如果大祭司是通过鼓点来传递信息,那么台下必定有人能解读那些暗号。“她看向张扬,“那些传递消息的人,你们可能记得?“ 张扬咧了咧嘴:“我在离得最近的那几个外来客商身上撒了点荧光粉。寨子里的人天黑之后点的是火把,没那么亮,荧光粉蹭在衣摆上看不出来。可现在散场了,谁身上带着那点光往哪儿走,一目了然。“ 驰骋微微颔首:“跟上去。“ 寨子里的路不算复杂,一片低矮的木屋沿着山坡错落着分布,主路两侧的灯火依次亮起,把路面照得暖黄一片。 张扬做标记的那几个外来客商拐进了主街尽头第三条岔道上的一家客栈,比青蚨栈小些,那几个人进去之后,没多久二楼的窗子便亮起了烛火,人影在窗纸上晃了几晃,然后定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看来咱们要找的人,就在这!(第2/2页) 驰骋在街对面的暗影里停步,眯眼看了片刻:“绕到后面去。“ 他们悄无声息地穿过一条窄巷,从客栈后方绕了一圈。 后墙下堆着几捆干柴和一口废弃的水缸,墙面上爬着半枯的藤蔓,二楼那扇亮灯的窗子正好就在头顶不远处。 驰骋抬手示意其他人停下,侧头低声吩咐道:“在下面守着。“ 张扬和陈默各自找了隐蔽的位置站定。 驰骋看了一眼陆瑶。 陆瑶还没来得及问他“你在看什么“,腰侧忽然一紧——驰骋单手揽住了她的腰,脚下在墙面上借力一蹬,整个人便带着她腾空而起,轻飘飘地落在二楼窗外的屋檐上。落地的时候他松了手,动作极快,陆瑶只觉腰间的力道倏然撤去,自己已经稳稳地站在了瓦面上。 她抚了一下胸口,把心跳按回去,低头往脚下看了一眼——这要是摔下去,就算不摔断腿也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驰骋蹲下去,用刀尖轻轻挑开了一片瓦。 微弱的烛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映在他的下颌线上。 陆瑶深吸了两口气,也跟着蹲下来,从那个缝隙往下看去。 屋里一共有三个人。两个站在门边,穿着深色短打,垂手而立,像是随从的做派。坐在桌边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暗灰色的袍子,身量不高,面皮白净,下颚光洁,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殊的尖细感。 那个人端起桌上的粗瓷杯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开了口,“小心些,给娘娘办事,马虎不得。新一批的药酒明天就要运出去了,出了岔子,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旁边一个小太监模样的随从缩了缩脖子,没敢直接接话,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刘公公……小的多嘴问一句。咱们这运送药酒的差事,到底是肥差,还是掉脑袋的活计?“ 刘公公放下杯子,看他一眼:“什么意思?“ 那小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小的可听说了,康公公他……“他用手指横着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下,那动作极轻极快。 刘公公的面色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接话,倒了一杯新茶,端起来凑到嘴边又放下了。半晌,他才慢慢道:“或许是得罪了什么人吧,咱们别自己吓自己。“ 小太监又说:“不见得啊。这运送药酒的差事,原本是康公公经手的。他替娘娘办了多少年了?忽然之间人就没了。咱们这一路来,那药酒是什么味道,别人闻不出来,咱们几个可都闻得真真的。腥膻味重得很,大祭司说是取自蛇血,可蛇血什么味儿,咱们从前在宫里头也不是没闻过——不一样的,公公,完全不一样。“ 屋里安静了一息。 刘公公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洇在桌面上。“行了,“他的声音比方才生硬了些,“杂家乏了。你们先出去。“ 两个小太监互相看了一眼,低头应了声“是“,躬身退出了房门。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门板合上之后,屋里只剩下刘公公一个人坐在灯下。 两个小太监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房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驰骋轻轻把瓦片放回原处,拉着陆瑶从屋檐上落了下来。落地的时候他侧身挡了一下她的落势,手在她肩头虚虚一扶便撤开了。两人快步转回客栈侧面的巷口,张扬和陈默从暗处迎上来。 “大人,“陈默压低声音,“怎么样?“ 第83章这才是驰骋来永安的真正原因! 第83章这才是驰骋来永安的真正原因! 驰骋还没来得及开口,巷口另一头两个人影闪了出来。 何安和楚风脚步急促,面色凝重,显然是跑着回来的。 何安先开口,气息微喘:“大人,我们在林子里发现了一个山洞。位置很隐蔽,入口被人用藤蔓和树枝遮了大半,若非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洞口倒着几个寨子里的人,看样子是守门的,被楚风弄晕了。里面——“ 楚风说:“沈太医在里面。还活着,但状况不好,像是受惊过度。“ 驰骋的眼神猛然沉下来:“带路。“ 一行人跟着何安和楚风穿过林子,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路向下斜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很快洞口到了。 洞口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寨民打扮的人,歪在地上不省人事,一看就是被何安和楚风招呼过了。 何安侧身让开路:“大人,里面。“ 山洞入口往里走了十几步之后豁然开朗。 洞壁明显有人工开凿过的痕迹,平整的石面上刻着一幅幅壁画,线条粗犷古拙,内容连贯成篇——蓝家先祖迁徙、安寨、开荒、祭天。 陆瑶的目光从壁画上掠过,这些内容她之前听过,心里大致有数,没有停留太久,紧跟着驰骋往里走。 走了约莫几十步,洞道忽然开阔起来。 火光从前方照过来,照亮了洞壁和地面。 陆瑶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面前是一排铁笼,沿着洞壁摆放着,总共七八个。 笼子里蜷缩着幼小的身影——最大不过八九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四五岁。 他们抱着膝盖缩在角落,有的趴在笼底,看见有人进来便惊恐地往后缩。 笼子之间的空地上搁着一只粗陶器皿,里面盛着深红色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粘稠的光。 里面盛着暗红色的液体,泛着一股铁锈般腥甜的气味。 陆瑶觉得浑身的气血都涌到了头顶。她的手指攥紧了衣摆,眼底的怒意几乎要烧穿夜色。 她强迫自己继续往前看。 山洞最深处,一个人蜷缩在地上,手脚都被粗重的铁链拴着,锁扣的位置用草垫和干苔藓垫着,像是怕铁链磨破皮肉。 那人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一双眼睛在火光里还残留着微弱的亮光。他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脏污破旧。 他就是驰骋要找的人,沈知白!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里先是惊惧,随即看清了来人,那惊惧寸寸碎裂,变成了某种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东西。 眼泪无声无息地漫出来,顺着枯瘦的脸颊淌下去。 驰骋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刀刃在火光中闪过一道寒光,咔嚓一声斩断了铁链。 铁环从脚踝上脱落的时候,那人的肩头剧烈地抖了一下。 “沈太医?“ 沈知白怔怔地看着驰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一个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你……你是……“ 驰骋伸手架住了他的胳膊:“沈太医,我是北镇抚司驰骋,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这才是驰骋来永安的真正原因!(第2/2页) 沈知白捂着脸平复了好一会儿,才说话:“三年前……贤妃娘娘用我的妻儿做要挟,逼我带着药材来到这里。她只说送一趟货,让我听蓝家人的安排便可。我来了才知道,根本不是什么送药材……他们把我关在这里,让我替他们配长春丹。他们蓝家族人世世代代都在研究长生之术,可一直没能把方子融合在一起。我来之后,他们拿我的妻儿做威胁,我只能……只能,替他们炼出来了。“ 驰骋的目光扫过洞壁上那些瓶瓶罐罐和图纸,声音沉下去:“长春丹,是什么?“ 沈知白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延缓衰老的丹药。让人的容貌长久停留在服药时的状态。贤妃娘娘今年三十有七,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靠的就是这个。蓝家族人世代种植一种叫玉面蛛的毒虫,配以谷中七十余种毒草,炼足四十九日才能成丹。可炼制过程里少一味东西做引子的话,丹药便无法成型。那引子是……“他的目光往那些笼子的方向偏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不足十岁的孩童血液。“ 他闭了闭眼,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蓝家族人不肯用自己的孩子,就把谷外的孩童掳进来。他们知我精于炼丹,便把我关在这里,让我替他们配药、调火候,一关就是三年。三年了,我妻儿是生是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死都不敢死,怕死了他们也要遭难——“ 他说到后面已经语无伦次了,整个人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陆瑶猛地别开了脸。 驰骋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绷了起来。他沉默了两息,声音压得极低极冷:“楚风,何安。“ “属下在。“ “传令下去,封锁寨子所有出口。一个都不许走漏。“ 何安和楚风一拱手,转身大步出了山洞。 驰骋重新转向沈知白:“沈太医,眼下还不能放你出去。你和这些孩子先待在此处,等外面处理干净了,自有人来接你们。“ 沈知白连连点头,挣扎着跪起来要磕头,被驰骋按住了肩膀。“不必了。“ 陆瑶站在几步之外,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连接了起来。 康公公、贤妃娘娘、运送的药酒、孩童脏器、告老还乡、锦衣卫南下——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整幅完整的图景。 她终于明白了。 驰骋来永安县,追查康公公是引子,可真正要查的,是直通宫墙深处的那条线。康公公替贤妃娘娘秘密运送长春丹多年,手里攥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贤妃容不下他,一盘棋让他做了弃子。康公公一死,所有线索都断了,长春丹的秘密便能永远烂在青蚨寨的山洞里。 四两拨千斤,几箱金银就把一个知情者钉死在耻辱柱上。康公公死后,这件事情再也无人知晓。 可谁都不知道,那些金银底下还埋着孩子的血。 这才是驰骋来永安的真正原因。 陆瑶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进肺腑深处,然后转身,跟上了驰骋的背影。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响动,是何安和楚风的人开始在寨子各处布置封锁的动静。 第84章后山发现了一处墓穴 第84章后山发现了一处墓穴 信号弹冲天而起,在墨色的夜空中炸开一团赤红的光。 那光映亮了山谷的轮廓,也映亮了潜伏在暗处的无数身影。 锦衣卫从林间、从山坡、从溪流对岸同时涌出,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张无声无息铺开的大网猛然收拢。 绣春刀的寒光在火把下连成一片,刀锋所向之处,寨民们刚刚还在惊恐地奔逃,脚还没迈出三步,便被人从身后按住了肩头,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顿时寨子里哀嚎声和哭喊声混成一片。 有人从屋里冲出来想要往山上跑,被两根棍同时扫中膝弯,整个人扑倒在地,刀背压着后颈便动弹不得了。有人提着药锄想要反抗,才刚刚举起来,手腕就被扣住一扭,药锄脱手滚落在地。 更多的人则是茫然地站在门口,火把照过来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锦衣卫带离了自家门槛。 台子上的大祭司还没来得及脱掉那件鸦羽袍子,就已经被两名锦衣卫反剪双臂压在了木台中央。他头上的牛头骨帽子被摘掉,露出一张枯瘦的脸。 锦衣卫将四周围得密不透风,火把将这方天地照得通明如昼。 驰骋和陆瑶穿过被锦衣卫控制的人群,踏上台阶走到台上。驰骋站在蓝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几息:“蓝鹞,你可知罪?“ 蓝鹞被压着跪在地上,声音嘶哑:“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这个日子,我盼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驰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色冷然不动:“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蓝鹞抬起头来,目光在台下那些被制服的族人身上扫了一圈,又收回来,看着驰骋的靴尖。“贤妃每隔三个月便差人来取药,若交不出来,便以屠寨相胁。我们也是没有法子。这座寨子三百多口人,谁都想活着。“ “你和贤妃之间,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知道蓝家族人的所在?“ 蓝鹞闭上眼,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介于苦笑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之间:“因为她是蓝家族人。贤妃本名蓝眉,她的祖上与我是同宗同支。当年她尚未入宫时,上一任族长蓝峒还把她当亲孙女一样疼,亲手将族中秘药交给她,给她防身——以为让她安稳度日就好。“ “可她入了宫,心也换了。朱红宫墙吞了她,吐出来的已经不是什么蓝眉了。她调转矛头对准了生养她的青蚨寨,拿全族人的性命要挟我们,逼我们替她炼长春丹。“ 他喉结动了一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寨子的底细,也知道每一味药的来历。我们想要活命,就只能替她制丹。“ 驰骋的目光沉了半分:“沈太医是怎么回事?“ 蓝鹞转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久远的东西:“长春丹……不是我们这一代才开始炼的。祖上早有此术,只是缺了关键一味,始终做不完整。每隔几年便有人从宫里送太医过来——说是送太医来传医,其实是送活人来替我们补全方子。前面几任都熬不住,有的自杀了,有的疯了,沈知白是撑得最久的。他医术好,一关就是三年。那个山洞里面关过的人,前后算起来已经有十几位了。“ 他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口力气,伏在了木台上。 台下一阵骚动。刘公公和那两个小太监被锦衣卫押着穿过人群,推搡着跪到了台前。三个人的脸色都白得像纸,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刘公公被按着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可他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抬头看着驰骋,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后山发现了一处墓穴(第2/2页) “大人……大人!小的们也是听命行事啊!是贤妃娘娘的吩咐,我们……我们一个做奴才的,怎么敢不从?不从就是死路一条啊——“ 他旁边那个小太监已经哭出来了,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接话:“公公说的是真的!每一回运送之前,娘娘身边的锦屏姑姑都会亲自交代路线和时辰,我们只管押车送药,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不敢问——“ 另一个小太监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混着泥糊在眉骨上:“大人明鉴!我们连那药酒里是什么都不清楚,只闻到味道不对,可谁敢多问半句?上一个多嘴的兄弟,第二日就再没见过人影了……大人,我们也是被逼的啊!“ 刘公公伏在地上:“贤妃娘娘的规矩就是——做了未必活,不做一定死。我们这些底下的人,日日夜夜都怕着……大人要是今日能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什么都交代。“ 驰骋没有看他们。他抬手摆了摆,旁边的锦衣卫便把人拖下去了。 另一名锦衣卫快步上前,拱手禀报:“大人,前来客栈的商人已经全部控制住,按规矩灌了迷药。明日醒来之前,今夜的事他们什么都不会记得。“ 驰骋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寨子里那些被制住的身影上,所有人,所有人都在火把的光里瑟瑟发抖。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比了一个手势。 “处理干净。一个不留。“ 陆瑶听见那几个字落下来,脊背猛地绷紧了一瞬。她看见锦衣卫们开始动作,利落而沉默,像收割庄稼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处理过去。 哭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又骤然被掐断,火把的光跳跃着,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她心里知道——这个寨子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干净。当年族长蓝峒交出族中秘药的那一刻起,青蚨寨就已经不再是避世医族了。 不管是被要挟还是被裹挟,那些被装在笼子里的孩子、那些被放干了血盛在陶缸里的幼小生命,蓝家族人的手上沾得并不比贤妃少。 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着那些温热的身躯倒下、看着血流过青石板渗进泥里的时候,她还是别开了脸。 刀声和闷哼声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渐渐稀了,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台面,把那股浓重的铁锈味吹散了又聚拢。 驰骋站在台子中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尖上溅到的几点暗红,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望向远处的墨色群山,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尸体处理干净。所有人听令,今夜在此处客栈休整,明日午时启程离开。“ 旁边的锦衣卫应声散去,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现场。 有人已经开始抬尸体,有人提水冲洗青石板上的血迹,动作干净利落。 沈太医和那些孩子们被锦衣卫从山洞里接到了客栈。 客栈大堂里烛火通明。有人端了热粥和饼子出来分给孩子们,沈太医蜷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捧着一碗粥手还在抖,他低头喝了一口,眼泪滚进碗里。 锦衣卫最后一波搜山的人回来了。 “大人,后山发现了一处墓穴。看规制和方位,不像是寻常寨民的坟。“ 第85章兴奋什么? 第85章兴奋什么? 驰骋眉头紧锁:“走。“ 陆瑶跟在后面。 夜间的山林在即将破晓的时候最暗,脚下的路几乎看不清,只能凭着前面那些锦衣卫火把的光一步步跟着走。 穿过一片密密的灌木丛,绕过几块被藤蔓覆盖的巨石。 凹地正中立着一座坟。与其他散落在山坡上的寨民坟墓不同,这座坟的规模明显大了不少,墓基用青石垒砌,围着一圈粗粝的石栏,栏上刻着和山洞壁画中相似的蛇形纹路。 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尊半人高的石头雕塑——雕的是一个盘踞的蛇形轮廓,蛇首昂起,隐约有几分人面的模样,可风化严重,五官已经被磨得辨不清了。 一个锦衣卫提着火把走近了,朝驰骋道:“大人,寨民有人招了,说这里是巫冢禁地,历代寨主和大巫的长眠之处。寻常人不得靠近,靠近了要被天神降罪的。“ 驰骋的目光在石栏上那些蛇形纹路中停了一瞬:“挖。“ 几个锦衣卫拿了铁锹上前,沿着墓基边缘开始往下挖。 锦衣卫用铁钎撬开了石椁的盖板,里面露出一口木棺。 棺木颜色暗沉,保存得却尚算完好。 撬开棺盖的时候,一股干枯的、混合着朽木和尘土的陈旧气息涌出来。 火把的光照进棺内——里面躺着一具人形的骸骨,然而当火光照到下半身的时候,前面举着火把的那个锦衣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着铁钎的手紧了一下。 可那骸骨的形状让所有在场的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上半身是人的枯骨,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可自腰椎往下,骨骼的形态骤然变了——不再是两股分叉的人腿骨,而是一截一截连贯的、弯曲延展的白骨,一节连着一节,像一条长尾盘绕在棺底。 人首。 蛇身。 张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陈默目光死死钉在那副骸骨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陆瑶蹲在棺边,眉头拧了起来。她盯着那截“蛇尾“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驰骋一眼:“大人,这骨头看着不对。“ “怎么说?“ 陆瑶已经掏出了随身的手套戴上,撑着棺沿翻身跳进了石棺里。 脚踩在棺底的朽物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蹲下身,从腰间取出一根细长的骨针,小心地拨开骨骸表面的积灰和朽布碎片,从颅骨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下查验。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直起身来。 “这具骸骨从颅骨和牙齿的磨损程度来看,属于年迈者,年龄应当在八十到九十之间。“她指了指头骨,“完全白骨化,骨质颜色均匀,没有异常发黑或发黄的痕迹——说明此人是正常死亡,并非中毒或外力致死。“ 她手指移向腰椎的位置:“可问题出在这里。腰椎骨有明显的切割痕迹,切面整齐,不是自然断裂的。而下面连着的那一截截骨骼——“她伸手在蛇骨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骨响,“确实是蛇类的脊椎骨,节数、形态都对得上。但两者并非一体,是人为拼合在一起的。“ 她抬起头看向驰骋:“有人死后被剖开,再被拼上蛇的骨架。这不是天生的异象,是有人刻意为之。“ 张扬凑过来看了一眼:“所以所谓的人首蛇身……是假的?“ “不止是假的。是刻意做出来的。下半身那截蛇骨——“她指了指,“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年代看起来比上半身的人骨更久远。这块蛇骨是被人特意挑出来、选好、打磨,再拼接上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兴奋什么?(第2/2页) 驰骋站在几步之外,火光把他脸上的表情映得明灭不定。他看了一眼棺材里那具拼接出来的骸骨,又看了一眼石栏上那些蛇形纹路,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从一开始就在造假。用这些东西装神弄鬼,好让族人世代信服。“ 陈默在旁边忍不住说了一句:“所以说——他们这个寨子,从根子上就是靠这些骗人的把戏立起来的?“ 张扬把铁锹往地上一顿:“这寨子处处都透着邪门。从客栈到族人到山洞里的东西,就没有一样是干净的。“ “既然从根上就烂了,清理干净。该填的填,该烧的烧。不要让这里再留下任何东西。“ 什么蚩尤遗脉,什么人首蛇身的异象,从一开始就是编出来的——用一具拼接的骸骨作证,用口口相传的故事作引,把一个普通的避世药族塑造成了“被天神眷顾的遗脉“。 两百多年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被这个传说唬住,不知道有多少秘密被这座古墓里的骸骨镇着,无人敢疑。 驰骋朝她伸出手。 陆瑶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递过去。 驰骋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带,将她从石棺里稳稳地拉了上来。 张扬凑到棺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寨子诡异就算了,人心还都是黑的。难怪一代一代传下来尽是些残缺不全的人——编谎话编久了,天都不佑他们。“ 陈默拽了他一把:“走吧,别看了,多瘆人。“ 案子彻底了结了。锦衣卫在寨子里清点完最后一批物件,同时进行扫尾。 何安和楚风带着人把寨子里几处关键的地方都落了锁,贴上封条,留了人值守。 陆瑶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漱之后,在床沿坐了一会儿,脱了鞋躺下去,她闭上眼睛。 可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画面,乱糟糟的。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终于叹了口气,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比屋里凉许多。 风一过,树枝轻轻晃动,影子也跟着在地面上游走。 她正要往廊下那张长凳走,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影子——一只灰白色的信鸽从屋檐下扑啦啦地飞起来,朝着东南方向掠去,很快便融进了夜色里。 她顺着那鸽子飞走的方向看过去,看见驰骋站在廊柱旁边,而驰骋也在看她。 陆瑶站在院子中央,忽然想开个玩笑来打破这个安静的、有些过于安静的氛围。她歪了歪头,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促狭:“看大人连夜递消息出去,卑职不会被灭口吧?“ 驰骋把皱眉,他那表情介于“你在胡说什么“和“你觉得自己挺幽默“之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你觉得你自己睡蒙了,出来梦游呢,说梦话呢?“ 陆瑶嘿嘿笑了一声,走过去几步,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驰骋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陆瑶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大人,案子了结了,肩上的担子是不是也轻了?是不是还挺轻松的?“ 驰骋看着院门的方向:“还行。案子总归是要了结的,这个结果早就料到了。“ 陆瑶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个人就不能稍微低调一点吗?她正想着该接什么话,驰骋看了她一眼:“这么晚了,怎么也不休息。“ “卑职那是兴奋的。“陆瑶答得飞快。 “兴奋什么?“ 第86章你就这么喜欢银子 第86章你就这么喜欢银子 “案子了结了,等回去盼着赏银啊。“陆瑶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驰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就这么喜欢银子?“ 陆瑶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对啊,卑职坦坦荡荡地爱钱,大大方方地物质,明明白白地现实。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驰骋难得心情好,笑了出来:“你倒是活得通透。“ “不通透也没办法啊。我一直都想要那种伸手就能够得到的生活,可惜呢——“她伸出手做了个往上够的姿势,“我得踮着脚、垫着砖,才能勉强够到一点点。“ 驰骋知道她过去的生活或许很难,就开口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仵作这个行当的?“ 陆瑶的脊背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但她面上没有露任何破绽。她知道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话背后是什么——他在试探,那颗关于她来路的疑心种子一直没有彻底消散。她要在今晚把这个洞口堵上,让它再也没有发芽的机会。 她低下头,伸手抠了一下石阶边缘的苔藓,声音放得松而自然:“谁会想当仵作啊?用普通人的眼光看,接触死尸多晦气。我从来都没想过自己能有朝一日干这个。“她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但是大人,您得夸夸我。卑职觉得,我是真的有一些天赋在身上的。“ 驰骋挑眉,等着她往下说。 “我小时候,学习认字的帖子,是一个仵作留下来的手札。从一个个字学过去,慢慢就看懂了——伤痕的判定、死亡原因的分析、肌肉纹理的走向。所以说,是天赋也好、喜欢也罢,卑职觉得仵作这个行当挺好的。我是真的学习过,只是小村子里没人真的在意我到底在干什么而已。“ 她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表情:“大人,我和您说个秘密。“ 驰骋看着她,没有打断。 “我不是李仵作的关门弟子。我甚至都不认识他是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自己早就消化完了的事。可她在说这句话的同时,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另一层意思——那些怀疑的种子,她看见了,她来回答。 “我要带着我娘在县城落脚,要有个营生,所以我冒认了李仵作的尸身。“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却又坦然,“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我想要的生活,得踮着脚、垫着砖,才能够到。要不是有个像李仵作这样的敲门砖,我能进六扇门吗?“ 她说完了,微微舒了一口气。 驰骋安静了片刻:“其实你很好。你的专业程度,甚至比很多干了很多年的老仵作都扎实。你能从骨头上看出来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不是冒认一个名头就能撑起来的。“ 陆瑶愣了一下:“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被北镇抚司指挥使亲自认定了?“ 驰骋看着她的眼睛:“当然可以。“ 两个人坐在月光底下的台阶上,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一臂距离,互相看着,陆瑶眼底是笑意,内心却说,小样,试探我,我就把水弄浑,反正我是陆瑶,我就验尸,咋地吧! 静谧间,似乎气氛都不一样了。 两个人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陆瑶忽然想起方才那只飞走的信鸽,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大人刚才放鸽子出去,是递什么消息?“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不是变相在打探他的公务吗?她这嘴快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秋天果然就是给人这种“早晚都要凉、迟早都要黄“的错觉。 驰骋倒是没有避开:“案子了结了,传回京的汇报。“ 陆瑶“哦“了一声:“卑职多嘴了。” “你倒是会挑时候问。案子刚结,人也松快些,你问什么我都不会跟你计较。“ 陆瑶赶紧顺着台阶下来:“那卑职多谢大人宽宏大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你就这么喜欢银子(第2/2页) “案子了结之后,述职的文牒明日启程,先把结果递上去,人证和物证,倒是没有那么快。“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清了清嗓子问:“大人回了京城,还会来永安么?“ 驰骋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得像是没经过什么思考,语气随意:“看情况。若有案子要办,自然会来。“ 陆瑶“哦“了一声。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夜风又吹了一会儿。陆瑶觉得自己坐得够久了,反而有点冷。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驰骋拱了拱手:“大人早些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卑职先回房了。“ 驰骋微微颔首。 陆瑶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陆瑶。“ 她回头。 驰骋还坐在台阶上,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还记得你说不管是什么事情,都答应我吗?” 陆瑶“嗯”了一声:“记得。” “第一件事情,你那个冒认李仵作的事,以后不必再提了。六扇门那边的文牒,我会让人替你改过来。“ 陆瑶张了张嘴,他这是替自己把可疑的身份给平了。 她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是多余的。 就甜甜的笑着,朝驰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日头爬上头顶的时候,山谷里的雾气终于开始一层一层地褪去。 锦衣卫们动作利落,马车和囚车在客栈门前整整齐齐地排了两列,马匹已经喂过草料,水囊也灌满了。 沈太医裹着件干净的外袍坐在第一辆马车里,身旁挨着几个稍大的孩子,小的几个挤在后面那辆,有的还没睡醒,有的趴在窗沿上好奇地往外张望。 张扬绕着马车转了好几圈,啧啧连声,伸手摸了摸车辕上包着的铁皮,又拍了拍车厢板壁,回头冲陈默咧嘴一笑:“啧啧啧,真是鸟枪换炮了。腿着来的,回去坐车!你看看这马车的质量,光是看着心里就舒坦。“ 陈默正在往车尾塞行囊:“你赶紧的吧。雾气消散也就半个时辰的事儿,驰大人体恤咱们脚程跟不上才安排的马车,毕竟来的时候轻手利脚,回去还得带着这些人证。你再磨蹭,可别怪我不等你。“ 张扬“嘿嘿“了两声,正要把包袱往车里扔,何安从旁边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食盒,递到张扬面前。“拿着吧。“他的语气比之前松了些,没有刻意板着脸,“大人吩咐了,此番回程路上不做歇息,这是给你们路上垫垫胃的。“ 张扬接过食盒,揭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码着不少的好吃的。他笑着朝何安道了谢:“这感情好啊。别看你平时冷着脸,可咱们都知道,你这人不错。“ 何安摆了摆手,也不是他之前故意给他们冷脸,而是锦衣卫和六扇门的做事风格不同,他也的确看不惯他们六扇门闲散的做派,可是这次案件,他们的确出了不少的力,所以印象也改观了:“客气啥。“他转身要走,张扬又喊住了他,从自己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何安手里,“你别嫌弃,坐马车无聊的时候吃,我娘自己做的猪肉脯,可香了。“ 何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油纸包,也没推辞,揣进怀里点了下头:“那我就收下了。往后若有什么不妥的,知会一声就成。“ 两人在马车边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归了位。 张扬笑着上了马车,陈默随后也钻了进去。 车帘放下来遮挡住了外面的强光,陆瑶已经靠着车厢壁闭着眼了。她脸色不太好,眼底青黑一片,昨晚折腾到凌晨才勉强迷糊了一小觉,这会儿坐在马车里,车身微微晃动着,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驰骋骑马从队伍前头过来,目光在整支队伍中巡了一圈。队伍里的锦衣卫各自在位置上就绪。 他调转马头,一夹马腹:“启程。“ 第87章锦衣卫就要回京了 第87章锦衣卫就要回京了 马蹄声踏碎午后的宁静,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烟尘。 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青蚨寨,沿着来时的古道往山外驶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驰骋放慢了马速,勒马走到陆瑶他们的马车旁边。车帘掀着一条缝,陆瑶正靠在窗边往外看,眼底那层青黑在日光下格外明显。她看见驰骋过来,下意识坐直了些:“大人。“ 驰骋着她眼底下那片倦色:“进城还早,路上眯一会儿吧。到了叫你。“ 陆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谢谢大人。“ 驰骋没再多说,松了缰绳策马往前去了。 陆瑶靠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被队伍扬起的尘土遮得模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放下车帘,靠着车厢壁闭上了眼。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队伍终于远远地望见了永安县的城墙。 暮色把城墙的轮廓染成了青灰色,城墙垛口上点起了灯笼。 宵禁时间到了,城门已经关了,可城门楼上值守的士兵看见队伍中那面飞鱼旗在风里猎猎飘动,立刻有人高声朝下喊了一句:“开城门!锦衣卫的队伍——“ 沉重的城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门轴的摩擦声响格外清晰。 队伍长驱直入地驶入了永安县城。 街上的铺面大多上了门板,只有零星几盏灯笼还挂在檐下,照亮了一小片青石板路面。 马蹄声和车轮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着。 队伍在第一个十字街口停了下来。驰骋勒住马,调转马头,看向刚刚跳下马车的三个人。 “此番案件诸位出了大力。今夜先各自回去歇息,明日午后到别院汇合,再做结案卷宗。“ 张扬、陈默和陆瑶同时拱手应了声“是“。 驰骋点了点头,夹了一下马腹,带着队伍继续沿着主街往前走了。 张扬站在街边目送那支队伍走远,叉着腰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那点疲色下面浮上来一层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可给我牛逼坏了。回去我可要好好跟人说——咱爷们也是配合锦衣卫办过案子的人了!赏钱是小事,那都是浮云,主要是资历!资历你懂吗?“ 陈默在旁边也笑了:“那倒是。不过此番案件结束,咱们头儿应该是最高兴的。“ 陆瑶没听懂:“什么意思?“ 张扬忍不住笑出了声:“陆姑娘你不知道,咱们头儿知道驰大人身份那天,回去的时候说话都磕巴!谁不知道锦衣卫的含金量啊!更何况之前驰骋还乔装进了六扇门,咱们头儿跟曹四那几天疯狂复盘,就生怕哪一桩哪一件得罪了或者怠慢了指挥使大人。“ 陆瑶想象了一下李捕头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三个人在街口又说了几句闲话,张扬打了个哈欠:“行了,时辰不早了,我可困了。有事明天再说。“ “明天见。“陈默点头。 各自散了,陆瑶沿着巷子往家走。 院子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显然是给自己留门了。 她推门进去,堂屋的灯还亮着,温如霜正靠在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半件没补完的衣裳。听见门响她一下子醒了,看见是陆瑶站在门口,温如霜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今儿就回来了?“她站起来走过来,“早上我还和你哥念叨你呢,想着你在外面吃苦受罪,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上热乎的。“ 陆瑶把包袱放在桌上,弯腰揉了揉膝盖:“娘,我没吃苦,就是认床,外面睡不踏实。我想洗个热水澡,赶紧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锦衣卫就要回京了(第2/2页) 温如霜已经转身去灶房了:“行,火炉还没灭,我给你烧水去。“ “娘,不用了,时辰不早了,您先去——“ 温如霜已经把锅拎起来了,水声哗地倒了进去,“烧个水的功夫能有多久?“ 陆瑶看着娘忙乎着,这样回家有人等,知冷知热的小日子,真好。 水烧好,陆瑶洗了澡换了干净的寝衣,头发也用干布仔细擦过。 她爬进自己那张小床,枕头高度适中,被褥蓬松又松软。 她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张脸埋在枕头上蹭了蹭。 “舒坦,还是家好啊……“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 陆瑶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日光已经从窗纸间透了进来,她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蹭了蹭,又赖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坐起来穿衣裳,洗漱完毕这才出门。 陆云起正从院门外进来,肩上背着一只竹筐,筐沿露着几根青翠的笋尖,还沾着湿漉漉的泥土。 陆瑶愣了一下,站在廊下揉了揉眼睛:“哥?这么早,你上哪儿去了?“ 陆云起笑得一脸理所当然:“采竹笋去了。这个时节的山笋正鲜,趁着入冬前多采些回来晒干,冬天炖肉吃。我记得你最爱这一口了。“ 陆瑶几步走过去,伸手帮忙把竹筐接下来:“哥,你心里惦记我,我知道。可你读书是大事,这些活我来干就行。“ 陆云起弯腰在水盆边洗了把手,“劳逸结合嘛。再说了,我在书院读书,你在外面办案,咱俩谁也没闲着。我反正一早也没事,在山上,空气好。“ 温如霜从灶房探出头来,笑着说:“行了行了,你俩别在院子里拌嘴了,都洗洗手吃饭。蒸饺出锅了,热乎着呢。“ 三个人围在堂屋桌边吃了一顿热腾腾的早饭。 饭后陆瑶换了衣裳出门上值。 到了六扇门,李捕头已经坐在值房里等着了,脸色红润,连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笑。 他把三张提前备好的借调令递过来,又嘱咐了几句:“这结案需要签署借调令才能算是正式结案,你们快去吧,看看指挥使那边还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办完了赶紧回来。”李捕头高兴得很。 三个人齐声应了,拿着借调令出了门。 张扬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比直:“你们看见没?头儿这一早上笑出了多少褶子。咱们组以往什么时候见过他这么多笑脸?虽然跟着锦衣卫办案那些天提心吊胆的,可能得到头儿这番赏识——值了!“ 陈默点头:“听闻这次案件结束后,锦衣卫就要回京了。“ 张扬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了一点他自个儿都没察觉的不舍:“你说奇怪不奇怪,咱们在一起也没多久,听见他们要走了,心里头倒还有点不是滋味。“ 陈默看了他一眼:“调令签完赏钱到手,案子就算彻底结了。听说协助锦衣卫办案的赏钱向来不少。“ 张扬立刻接话:“对!你这一说,我心里也没那么沉闷了。“ 陆瑶走在一旁听着两人说话,也跟着笑。驰骋走不走她倒没有那么在意了——走了更好,那人气场太强,和他待在一起总觉得呼吸不畅。但赏钱嘛,她还是有些期待的。 第88章一起入画 第88章一起入画 别院门口,两名锦衣卫身着飞鱼服分列两侧,腰间的绣春刀在日光下泛着内敛的光。 院子里有锦衣卫正在往马车上搬运行囊,几口箱子已经封好抬上了车,马蹄铁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一派即将启程的光景。 张扬上前笑着拱手:“我们是六扇门的,求见指挥使大人。“ 锦衣卫刚要转身进去通传,门里何安和楚风正好走出来。 何安看见他们,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巧了,大人刚让我们出来接你们,你们就到了。请吧。“ 三个人跟着何安和楚风进去了。 驰骋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喝茶,一身飞鱼服穿得妥帖利落,他端着茶盏,姿态闲适,可那身官服穿在身上,自然而然就带着一股不容轻视的气度。 何安上前两步:“大人,人到了。“ 陈默率先上前,双手将三份借调令奉上:“有劳大人签署。“ 何安接过去放在石桌上。 驰骋放下茶盏,拿起那几张纸,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然后抬眼看了一下面前站着的三个人。他的视线在陆瑶身上不自觉地停留了一瞬——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然后他拿起私印,稳稳地在三张借调令上逐一盖了下去。 “此番案件,你们辛苦了。“ 三个人同时拱手。 驰骋抬手示意了一下,楚风便上前,将三只钱袋子分别递到三人手中。 陆瑶接过来的时候觉得沉甸甸的,捏了捏边角,心里估算着分量,面上努力压着笑,可眼角那点欢喜还是没藏住。 一个锦衣卫引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画师从廊下走了出来,画师手里捧着一卷新画好的卷轴,朝驰骋行了一礼:“大人,画好了。“ 画轴在桌上徐徐展开。 绢面上画着一盆开得正盛的菊花,墨色浓淡相宜,花形舒展,枝叶疏朗,笔意间带着一股从容的静气。 驰骋的目光在画面上缓缓扫过,颔首道:“画得不错。“ 老画师躬身:“大人抬爱了。“ 驰骋将视线从画上移开:“只是笔锋略轻,你该是不太擅长画花卉。“ 老画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人好眼力。老夫确实是专攻人物画的,花鸟算不得所长。今日这幅菊花,也算是赶鸭子上架了。“ 驰骋的目光原本还落在画卷上,听到“人物画“三个字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抬眼,目光在庭院中站着的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既然人都恰巧齐了,此番案件协助得也算顺利,不如留下一起入画吧。“ 张扬一愣,陈默也抬起了头。 陆瑶从钱袋上移开目光,茫然地眨了眨眼。 楚风最会看眼色,当即笑着接话:“是啊大人,今日天气也好,此番来永安也算一场缘分,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何安却是个实心眼,皱了皱眉脱口而出:“啥就缘分啊?不是因为案子吗?“ 楚风面不改色地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个缺心眼,快把嘴闭上吧。何安被撞得往旁边歪了半步,虽然没再开口,但脸上还挂着显而易见的困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一起入画(第2/2页) 驰骋已经起了身,走到厅前的台阶的椅子坐了下来,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从容:“都别愣着了。趁着画师在,过来站好。“ 楚风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往前迈了半步,朝陆瑶微微侧身:“陆姑娘,我个子偏高,站在大人身后容易遮挡住后面的景致。可否劳烦换一下位置?“ 陆瑶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楚风不露痕迹地让到了驰骋正后方的位置。 而这个角度,画师落笔时她和驰骋之间的距离、角度,都会被勾勒在同一个画面里。 画师提笔凝神,目光在众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然后落笔。 笔尖在纸上行走的沙沙声细细碎碎地响着,混着院子里偶尔一两声鸟鸣和风吹树叶的响动。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画师放下笔,将画轴转了个方向,双手奉上。 驰骋接过来,目光从画面上缓缓扫过。而他身后,那个明眸善睐的姑娘甜甜的笑着,日光落在她眉眼间,画得栩栩如生。 驰骋的目光在陆瑶那抹笑意上多停了一息。 “赏。“他说了一个字,干脆利落。 老画师得了赏钱,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一个锦衣卫从院门快步走进来,拱手道:“大人,行装已经整理妥当,随时可以启程回京。“ 驰骋将衣摆整了整,目光短暂地停在陆瑶的方向。 陈默看出了话头,便主动上前一步,抱拳道:“既然大人要启程了,我等就不多叨扰了。此番协助办案,多谢大人提携。“ 张扬和陆瑶也跟着拱手行了礼。 骋“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三个人出了别院的门。 出了门,陆瑶率先打开钱袋倒出几枚银锭。白花花的银子在掌心里躺了五枚,沉甸甸的,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带着整张脸都生动起来:“我的天呀!” 张扬也打开了,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嚯!” 陈默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嗤了一声:“你们俩这点出息——“说着自己也打开了钱袋,低头一看,后半截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沉默了两息,然后转过身,朝着别院的方向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声音诚恳得近乎虔诚:“驰大人,我陈默,愿意为你效劳!“ 张扬笑得直拍大腿:“你刚才不是说我们没出息吗?“ 陈默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谁跟银子过不去啊。“ 陆瑶掂了掂掌心里那五两银锭,啧啧连声:“足足五两银子!这手笔,不愧是锦衣卫。“ “可不是!“张扬把钱袋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以往咱们六扇门的赏钱,撑死了也就十几个铜板。这可是五两银子啊——够过一个肥年了!“ 他笑着笑着忽然停下来,眼珠转了转:“既然得了锦衣卫这么大的好处,人家驰大人对咱们也没得说——要不,咱们去城门口送送人家?“ 陆瑶刚想说“不用了吧“,陈默却已经点了头:“我觉得甚好。反正现在回去也没事,走。“ 陆瑶的“但是“还没出口,两个人已经迈开了步子。她只好叹了口气,把银子收好,小跑着跟了上去。 第89章现在是秋天,喜欢秋天呗 第89章现在是秋天,喜欢秋天呗 城门口人来人往,商贩的吆喝声和马蹄踏过石板的声响混在一起。 三个人站在城门内侧的墙根下,朝着来路的方向张望着。 没等多久,远处便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现在街口。 最前面是开路的何安和楚风,两人一袭飞鱼服,骑在马上腰背挺直,身后的锦衣卫依次排开,旗帜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后面的位置,驰骋骑着一匹枣红马,日光打在他身上,把那身飞鱼服的纹路勾勒得格外分明。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眸子淡淡的,一张脸却好看得扎眼。 队伍行至城门口时,何安和楚风看见了墙根下站着的三个人。 三个人齐齐拱手。 何安和楚风也抱拳回礼,没有多言,策马继续前行。 驰骋经过城门的时候,视线越过前面的人,落在了那个身影上,而那个人一直低着头。 然后他收回了视线,一夹马肚子,马蹄踏出城门,朝着官道扬长而去。 队伍在尘埃里渐行渐远,飞鱼旗在日光下越变越小。 张扬收回目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了。“ 陈默点了点头:“走了。“ 陆瑶站在他们中间,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的碎发撩了几缕,望了望队伍的方向,甜甜的笑着。 走了,真好! 队伍出了城门,马蹄踏上官道。 一切都跟往常出京办差没有任何区别。 可驰骋忽然放慢了马速。 缰绳在指间收紧了极短的一瞬,枣红马的步伐便缓了半拍。驰骋回了一下头。 城门洞中间的姑娘,身形纤细,发丝随着风飞扬。 驰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息。 然后他转回头,夹紧马肚,枣红马加快了脚步。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眉眼之间依然是那副淡漠冷然的模样。 楚风恰好回头,他什么都看见了,他转头垂下眼,嘴角的笑意极浅。 何安在前面一无所觉,还催了一声:“大人,日头高,咱们趁凉快多赶一程?“ 驰骋“嗯“了一声,一夹马肚,马速提了上去。 楚风回头目光不自觉地又往城门方向飘了一下——那个姑娘已经转身了,正和其他两个人一起往城门里走,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城门洞的阴影吞没了。 回程的官道上,何安骑在马上走了一阵,侧头看了一眼旁边并辔而行的楚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是真没想明白。一大早上咱们都在收拾行囊准备启程,大人怎么就忽然兴致那么好,非要派人出去找个画师回来,画什么劳什子的菊花?画菊花也就罢了,还特意嘱咐要找擅长画人物画像的,画个花还要擅长人物画的?“ 楚风目视前方,马速不紧不慢的,嘴角那点笑意根本压不住:“现在是秋天。“ 何安皱眉:“啥意思?“ 楚风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思:“喜欢秋天呗。“ 何安还是没懂,眉头拧得更深了:“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动不动就跟我打哑谜?“ 楚风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怎么点也点不醒的人。他叹了口气,把话掰开了说:“因为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何安愣了几息,似乎在咀嚼这句话,然后嘟囔了一句:“不愿意说拉倒,整什么天气啊收获啊乱七八糟的。“ 楚风却依旧笑着,没再解释什么。 与此同时,永安县城主街上,三个人正慢悠悠地往回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现在是秋天,喜欢秋天呗(第2/2页) 日头虽然正盛,但风里已经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凉意,吹在裸露的手背和脖颈上,不再是前些日子那种温吞的感觉,而是带着一丝冬日将近的干冷。 张扬摸了摸胳膊上起的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搓了搓手臂:“天儿好像一下子冷下来了。回头跟我娘说一声,把我那件厚衣裳翻出来备着。“ 陈默也点头:“我刚拿了赏钱,等下值了去成衣铺买点棉花,让我娘做件新棉袄。去年的袖口都短了。“ 张扬笑了:“还是你想得周到。我也去买,趁现在手头宽裕,回头别又舍不得了。“ 两个人说着话,却发现陆瑶没有跟上他们的步子。她停在几步开外,目光落在街角一处不起眼的地方。 街角墙根底下蹲着一只灰扑扑的野狗,身上的毛结着泥块,瘦得肋骨清晰可见。它正低头啃着什么东西,嘴边的皮毛上沾着碎渣和泥土。它警觉地抬头看了三人一眼,又低头继续啃,像是在护着什么好不容易找到的食物。 张扬凑过去:“陆姑娘,你瞅啥呢?“ 陆瑶没有移开视线,眉头微微拧着:“那个骨头不对劲。“ 陈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就是一根寻常的骨头吧,路边野狗叼的猪骨牛骨多了去了。“ 陆瑶顿了一下,随即摇头:“正常的猪骨不会是这种颜色。牛骨市面受限,不容易流到街边来。市面上能见到的骨头无非是猪和羊,可这段骨头的形态——你仔细看,它比猪脊骨细,节与节之间的间距却更长,形态也更接近人体脊椎骨的中间段。“ 陈默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看了看那截骨头,又看了看陆瑶绷紧的侧脸,心里忽然沉了一下:“陆姑娘,你是说——“ 陆瑶转过脸来看着他:“我怀疑那是人骨。人的脊椎骨,中间的一截。“ 陈默二话没说,提刀上前一步,那野狗见他靠近立刻弓起了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张扬没犹豫,直接一脚虚踢过去,狗吓得往后一缩,松开了嘴里的骨头。它还想扑回来抢,张扬已经拔了半截刀出来,刀光一闪,狗后退了两步,呜咽了一声,转身跑走了。 陆瑶走上前,从袖中掏出手套戴上,蹲下身将那截骨头拾了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圈,指尖沿着骨面缓缓滑过,又凑近看了看断口的纹路,然后她站起身来。 “是人骨。脊椎骨的中间段,切面平滑,是被利器切断的。骨头表面没有风化腐蚀的痕迹,成为现在这样的状态时间不会太久。“ 张扬的脸色变了。 陈默也收起了方才的那点玩笑心思,往前凑了一步:“人骨?这大街上——“ 陆瑶的目光落向野狗逃走的方向,“那狗一定知道这骨头是从哪来的。它在附近找到了这段骨头,说明骨头被丢弃的地方就在这片区域。它失去了这段骨头,一定会回到原先发现它的地点去寻找。咱们跟着它,就能找到骨头最初被丢出来的地方。“ 张扬一听“人骨“两个字,他利落地把刀插回腰间,快步跟了上去:“走!“ 三人加快了脚步,沿着野狗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狗的身影在前面的巷口一闪,拐了进去,他们跟上去的时候,看见它正站在一处废弃院落的墙根下低头嗅着什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院落门口堆着几捆枯柴,门板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陈腐气味。 陆瑶停在了门口,看了一眼地面——泥土上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新鲜的,像是最近有人挖过什么,又填了回去。 第90章这是什么 第90章这是什么 张扬推开虚掩的院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院子里杂草丛生,爬藤从墙头垂下来,把大半面墙遮得密密匝匝。 靠东边的厢房已经塌了大半,横梁斜斜地戳在半空中,上头还挂着一截朽烂的麻绳,被风一吹便晃荡起来。 院子正中央倒是一片空地,没有长草,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人翻过又踩实了。 “看起来是个荒废了好些年的院子。“张扬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靴底碾过碎石和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默也四处查看了一圈,用刀鞘拨开了一丛挡住西厢房门口的野藤:“房倒屋塌的,确实太久没人住过了。“ 陆瑶没有进屋。她站在院子中央,目光落在那片颜色异常的泥土上,脚踩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下陷。 “一个荒废的院子,没有人住,那这地是谁翻的?“她问。 张扬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地面,抬了抬下巴:“野狗呗。你看它刚才蹲在那儿刨土,说不定就是它挖出来的。“ 陆瑶蹲下身,伸手按了一下那片泥土的表层:“野狗嘴里的那截是人骨。底下埋着的,恐怕不止一截。“ 陈默二话没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快步走到西厢房塌了一半的墙根下,从残砖堆里抽出一把铁锹,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拄,回头看了张扬一眼:“来。咱俩动手。“ 张扬也找了一把破锄头,走过来站在那片地另一边。 两个人同时下锹的时候,铁器切入泥土的触感跟方才想象的不太一样——第一锹下去像是碰上了硬物。 张扬的锄头带上来一块泥土,土块散开的时候,露出来的部分不是石头,也不是树根。 是一截半腐烂的衣料。 陈默和张扬对视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泥土被一锹一锹地翻开,那股气味慢慢从底下升上来——起初是若有若无的土腥味里混着一丝甜腻的异样,像是埋在土里很久的落叶和雨水沤出来的味道。 可越往下挖,那气味就越浓,越沉,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类似于腐肉发酵后的恶臭。 陈默铁锹翻起一大块土的时候,那股气味猛地扑出来,他“呕“了一声,捂着嘴退了两步。 张扬已经把自己衣摆里层扯下来一块布捂住了鼻子,闷声道:“我来。“他接过铁锹继续往下挖。 泥土一层层地被翻开,底下露出的东西越来越清楚。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截灰白色的东西,被泥土半掩着,边缘处趴着几条正在蠕动的白色小虫,再往下,是黏连的布片和褐色的、已经分不清是衣物还是别的东西的碎片,然后是一只蜷曲的手臂,皮肉已经塌陷,指节蜷缩着,指缝里嵌满了黑褐色的泥土。 张扬的动作慢了下来,回头朝陆瑶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姑娘,有发现。“ 陆瑶已经走到坑边蹲了下来。戴着手套上前检查,轻轻地拨开覆在尸体表面的浮土。 “这是死者的背部。“她说着,手指顺着躯干的轮廓滑下去,“脊椎骨中段有道切口——和野狗叼走的那一段对得上。“ 她直起身来,朝坑底扫了一眼。 泥土被翻开的部分越来越多,露出的尸体不止一具——几具尸身交错叠压着,有的仰面,有的侧卧,有的蜷着。 腐烂的程度各不相同,有的皮肉已经塌陷,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骨骼,有的还保持着软组织的轮廓,皮肤泛着暗沉的皂色,与泥土粘连在一起,还有的刚刚开始腐烂,皮肤表面尚可辨认出原有的颜色,只是被泥土和虫蚁覆盖了大半。 “死者皆为女性,而且——都没有头颅。“ 她伸手探了一下离她最近那具尸身的颈侧横断面,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切口整齐,是利器一次性斩断的。颈椎骨被从同一节位置截开,凶手要么是惯用大型刀具的屠户、肉贩,要么是对人体骨骼结构非常熟悉的人。“ 陈默站在坑边,看着露出来的几具尸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这些……到底有多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这是什么(第2/2页) 陆瑶目光沿着坑底露出的轮廓缓缓扫过去——交叠的肢体、侧蜷的骨盆、埋了一半的肋骨:“目前露出来的至少五六具。底下还有更多,需要彻底挖开才知道。“ 张扬已经放下了铁锹,从怀里摸出信号弹,对着天空拉响了引信。 一道黄色的光拖着尾烟升上半空,然后炸开,在灰白的午后天幕上格外醒目。 一炷香的功夫,六扇门的人到了。 衙役跑过来看到坑里的情形便忍不住干呕。 陈默说:“我和张扬人手有限,辛苦各位兄弟了,搭把手,把下面挖出来。” 那人吐了一口:“陈哥,说那话,兄弟们,干活了!” 烈日下,铁锹翻土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 坑被不断扩大、加深,下面的泥土被一层层地翻上来,露出一具又一具被掩埋的尸体。每一具被抬出的时候都有人记录编号、位置、大致姿态,然后小心地放在铺了白布的担架上,沿着院墙依次排列开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坑底已经空了。 所有的尸身被起了出来,沿着废弃院子门外的青石板路排了一溜,白布单子一列铺开,一眼望过去,几乎看不到尽头。 张扬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捏着一卷粗粗登记的纸张,气的发抖。 陆瑶声音有些发沉:“一共十七具。全部都是女性,全部没有头颅。从腐烂程度推断,最早的一批至少埋了两年以上,最近的一具——不超过三天。“ 陈默说:“太多了,全部带回六扇门后院的停尸房。一点差错不能出,按顺序排好,等陆仵作一一验看。“ 陆瑶点头。 六扇门的停尸房从来没有这么满过,李捕头听闻一下子挖出这么多具尸体,也跟着去后院了。 十七具无头尸身被排放在验尸台上,五张台子轮换着用,每验完一具抬出去换下一具。 李捕头站在她身侧不远处,张扬和陈默分列两旁,谁都没有出声。 整个验尸房里只有她翻动尸身时衣料的摩擦声和偶尔记录的口述声,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空气里一下一下地落着。 “第一具,女性。骨盆形态显示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从耻骨联合面的形态判断,生育过。致命伤为腰部的贯穿斩断切口,骨面平整,一次性完成,没有拖拽痕迹。死亡时间——根据皮下腐败程度和当时的环境温度推算,约在十五天前。“ 她走到第二具尸体前。同样无头,从颈椎截断处特征判断与第一具相似。她用镊子轻轻拨开尸体表面附着的泥土和碎屑,检查了胸腹部的皮肤状态,又看了看四肢的关节形态。 “第二具,女性,年龄相仿。死亡时间比第一具略早,大约十八到二十天前。“她顿了一下,“这具尸体的皮肤已经出现皂化现象,部分表皮与泥土粘连,埋藏时间比较长。“ “第三具,女性,年龄相仿,死亡时间在两个月左右。“ “死亡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一批已经自然腐烂成白骨,从骨质风化程度推算,大约在两年前。最近的一具——不超过三天。皮肤尚未完全腐烂,死者的腋下和关节处还能辨认出体态轮廓。“ 李捕头站在门口,脸色阴沉:“两年?在咱们地界,有人逍遥法外了两年,还在持续作案?“ 陆瑶转身面对他:“那处院子荒废已久,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路过。若非野狗刨食把骨头翻了出来,这些死者恐怕还要埋得更久。“ 李捕头叹了口气,然后沉着声吩咐下去:“去查那院子是谁名下的。还有——失踪人口。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女性,近两年内有没有报过失踪,有没有人来找过。一条一条给我过筛。“ 张扬和陈默齐声拱手:“是。“ 就在这个时候,陆瑶视线落在了一个地方,然后她的动作忽然慢了一瞬。她拿起镊子从死者肩部的衣料上夹起一片东西,凑近了看了一眼,那片东西约莫一片拇指大小,叶脉的纹理和形状还能辨认出来。 李捕头往前走了两步:“这是什么?“ 第91章断云岭? 第91章断云岭? 陆瑶用镊子把叶片翻了个面:“这院子是荒废的,院里院外一棵树都没有。可这叶子还绿着,沾染在死者衣襟上——说明是在死后被带过去的。如果尸体是从别处转移过来的,那么这片叶子掉落的地方,就应该是真正的第一案发现场。叶子是新鲜的——边缘有水分蒸发的痕迹,掉落下来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四天。“ 张扬凑过来看了一眼,先是皱眉,然后像是想起来什么:“这叶子——我看着眼熟。像是断云岭上那种树的叶子!“ “断云岭?“陆瑶转头看他。 “对。那片山上野果子多,我之前跟我娘去过几次采野果酿酒。那山上有一种树,叶子长这样,边缘带小锯齿的。“张扬想了想,“不过后来听说那山上有野兽,也有人说发生过几桩奇怪的事,我娘就不让我去了,她也换了别处采野果。“ 李捕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断云岭?“ 陈默点头:“那片山不算高,但林子密。平时少有人去。如果第一案发现场在那里——那尸体运到城中的院子,路上必定经过有人烟的地方。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陆瑶把叶子轻轻放回托盘上:“既然锁定了那片山头有这样的叶子,我建议分两头。一头查院子归属和失踪人员,一头去断云岭。那片叶子既然还能保持鲜绿,说明抛尸地不会离它掉落的位置太远。时间拖得越久,线索越难找。“ 李捕头点头:“就这样安排。张扬、陈默,你们俩带人去查失踪人口和院子地契。断云岭那边——“ 他看向陆瑶:“我多拨两个人跟你一起。山上情况不明,别一个人冒险。“ 陆瑶“嗯“了一声,去一旁洗手,然后迈步走出了停尸房。 案件开始分头进行。 张扬和陈默站在六扇门的院子里,看着陆瑶带着燕回和赵恒一队人翻身上马,还配了马车,出了大门朝南边去了。 张扬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案上那摞足有两尺高的户籍文册,忍不住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掌心里:“这么多文书户籍要查,看来又要熬夜了。我上次跟着锦衣卫熬的那个通宵的觉还没补回来呢。“ 陈默已经翻开了第一本册子:“你少哼唧几声,快点看,早点查完早点收工。“ 张扬趴在桌面上,望着门口的方向嘟囔:“我倒想跟陆姑娘一起上山。也不知道跟咱们分开办案,其他兄弟能不能照顾好她。那山我去过,林子密得很,路也不好走——“ 陈默抬眼看了他一下:“燕回和赵恒都是老人了,办事妥帖。你与其操这个闲心,不如想想怎么把户册里的线索捋出来。那院子若是查不到房主,陆姑娘在山上找到什么也都是白搭,再说了,陆姑娘在衙门里这么久,什么阵仗没见过?那山洞里的骸骨、青蚨寨的棺材,哪样不是她验的?。“ 张扬终于坐直了身子,认命地翻开面前那本厚厚的册子,指尖沿着发黄的书页一行一行看下去。 断云岭的山脚比别处更暗一些。 树冠密密匝匝地交错着,把日光筛成碎碎的光点洒在地面上,林间的空气闷而潮,带着枯叶腐烂后特有的那种又酸又沉的气味。 脚下的土路被落叶覆盖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每一步都陷下去半个鞋底。 燕回走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用刀鞘扒开两旁的草丛和藤蔓,把路探出来再让后面的人跟上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队伍中间的陆瑶:“陆姑娘,当心脚下,这段路碎石多,别崴了脚。“ 走在队尾的赵恒也朝前头喊了一嗓子:“陆姑娘,这山是挺陡的,你慢点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断云岭?(第2/2页) 陆瑶“嗯“了一声应了,目光却没有离开脚下的地面。 其他组的人对这位新来的女仵作早有耳闻——听说年纪不大,验尸却有真本事,以往六扇门办案子都是清一色的糙爷们,如今组里来了个好看又利落的姑娘,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头多少都乐意多照应几分,当然了,如果能分到自己组里,自然是最好的。 张扬和陈默那组真是烧了高香。 她注意到路左侧一片杂草倒伏的方向跟自然风吹的方向不太一样——那些草茎虽然已经干了,但茎秆弯折的角度是朝着山腰方向倒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贴着地面拖拽过去的时候压断的。 她在那片倒伏的草前蹲下身,伸手拨了一下断口处露出的草茎横断面。 “这里。“她招呼了一声。 赵恒凑过来蹲在一边:“这草地被拖拽过?痕迹这么大一片,不像拖车的。“ “麻袋。“陆瑶的指尖沿着拖痕轻轻划了一下,“如果是用麻袋拖拽尸体,就会造成这种大面积的、断续的踩踏和摩擦痕迹。宽度也吻合。“她站起身,目光顺着拖痕延伸的方向往上看,“看来咱们这条路选对了。大家都留意脚下,我闻着这气味不太对。“ 其他人也纷纷吸了吸鼻子。 一个年轻的捕快皱着眉扇了扇面前的空气:“还真是,怎么一股死猫烂狗的味儿,这么打鼻子?“他皱着脸,又吸了一口,随即被呛得别开了头。 陆瑶已经迈步往上走了,只丢下一句:“继续走。“ 越往上走,林间的光线越暗,头顶的树冠把天空遮得只剩一线窄窄的亮痕。 空气里的那股气味越来越清晰,已经从若有若无的飘散变成了稳定而持续的、让人喉咙发紧的腐臭。 在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木屋。 木屋目测两三间屋的规模,外墙的木板已经被雨水和山风侵蚀得发灰发黑,屋檐下挂着几缕干枯的藤蔓。 门板虚掩着,门下缝隙里透出一股压不住的腐朽气息,混着木头的霉味和另一种更深更沉的、无法忽视的臭味。 燕回打量了一下屋子的结构:“这木屋,看着像是官府早年给猎户建的歇脚处。不过这片林子太密了,没什么猎户愿意来,这屋子后来应该也就废弃了。“ 陆瑶站在门口,目光在门缝处停了一下,又转向门板表面——木板的纹路间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粗细跟手指差不多,有的较深,像是被人用力抓过之后留下。“屋里有人住过的痕迹。或者——至少有人来过,而且不是一两次。“ 燕回走上前去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然后门板朝内缓缓打开了。 那股气味在门开的瞬间变得浓烈了数倍,燕回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用袖子捂住了口鼻。他稳住身形,侧身朝屋内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差点被送走。 房梁上,一根粗糙的草绳垂下来,绳子末端系着一颗头颅。 青灰色的面容朝下,眼睛半睁着,空洞的目光正对着门口。 它微微晃动着,像是刚刚被人碰了一下,还在余力中轻轻摇摆。 而旁边,草绳一根接一根地垂挂着,每一根的末端都吊着一颗相同的头颅——十七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房梁下方。 一张张面孔垂着,有的闭眼,有的睁着,有的嘴唇半张,有的皮肤已经塌陷,五官腐烂到变形。 第92章未必是同一个人 第92章未必是同一个人 十七颗头颅! 赵恒探头看了一眼,猛地别过脸去,弯下腰,“哇“地吐了出来。他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才勉强直起身。 陆瑶已经跨过了门槛。 她走过地上的血渍——那层褐色已经干了又干,一层盖着一层,最底下发黑发沉,最上面那层还泛着湿润的光,踩上去会留下极浅的脚印。 她穿过了外间的那片暗色区域,走到通往里间的门洞前。 里间比外间更暗,但隐约能看出木头的轮廓。 正中放着一张宽大的木头床板,被血浸透成暗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床板正上方悬着两柄巨大的刀具,被粗绳从房梁上吊下来,刀刃对着一具平躺的人体身体的关键部位——腰部和头部。 陆瑶伸手抓住其中一根绳子轻轻一拉,刀锋垂直落下来,刃口刚好落在床板正中固定的凹槽里。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吻合度,才松开了绳子。 赵恒和燕回压制着恐惧走进了里间,目光在床板和刀具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燕回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发紧:“这地方……“ 陆瑶四处环视了一下逼仄的空间:“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刀具是特制的,刀刃的弧度和重量都经过打磨,为的是在落下的一瞬间同时斩断颈部和腰部。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那些尸体的切口那么整齐——不是刀具本身的锋利,而是这个机关设计得足够精确。“ 赵恒攥了攥刀柄,手背上青筋绷着:“到底是什么人……能把这种地方布置成这样。“ “屋子虽然破败,但里面的布局却明显有人打扫过的痕迹。“她看向燕回和赵恒,“凶手还会回来。他需要这个工具和这个场所来继续作案。屋子里要保持干净才方便他动手——这说明他对这个地方有掌控,不会轻易放弃。“ 燕回听懂了她的意思:“要留人埋伏?“ “留几个身手好的,藏在附近。其他的人跟我下山。回衙门去看看张扬和陈默那边有没有查出那处荒废院子的归属。这片林子和这个木屋是做什么的,是否有联系?“ 陆瑶已经迈步走出了木屋,日光重新落在她肩上,把她那张在暗处绷紧的脸照得柔和了些,“若院子的房主查到了,就能顺藤摸瓜。至于留在山上的人,是另一手准备。万一凶手回来,便自投罗网。“ 赵恒和燕回对视了一眼,同时说:“好。“ 陆瑶带着人下山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已经被暮色吞没了。 山路暗得很快,他们举着火把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火光在林间跳跃着,把树影拉得忽长忽短。 燕回走在最前面,赵恒断后,一行人安安静静地穿过密林,直到脚下的路重新变回了平缓的黄土路面,才有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六扇门值房的灯还亮着。李捕头没有走,坐在桌后,衙门有这样的大案,他必须坐镇,听见脚步声便站起身来迎到门口。 曹四跟在他身后,也出去了。 “怎么样?“李捕头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陆瑶在廊下站定:“找到了。案发第一现场在山腰的木屋里。十七颗头颅——全部在房梁上挂着。“ 李捕头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深吸了一口气,朝身后的曹四道:“去看看张扬和陈默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曹四应声刚要转身,张扬和陈默已经从后堂跑了过来。 张扬跑的飞快,脚下一绊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被陈默从后面托了一把才稳住。他站稳了便朝李捕头扬了扬手里的卷宗:“头儿,查到了。那院子的户主查出来了。“ “说。“ 张扬把卷宗摊在桌上:“郑成,十年前因杀妻案被判处斩立决,案卷留存六扇门归档。其妻死后,宅院归其子郑东所有。郑东当年年方十岁,后被送入慈幼局,户籍显示他如今二十岁,在东街摆摊卖猪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未必是同一个人(第2/2页) 陆瑶的目光在“十岁“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他当年亲眼看见他爹杀了他娘?那他娘到底犯了什么事?“ 陈默翻开随身带来的旧卷宗,指着一行泛黄的记录:“是,卷宗上记录,郑成杀妻的原因是——他妻子‘与人私通‘。案发时郑东就在现场。后来郑成被问斩,郑东便被送去了慈幼局。“ 李捕头把卷宗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得紧紧的。 陆瑶站在一旁,目光从卷宗上移开:“如果凶手真的是郑东,那他的动机就有迹可循了。一个十岁孩子亲眼看着父亲砍下母亲的头颅,那种创伤会跟人一辈子。他杀的那些女性,年龄都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跟他母亲当年被害时的年纪相仿。而且那些遇害者的作风,恐怕也不太好。“ 陈默把另一份调查记录翻了翻,点头道:“确实查到了。失踪的那些女性里,有好几位家中都有传言说她们行为不端。有跟人私会的,有常年流连赌场的,也有跟街坊邻居闹出过闲话的。“ 李捕头把卷宗合上往桌上一拍:“张扬、陈默,拿人。“ 两人拱手应了声“是“,转身便消失在夜色里。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六扇门的地牢里便多了个人。 郑东被带进来的时候还在挣扎。他身量不算高,可骨头硬得很,被张扬和陈默一左一右押着还扭动着肩膀,嘴里含混地骂着。 他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袖子也扯裂了一道口子,显然是拒捕时交过手。 张扬把他按到地牢中央那把带铁链的椅子上,锁扣“咔嗒“一声合上,他才停止了挣扎,可脖子还梗着,眼睛瞪得溜圆。 “放开我!凭什么抓我?!“他的嗓门不小。 张扬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郑东,你可知罪?“ 郑东梗着脖子:“我知道什么?!我在家睡得好好的,你们冲进来就拿人,还动手打人!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陈默从墙上取下鞭子甩了一下,破空声又脆又响:“知法犯法还敢叫屈?我看你是嘴硬到头了,还说在家里,屁话!明明是山上,我们跟着你跑到山腰上才按住你的。“说着鞭子就噼里啪啦的落下去了。 陆瑶说:“怎么是山上?又是家里的?” 张燕该说:“我们是去他家的,但是他没在家,我们想着你之前去山上,所以我俩就去了,幸好山上留咱们的人了,这才将他按住。” 陆瑶觉得奇怪,难道郑东此人有健忘症? 陆瑶抬手拦了一下。 陈默的鞭子停在半空。他不解地看向陆瑶:“陆姑娘?这人手段狠毒,十七个人死在他手上,你——“ “先等一下。“陆瑶没有多说。她走到郑东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 郑东被绑在椅子上,喘着粗气,脸上是纯粹的愤怒和委屈,那一双眼睛里的光坦荡得不像一个杀了十七个人的凶手。他的怒火是真实的,茫然也是真实的——那不像是在演戏。 陆瑶跟他直接开门见山:“郑东。十年前,你亲眼见过你爹杀你娘吧?“ 郑东的眉头拧了起来,像是在努力理解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事。他瞪着陆瑶看了半晌,语气里带着一股被冒犯的火气:“你弄个这么惨的身世安在我头上,合适吗?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杀人犯的爹?“ 陈默愣住了。 张扬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个疑问——这人要么是在装傻,要么是真傻。 陆瑶转过身去,把张扬和陈默拉到一旁,声音压到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程度,尽量试图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说:“他是郑东不假。但当年看见母亲被杀的那个郑东,和如今杀人分尸的郑东,未必是同一个人。“ 第93章分成了两个人 第93章分成了两个人 张扬揉了揉太阳穴,表情痛苦,像是要长脑子了:“陆姑娘,你这话我真的听不懂。什么同一个人不同一个人的——“ 陆瑶耐着性子解释:“我在一本杂记上读到过,说人在经历极度的痛苦和恐惧时,原本的人格会为了自保而分裂出另一个人格,所为人格之词,你们可以理解成身体里面住着另外一个自己。当年那个十岁的孩子亲眼看见父亲杀了母亲,那种冲击太大了。他承受不住,所以脑子把自己‘切开‘了——分成了两个人。一个是不记得那件事的郑东,一个是替他把所有仇恨和痛苦吞下去的‘另一个人‘。“ 张扬张着嘴,消化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说:“你是说……他身体里住着两个魂?“ “不是很准确,但是你可以这么理解。“ 陈默皱眉:“闻所未闻。这真的会有?“ 陆瑶的目光落在郑东身上,他还在椅子上扭动着,嘴里含混地骂着什么。 “要想让他自己说出来,就得把第二个人激出来。“ 张扬忽然拍了一下手:“我有法子了!既然他恨的是那种作风不好的女人——要是让他再看见一个,说不定能把另一个人逼出来。你俩先进去,我去去就回。“不等陆瑶问他要做什么,他已经一溜烟跑了出去。 陆瑶和陈默回到了郑东面前。 郑东歪着头看她俩,气鼓鼓的。 半盏茶的工夫过后,地牢入口传来脚步声。 陆瑶回头——一个穿着藕荷色碎花衣裳、脸上涂得红红白白的人影扭着腰走了进来。 那衣裳明显小了不止一号,袖子短了一截,下摆绷在胯上,布料在腰间勒出一道紧绷的折痕。那人的脸抹了粉,嘴唇涂得通红,走路的时候还故意扭着胯,两臂端在胸前,姿态夸张得让人想捂眼。 陆瑶定睛看了两息才认出来——是张扬。不知从哪里借了这身行头,又不知从哪里翻出来半盒胭脂涂得满脸都是,那模样说不上风骚,倒有几分让人不忍直视的滑稽。 张扬扭着腰走到陈默身边,一把搂住了他的胳膊,嗓子捏得又细又尖:“你怎么好几天都不来找人家了?人家天天在家盼着你呢——我相公这几天不在家,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陈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的教养让他没有当场暴揍张扬,可他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板,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仿佛只要不看旁边那个脏东西,就可以假装他不存在。 陆瑶的目光却落在郑东脸上。 他嘴角的肌肉收紧了,方才那股子气鼓鼓的怒意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情绪在他脸上浮现。他的眼神变了,更为狠厉。 “死……“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杀死你……“ 张扬停了动作,转头看向陆瑶。 陆瑶朝他微微点了下头,然后上前一步,挡在了郑东面前:“郑东!山上木屋里的十七具尸体,你家老宅院子里埋的十七颗头颅——你认不认?“ 郑东抬起头来。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被冤枉了气得涨红脸的小贩,而是一种沉静到令人发毛的空洞。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笑,说道:“认。人都是我杀的。“ 陆瑶的声音没有起伏:“你为什么杀她们?“ 郑东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地牢里回荡着:“为什么?她们自己犯贱。有了家室还出去勾三搭四——我娘就是这样。我爹砍她头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那血不是流出来的,是“滋“地喷出来的,喷了我一脸。温热的,腥甜的。我那时候才十岁。十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分成了两个人(第2/2页) 他的笑声忽然收住了,变成了咬牙切齿的低语:“十岁的孩子,脸上挂着自己娘的血。你们谁能懂?从那以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再醒过来,我已经长大了。我在东街卖猪肉,每天看着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婆娘来来往往。我管不住自己,看见一个就跟着一个,跟到没人的地方把她弄晕了,拖上山,拖到那间木屋里。那块床板真好用,那两把刀也是我自己打的。一刀下去,头掉了,腰也断了。利落。“ 陆瑶看着他:“你以为你杀的是你娘?“ 郑东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谁知道呢。反正都差不多。“ 陆瑶站在郑东面前,看着他那张因亢奋而扭曲的脸。 “她们若犯了法,自有官府问罪,自有律法裁夺。你手里的刀,不是公道,是私刑。你剥夺的是活生生的人命,不是替天行道——你杀的是人,你犯的是法。“ 郑东“咯咯咯“地笑起来,带着一种让人觉得头皮发紧的尖利。他歪着头看着陆瑶,嘴咧着,像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官府?律法?哈哈哈哈——我爹当年杀了我娘,官府判他斩立决了吗?判了。可那又怎样?我娘活不过来了。我那年才十岁!十岁!“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脸上的笑一瞬间碎裂,露出底下那张属于十岁孩童的、被恐惧和愤怒腌透了的脸:“你告诉我律法?你告诉我官府?律法能让我娘活过来吗?官府能把我爹一刀一刀剐了给我看吗?!“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可嘴角还挂着那抹扭曲的笑:“我在猪肉摊上剁肉、剔骨、剖筋,刀法利落得很,或许这是一项天赋。“ “杀了她们之后,我把她们的头挂在梁上,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的,多好看啊。“ 他说到这里又笑了起来,咧着嘴,像是在说一件让他打心眼里舒坦的事。 陆瑶退后半步,没有再问。 陈默上前:“郑东,你于两年间,先后杀害十七名女子,分尸、弃尸、藏匿头颅于山中木屋,证据确凿,供认不讳。按我朝律例,谋杀三人以上者,斩立决,手段残忍、情节极其恶劣、影响极其重大者——“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郑东那张始终带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一瞬! “凌迟处死。“ 郑东听到他要死了,可是一点都不惧怕,或许现在活着的郑东,早就死了。 陈默朝身后的记录官点了下头:“签字画押,归档。明日移交刑部复核。“ 一行人离开地牢。 地牢的铁门在身后合拢,沉重地落入门框的凹槽里,发出一声闷响。 三个人站在地牢外的石阶上,夜的凉风迎面扑过来,把地牢里那股混着铁锈、潮气和血腥的味道从衣料和皮肤上一点点吹散。 陆瑶站在院子中央,面朝夜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白色的雾,很快散开了。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天——月亮被薄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线银白色的边。 陈默走在她旁边,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刚消化完巨大信息量之后的疲惫:“原来被吓出来的魂,也有可能变成恶的。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人能把自己劈成两半。“ 张扬跟在后头,挠了挠后脑勺:“一个人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他就不觉得挤得慌?“ 陈默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那张涂了胭脂的脸上扫过去,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恶心的苍蝇。他别开视线,语气尽量保持平稳:“你赶紧去把这身收拾收拾。我多看你一眼,今晚回去都容易做噩梦。“ 第94章是啊,真的好难看 第94章是啊,真的好难看 张扬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紧绷的藕荷色碎花衣裳,抬手蹭了蹭脸上还没干透的胭脂,指腹上沾了一片粉。“咋了?不好看啊?“ “好看?“陈默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好难看。“ 张扬拽了拽陆瑶的袖子,一脸不甘心:“陆姑娘,你说,不好看?“ 陆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脸上是一副努力控制表情但实在控制不住的痛苦神色:“是啊,真的好难看。“ 张扬松开她的袖子,低头拍了拍袖口上蹭到的胭脂印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这也算是为了六扇门豁出去了。“ 陈默和陆瑶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 笑完之后,陈默正了正神色:“结案了,还得去头儿那儿汇报一声。你先回吧,我跟张扬去说一声就行。“ 陆瑶点头:“那行,今天都累得够呛。我先回了。“ 陈默摆了摆手,带着张扬朝李捕头值房的方向走去。 张扬那身衣裳还没换,脸上的胭脂也没擦干净,就这么跟在陈默身后穿过了院子。 值房的门虚掩着,灯还亮着,陈默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李捕头坐在案后,刚端起来来茶杯,见人进来便把茶盏放下了。 陈默上前拱手:“头儿,案子结了。郑东自己全招了,杀人分尸证据确凿,依大炎律当判凌迟。“ 李捕头看着结案卷宗,上面的内容写的很清楚,点了点头,长出了一口气,刚要开口说“行了,那就定——“,目光掠过陈默的肩头,落在后面跟进来的张扬身上。 那个穿着碎花紧衣裳、脸上红白相间、嘴唇涂得跟喝了鸡血似的人影正站在门槛边,正朝着李捕头咧嘴笑。 李捕头的茶盏“哐“地一声搁在桌上,整个人猛然朝后面一缩,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吱——“的一声尖响。“什么玩意儿?!“ 陈默赶紧侧身挡了一下:“头儿,是张扬,张扬啊,您别害怕。他为了激发郑东的第二个人格,特意乔装了一下去刺激那凶手的。您别怕,别怕,是自己人。“ 李捕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喘气调匀,又看了张扬一眼,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勉强算得上认可的表情:“行……行吧。既然案子结了,都辛苦了,回去吧。“ 张扬站在原地,看着李捕头那个“我尽力了但实在夸不出口“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陈默努力憋笑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间屋子里受到了三重伤害。 夜色压得很低,通州地界的官道两侧尽是密林,黑黢黢的树冠连成一片,把天上的月光遮得只剩几丝碎银。 偶尔有不知名的鸟从林间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驰骋抬手示意,整支队伍同时停了下来。 驰骋侧耳听了几息,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原地休息。明日进城。“ 锦衣卫纷纷下马,有人牵着马匹到路边拴好,有人开始从行囊里取出干粮和水囊,有人捡拾干柴在空地中央拢了一堆火。 火光升起来的时候,把周围几丈的黑暗驱散了些,映出囚车的轮廓和车里面蜷着的人影。 驰骋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搭在树枝上,目光扫了一眼四周的林地。他往回走了几步,站在一个刚好能看清全队位置的地方:“今夜警醒些。“ 何安和楚风站在他身侧,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个人谁都没有多问,可那种在锦衣卫里头摸爬滚打出来的默契让他们同时将手搭在了刀柄上——是暗号,是提醒,也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心照不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是啊,真的好难看(第2/2页) 看来——今夜不太平。 囚车停在空地边缘,被一棵老槐树的阴影罩着。 刘公公缩在囚车最里面的角落,两个小太监挤在他两侧,三个人都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们一路沉默着,既盼着早点进京又怕进京后等着自己的是什么,那种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煎熬几乎把他们的精神磨穿了。 可此刻,在火光和树林之间透出的那种异样的安静里,刘公公反倒觉得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他趴在囚车的栅栏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去了。外面黑的吓人。 空地中央的锦衣卫们看似松散地围着火堆坐着,有人喝水,有人嚼干粮,有人低头擦刀。 每个人的坐姿都不像在放松,身上的肌肉保持着随时可以弹起来扑向某个方向的韧度。 就在这时候,林子深处忽然惊起一群鸟。 扑啦啦——翅膀拍打枝叶的声音从北面传来,被夜风裹着一路卷到了营地边缘。 驰骋坐在火堆旁擦刀。 “来了。“他低声说了两个字,把擦刀布随手丢进火堆。 布条落在炭火上,卷曲、焦黑、嗤地冒了一缕青烟。 几乎就在同时,四面八方齐刷刷地蹿出数十道黑影。他们从树冠上、草丛中、岩石背后同时现身,黑衣蒙面,手中长刀在火把的光里泛着冷厉的寒光。 没有任何喊杀声,没有任何多余的起手式,刀锋落下来的时候直奔要害,招招致命。 “敌袭——!“ 锦衣卫的反应快得像绷紧的弦骤然弹开。 原本背靠树干假寐的人翻身跃起的同时刀已出鞘,正在饮水的那个将水囊一甩,手伸向腰间时刀锋已经斜斜劈出,迎上了一把劈面而来的黑衣长刀。 绣春刀与黑衣人的长刀碰撞在一起,火花迸溅,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刀锋相交的铿锵声此起彼伏。 有人闷哼了一声,有人用肩头撞开了面前的敌手,有人一个矮身扫腿将黑衣人绊倒,刀刃落在了黑衣人的后颈上,一道血柱飞射而出,那人应声到地。 驰骋站起身,手里的绣春刀映着火光,刀身上刚刚擦净的寒光在跳跃的火焰里流转。 一个黑衣人正朝他扑来,刀尖直指他的咽喉。驰骋没有躲,直接应了上去,回手一挑,刀身贴着黑衣人的手臂滑上,震飞了他掌中的兵刃,紧接着刀柄倒转,重重地磕在了那人的太阳穴上。 黑衣人眼前一黑,倒地不起。 紧接又来一个黑衣人,两刀相撞,火星炸开,黑衣人被震退了半步。驰骋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刀锋一翻,黑衣人手中的兵器便脱了手,紧接着膝盖顶在他的腹部,那个人弯下腰去,一刀下去,黑衣人便没有再直起来。 战斗结束得很快。 以多对多的混战中,锦衣卫都是以最直接的方式结束战斗,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地让对方失去战斗能力。 刀光在空地上划开最后一道弧线之后,一切又安静了下来。 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黑衣人,有的已经被当场斩杀,有的被制服在地,双臂反剪着压在泥土上。 楚风挨个卸了那些活口的下巴——几个黑衣人的嘴便合不拢了,就算想要咬破毒囊,也已经丧失了可以合上的力道。 其他锦衣卫从他们的齿间搜出了毒囊,一颗颗丢进火里,毒囊受热炸开,发出“噼啪“的细小爆裂声。 楚风说:“大人,这些钉子怎么处理?” 第95章他这是杀人诛心啊 第95章他这是杀人诛心啊 “既然对方想要送人头,收着就好,回京的时候,还回去。” 楚风和何安将黑衣人都捆绑好了,拖到囚车旁边。 何安往栅栏上一靠,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面的刘公公。 刘公公吓哭了,看着被押过来的那些熟悉的面孔,他知道都完了,这边都要死翘翘了,上头还给送人头了,真是服了。 何安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轻松:“哟,刘公公,怎么哭了?看来还是自己人疼自己人,知道你一路上闷得慌,特意连夜赶来陪你进京,怕你孤单。“他转头看了看那些被捆好的黑衣人,“这份心意,够重的。“ 刘公公的嘴唇哆嗦着,他这是杀人诛心啊。 旁边两个小太监也哭。 楚风在一旁听着,没忍住,闷闷地笑了一声,转过头去假装在检查火堆。 锦衣卫们开始收拾残局,有人把黑衣人的尸体拖到远处埋了。 驰骋坐在火堆边,把刀上的血擦净了,重新归鞘。 何安和楚风走过来,一左一右地在他旁边坐下。 何安把水囊递过去,驰骋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大人,你怎么知道今夜会遇袭?“ 驰骋看着火星溅起来:“马上要进京了,她坐不住了。“ 楚风接着道:“还是大人高明。当初在寨子里放那几只信鸽出去,一半是传消息,一半是让消息漏出去。幕后那位知道人证和物证都要进京了,不可能不动手。“ 何安嘿嘿笑了两声,往后一仰靠在身后的树干上:“你这么一说,显得我很傻。“ 楚风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巍峨的宫墙层层叠叠地隐在夜色里,廊下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着,把朱红色的墙柱映得忽明忽暗。 贤妃的寝殿内灯烛通明,可那些光并没有照亮铜镜前那张脸上的焦躁。 贤妃坐在妆台前,一柄象牙梳子握在手里,却没有梳下去。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当的脸,眉眼间仍残留着盛年独有的明艳,可眼底那层光泽底下,压着一种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藏不住的东西。 锦屏从门外闪身进来,脚步声放得很轻,反手合上了门。她走到贤妃身侧,垂手站着。 贤妃把梳子搁在妆台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嗒“:“有消息了?“ 锦屏摇头:“娘娘,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 贤妃的手指在妆台边沿收紧了一瞬:“本宫眼皮跳得厉害。“ 锦屏上前半步:“娘娘是办大事的人,今夜好生歇着便是。那些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死士,不管对方是什么人,都别想把人活着带进京城。“ 贤妃转过身来看着她:“康德海用着是顺手的,可惜生了二心。本宫最容不得的便是生了二心的人。他既然怕了,那便干干净净地走了。可刘公公是个蠢的——本宫交给他办的事,这都多少日子了,半点回音没有。那批长春丹本宫等着用,耽搁不起。“ 锦屏想了想,低声道:“娘娘,要不奴婢去探探路?飞鸽传书问一问刘公公那边的进度——“ “不必。“贤妃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先不用。本宫原以为沈太医是个没有根基的,动了也就动了。可万万没想到,他娘子的母家是陈氏——陈氏的次女偏偏嫁入了户部,沈太医无故失踪,这才一纸诉状告到了陛下跟前,这才出动了锦衣卫去查。那姓驰的那条鬣狗,让他盯上了,可轻易活不了。“ 锦屏垂首:“是,娘娘。“ 清晨的京城城门刚刚开启,锦衣卫的队伍便已经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飞鱼服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马蹄踏过青石路面发出整齐而有力的声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他这是杀人诛心啊(第2/2页) 沿街百姓远远看见那身服色便自动往两侧退避,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拉住了身边跑闹的孩子,生怕冲撞了这队行走在刀尖上的人,有人侧过身去,生怕多看一眼便惹上麻烦。 驰骋在队伍前列勒了一下马,对何安和楚风说:“其他人先回北镇抚司复命。你们俩,随我进宫。“ 两人齐声应了。 队伍在街口分开,大队人马转往北镇抚司的方向,只有三匹马拐入了通往宫门的宽阔御道。 驰骋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迈步上了台阶,进入宫中。 御书房内,殿内光线明亮,帝王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一摞卷宗,还有几册从青蚨寨搜出来的手札和账目。 那些账册上记着每隔三月便有一批药酒从寨中运出,标注了数量与运送者姓名,有的旁边还附了批注,墨迹深浅不一,时间跨度横贯数年。 皇帝翻看着那些纸张,越翻越慢,指尖在一页上停住,又翻过去一页。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檐角铜铃被风吹动的声响,以及远处宫人走动的细碎脚步声。 皇帝将手上的账册放下来:“通过一个无故失踪的沈太医,居然牵出来这么多脏东西。“康德海这些年替贤妃暗中办了多少事?卖官鬻爵、勾结地方、草菅人命——还不够,居然还在深山里面修了寨子,用人血炼丹?“ 他站起身来,在案后来回走了两步,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太医院先后失踪了十余名太医,朕以为是山高水远出了意外,以为是地方救治不力染了时疫——结果呢?全是被抓去炼那见不得人的东西了!贤妃那张脸靠什么养的,原来是拿人血浇灌出来的!“ 驰骋拱手而立,身姿挺拔,声音平稳地接话:“陛下息怒。桩桩件件皆有迹可循,康德海的往来账册、寨内收缴的器物、幸存太医与孩童的证词,均已收网归案。青蚨寨内参与此事者,皆已伏法。“ 皇帝喘了两口气,把那口浊气压下去,沉声开口:“去叫贤妃。“ 太监领命而去,步履急促。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御书房门外传来了裙裾擦过地面的细碎声响。 贤妃被引了进来,身后跟着贴身宫女锦屏。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宫装,妆容精致,眉眼柔和,乍一看仍是那个温婉端庄的宫中妇人。可当她抬头看见案后皇帝那副沉得能滴出墨来的面色,又侧目望见一旁站着的驰骋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跪了下去。 “臣妾见过陛下。“贤妃行了一礼,仪态端方,声音也还是平日里的温婉。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两息,才开口:“贤妃。朕是该继续这么叫你,还是该叫你的本名——蓝眉?“ 贤妃猛地抬起了头,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嘴角那点得体笑意僵在了原处。 皇帝把手边的卷宗往前推了推,声音从稳沉渐渐转为锋利:“太医院近十年来,先后失踪或病故了数位太医。朕一直以为不过是人事代谢,生老病死。可如今朕才知道——这十年来,朕的枕边人,亲手把朕的太医一个个送进了万毒谷那个洞里。朕的太医,被你关起来炼那些邪门丹药。沈太医若不是妻族告发,怕是也跟前面十几位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那寨子里了!“ “蓝眉!你哪里是什么深宫妇人,你手底下的血比刑部大牢里审出来的死囚还厚!你杀人夺命、逼人炼丹、罔顾人伦、天理难容!生养你的寨子,你们蓝家传承了二百多年的万毒谷,全都成了你养容的屠宰场!“ 贤妃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伏在了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脊背弓起,声音哑而碎地送出来:“陛下……臣妾也是……“ 第96章真的是你 第96章真的是你 皇帝截断了她的话,声音陡然沉下来:“为了什么?那些血、那些尸骸、那些被关在笼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孩童!你!万死难辞其咎!“ 贤妃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锦屏跟在她身后,也跟着跪了下去。两人的额头几乎要贴到地砖上。 “陛下——“贤妃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一丝颤意,“臣妾也是……“ 皇帝站起来,负着手绕过龙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为了你这张脸?为了你口中的长生?那些被你灭口的宫人,那些被你以全寨性命相要挟的族人——就为了你这张脸?!“ 贤妃伏在地上没有再开口了,她知道,完了,全完了 皇帝看着她跪伏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朝殿外道:“来人。贤妃蓝氏,戕害人命,勾结内侍,私炼丹药,罪证确凿。即日起弑夺封号,押入大理寺候审,交三法司会审。北镇抚司着人监察全程,不得有误。“ 殿外应声而入两名侍卫,将贤妃从地上架了起来。锦屏被另一名侍卫押起,跟在后面。两人被带出殿门的时候,晨光正好从门缝里照进来,在贤妃的侧脸上落了一道斜长的光痕,然后便随着殿门合拢而消失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坐回龙案后,端起手边的茶盏,又放下了。他看了驰骋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许:“驰骋,你做得很好。不愧是朕看中的人。说说看,想要什么赏赐?“ 驰骋垂手而立,微微躬身:“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北镇抚司的职责便是肃清奸佞、查办大案,臣所做之事,不敢以功自居。此番奉命查案,能按期结案交差,已是不负陛下所托。臣无所求。“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赞赏:“不愧是驰行远的儿子,有他当年的风骨。“ 驰骋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眼。 皇帝语气松下来几分:“此番前去办案,山高路远,倒是把永安县给翻了个底朝天。无风起了浪,窝藏了那么些脏东西——你这趟倒是给那小县镀了一层金。“ 驰骋沉吟了一息,开口道:“陛下,永安县民风本是淳朴的,寻常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稳本分。只是有几粒沙子混进了米里,才把地方搅浑了。幸而那儿的县令和六扇门办差也算得力,案子才能顺得下来。“ 皇帝听了,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替那个地方说话,却没有点破。他摆了摆手,说:“也罢。时辰不早了,你连日奔波,回去歇着吧。“ 驰骋躬身行了一礼:“臣告退。“ 驰骋拱手退出了御书房,他沿着石阶往下走,直至出了宫门。 宫门口何安和楚风正站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两人同时站直了,目光落在他脸上。 “大人,里头怎么说?“ 驰骋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北镇抚司。结案文书今夜之前全部归档,刑部那边记得送去一份。“ “是,大人!” 两人也翻身上马,朝着前面策马而去。 永安县,六扇门内。 值房里难得清闲。 张扬和陈默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摆着一只粗瓷碗,三枚骰子在碗底滚来滚去,撞出清脆的声响。 “六!哈哈,我又赢了——“张扬一拍桌子,把骰子拢回手里,正要再掷,陈默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赢什么赢,这把你点数还没算呢。“陈默把骰子从他指缝间抠出来,重新丢进碗里,“重来。“ 两人又掷了一轮,依然是平局。 张扬往后一靠,把骰子往桌上一推,两手枕在脑后:“不玩了不玩了,没意思。“ 陈默把骰子收进抽屉里,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那想玩啥?摸牌九?“ 张扬翘起二郎腿,从桌角的纸包里摸出一把炒花生,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嚼着:“啥也不玩了。陈默,你说我是不是贱皮子?“ 陈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怎么说?咋就突然有这样的觉悟了?“ 张扬嚼着花生,神情里带着几分百无聊赖的惆怅:“之前忙得后脚打后脑勺的时候,一宿一宿地不合眼,那是一声累没喊过。现在闲下来了,案子也都结了,我反倒浑身不得劲儿。你说这是不是贱的?“ 陈默放下茶碗,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那确实挺贱的。“ 陆瑶坐在自己那张桌后面,正拿手捏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糕体松软,甜度刚好,嚼起来满口生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真的是你(第2/2页) 她听了两人这段对话,忍不住笑——六扇门的日子就是这样,忙的时候脚不沾地,闲的时候连骰子都能玩出花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最后一块糕点,吃完了,又摸了摸空空的纸包,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出去一趟。“她把外衫整了整。 张扬抬了抬下巴:“干啥去?要不要我跟着?“他现在是真的闲出鸟了。 陈默也站了起来:“是啊,现在街上也没啥案子,我陪你去,万一路上碰见什么事——“ 陆瑶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就隔壁那条街,买几块糕点回来。打牙祭的东西可没有了,光看你们俩玩骰子,我可受不了这罪。“她笑着朝门口走,“再说我又不会玩那个,留在屋里也是干坐着。“ 张扬从兜里摸出几枚铜板,追上去:“那帮我带两块枣泥的——“ “我要桂花的。“陈默也跟了一句。 陆瑶把他俩的铜板推了回去:“买几块糕点还用你们掏钱?别小看人了。钱收回去,我去去就回。“ 出了六扇门,街上的人不是很多,眼看就要入冬了,行人的衣裳明显比前几日厚实了一圈,卖烤红薯的摊子前已经排起了小队,热腾腾的白汽从炉口冒出来,裹着甜香飘出去老远。 陆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衣裳——袖口和领口都加了薄棉,针脚细密,是温如霜前几日熬夜给她赶出来的,穿在身上暖融融的,一点都不透风。 她穿过主街,正要拐进集市巷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瑶丫头?“ 陆瑶回头,巷口的墙根底下站着灰布棉袍的老者,正是青山村的赵里正。 “里正叔!“陆瑶快步迎上去,脸上浮出真心实意的笑,“你怎么进城了?“ 赵里笑着搓了搓被风吹得有些凉的手:“眼看天要冷了,进城买点猪肉回去,让你婶子腌腊肉。冬天没点腊肉,日子总觉着少了点啥。“ 陆瑶笑着点头:“那可不。我知道前面那条街有家姓王的屠户,他家猪都是自己养的,肉吃着放心。“ 赵里正摆摆手:“我知道那家,去过好几回了。“他脸上的笑淡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瑶丫头,还有桩事,我原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没打算专程跟你说。可既然碰上了,跟你说一嘴也无妨。“ 陆瑶看着他:“叔,什么事?你直说就成。“ 赵里正想着措辞:“你大伯一家子,听说要进城买房了。“ 陆瑶脸上的表情没变,心里却凉了一截。她带着娘亲搬到永安县城,本就是为了躲开这些蚂蟥一样的亲戚,结果他们居然也要跟过来? 赵里正继续说:“原本约了牙行这两日看房的。可你大伯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最近迷上了赌钱,输了不少。听说光这十来天就输了七八十两银子。“ 陆瑶微微咂舌:“那可真不少。“ “可不是么。“赵里正摇了摇头,“刘氏天天跟他闹。家底原本算是厚实的,这七八十两一输,进城买房的事就搁下了。现在他们想在村里把老房子卖了凑钱,可他们家那位置,挨着山脚,谁愿意买?估摸着年关前后也未必能出手。“ 陆瑶心下了然:“行,里正叔,这事我知道了。“ 赵里正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瑶丫头,你心里有数就行。你大伯那一家子,你也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如今你在县城里过得安稳,别让他们再来搅和你的日子。“ 陆瑶点头:“叔,你放心。“ 两人又说了几句家常,赵里正便挎着竹筐往屠户那边走了。 陆瑶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把这桩事消化了一下——大伯一家要进城,但眼下银钱不够,至少还能安生一阵子。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事暂且搁下了,转身继续朝集市巷走去。 糕点的铺子前排了两三人,陆瑶站到队尾,目光落在摊面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盒子上。 正盘算着要买哪几种口味,忽然肩膀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回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棉袍,肩背宽阔,他的五官生得端正,笑起来很好看,带着一种少年人的痞气。 那张脸从原主的记忆深处浮上来。 “真是你,“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小糍粑。“ 第97章你怎么回来了? 第97章你怎么回来了? 陆瑶的记忆深处,他是谢争。 小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被送到青山村住了三年的那个小胖子,村里的小霸王,整天带着一群半大孩子漫山遍野地跑,可每次原主被人欺负的时候,都是他第一个冲出来挡在她前面。 他在村子里待了三年,后来被京城来的大官父亲接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小糍粑“是他给原主取的外号。因为原主小时候性子软糯,谁都能欺负一下,可她偏偏又有自己的倔脾气,受了委屈也不告状,闷着头自己扛,结果常常把自己弄得一身伤。谢争便说她像一块糍粑——看起来软得谁都能捏一把,可蒸熟了之后又韧又黏,掰都掰不开。 陆瑶把那些记忆收拢了一下,朝面前这个人笑了一下:“谢争?你怎么回来了?“ 谢争咧嘴笑了一下:“我是路过。走商队从边关回来,途径永安,想着这么多年没回来了,就多停了两天。“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刚才隔着半条街看见你,还怕认错人了。没想到真是你。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他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好看。就是长大了,眉眼长开了些,就更好看了。“ 陆瑶笑着摇头:“你倒会说话。“她看见前面排队的人往前挪了,便转回头冲掌柜的报了几样糕点,掌柜的利落地包好了,用细麻绳扎了口递过来:“一共七十五文。“ 陆瑶刚要掏钱,谢争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一枚碎银搁在了柜台上:“我付了。“ “我有钱——“ 谢争已经接过掌柜找的铜板揣进怀里,回身朝她晃了晃手里的糕点纸包:“你的我的不一样?这么多年没见,你就别跟我争这个了。“ 掌柜的在一旁笑眯眯地接话:“一看两位就是登对的,小伙子很会照顾人啊,姑娘有福气了。“ 陆瑶正要解释,谢争已经伸手虚虚地拽了一下她的袖子,把她从柜台前带开了:“行了行了,别耽误掌柜的做生意。“他回头朝掌柜的笑了一下,便带着陆瑶走出了人群。 两人在街边站定,谢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糕点包,又抬眼看了看她,眉眼间是遮掩不住的欢喜:“好不容易遇见了,找个地方坐坐说说话行不行?“ 陆瑶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六扇门的方向:“行。不过我出来有一会儿了,不能待太久。附近有家茶室,清静,去那儿坐会儿。“ “行啊。” 茶室的包房里,临着后院的天井,窗纸透进来的光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小二上了茶和一碟瓜子花生便退了出去,门一合上,屋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争给陆瑶倒了杯茶推过去,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暖手。他低头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片刻后才道:“你性格变了不少。以前在村里,谁惹你一下就低头掉眼泪的。“ 陆瑶端着茶杯笑了笑:“咱们都长大了。要是还跟小时候一样,那咱们长大的意义在哪儿?“ 谢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可嘴上还是那副随意的调子:“你现在咋样?是真搬到县城来住了?你大伯那一家子——我记得小时候你堂哥总推你,你堂姐还往你饭盒里倒沙子。“ 陆瑶摆摆手:“早就不住村里了。我跟我娘搬到了县城里,现在日子过得挺好的。倒是你——当年不是说被你爹接回京城了?怎么又跑商队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你怎么回来了?(第2/2页) 谢争端着茶杯转了转,杯沿在指尖上微微倾斜:“我那事说来话长。当年我爹在朝中被逼着站队,怕我和我娘受牵连,就把我们送到了青山村避风头。后来朝中局势稳定了,才把我们接回去的。“ 陆瑶想起什么:“那你爹还真是大官?“ 谢争坦然道:“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掌监察百官、整肃纲纪。我爹是干这个的。“ 陆瑶端茶的手顿了顿:“那可真了不起。“ 谢争像是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还行吧。我干的跟他干的完全不是一码事——我现在掌管一支商队,做运输买卖。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押镖的,不过我押的都是军械和粮草。这回刚走完一趟边关的差事回来,途经这儿,想着歇两天脚。“ 陆瑶点头:“那不错啊,正经少东家。怪不得这次瞧你比小时候壮实了不少。“ 谢争笑了:“那是,天天在路上跑,想胖也胖不起来。“他喝了一口茶,像是随口一说,“对了,你在县城是做什么营生?“ 陆瑶把茶杯放下来,看着他:“我在六扇门当差,仵作。“ 谢争愣了一下,随即笑不出来了:“六扇门?仵作?“ “怎么这么表情啊?“ “就是觉得你性格软糯,居然做这个,嘿嘿,我倒不是说这个职业不好,你喜欢比啥都强,不过啊,你从小胆子就大,看什么东西都敢凑近了瞧。村里死了老牛的骨头你都要蹲在边上扒拉半天,别人都嫌晦气就你不怕,原来是从小就有的天赋。“ 陆瑶被他这么一说,自己也想起来了,忍不住笑了:“你都还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谢争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吓到什么东西似的,随即又转了话头,“你小时候还总念叨着要带我吃好的。这会儿好不容易遇见了,打算怎么请我?“ 陆瑶想了想,忽然笑起来:“带你捞鱼去。“ 谢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得整个人都往后仰了一下,茶杯在桌沿上晃了晃。“小糍粑!这事儿你还记着呢!“ “怎么不记得?大冬天的,你非说要去河里捞鱼,结果鱼没捞着,你在冰面上滑倒了,还尿了裤子,整个人冻在冰面上起不来。要不是我看见你了,你怕是要在那儿冻成冰雕。“ 谢争笑得耳朵都红了,连连摆手:“别提了别提了,那是年少不懂事。你说我刚跟你重逢,你就拿这事儿笑话我,还有没有点情分了?“ 陆瑶也跟着笑了一阵,余光扫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敛了笑意站起身:“行了,我真得走了。出来时间久了怕同僚念叨。你现在在哪儿落脚?等我休沐或者得空了,去找你。“ 谢争也站起来,整了整衣摆:“方圆客栈,就主街靠西那家。这几日都在。“ 陆瑶点头,推开包间的门。 谢争跟在后面,在她即将走过柜台的时候朝她背影说了一句:“你要是哪天得空了,随时来。我反正也不急着走。“ 陆瑶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掀了帘子出了茶室。 第98章算不得私心 第98章算不得私心 茶室的窗子半敞着,秋末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 谢争站在窗边,目光透过那扇窄窗,落在街对面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上。 陆瑶走得很快,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拐过街角的时候她偏头跟路边卖糖葫芦的说了句什么,那人便笑着递了一串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甜的笑着,就走远了。 谢争看着她消失在巷口,唇角的笑意还没收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住了,放不下来。 包间的门被敲了几下,随即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深灰短打的随从走进来,拱手道:“少主,补给的粮草都装好了。马匹也歇够了,随时可以启程。“ 谢争的笑意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便淡了下去。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换回了平日里的那种沉稳和利落:“既然都准备好了,那你们便先启程吧。“ 随从愣住了,抬头看了一眼谢争,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少主……您不跟我们一起回去?“ 谢争走到桌边端起茶喝了一口,“我有点事要耽搁几日。你们先回京,我随后赶上。“ 随从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开口:“可是老爷那边——“ “我爹那边我自有话说。“谢争把茶杯放下,语气不急不缓的,“你就说我路上遇到些旧识,耽搁几日。旁的不用多说。“ 随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拱手应了声“是“,转身退出了包间。 门合上之前,他又抬头飞快地看了谢争一眼——自家少主平时对行程从不拖延,此次却为一见故人驻足不走——他不敢多想,低着头把门带上了。 京城,北镇抚司。 院子里的银杏已经黄透了,风一过,叶子便打着旋从枝头落下来,铺了满地金灿灿的碎影。 锦衣卫巡值的脚步声在廊下有节奏地响着,偶尔有一两声传令的口令穿过院子,短促而利落。 驰骋的书房内。 他坐在案后,目光却不在任何一卷文书上,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阳照得发亮的琉璃瓦出神。 手指搭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了,又叩了两下,像是心里头有什么事悬着,落不下来。 何安和楚风站在一旁,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何安偷眼看了看驰骋,又看了看楚风,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楚风一下,压低声音:“你看看啊,咱家大人不对劲啊。“ 楚风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看思春的大人,他面色如常,也用极低的声音回了一句:“咱们家大人不对劲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是从永安县回来那天起就不对劲的吗?“ 何安一脸茫然:“是吗?我怎么没觉得?“ 楚风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真是没救了“的意味,深深叹了一口气。 驰骋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只插着几卷画轴的大瓷瓶前,从里面抽出那幅画,在手里展开来又看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何安和楚风,像是随口问了一句:“画师的手艺不错,你们觉得呢?“ 何安立刻接话,脸上带着邀功的笑:“大人是说那个画师吧?还是我找的呢!当时您交代得急,我生怕找不到好的,托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那位老先生。不过,您喜欢,就比啥都强!“ 楚风站在旁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大人哪里问的是画师啊,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看了一眼何安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又看了一眼驰骋似乎没听见满意答案的微微落寞的表情,终于上前半步,拱了拱手: “大人,属下倒觉得,画师的手法固然不错,可更难得的是能留下那份意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算不得私心(第2/2页) 驰骋终于把目光从画上移开,看向楚风:“哦?说来听听。“ 楚风斟酌了一下措辞,像是在替自己家大人找一个既不露骨又顺理成章的理由:“大人,属下觉得,咱们此番前去永安县,虽然是奔着案子去的,可一路同行的人,也算是不错的缘分。张扬和陈默虽然话不多、平日里看着散漫,可遇事从不含糊,靠得住。至于陆姑娘——“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用词,“那一手验尸的本事,属下是真心佩服。属下心里想,若是能将这样的人才调到京城来,日后北镇抚司若再有类似的案子,也不用咱们现从京里物色人手了。日后遇上难办的案子,也多一把好刀。“ 他说完这番话,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于直白了,又补了一句:“当然,属下也有私心。跟他们一起办案的时候,觉得舒服,不累。若是大人能开恩,将李捕头也一并调上来——他能在永安县那样的小地方带出这些人来,说明他自己也是有些本事的。“ 他说得极其自然,完完整整地把自己那点“私心“包装成了公事公办的考量。 驰骋听完了,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眼底那层淡淡的沉郁像是被什么拨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画上陆瑶那抹笑意,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种被说中心事的、轻微的释然:“还别说,你分析得不错。你是为了北镇抚司的案子考量,算不得私心。“ 楚风拱手:“谢大人。“ 驰骋把画轴重新放进瓷瓶里:“楚风,你近期表现不错,下午无事,你休沐半日,回去好生休息。“ 楚风笑着再次拱手:“谢大人。” 何安站在一旁,像是个新兵蛋子,像是全部听完了又像是哪句都没听懂。他看看驰骋,又看看楚风,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可对上楚风那个“你闭嘴“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锦衣卫在门口停步拱手:“大人,押解的人犯已经交接完毕,大理寺和刑部同时签字画押了。“ 驰骋点了点头:“做的好。” 值房里的糕点分完没多久,陆瑶便靠着椅背打了个哈欠。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擦黑了,张扬和陈默早就把佩刀搁在桌角,两个人一个在系鞋带一个在收茶杯,动作里都透着一股“时辰一到就撤“的默契。 陆瑶揉了揉眼睛,正要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包好塞进袖子里带回家,值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曹四探进半个身子,气息还没喘匀,额角沁着细汗,像是从院子那头一路小跑过来的。 张扬系鞋带的手顿住了,抬头看见曹四那副模样,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曹四叔,你别跟我说又有案子。“ 曹四摆了摆手跨进门来,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门房刚收到的报案。西街卖炭那家姓马的铺子,说是死了人。“他抬眼看了一圈三人,“李捕头说你们组破案快,让我赶紧把册子送过来。“ 陆瑶把桂花糕搁下了,起身把外衣整了整:“怎么回事?报案册上怎么说?“ “写得简单,就是马家掌柜的马强亲自来报的案,说他家死了人。“ 张扬已经把佩刀重新挂回了腰间,一边系腰带一边嘟囔:“怎么下值的时辰还来案子啊?“ 陈默从旁边经过,拍了拍他肩膀:“你以为你是谁?你下值人家就不杀人了?“ 张扬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接不上这句话,只好闭上嘴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第99章你是说这案子有问题 第99章你是说这案子有问题 三人出了六扇门,街面上的铺子已经陆续开始上门板了。 现在的季节的日头落得早,西边的天只剩一线暗橘色的光,把屋顶和树梢的轮廓勾得模糊不清。 主街两侧的灯笼还没完全点起来,只零星亮着几盏,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暖黄色光晕。 陆瑶走在两人中间,问了一句:“西街卖炭的那家,你们熟不熟?“ 张扬立马来了精神:“熟!姓马那家在咱们县城算是老字号了。每年入冬前炭火生意都特别好,他家的炭价格实惠,烧起来也没那么多烟。掌柜的叫马强,人高马大的,看着也憨厚,我每年都在他家买炭,打过好几回交道了,人不错。“ “他们家也没有伙计,就两口子自己操持,日子过得也不算差。“陈默接话道,“曹四只说死了人,也不知道死的到底是谁。“ 三人脚步加快,拐过两条街,西街已经近在眼前。 这条街两侧多是铁匠铺、农具行、草料行之类的生活营生,卖炭的不止马家一家,可马家的铺面在这条街上算是最大的。 可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从铺子里面传出来。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有人踮着脚往里探,有人低声交头接耳,夜风把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送出来,钻进耳朵里。 张扬拨开人群,嗓门拔高了几分:“六扇门办案。闲杂人等退后些。“ 人群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陆瑶跨进门槛的时候,看见马强正坐在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他个子确实高,坐着也比旁边的人高出半截。 张扬在他面前站定:“马掌柜,到底怎么回事?“ 马强抬起头来,一张脸哭得又红又肿,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话来:“官爷……我娘子她……“他说着又哭了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才断断续续地说下去,“天冷了,我寻思着用家里的银钱提前多进一批炭备着。可我娘子说她娘家弟弟要娶亲,想借些银钱过去。我想着那钱进了冬咱们周转不开了,就跟她说等过了冬再借……谁知道——谁知道我刚从外头回来,就发现她在屋里烧炭自尽了……“ 他捂着脸又哭了起来。 陆瑶皱眉:“在屋里?“ 马强抬手指了指铺子后面的方向,手在发抖:“就在后面卧房。“ 陆瑶看了张扬和陈默一眼,低声道:“我先进去看看。“陈默点了一下头,陆瑶便绕过柜台,穿过一道窄门走进了后院。 卧房的门半敞着,一股混着炭火气的闷热味道从里面涌出来。 靠墙的窗子被人打开了,晚风正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残余的烟雾一点点往外带。 可那股气味还浓着,呛得人喉咙发紧。 屋子正中央的地上搁着一只炭盆,盆里的炭已经烧尽了大半,灰烬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灰。 床上躺着一个人,面朝上,双手交叠着搭在腹部,身体呈一种僵直的姿态。 陆瑶走近了,在床沿边站定。她戴好手套,俯下身来仔细看了看死者的脸——眼角和嘴角的肌肉因为痛苦而微微抽紧过,留下一种凝固住的扭曲痕迹。 那双半睁的眼珠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看着像是红眼病。 陆瑶的目光顺着死者的手往下移——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腹部,手指蜷着,十指微微扣在一起,像临死前试图捂住什么。 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死者的腹部,指腹下传来的触感让她眉心一跳。 那种软绵绵的、有弹性的回弹感不像正常人腹部应有的状态——里面似乎有异常的积液。 她解开死者外衣的襟口,露出腹部和胸口的皮肤。 可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青紫、褐黄、暗红,有些已经褪色成了淡褐色的旧疤,有些还泛着新鲜的淤紫色,纵横交错地覆盖了大半个躯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你是说这案子有问题(第2/2页) 陆瑶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炭盆,又看了一眼死者嘴鼻周围的皮肤,面色沉了几分。 她推开卧房的门走出来,张扬和陈默正站在院子里等着,见她出来便迎了上来。 “怎么样?“张扬问。 “现场验不了。“陆瑶摘掉手套,“得带回去。另外马掌柜也一并带回去。“ 陈默看了一眼后屋的方向:“你是说这案子有问题?“ 陆瑶走快了几步:“死者身上有大量的陈旧伤痕,腹部有异常隆起。而且烧炭自杀的人,口鼻和气管里都会有炭烟吸入的痕迹。可方才我检查了死者的鼻腔和嘴唇周围,干干净净的。她在死之前没有呼吸过那些烟气。“ 张扬和陈默的脸色同时变了。 马强被带回六扇门的时候还在哭,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我娘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直到被带进地牢单独关起来才安静下来。 验尸房里,灯已经点上了。 陆瑶站在验尸台前,掀开白布,露出死者腹部那些密布的伤痕。她拿起刀具的时候回头看了张扬和陈默一眼——两人正默契地面对着墙壁,背对着验尸台。 至于为什么背对着,还是因为害怕。 “你们不看?“陆瑶说。 张扬头也没回:“没事,我听着就行了。“ 陆瑶收回目光,专注地将解剖切口打开。 腹腔被打开的一瞬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切口边缘涌出来,浸湿了台面上的布垫。 她用小勺将积液清理干净,探入腹腔内部,检查了脏器的表面和边缘,目光在其中一处停留了很久。 “肝脏破裂。腹腔里的血液是因此积存的。这才是真正的致死原因。有人在死者的腹部施加了极大的外力,导致肝脏破裂出血,最终死亡。至于那些炭烟——“她把刀具放下,手指顺着死者的气管方向摸了一遍,“气管和肺部都是干净的。她被放进炭盆房间里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张扬猛地转过身来,攥着拳头在墙上捶了一下,又转了回去。 陈默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是马强干的?“ 陆瑶把解剖口缝合好,重新盖上白布,摘了手套去一旁洗手:“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地牢里光线昏暗,墙壁上的火把把铁栏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马强坐在角落的稻草堆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张扬和陈默走过来,他脸上又浮出那副悲痛的表情,扶着栏杆站起来:“官爷——我娘子——“ 张扬一脚踹在铁栏杆上,铁栏发出“哐“的一声震响。 马强被这动静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别嚎了。“陈默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马强,你杀妻骗官,好大的狗胆子。“ 马强脸上的悲痛神情僵了一瞬,随即换上了一副茫然无辜的模样:“官爷!您这话从何说起?是我报的案,我娘子死了我比谁都难受——“ “那你先说说她身上那些伤是怎么回事?“陈默把一份验尸记录拍在栏杆上,“大量的陈旧伤痕遍布全身,青紫新旧交叠。你说她是烧炭自尽的,可她鼻腔和气管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炭灰吸入的痕迹。她是在死后才被人放进那间屋子里的。“ 马强的嘴唇哆嗦着,目光躲闪着,还在徒劳地掩饰。 张扬往前逼了半步:“你以为你编个故事就能糊弄过去?隔壁邻居我们还没去问呢。你平日对你娘子如何,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你要是想等我们一个个问完了再招,到那个时候结果可就不一样了。“ 第100章现场很容易被假象蒙过去 第100章现场很容易被假象蒙过去 马强的手攥紧了铁栏杆,认命的说:“我也不想的……“他的声音哑了,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我承认我脾气不好,有时候动手……可我从来没想把她打死。她那天说要和离,说不跟我过了。我气不过,吵了几句就动手了,我踹了她一脚,踹在肚子上。我以为她装的,她每次挨打都哭,我以为这回也是装的,就又打了几下……“ 他蹲了下去,抱着头缩在地牢的角落里,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她不动了。我摸着她的鼻息才发现人已经没了。我害怕……我怕坐牢,就把她搬到床上,把炭盆端进去,关上门去报了案。想着烧炭死的,官府查不出别的……“ 张扬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旁边记录官手里的笔,嗓子里像是堵着什么。 等记录官把笔放下朝陈默点了头,才用力闭了一下眼,把那份按了手印的口供卷宗收了回去。 张扬看案子到这里都完事了,就想要进去揍他,被陈默拽着往出走。 “走吧。“ 张扬被拽着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马强一眼。 马强还蹲在地上没有动,此刻却是真情实意的哭了起来。 回到值房的时候,窗外已经泛起了一丝灰白。 陆瑶坐在自己那张桌子后面,等着张扬和陈默的结果。 张扬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揉着额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死真是便宜他了。“他把佩刀解下来搁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陈默靠在窗边,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按律来的,该什么样就什么样。你我私下动手,反倒平白惹麻烦。“ 陆瑶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张扬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陆姑娘,你平时在现场都是直接口述验尸结果的,今天怎么非得拉回来开腹才下定论?“ 陆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烧炭死的尸体面容会扭曲,如果不是回来仔细验,现场很容易被假象蒙过去。而且我摸到她肚子不对劲,但不确定是什么。现场剖不了,只能回来。“ 张扬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值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三人同时抬头看向门口——曹四站在门外。 张扬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不是吧,又来?“ 曹四赶紧摆手:“别紧张别紧张!我不是来送案子的。李捕头说你们折腾了一整夜,今日下值又太晚,吩咐我来说一声——明后两日,你们组休沐。“ 张扬第一个蹦了起来:“呜呼!还是头儿给力!“ 陈默也笑了:“头儿心里惦记咱们,真好,是该好好歇歇了。“ 陆瑶是真的困蒙了,已经走到了廊下,回身冲他俩摆了摆手:“那我可不客气了。“话音没落,她已经迈着轻快的步子出门了。 这个案子折腾了一宿,她出来的时候,天都要亮了。 温如霜这一宿都没合眼,惦记女儿也睡不着,索性起来,她坐在灯下纳鞋底,可耳朵始终听着院门外的动静。 天快亮的时候,院门终于被推开了。 温如霜听见动静便站起来迎了出去,看见陆瑶回来了,她那一口气才算是松了下来。 看见女儿眼底那层青黑和微微发白的面色,心又揪了起来,眼眶一热,飞快地抬手抹了一把。 “瑶儿回来了。这一宿都没回来……活是不是越来越难了?娘心里头一直惦记着,怎么都睡不着。“ 陆瑶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困意:“娘,没事,就是下值前来了一桩案子,耽搁了一宿。都结了,您别担心。“她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我想洗个澡,吃完早饭再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现场很容易被假象蒙过去(第2/2页) “行行行,你别操心了,先回屋等着。“温如霜已经转身往灶房走了,“娘把早饭端你屋去,吃了再睡。“ 陆瑶洗完澡换了干净里衣,又吃了一碗热粥和两个热乎乎的包子,吃饱之后她眼皮已经沉得快睁不开了。 她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连温如霜什么时候轻手轻脚地关门出去的都不知道。 温如霜把女儿换下来的衣裳收拢了拿到后院井台边去洗。 快中午的时候,陆云起从外面回来了,抬头看见温如霜正端着木盆往后院走。 “娘,你洗衣服啊,我给你烧热水。“ 温如霜把盆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来了?一大早就出去,这都晌午了才回,跑到哪儿去了?“ 陆云起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子递过来,他笑着说:“娘,我采了不少蘑菇,拿到集市上卖了。这是卖来的钱。“ 温如霜接过钱袋子掂了掂,她的眉头便微微拧了起来:“胡说。蘑菇能卖这么多钱?你实话跟娘说,又去干什么了?“ 陆云起挠了挠后脑勺:“也不全是蘑菇……柴火也卖了不少。” “可你读书是大事,整日往外跑……” “娘,读书是大事,可总不能天天闷在屋里看书。妹妹一个人在外面奔波,家里就她一个挣钱的,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光等着吃现成的。“ 温如霜攥着钱袋子眼眶一热,声音放轻了:“你们都是好孩子……你妹妹在屋里睡着,昨儿一夜没回来,今早才到家。你采回来的竹笋娘看见了,中午给你妹妹做竹笋炒肉,用小火温在锅里,等她醒了就能吃。“ 陆云起朝妹妹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应了一声:“行。那我先把柴火码到后院去。“ 与此同时,六扇门的值房里。 李捕头正坐在案后翻看近期的结案卷宗,手指在页边上一页页地翻过去,越翻嘴角越压不下来——近期破的案子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桩桩件件都记在案卷上,红印清清楚楚。他正看得起劲,忽然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尖,抬眼看了一眼半敞的窗子,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裹着一股干冷的气息。“天冷了天冷了,“他自言自语地站起身去关窗,“不能再开窗了。“ 李捕头刚把窗子合上,曹四就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劲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案前,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公文,封皮上盖着京城的官印。 “头儿!好消息!“曹四把公文往桌上一放,“上头的升迁文书到了,京城来的,还热乎着呢。“ 李捕头一愣:“什么?升迁文书?“他整个人都凑了过去,一把抓起公文,手指翻开封口的动作快得像是怕它长腿跑了。展开来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在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 “李远志,永安县六扇门捕头,任内勤勉,破案有方,所辖衙役查案得力,屡破要案,于地方治安裨益甚大。今擢升为京城顺天府六扇门捕头,着令半月内赴京报到。为便于到任后尽快开展工作,允其酌情带领平日所倚重之人才一同赴京,名额不限,所携人员就地除籍、入京落册。“ 李捕头看完,嘴咧到了耳根,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嘿嘿地笑出了声:“我李远志也有今天——还能带着人一起去!“他抬头看向曹四,眼珠子转了转,“这带谁去我得好好琢磨琢磨。京城那个地界,可比永安复杂多了,身边没有得力的人,去了也是抓瞎。“ 他把文书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拍了拍胸口:“曹四,你去厨房说一声,今儿中午别带我的饭了。升迁这样的大喜事,我得回家跟娘子说一声。“ 曹四笑着应了,转身退了出去。 第101章陆姑娘?真巧啊 第101章陆姑娘?真巧啊 京城,北镇抚司。 何安和楚风的值房在院子东侧,日光从窗纸间漏进来,把屋里浮着的细尘照成一道一道的光柱。 两个人对面坐着,各自手里握着一柄绣春刀和一块绒布,刀刃擦过绒布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楚风把刀翻了个面,绒布沿着刀背慢慢推过去,忽然想起什么,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大人交代的那事儿,你办了?“ 何安头也没抬:“昨天下午就飞鸽传书了。升迁的调令这会儿应该已经到永安县了,说不定李远志都收到了。“他突然把刀搁在膝上,皱着眉想了想:“我有个地方想不通。“ “什么?“ “咱们在文书上没明说让李远志带谁来京城。万一他带来的人跟咱们想的不一样,怎么办?万一他舍不得放人,带了一群歪瓜裂枣,咱们岂不是白费功夫?“ 楚风放下刀和绒布,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的:“你想多了。永安虽然安稳富足,可京城不一样。六扇门里那些衙役大多拖家带口的,让谁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去京城从头开始,十个里九个不愿意。但张扬和陈默不同,两人年纪都不大,又没成亲,来京城闯一闯,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机会。至于陆姑娘——她知道消息肯定也会来。她哥明年就要进京赶考,与其在县城等着消息,还不如一起跟着过来,而且你别忘了,咱们调查她的时候,当初她为什么带着她娘搬到县城?就是为了躲开那一家子极品亲戚。让她留在永安继续被大伯一家缠着,她不会愿意的。“ 何安听着听着,觉得十分有道理。 楚风又笑着说:“退一万步讲——就算李远志想带别人,他手里也得有人才行。近几个月永安县六扇门的破案率全靠张扬他们那组撑着,他带着旁人去京城,案子办不下来,到时候丢的还是他的脸。他心里有数。“ 何安点了点头,搓了搓手,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行啊楚风,你这脑子真不赖,难怪大人老爱跟你商量事。“ 楚风低头继续擦刀,笑了:“你的脑袋也不错,都没用过,肯定值钱。“ 何安愣了两息,品了品这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陆瑶一直睡到大下午才醒,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在暖融融的被窝里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掀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天色是午后才有的那种透亮的淡金色,院子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一两声鸟鸣从屋檐上落下来。 她抬眼的时候,看见床旁的小几上叠放着一整套衣裙。 淡紫色的细棉布,领口和袖口锁了密密的边,裙摆上绣着一圈浅浅的缠枝纹。她伸手摸了摸布料的触感,绵软服帖,一看就是母亲给她准备的。 陆瑶穿好衣裳走到铜镜前照了照。 淡紫色衬得她肤色比平日里白了不少,领口的弧度刚好露出锁骨却不张扬,裙摆垂顺地散下来,走动的时候轻轻拂过脚踝。 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从妆台上拿起那支银簪,端端正正地插进发髻里。 镜中人面庞圆润了些,不像之前那样瘦得下巴尖尖的,气色也透亮了许多。原本就生得好看的五官如今有了肉托着,眉眼间的神采压都压不住,像一朵被雨水喂足了的栀子花,在日光底下舒展着每一片花瓣。 她满意的看着铜镜里面的自己,笑了笑。 温如霜正在院子里把晒好的干辣椒一串串往廊下收,看见陆瑶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眼底的笑意便漾开了。“我闺女就是好看。“ 陆瑶走过去顺手接过她手里那串辣椒,帮着挂到廊下的钩子上:“娘,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昨天碰见谢争了。“陆瑶拍了拍手上的辣椒碎屑,“您还记得他吗?小时候在青山村住了三年的那个——胖乎乎的,总是带着一帮孩子满村跑的那个。“ 温如霜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记得记得!那孩子虽说皮实,可是个好娃。有一回你被村东头的孩子推倒了,是他跑过去把人家赶跑的,他小时候就喜欢跟你玩,总保护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陆姑娘?真巧啊(第2/2页) “就是他。“陆瑶笑了一下,“人家好不容易路过永安,碰上了就是缘分。我想着今日反正休沐,请他吃顿饭,保不齐他明后天就走了。“ 温如霜摆摆手:“去去去。那孩子小时候就帮你,请顿饭是应该的。晚上不用给你留饭了,多跟人家说说话。“ 陆瑶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院门。 方圆客栈坐落在主街中段,门口挂着一面素色的布幌子,被秋风吹得微微摆动。 陆瑶还没走到门口,店小二已经眼尖地迎了出来,见她穿着体面、气色也好,脸上便堆起了殷勤的笑:“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我找人,姓谢。“ 小二还没来得及回话,二楼楼梯上便有人快步走了下来。 谢争穿着一件深灰的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从楼上看见人之后就没收住的笑意。 他几步跨完最后几级台阶,在陆瑶面前站定了:“我还以为你会诓我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找来了。“ 陆瑶笑着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言而无信?“ 谢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可没说。我高兴还来不及。“ “今日休沐,想着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走,趁早别赶晚,今日请你吃饭。“陆瑶侧了侧头,“舒客斋的桂花鱼不错,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鱼了。“ 谢争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熨过的妥帖:“都听你的。“ 舒客斋临湖而建,窗外就是碧波荡漾的水面,隔着窗子能看见几条小船慢悠悠地划过去,船尾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 店堂里热闹得很,跑堂的端着热腾腾的鱼盘在各个桌间穿梭,吆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暖融融地裹着每个人。 两人选了临窗的位子坐下。 菜很快上齐了,松鼠桂鱼浇着亮晶晶的糖醋汁,水煮鱼片上浮着一层红亮亮的辣油,两碗白米饭冒着热气,外加两碟清爽的小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谢争看着这阵仗,轻轻摇头:“点得太多了。“ 陆瑶已经拿起了筷子,朝他弯了弯眼:“咱们是好朋友,又多年未见。小时候你帮了我那么多回,舍身相救也好,仗义执言也好,如今我长大了,总该认认真真请你一回。“ 谢争看着她,目光柔软了一瞬,没有再推辞,也拿起了筷子:“伯父伯母还好吗?“ 陆瑶夹鱼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轻轻放下:“我爹没了。“ 谢争的笑容一下子凝住了:“对不起,我不知道。“ 陆瑶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都过去了,日子总要往前走。如今我跟我娘在县城里过得挺好的,我哥也不用服徭役,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谢争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头把碗里那块鱼肉慢慢吃了。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眼问道:“伯母还记得我吗?“ “记得。娘说那时候你胖乎乎的,特别可爱。“ 谢争被“可爱“两个字噎了一下,咳了两声才道:“改日要是得空,我想登门去看看伯母。说实话,这么多年了,我还惦记着伯母做的饭。那时候在青山村,她有时候给我塞个饼、塞几个饺子,我记到现在。“ 陆瑶笑他:“你这是惦记我娘的手艺。“ “人和手艺都惦记。“谢争坦然得很,说完自己也笑了。 两个人边吃边聊,窗外的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初秋的凉意,把人裹在一层舒舒服服的氛围里。 谢争夹了一筷子鱼,可目光落在外面的湖水上时,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他心里是高兴的,和陆瑶这样坐在一处吃饭说话,像是把多年的空白一下子填满了。 可他心里也清楚——他不可能长久地留在永安县。 正烦闷着,一道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陆姑娘?真巧啊。“ 第102章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第102章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陆瑶循声回头,看见陈默和张扬站在几步开外,两人都穿着便服,笑盈盈地望着她。 张扬的目光随即落在对面的谢争身上,上下扫了一圈,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男子和女子单独吃饭,这关系瞧着不一般。 陆瑶放下筷子站起来:“陈大哥,张大哥,这么巧,你们也来吃鱼?“ 陈默笑着点头:“是啊,也来吃鱼。“他朝张扬看了一眼,像是斟酌了一下怎么开口,“其实也是出来庆祝。“ “庆祝?“ 张扬心里藏不住事,抢着答了:“陆姑娘你有所不知!今日咱们头儿接到了京城的升迁调令,说是要调到京城六扇门去,还能带随行的下属!咱们头儿心里有咱们,已经说了,打算带着咱们一起进京。“ 陆瑶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猛然亮了起来。她正想着里正说大伯一家要来县城的事,还愁着怎么躲开那帮糟心的亲戚呢,这消息来得真是瞌睡送枕头,刚刚好。 陈默补充道:“这消息刚递过来,我和张扬商量着先出来吃一顿好的,再去你家报喜。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谢争坐在一旁,目光在陆瑶脸上停了一瞬,他放下筷子,语气温和却认真:“瑶儿妹妹,京城是个好地方,机会多。虽然不像小县城这样安稳,可总归是要为将来打算的。“ 张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陆瑶,笑着说:“虽然还不知道这位公子是谁,但他这话说得在理。陆姑娘,你怎么想的?“ 陆瑶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介绍:“哦,看我,都忘了介绍——这位叫谢争,是我儿时的玩伴,打小一块儿长大的。“ 张扬脑子快嘴也快,当即接了一句:“那不就是青梅竹马吗!“ 谢争拱了拱手,坦然一笑:“这话没毛病。“ 陈默又把话题拉了回来:“陆姑娘,你怎么想的?去不去京城?“ 陆瑶想了想,先问:“你们两家都同意?“ 陈默点头:“我和我爹娘说过了,他们都愿意,说京城机会多,想跟我一起去闯闯。“ 张扬也点头:“我爹娘也同意,说年轻就该出去见见世面。“ 陆瑶听了,目光在两个同僚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弯起眼笑了:“那行。咱们组一起办案配合得这么默契,拆散了倒是可惜。今天回去我就跟我娘说,收拾收拾,一起走。“ 谢争的眉眼一下子亮了,他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刚好我的马队还在,还没散。你们要进京的话,可以跟着我的车队一起走,省得再张罗车马了。“ 陈默和张扬对视了一眼,同时拱手:“那就拜谢谢公子了!“ 谢争摆了摆手,笑意盈盈:“相逢不如偶遇。既然碰上了,我们点的也多,不如一起坐下吃点,加双筷子的事。“ 张扬可不会客气,一屁股就坐下了,脸上写满了“我等你这句话好久了“:“那感情好!我就不客气了。“ 陆瑶笑着重新拿起筷子,冲陈默和张扬扬了扬下巴:“客气啥,都是自己人。“ 陆瑶在舒客斋吃得心满意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第2/2页) 桌上的鱼被几个人分得干干净净。 最后是谢争抢着把账结了,陆瑶拦了两回没拦住,只好说“下回必须我请“,谢争笑着应了“下回下回“,几人在酒楼门口散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干冷的劲儿。 陆瑶揣着兜,沿着主街慢慢往家走。走到自家那条巷口的时候,她看见巷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她哥哥,另一个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家,正站在她哥面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陆瑶放轻了脚步,没有出声,在巷口墙根底下站住了。 那老人微微倾着身子,苦口婆心的说:“云起啊,你的学问底子我是知道的。三年前你忽然不读书了,我那时候心里头就堵得慌。这么好的苗子,硬生生断了三年……如今你能重新把书捡起来,我打心眼里替你高兴。“ 陆云起垂着手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从前在书院里听夫子训话时的姿势一样。“山长,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老山长叹了口气,竹杖在青砖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当年书院里几十个学生,你虽不是最拔尖的,可你那股子踏实劲儿,我最看得上。文章写得好,字也工整,假以时日,是能出头的。“ 陆云起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明年开春就要科考了,你总得为自己打算打算。现在启程去京城,兴许还能赶得上春风书院的闭关温习。那里头的夫子都是当年科举场上考出来的,真才实学,眼界也宽。留在永安,固然也能温书,可到底是闭门造车,缺人点拨。“ 陆云起攥了攥袖口,抬起头来,目光在暮色里有些发虚:“山长,您能记得我,我特别感激。可家里的条件……我自己心里清楚。这条路我想走,可也不能把家里逼得太紧。我想着,等到明年开春再启程,到时候银钱宽裕些,再去京城。“ 老山长沉默了片刻,像是还想再劝,可又怕说重了反倒让这孩子心里更过意不去:“若是担心路费,我可以先借你。等你日后有了前程,再还不迟。“ 陆云起连忙拱手躬身,腰弯得极低:“山长,学生的路学生自己走。您这份心意,学生记在心里了。可借银钱的事,真的不必。“ 老山长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有心疼,更多的是无奈:“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行吧,我尊重你的决定。若是日后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 陆云起又深深揖了一礼。 老山长拄着竹杖转身,缓缓走出了巷子。 陆云起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在想什么出了神。他吐了一口气,正转身要往家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哥。“ 陆云起回过头,看见陆瑶从巷口墙根的阴影里走出来。 “妹妹回来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点不想让人担心的轻快,“山长方才来……怕是想多了。“ 陆瑶走到他面前站定:“哥。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第103章咱们去京城,或许是个好机会 第103章咱们去京城,或许是个好机会 陆云起脸上的笑淡了些,垂下眼,声音也低了些:“山长是好意,可我总觉着,提前去京城也未必就一定好。那么远的路,吃喝住行都是银钱——“ 陆瑶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先回家。我有好消息要说。“ 陆云起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愣住了:“什么好消息——“ “回家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门。 温如霜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听见动静探头出来,看见两个孩子一块儿回来了,擦了擦手上的水:“都吃过了?灶上还留着一碗粥——“ “娘,您先别忙了。“陆瑶拉着母亲在堂屋桌旁坐下,又拽了拽哥哥的袖子让他也坐,“我有事跟你们说。“ 温如霜看着她那副亮晶晶的眼睛,放下手里的东西坐了下来。 陆云起也在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 陆瑶把下午在舒客斋听来的消息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李捕头升迁了,调任京城六扇门,可以带得力下属一同赴京。 温如霜震惊,还能有这样的好事:“真的吗?可是去了京城,咱们……” “娘,我觉得,咱们去京城,或许是个好机会。“ 陆云起有些担忧:“可是京城花销那么大……咱们到了那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永安好歹有个小院——“ 陆瑶摆摆手,打断了他:“哥,我是这样想的。咱们永安这处宅子可以变卖了,换成银子带去京城。到了那边先租一个铺面,最好是带后院的,前头做生意,后头住人,能省一笔开销。娘的手艺——“她看向温如霜,“做出来的饭菜,比主街上那几家酒楼的味道都好,咱们就租个小铺面,前面摆几张桌子,卖些家常饭菜,生意不会差的。“ 温如霜坐直了些,眼睛在烛火里亮了一下,显然有些激动,这是自己也能为家里做点贡献了。 陆瑶继续道:“我进了京还在六扇门当差,拿着官府的俸禄,一个月少说也有二两多,说不定还能涨些。有这层身份在,寻常的小混混也不敢来咱们铺子里闹事。哥哥就去春风书院闭关温习,专心备考。家里的日子,咱们一家人一起撑着,日子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陆云起还想说什么,被陆瑶抬手拦住了:“哥,我知道你怕拖累家里。可咱们是一家人,没有谁拖累谁的道理。你明年要是考个好成绩回来,咱们家可就有了一个当官的了,那才叫威风呢。“ 温如霜坐在桌边,听完了女儿的话,她觉得好日子都是拼出来的,以前她啥都不敢想,可是现在的一切不都是女儿硬生生蹚出来的一条路吗?所以现在她也要加把力:“行。就这么定了。哪天启程?娘现在就开始收拾。“ 陆瑶笑起来:“还没定呢,不过也快了。娘你先别急着——“ “必须着急。“温如霜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又坐下了,两只手搓着膝盖,脸上的笑纹一层叠着一层,“虽说这事还没成,可我已经浑身热乎乎的了。娘前半辈子窝在青山村那个院子里,后半辈子跟着你们进了县城,如今居然还能去京城?做梦都不敢这么做的。“ 陆瑶转头看向陆云起:“哥,你还犹豫吗?” “行。就听大家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温如霜就起来了。 陆瑶被灶房里锅碗碰撞的声响吵醒了,睁开眼睛,原来哥哥也是被吵醒的,兄妹俩对视一笑。 温如霜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她见儿子和女儿出来了:“早饭快好了,咱们等下快吃,吃完咱们去牙行。“ 陆瑶洗漱完坐下来喝粥,揉着眼睛问:“这么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咱们去京城,或许是个好机会(第2/2页) 温如霜笑着说:“不急不行。李捕头说走就走,你哥的功课也耽误不得。早点把房子的事定下来,咱们心里才踏实。“ 陆瑶一想也是,便加快了喝粥的速度,三两口吃完擦了嘴,换好衣裳跟着母亲出了门。 牙行一早没啥人,里面的人正在收拾桌案上的文书。 管事的抬头看见陆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出熟稔的笑来:“陆姑娘!这么早?看你这满面春风的,准是有好事。“ 陆瑶笑着跟他打了招呼:“王叔,您忙着呢?今儿来是想把房子的事定一下。“ 王管事把手中的册子放在柜台上,双手撑着台面微微倾身:“我听说了。李捕头升迁去京城的事,县城里都传遍了。能带着你们组一起去,这是多大的脸面啊!我们听着都替你高兴。“ 温如霜站在旁边,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王管事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摆手:“婶子别急,房子的事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陆瑶跟着他进了里间落了座,温如霜也拘谨地在旁边坐下了。 王管事给她俩倒了茶,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对面坐下来。 “是这样的,这房子若着急出手,肯定卖不上价——这是买卖里的老话。可巧李捕头那边走得也急,你们要赶着同行,时间上怕是紧凑。“ 温如霜看了陆瑶一眼,陆瑶没有说话,等王管事把话说完。 王管事话锋一转:“不过也不打紧。县城的地价最近涨了些,你们那套院子地段好、房况也好,按行情来说,根本不愁买家。我这边能给你们出到七十五两,你看成不成?“ 温如霜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看向陆瑶。 陆瑶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抛去当初卖房子的钱,还能赚点,这买卖不亏。她点头:“行。比我们入手的时候还多了不少,算是我们占了便宜了。“ 王管事笑着摆摆手:“这话不能这么说。当初那房子是个读书人要搬走才急售的,如今买房的是一家子有出息的,地价也跟着涨了。你们不亏,我也不愁卖。“ 陆瑶从袖中取出房契放在桌上:“那价格就这么定了。我们搬走的时候您去收房就行,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王管事把房契收好,转身从钱柜里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银袋,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 陆瑶一愣说:“这……还没收房,先拿钱不好吧。” 王管事笑着:“陆姑娘,这银钱按理说是交房那天才能给的。不过你是有官身的人,在六扇门当差,还能跑了不成?我就做一回主,先把银子给了你们,也省得你们再跑一趟。“ 陆瑶站起身,认认真真地朝他道了谢。 温如霜也跟着站起来,朝王管事微微鞠了一躬,嘴里连声说着“麻烦您了“。 出了牙行,温如霜抱着那袋银子走在路上,步子都比平日里快了些。 回到家推开门,院子里已经变了样子。 陆云起正踩着梯子把廊下挂着的那几串干辣椒和蒜辫往筐里收,地上摆着两只已经装好的木箱,里面叠着整整齐齐的衣裳和被褥。 他回头看见母亲和妹妹回来,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娘,我把东厢的东西先收拾出来了。“ “这么快?“温如霜把袖子卷起来,“我也来。“ 陆瑶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母亲和哥哥忙的热火朝天的,自己这么干站着也不好,就说:“娘,我也来帮忙。” “去去去,你先回房间休息,收拾行李我和你哥就成。” 第104章启程 第104章启程 启程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 三天里,温如霜把家里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该带的装了箱,不该带的送了人,连墙角那只腌菜坛子都擦得锃亮,用稻草裹了又裹,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行李筐里。 陆云起把书册按厚薄大小依次码好,又在最上面压了一层油纸防潮。 陆瑶反倒是最闲的一个——她想帮忙搭把手,可每次伸手都被温如霜挡回去,“你歇着,别弄脏了衣裳。“ 于是她就坐在廊下剥花生吃,看着娘和哥哥在院子里来回忙活,有时候忍不住笑出声。 三天后的清晨,永安县城门口已经聚了一群人。 大大小小的行囊堆了满地,马车、板车、独轮车排成一列,上面捆着木箱、包袱和几只吱呀作响的竹筐。 张扬扶着他爹娘上了车,陈默正把最后一口箱子往车板上推,李捕头站在人群前面来回清点人头,曹四袖着手站在一旁,时不时看一眼城门的方向,像是在跟这座待了大半辈子的县城做最后的告别。 谢争的马队一早就到了。 他手下的人利落地把大家的行李分门别类地装上了车,又一路护送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往码头走。 永安县的码头今日停靠一艘客货两用的大船,泊在岸边,船身漆着暗红色的油,看起来结实稳当。 谢争的人手已经提前把马队上的行李搬运到了负一层的货仓,木箱和包袱沿着舱壁码得整整齐齐。 船一共三层。负一层装货,二层和三层住人。 陆瑶一家三口分到了二层靠左的一间舱房,推开窗便能看见河面上细碎的反光。 张扬和陈默领着各自的家人去了右手边的房间,李捕头和曹四住三层。 谢争住在陆瑶隔壁。 中午的时候,谢争被叫到了陆瑶家的舱房里。 温如霜拉着他的左看看右看看:“长大了,也帅气了。小时候在青山村的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了个到腰的高度,“总跟在我家瑶儿后头转。“ 谢争被她拉着手,心里是真的高兴:“伯母,我可一直惦记着您的手艺呢。小时候您给我塞的那些饼子和饺子,这么多年了,我走南闯北吃了那么多好东西,都比不上您做的那一口。“ 温如霜被他夸得合不拢嘴:“不着急不着急,等到了京城站稳脚跟了,伯母就开个酒楼,到时候你想吃什么随时来。你只管点,伯母给你做。“ “那可一言为定。“ 陆瑶正坐在靠窗的小几旁,手里举着一只馒头夹肉吃的特别的香,听见这番对话咽下嘴里的馒头插了一句:“娘,您这么偏心,还有,谢争,你这么说话,显得我跟哥哥很没有情商。“ 陆云起在旁边端着碗喝茶,闻言也笑了:“可不是。小时候我们就说不过他,长大了还是说不过。“ 谢争被兄妹俩一左一右地挤兑着,也不恼,反而坐得更端正了些:“你俩就别拿我打趣了。我这不是实话实说么。“ 温如霜端出一碟刚切好的酱牛肉,放在谢争面前:“别理他们,你多吃点。“ 正午的日头从窗子外照进来,把狭小的舱房照得亮堂堂的。 河风吹动窗沿上搭着的一块布巾,轻轻拂动了几下,又安静了。 甲板上,李捕头迎着风站在船头,手扶着栏杆望着远处的水面,脸上的笑纹从眼角一路蔓延到鬓边。 河风把他官袍的下摆吹得往后扬起来,他眯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心里头那点“离开了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的怅然,被水面上一波一波泛开的光搅得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启程(第2/2页) 曹四站在他身侧稍后一些的位置,正拿袖子一下一下地擦眼角。 李捕头余光瞥见他的动作,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眶红红的,便道:“行了行了,别哭了。你要是实在舍不得,我现在就让船靠岸送你回去。“ 曹四赶紧收回袖子,连连摆手:“别别别!头儿,我就是……这永安县我活了大半辈子了,临了了人往高处走,我这不就是适时地表达一下情绪嘛。“ 李捕头被他那句“适时表达情绪“逗得笑了一声,转回头看着前方:“你家那口子知道了你要去京城,愿意?“ 曹四把情绪收了收,声音也正常了些:“怎么不愿意?我儿子早就在京城做生意了,内子前几年就过去了。是我自己怕去了京城帮不上忙,反倒拖累他们。加上如今这世道,能有个安稳活计不容易……没想到老天垂怜,头儿你也惦记我——“他说着又要掉泪,赶紧闭上了嘴。 李捕头拍了拍栏杆:“行了,咱爷们以后在京城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曹四吸了吸鼻子,正要接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瑶从船舱里出来,走到栏杆边站定,深吸了一口河面上带着水草气息的风,朝李捕头和曹四打了招呼:“头儿,曹叔,出来透气呢?“ 曹四回头,一双眼睛还红着,被陆瑶看了个正着。 陆瑶立刻道:“曹叔这是思乡情切——“ “他这是情绪到位了。“李捕头笑着接过话头,“必须掉几滴眼泪才舒坦。“ 曹四被两人一唱一和地打趣着,也想笑,可嘴角刚翘起来,船身忽然猛地一晃。 那一下晃动来得毫无预兆——船底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猛地顶了一下,整艘船向一侧倾斜了一瞬,甲板上的人同时踉跄。 李捕头一把攥住了栏杆才稳住身形,曹四被晃得往旁边栽了一步,后腰撞在船舷上。 陆瑶脚下的木板猛地一滑,整个人朝栏杆外歪了过去——她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刚碰到栏杆的边沿便打了个滑。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整个人拉了回来。 谢争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甲板。他一只手握着船舷的扶手,另一只手攥着陆瑶的胳膊,将她稳住了之后才松开。“当心。“ 陆瑶站定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方才她站立的位置旁边就是船舷栏杆,栏杆外面就是翻涌的河水。 李捕头已经站直了,面色从轻松变成了专注,转头朝船尾喊了一句:“怎么回事?“ 一个船工从货舱口探出头来,神色也是懵的:“不知道啊!好端端的,好像撞上什么了——“ “走,下去看看。“李捕头朝曹四一扬下巴,两人便朝着船尾的方向快步走去。 陆瑶也跟了上去,谢争没有多问,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侧。 船舱口探出温如霜的头来,神色里带着几分担忧:“瑶儿,怎么回事?”陆瑶回头冲她摆了摆手:“娘,没事,你先回去——“ 话音还没落,船身又晃了一下,比方才那一下轻些,可水下的拖拽感比方才更明显了,像是船底有什么东西正贴着船腹划过,发出一阵沉闷的刮擦声响,沿着船板传到每个人的脚下。 陆瑶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朝船尾走去。 第105章撞上小船了? 第105章撞上小船了? 几个人沿着舷梯往下走,越靠近水面,那股河水与木头混在一起的潮湿气味就越发浓重。 底层的货舱口敞着,船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船舷边,探着头往下张望。 李捕头最先赶到。他双手撑着船舷边缘,俯身朝下看去——水面正在慢慢平复,方才那阵剧烈的晃动搅起来的浊浪正在散去,可在船底附近,水面上仍浮着一层碎木屑和几片被撞脱的船板,随着水波一漾一漾地漂开。 “那是什么?“他抬起手,指着一个方向。 曹四跟着探身往下看,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脸上的血色忽然淡了大半:“好像……是条船?“ 水面下确实浮着一截木头的轮廓。 暗褐色的船板半没半露地在水波里起伏着,边缘碎裂了,木茬子像被什么东西从外向内猛地撞碎了。 碎片散在周围,随着水流上下颠簸。 张扬和陈默从船舱里快步赶了出来,两人衣襟都还没扣好,一看就是被船身的晃动惊出来的。 张扬把衣服拢了拢,几步跨到船舷边往下看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撞上小船了?“ 李捕头没有回头,朝船上的伙计喊了一声:“拿长钩来!“ 伙计们很快取来了几根带铁钩的长竹杆。 张扬和陈默一人接过一根,趴在船舷上探着身子朝外够。 钩子在水中探了两下,终于勾住了那小船的船帮。 几个人合力往上一拖,小船半倾着被拽到了大船旁边。 船身已经碎了半边,一道从船头贯到船尾的大裂缝豁开着,河水正顺着那道豁口往船腹里灌。 整艘小船摇摇欲坠,只剩半边还浮在水面上。 可就在那道豁口旁边,有什么东西卡在了碎裂的船板之间。 一只手。从船板的缝隙里伸出来,五指微微蜷着,指节苍白,在暗色的水光里泛着一层被浸泡过久的、毫无血色的白。衣袖被水泡透了,紧贴着腕骨,布料边缘拖着几缕水草。 “有人!“曹四惊喊了一声。 李捕头面色一沉:“捞上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小船往船边又拽近了几分,有人探身过去握住了那只手腕。 水花四溅,随着一声闷响,那具躯体终于被从碎裂的船板之间拖了出来。 被放到大船甲板上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是一具女尸。 尸体在水中浸泡的时间不短,整具躯体已经开始膨大,皮肤表面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白腻光泽,五官被撑得变了形,面部轮廓像是一面被水泡软了之后微微融化的蜡像。 湿透的长发贴在脸上,盖住了大半个面颊,露出的一侧脸颊皮肤紧绷而泛白。 她的嘴微微张着,嘴唇乌青,脖颈侧面有一道深色的勒痕,边缘微微隆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整圈。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有一个船工转过了脸去,用手背挡住了嘴,干呕着。 张扬也侧开了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陆瑶已经蹲下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手绢叠了几层系在脸上遮住口鼻,又戴上手套,动作利落。 她蹲在尸体旁边,没有急着伸手,而是先观察了片刻,才抬起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人。 “大家先让开。死者已经形成巨人观了,操作不当,会炸开。往后退一点。“ 周围的人又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甲板上腾出一小块空地来。 李捕头站在几步开外,面色沉得像压不住似的:“这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从河里捞出一具尸体?她怎么死的?“ “头儿,您先别急。“陆瑶说完便低头开始检查。她先是用手指轻轻拨开覆在死者面上的湿发,露出的那张面孔已经因为浸泡而浮胀变形,眼眶突出,嘴角微微外翻,整张脸的线条都像是被水泡软了又重新凝住的模样。 曹四在后面低声问了一句:“是淹死的?“ 陆瑶的手指沿着死者的颈侧缓缓按了下去,指腹落在那道深色的勒痕上停了一瞬:“不是淹死的。是先被勒死,然后才抛入水中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撞上小船了?(第2/2页) 李捕头的脸色更沉了:“确认?“ 陆瑶指着死者颈部那道勒痕:“勒痕边缘隆起,颜色深于周围皮肤,说明是在生前形成的——人活着的时候血液还在循环,勒压处才会淤血泛紫。如果是死后才绑上去的,勒痕会是黄白色的,形态也不同。另外——“她低头看了看死者的手指甲,“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泥沙。如果她是溺水而亡,在水中挣扎的时候指甲里一定会卡进河底的泥沙或水草。可她什么都没有。说明她入水的时候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死者身上没有能辨认身份的信物或标记,但衣衫料子不算差,若是单从穿着上来看,不是贫苦人家随便穿戴的。通过牙齿磨损程度判断,年龄在二十岁上下。死亡时间大约在十五到二十天之间,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水中,才形成了这种巨人观。“ 李捕头攥紧了拳头,在船舷上重重叩了一下,指节撞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这是谁家的姑娘?好好的一条人命,就这么被丢进河里?“ 谢争往前迈了半步:“李捕头,这条河是南北通渠,往来的船只多,沿路有十几个码头和渡口。这姑娘不一定是在咱们船附近落的水,也可能是顺着水流从上游飘下来的。“ 李捕头点了点头,面色却没有缓和半分:“先把她安置好,用干净的布盖了放到底舱去。等靠了岸,报当地衙门来处理。“ 几个伙计低着头上来,小心翼翼地抬起了那具尸体。 陆瑶在他们抬人之前又蹲下去检查了一下死者的腰部和脚踝,确认没有其他明显的伤处,才起身让开。 陆瑶直起身来,看着那具被抬走的尸体,又转头看了一眼船边那艘已经半沉的破碎小船。 她的目光在船板的碎裂边缘停了一下,忽然转向站在旁边的张扬和陈默。 “陈大哥,张大哥,劳烦你们一件事。“ 陈默立刻应声:“你说。“ “去查一下现在船的吃水线,“陆瑶朝船舷下方努了努嘴,“和咱们出航的时候对比一下。看有没有变化。“ 张扬和陈默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两人快步沿着舷梯往下跑去了。 李捕头走到陆瑶身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陆瑶的目光还落在那艘半沉的破船上:“那艘小船碎裂得太均匀了,不像是被大船从侧面撞碎的。更像是被人从内部凿沉之后,又随手推出去的。我怀疑——那条小船和死者一开始就在咱们这艘船上。有人把她装进小船里放下去,本想着悄无声息地让她顺着水漂走。只是没料到今日河面上的风不对,小船被推回来撞上了咱们的大船。“ 李捕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推测可有依据?“ 陆瑶望着船下翻涌的河水,摇摇头:“没有,所以我才让陈大哥和张大哥去查吃水线。如果这条船在中途有什么重物被投放下去,吃水线一定会有变化。“ 没过多久,张扬和陈默就从底层跑回来了。 张扬抹了一把额角被水溅到的碎沫:“头儿,吃水线确实变了。出航时吃水比现在浅了。可见船上少了东西。“ 李捕头深吸了一口气:“看来这条船上,有人不干净。“ 陈默点头:“我这就去找船老大,要船上全部登船人员的名册。“ 张扬也问了一句:“那死者怎么办?“ 李捕头沉声道:“抬下去,用干净的布盖好。船上的女眷那边先别声张,免得人心惶惶。“ 张扬和曹四应了,招呼了两个伙计一起将尸体小心地抬起,往底层货舱走去。 甲板上的船工人散了,李捕头站在船舷边皱着眉头看着水面上残余的木屑,久久没有说话。 陆瑶蹲在一旁的水盆处洗手,谢争走上来,在她旁边蹲下,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瑶儿妹妹,你刚才检查她脖子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那根绳子?“ 陆瑶擦拭的动作没有停,但她抬了一下眼。 “那个绳结扣,不像是普通老百姓会系的。那个走法,是常年走水路的水手才打的结。“ 陆瑶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先别声张。等回舱里再说。“ 第106章这条船本身的吃水线发生了变化 第106章这条船本身的吃水线发生了变化 船舱里临时被当做了协商案件的场所。 窗户关着,门也合得严严实实,外面的河风声和水流声透过板壁传进来,隔了一层,变得闷而远。 李捕头坐在靠里的位置,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陆瑶身上:“这事船上不可声张,可疑点不少。陆瑶你先把你想到的都说一说。“ 陆瑶点点头:“头儿,那具尸体已经形成巨人观,说明她长时间泡在水里。可咱们的船一直在行驶中,河水流速不慢,如果她是在上游被抛入水中的,早该漂远了——很难在这么长一段时间之后还挂在船底附近被撞上。所以我怀疑,她的尸体一直就在咱们这条船上。船上有可以囤积大量水的地方,她就在那个位置被藏了至少十天以上。“ 李捕头的眉头拧了一下:“你是因为那根绳子做出的判断?“ “那绳结是典型的水手结。这种结法在水路运输的行当里很常见,普通百姓不会打,也没必要打。再加上这条船本身的吃水线发生了变化——有人在航行中途往水里投放了重物。结合这两点,凶手大概率是船上的人。“ 船舱的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了,陈默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船老大。 船老大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褂,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泛白,神色里全是压不住的慌张。 陈默把两本册子放在桌上:“头儿,这是船上的登记名册,这是工人名册,都拿来了。“ 李捕头接过册子翻开,张扬已经走到船老大面前站定:“船老大,你船上死了人,这事儿你就没什么好说的?“ 船老大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诸位官爷,小人姓毕,在这条线上跑了十几年了,从未出过这种怪事。这船就是小人的命根子,全家的嚼用都指着它,我断不会在自己的船上杀人抛尸自断活路的……请官爷明察,还小一个清白。“ 陆瑶翻了一下工人名册的页边,抬眼看向他:“你船上最近有没有新登船的伙计?“ 船老大愣了一下,皱起眉头想了片刻:“别说……还真有一个。上个月在京城码头停靠的时候,来了一个年轻人,说是水性好、懂打捞,想上船做工。我寻思着船上也确实缺个帮手,就让他留下了。“ “他叫什么?哪儿招的?“ “叫梁兴,二十五岁上下,听口音不像京城人。当时他穿着还挺体面的,我本来没想用他,可他当场露了一手水下功夫,在水里闭气能闭将近半盏茶的功夫,还会打那种牢靠的水手结。我一看是个行家,就收了。“船老大说到“水手结“三个字时,陆瑶和李捕头的目光同时碰了一下。 陆瑶继续问:“他是不是那种绳结打得特别利索?“ 船老大点头,语气里带着点佩服:“可不是么,那绳结一旦困牢了,任你用什么法子都挣脱不开。我们船上其他船员都没这个本事。“ 陆瑶合上名册:“把他带来。“ 船老大连声应着,转身就往外走。 陈默和张扬也跟了出去。 舱里安静了片刻。 李捕头把工人名册重新翻开,目光落在“梁兴“那一栏上:“上个月登船,二十五岁。和死者的死亡时间大致吻合。水手结、水性好、有藏匿尸体的条件——对得上。“ 陆瑶点头:“而且他刚登船一个月,时间上也吻合——要在大船上找一个隐蔽的藏尸处,没有一段时间的熟悉根本做不到。“ 谢争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一直没有出声,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陆瑶身上。 他看着她在烛火下说话的侧脸——平稳、笃定、不慌不忙地一条条理清思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翻动着,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眼前的陆瑶和他记忆里那个被堂姐推倒了只会蹲在墙角擦眼泪的小姑娘,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 没过多久,张扬的脚步声从外面急促地传了回来。他推门而入:“头儿,不好了——梁兴跑了!“ 李捕头猛地站起来:“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这条船本身的吃水线发生了变化(第2/2页) 船舱下面有一处囤积江水的地方,平时用来放置备用的小船和绳索,位置隐蔽,光线昏暗。 梁兴就要从这里跑。 他听到船工们在议论船上捞出了女尸的消息,就知道事情包不住了。他趁乱溜到船舱底层,放下了那条一直藏在暗处的备用小船,又解开缆绳,正要撑着船从那处半浸在水中的出口划出去。他已经把船头对准了出口的方向,桨都已经握在手里了,只要再往后退两步就能顺着水流滑出去。 他身后的暗处忽然炸开一声断喝。 张扬从舷梯上飞扑而下,整个人像是从阴影里弹出来的一头猎豹,一脚狠狠踹在梁兴的肩膀上。“我去你的吧!“梁兴整个人被踹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旁的木杆上,闷哼一声,手里的桨脱手飞出,“啪“地掉进了水里。 陈默紧跟着张扬的身后落地,一把揪住梁兴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双手反剪到背后,麻绳三下两下地捆了个结实。 张扬喘着粗气站在旁边,朝梁兴啐了一口:“你倒是跑啊!杀了人还想跑?“ 梁兴被按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冷的船板,嘴里喘着气,一句话也没说。 陆瑶和李捕头也赶到了下面。 船老大跟在后面,看清被捆着的人确实是自己船上的伙计,脸色一下子白得跟纸一样,后退了半步靠在舱壁上,嘴里喃喃着:“完了,完了,真的完了。” 李捕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梁兴:“为什么杀人抛尸?你与那死者是什么关系?“ 梁兴沉默了片刻,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哑而低,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一样:“我……我是汴州人。我从小就跟着我爹跑船,水性是练出来的。后来有一年台风,船翻了,我爹……被水卷走了。我活下来了。“ 他停了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两年前我来京城讨生活,在扎染坊找了个活干。东家看我踏实,慢慢也信任我了。后来,我认识了扎染坊的大小姐。她很美,眼光又高,一直没有说亲。我从来没想过她会看上我,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我们偷偷来往了半年多,被她爹发现了。她爹把我打了一顿,把她关了起来。“ 他的声音渐渐变了调,从平直慢慢地渗进了情绪。 “我想着就这么算了。那天夜里我想去跟她告个别,以后各走各路。可她抓着我的袖子说要跟我私奔。我当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上个月我带着她上了这条船,把她藏在下面那间堆杂物的舱房里。我以为只要出了京城,我们就能过上新日子。可我们没有钱,她吃不了下人的饭菜,说要吃燕窝,要吃鱼翅。我没有……她就闹,越闹越大声,我怕把船上的人引过来——“ 他闭上眼,像是那段回忆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不是故意要杀她的。我拿了绳子想吓唬她让她闭嘴,可她扑上来抓我的脸,我手上一使劲……等我回过神来,她就不动了。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把她藏起来,我知道尸体在空气中会有尸臭,只能先把尸体放进水池里泡着,想着等哪天风平浪静了,用小船把她送出去。可谁知道今天风向不对,小船被推回来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完全低了下去,而至此,案件也就水落石出了。 李捕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陈默:“把他押起来。到了京城,交衙门处置。“ 陈默应了一声,把人从地上提起来。 梁兴被推着往前走。 陆瑶站在那处积水池边,低头看着水面。 水面上浮着一层暗色的油光,在水波中慢慢散开又聚拢,像是一个已经被打碎了的梦最后的残片。 谢争说:“那油光是什么?” 她蹲下身,凝视着那水面的油光:“人死后,会形成尸油,油脂密度大于水,会浮于水面。” 谢争叹了一口气说:“这大小姐,或许永远都不想,她认定的眼前人,对她的真心也不过半个月。” 陆瑶起身,抬头看他说:“走吧,这里有点冷。” 第107章只求有个手艺傍身 第107章只求有个手艺傍身 陆瑶回到船舱,觉得有些累。 温如霜和陆云起同时抬起头来。两人显然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见她进来才松了口气。 温如霜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咋回事啊?这下面闹哄哄的,听说是船撞上礁石了?“ 陆瑶知道这说法一定是船上的人为了避免恐慌才放出来的消息,便顺着话头“嗯“了一声:“是碰了一下,不过船质量好,没什么大碍。已经处理妥当了。“ 陆云起放下手里的书:“原本以为走水路能顺顺当当的,结果也吓了人一跳。“ 陆瑶在靠窗的小榻上坐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哥,别想了。明天一早就能到京城了,估摸还有不少事要忙。咱们今晚早点歇着吧。“ 陆云起把书页合上放在桌角:“说的也是。我打算明天跟娘先去牙行看看,有没有合适外租的铺面。得尽快把落脚的地方定下来。“ 陆瑶打了个哈欠,掀开隔在两张床铺之间的布帘子,歪着头侧躺着看向母亲:“娘,你想好了要做什么营生没有?炒菜还是什么?“ 温如霜笑着说:“就做面条。“ 陆瑶翻了个身,下巴搁在枕头上:“面条?“ “对啊。打卤面、炸酱面、热汤面、牛肉面——这些我都拿手。成本可控,做起来也快,不需要什么大排场,几口锅、几张桌子就能开张。娘不想着大富大贵,只求有个手艺傍身,能把日子过稳当就行。“ 陆云起在旁边点头:“我觉得行。到时候我在书院的功课之余,也能在面馆里帮忙搭把手。“ 温如霜笑了,她伸手把灯芯拨短了些,又拉过被子给陆瑶盖到肩膀,嘴里絮絮地念叨着:“快了快了,到了京城落了脚,娘就给你们做第一顿热汤面。“ 陆瑶躺在床上,听着娘和和哥哥的絮絮叨叨,就这么睡着了。 北镇抚司的灯火还亮着。 驰骋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卷公文,从方才开始便一直没翻开过。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庭院里,过了片刻忽然开口:“人到哪了?“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尾。 何安正蹲在墙角擦刀,闻言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楚风,眼神里写满了“什么到哪了“。 楚风比他反应快得多,上前半步接话道:“大人,听探子来报,他们一行人的船已经过了通州段,按行程估算,不日便可抵达京城。“ 何安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谁啊?“ 驰骋已经站了起来,从墙角的衣架上取下披风搭在臂弯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脚步:“行,知道了。下值吧。“ 他走了之后,何安朝楚风招了招手:“哎哎哎,你先别走。你俩刚才是打哑谜呢?谁呀?还用到探子?“ 楚风把桌上的卷宗整了整,看了何安一眼:“还能有谁——李捕头他们。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该到了。“ 何安噘了一下嘴,往门框上一靠,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抢了心爱之物的失落感:“咱们大人的心思怎么跑去别处了?莫不是咱俩要失宠了?“ 楚风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头也没回地丢过来一句:“若是失宠,那也是你,而非我。“ 第二天清晨,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京城的码头已经在前方的晨光里露出了轮廓。 岸边的房屋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青灰色的瓦顶被初升的日头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码头上人来人往,卸货的船工、吆喝的商贩、等船的旅客挤挤挨挨地聚在岸边,车马声与人声混在一起,隔着大半条河道便已经传到了船上。 船身轻轻靠岸,船板搭上码头石阶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带起的波纹向两侧荡开,把水面上的晨光搅碎又聚拢。 陆瑶是被船身靠岸的震动和窗外骤然涌进来的市井声吵醒的。她掀开帘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舱窗边探头往外看——京城的码头比她见过的永安县城大了何止数倍,一眼望不到头的岸线被各色船只填满了,桅杆密密麻麻地立着,像是冬天光秃秃的树丛。 岸上有挑着担子的小贩穿行在人群里,有人正在把整筐的鲜鱼从船舱里抬出来,鱼尾还在阳光下甩着水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只求有个手艺傍身(第2/2页)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股隐隐约约的紧张感被这铺天盖地的热闹冲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点兴奋的、新的期待。 陆云起站在她身后,看着窗外的景象也愣了好一会儿:“这就是京城……可真大啊。“ 一行人踩着吱呀作响的跳板下了船,脚底踩到码头青石地面的那一刻,陆瑶才真正有了“到了“的感觉。 陆瑶正张望着找方向,人群里走出来几个人,穿着青灰色的公服,腰间系着铜牌,径直朝着李捕头的方向走过来。 为首的那人年纪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周正,步子稳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便锁定了李捕头。 “请问——哪位是李远志?“ 李捕头赶紧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便是。“ 那人也拱手回了一礼:“我等是京城六扇门的,奉上命前来接应。李大人,上头交代了,此番您带来的人,每人有五十两安家费,银钱已经备好。还请几位依次来领。“ 陆瑶和张扬、陈默、曹四先后上前,从那人手里接过钱袋子。 那人又取出一封信函递给李捕头:“这是京城六扇门的地址和正式调任文书。上头的意思是,给诸位三日时间安顿。三日之后,还请李捕头按时到衙门报到。“ 李捕头双手接过信函,郑重地拱了拱手:“有劳了。李某记下了。“ 那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随行的人转身离开了码头。 李捕头目送他们走远,才把信函拆开看了一眼,封口处的红印还泛着新鲜的朱砂色。他合上信函揣进怀里,转身对身后的人道:“大家先各自安家,一切等三日后再议。“ 张扬和陈默各自带着家人上了雇好的马车,曹四也跟李捕头一道先走了。 码头上的人渐渐散开,谢争的手下已经把行李从船上搬了下来,装上了两辆提前准备好的马车。 陆瑶扶着温如霜上了车,陆云起在车尾把最后一口箱子推上去,一行人便沿着京城宽敞的路朝着城内去了。 马车穿过城门的时候,温如霜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 城门洞比永安的厚实许多,青砖叠砌的拱券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字,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模糊了。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转回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点还没完全适应过来的感慨:“瑶儿,你们六扇门待人是真不错,来京城安家还给银钱。娘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碰上这么良心的衙门。“ 陆瑶笑着:“我也没想到。京城到底是京城,做事比小地方周到许多。“ 谢争坐在前面赶车的位置上,隔着车帘问了一句:“伯母,瑶儿妹妹,咱们这会儿先去哪儿?“ 陆瑶探头往前看了一眼:“先去牙行吧。先把落脚的地方定下来,心里才踏实。“ 温如霜跟着点头:“对对对,先找房子。东西都还在车上堆着呢,不能一直这么搁着。“ 没一会儿的功夫,牙行到了。 门面宽阔,里面好几张柜台,每个柜台后面都坐着人,正在接待不同方向的客人。 陆瑶一行人刚进门,一个穿着青灰长衫的年轻人便迎了上来,目光在几人身上快速扫过,脸上带了笑:“几位看着不像是本地人,是来投奔亲戚的?还是想赁房子?“ 陆瑶从袖中取出路引和文书递过去:“我们想看一看铺面,最好是能商住两用的。“ 那人接过文书翻了一下,看见上面盖着京城的落籍官印和六扇门的背书,神色便更客气了些:“原来是官家人。姑娘来得巧,正有一处合适的铺面空着,前头可以做生意,后院住人,大小也合适。“ 温如霜一听便来了精神:“前头能做生意?“ “能。前一家是做胭脂水粉的,铺面收拾得利落,后院也清静。后来他们生意做大了搬到了主街,这处就退租了。“那人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掂了掂,“要不要现在去看看?“ 温如霜看向陆瑶,陆瑶点了头:“行。劳烦带路。“ 第108章陆姑娘。好巧 第108章陆姑娘。好巧 马车走了好一会儿,这才在一处巷口停下来。 铺面不在主街上,但也不算偏僻,门前是一条不宽不窄的青石路。 铺面的门板刷着暗红色的漆,整体轮廓周正,门楣上方还留着上一家的招牌痕迹。 陆瑶推开半掩的门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地面是平整的青砖,墙面粉刷过不久,靠里侧还留着一道半高的柜台。 铺面大约能摆下六张桌子,不会有摆不开的局促感。 绕过前头的铺面,穿过一道小门便是后院。 院子方方正正,收拾得也干净。院子尽头是一道圆形的拱门,门洞里透出后面住处的轮廓。穿过拱门,正房三间,东西各有一间偏房,加起来五间屋子,足够一家三口住了。 温如霜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绕到后面的正房里看了一遍,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什么都藏不住了:“瑶儿,我觉得挺好。前头做生意,后头住人,该有的都有,也不挤。“ 陆瑶也满意,转回牙行那人身边问:“这铺子怎么赁的?“ “月租三两,一年起租,一次交齐三十六两。压一个月的租金,共三十九两。我们牙行的介绍费一两。“那人报完了价,又补了一句,“这个价在我们这边算公道了,不议价的。“ 陆瑶没有犹豫:“行。签文书吧,今天就入户。“ 那人笑了,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份已经填好空白的租赁文书,又从袖口摸出一盒红印泥:“姑娘爽利。文书我随身带着呢,你们按个手印就成。“他把钥匙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这是前后门的钥匙,一共三把,收好了。“ 陆瑶按了手印,接过那串铜钥匙,回头朝温如霜和陆云起笑了一下:“娘,哥,咱们有家了。“ 谢争的人手在门口开始卸车。木箱、包袱、被褥卷、几只装着锅碗瓢盆的竹筐,被一件件地搬进了铺面和后院。 东西搬完的时候,温如霜拍了拍他的胳膊:“谢争,今日多亏了你。等到婶子这个铺子开张了,你一定要来。婶子给你做最好吃的面条,管够。“ 谢争眼角弯起来,笑得真心实意:“那感情好。我可等着呢。“ 陆瑶见他要走了,便快步跟出去:“娘,我送送他。“ 温如霜却笑着说:“行,去吧,不着急回来。” 她跟着谢争出了院门,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了一段路。 谢争的脚步比方才慢了些,像是故意放慢了步子等她跟上来。 “到了京城,就是新的开始了。你们先安顿好。等铺子开了,我来吃面。“ 陆瑶走在他旁边,笑了笑:“行啊,到时候你得多带点人来捧场。“ 谢争也笑了:“行。那说定了。“ 陆瑶站在巷口,目送谢争的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她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然后她看见了驰骋! 巷子的另一头,一个人影正不紧不慢地朝她这边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看上去像是随意出门走走的样子。 日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陆瑶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看错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可那个人影还在往前走,且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衣襟上银线绣的暗纹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驰骋在她面前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安静的巷子里,就这么站着,还挺尴尬的。 “陆姑娘。好巧。“ 陆瑶声音里带着还没完全消退的惊讶和一点压不住的雀跃:“大人?怎么是你?“ 驰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路过。“ 陆瑶扫了一眼四周的街景——既不是集市,也不是什么景致特别好的去处,就是一条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居民小巷。她歪了歪头,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又不是集市又不是街景,怎么就溜达到这儿了?“ 驰骋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一牵:“不行?“ “行行行,当然行。“陆瑶嘿嘿地笑着,眼角弯弯的。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仰头望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我刚到京城,就和大人在街头巧遇——这算不算缘分啊?“ 她说完这话其实没当真,就是随口一接。可驰骋低头看着她,把他眼底那点极淡的笑意照得清晰分明: “当然算。“ 陆瑶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他这句“当然算“到底是什么意思,驰骋已经转过了身,朝她摆了摆手,语气如常:“走吧,带你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陆姑娘。好巧(第2/2页) “啊?不用了大人,我——“ “跟上。“ 她看着前面那个紫色的背影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只好“哦“了一声,小跑着跟了上去。 从巷子里拐出来,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主街铺展开来,两侧的铺面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小吃的摊子沿着街边一路排开,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暖烘烘的。 街面上人来人往,有挎着菜篮的妇人,有蹲在摊位前挑拣东西的老者,有几个孩童举着风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陆瑶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最喜欢热闹,喜欢这种有人间烟火气的地方。她从后面快走几步跟到驰骋身侧,目光在街两边的摊位上飞快地扫过,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驰骋把步子放慢了一些,让她跟得轻松些,目光则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摊位前:“这条街上卖什么的都有。吃喝用具,日用杂货,基本都能在这儿买到。“ “前面那个包子铺,“他抬手指了指斜前方,白汽正从笼屉的缝隙里往上冒,“他家的肉馅给得最足,不卖隔夜的。早晨赶着上值的话,买两个揣着就行。“ 陆瑶一边听一边点头。 “左手边那家果子铺也不错。“驰骋说着又朝另一个方向示意了一下,“水果比别家新鲜,价钱也不贵。你若是平日里想买些零嘴,那便是个好去处。“ 陆瑶咬着嘴唇笑了一下,觉得今天的驰骋格外奇怪,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就是处处都不太对,今天的他好似格外接地气。 还想着呢,可是突然看见了前面的糖葫芦。 “大人——“陆瑶下意识地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另一只手指向前面,“那边有糖葫芦!“ 话音还没落,一个挑着扁担的老婆婆从旁边挤过来,扁担两头的竹筐晃晃悠悠地擦着陆瑶的肩膀过去了。 陆瑶吓了一跳往后退,驰骋已经侧过身,用后背挡在了她和扁担之间。 他的脊背刚好隔开了那晃动的竹筐,替她挡了一个结结实实。 老婆婆这才发现蹭到人了,赶紧放下扁担连连道歉:“哎哟对不起对不起,贵人,老婆子眼神不好,没看见这位姑娘——“ 驰骋侧了侧身,语气平和:“老人家,没事。“ 陆瑶已经绕到他身后,仔仔细细地看他的后背——紫衣上没蹭到什么脏东西,这才松了口气,也跟着嘿嘿笑着:“怪我了,我走路横冲直撞的。“ 老婆婆还要再道歉,驰骋的目光却落在了她竹筐里面那些编好的茉莉花手环上。 白花小小的,串成一圈,还带着鲜润的绿叶子,散发着清甜的气息。 “老人家,这个怎么卖?“驰骋问。 老婆婆眼睛一亮,连忙从筐里取出一串茉莉花环来,递到陆瑶面前:“香的咧!带上能香一整天!这花都是老婆子自己种的,要不是天冷了,我都舍不得摘——“ 驰骋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筐沿上:“来一个。“ 老婆婆笑着要把花环往陆瑶手上套:“我来帮这位姑娘带上吧——“ “不用。“驰骋抬手接过了花环,铜板已经搁在了她的扁担上。他转过身,将那串茉莉花环递到陆瑶面前,语气随意得很,“给你戴着吧。“ 陆瑶“啊“了一声,盛情难却地接过来。 可一个手确实不太好系,两根细绳在她指尖滑来滑去,怎么也拢不到一处。 她低头较了半天劲,正要放弃,驰骋伸手从她指尖取回了花环。 他低下头,手指利落地将绳结穿过、收紧、打了一个漂亮的活扣,然后轻轻扣在了她的手腕上。 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腕骨,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又很快撤开了。 “凡事欲速则不达,“驰骋退后半步,垂眼看了看那只花环稳稳地贴着她的手腕,茉莉的白衬着她素色的衣袖,格外清雅,“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绳结虽小,也得慢慢来。“ 陆瑶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花环,又抬头看了看他,眼底有一点短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怔忡,但很快又被笑意盖了过去:“谢谢大人。“ 驰骋视线在她腕间那串茉莉花的香气里停了一瞬。然后他说,语气如常:“走吧。“ “去哪?“ 第109章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同我说 第109章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同我说 “你不是要吃糖葫芦?“驰骋已经往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走了两步,“再晚几步,就被别的小孩抢走了。“ 陆瑶赶紧跟上。 卖糖葫芦的老伯看见驰骋,笑呵呵地招呼:“贵人,是给小孩买的吧?要包起来吗?“ 驰骋接过老伯递来的那串糖葫芦,回头看了一眼正从后面小跑过来的陆瑶,嘴角微微一弯:“不用包,小孩嘴急。“ 老伯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刚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的陆瑶,忍不住笑了。 陆瑶没听见前面的对话,眼睛里只有那串在日光下亮晶晶的糖葫芦。 驰骋递到她面前,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咔嚓一声,糖衣碎裂的清脆声响在齿间炸开,她眯了眯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 陆瑶一边嘎嘣嘎嘣地嚼着糖葫芦,一边笑着。 驰骋看了一眼前面,说:“再往前走,尽头有一家卖桦树汁的。汁水淡甜,平日里若上值熬夜,可以备着点。提神醒脑,比浓茶温和。“ 陆瑶时不时点点头,把那几处铺子的位置在心里默默记下来。 初来乍到的陌生感被大人的碎碎念一点点给填平了,她在这条街上走着,忽然觉得京城也没有那么大了。 陆瑶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含着最后一颗糖葫芦在嘴里没急着咬,偏过头看着驰骋的侧脸,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 她侧过脸去看他,偷偷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情。 她斟酌着开口:“大人,您今天好像……特意做了这条街的攻略?“ 驰骋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什么?“ 她抿了抿嘴,声音放软了些许:“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今天遇见大人不像是巧合。您对这条街的了解,也不像是您这样身份的人会经常逛的。大人今天过来,是特意告诉我,沿着这条街上只有哪几家铺子可以选吧?“ “大人这份用心,我很感激。但是——“ 驰骋打断了她。他的语气听起来若无其事,像是被看穿了什么但偏不认:“什么但是不但是的。你以为我很闲?做这些,无非是念着你在永安县对我还算照顾,还个人情罢了。“ 陆瑶一听,眼睛眨了两下,随即“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透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明快:“原来是这样啊——“ 她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一下子松了。 刚才她还在想,驰骋堂堂一个指挥使,又是带路又是买花环又是买糖葫芦的,这阵仗太隆重了,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如今听他这么一说,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念着在永安县那段日子里的情分啊。 吓死她了,好在说开了,她就放心了。 驰骋看着她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心口闷了一下。 “初来京城,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同我说。“他重新迈步往前走,语气恢复了那种寻常的、淡淡的随意。 陆瑶跟上去:“大人,我是六扇门的人,您堂堂指挥使——六扇门的大门和北镇抚司隔着大半个京城呢。“ 驰骋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看向她,日光把他整个人衬得格外分明。 “我能念着过去的情分,绕了大半个京城过来找你。你就不能时常过去看看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同我说(第2/2页) 陆瑶一愣。 她站在那儿,看着驰骋那张帅脸,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很快她就想通了——哦,串门。他这意思就是想让她过去串串门,像是朋友之间往来走动的那种。锦衣卫指挥使嘛,身份高,平日里也没什么人能跟他走得太近,大概是孤单了。 她于是笑了,语气轻松地点头:“哦,串门是吧?行,我得空了就过去看看您。“ 驰骋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她没读懂的东西,稍纵即逝,快得像一阵风。他垂下眼,声音里带着一种她没听出来的、被收起来的笑意:“那就一言为定。陆姑娘,可不要食言。“ 陆瑶拍着胸脯保证:“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驰骋点了点头,像是心里终于落了一块什么石头。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光已经偏高了,快到正午。他转过身,朝前面不远处指了指:“快中午了。前面有家馆子,菜做得尚可——“ “大人——“陆瑶站住了,驰骋今天已经够奇怪了,如果还跟他去吃饭,这关系就理不清了。她可不想和这位指挥使大人扯上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她稳住心神,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语气客客气气的:“大人,是这样的。我和娘刚抵达京城,铺子才赁下来,家里还有一大堆东西没收拾呢。我一个人在外面晃悠太久也说不过去……嗯,这样吧,下次,下次我做东,请您吃饭。“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又界线分明。 驰骋看着她,片刻后点了下头:“行。“ 他说完轻轻抬手招了一下。 街对面的茶棚下面,一个穿短褐的人影快步走过来,双手呈上一只锦盒,然后低头退回了人群里。 驰骋接过那只锦盒,递给陆瑶:“京城一家老字号的点心,尝着不错。你平日里爱吃甜的,应该合你口味。拿着吧,先回去忙你的事。“ 陆瑶接过那只锦盒,朝他拱了拱手:“谢谢大人,那我就先回了。“ 驰骋微微颔首。 陆瑶转身往回走,她走出几十步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驰骋还站在街边,顿时心里就毛毛的。她赶紧转回头,快步朝巷子里拐进去了。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驰骋才收回目光。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没一会儿的工夫,何安和楚风从后面跟了上来。 何安挠了挠脑袋:“大人,走啊?“ 驰骋“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可何安总觉得他家大人今天像是有心事,整个人闷闷的,不似方才那般舒展。 何安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跟楚风说:“我咋觉得怪怪的。“ 楚风难得心情好,嘴角挂着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笑意:“什么事怪?“ 何安皱着眉头:“大人收到飞鸽传书之后就命人打探这条街的吃食铺子,可大人压根不会来这条街啊——他打听这些干什么?“ 楚风今天难得愿意跟他多说两句:“这个啊,你就不能用惯用的思维去琢磨。“ 何安一脸茫然:“那我应该怎么想?“ 楚风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我跟你说了你可别往外传“的促狭: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何安不高兴了,重重地“啧“了一声:“你看你,又打哑谜。“ 第110章不是,这纸扎店还做喜服? 第110章不是,这纸扎店还做喜服? 两天的时间,温如霜把铺子收拾得利利落落。 陆瑶早上出门的时候,铺子里的桌凳已经摆好了,墙面粉刷一新,灶台上的锅碗瓢盆码得整整齐齐。 温如霜正踮着脚把一块写着“陆家面馆“的木招牌往门楣上挂,陆云起在下头扶着梯子,抬头指挥着往左再往左一点。 陆瑶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忙活,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娘,要不我帮您再招个伙计吧?您一个人忙前忙后的——“ 温如霜把招牌挂稳当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梯子上下来:“不用操心我,忙不过来了我自个儿会找人。你安心上你的值,你哥安心读他的书,我这边你们甭管。“ 陆瑶又看了她一眼,见她确实精神头十足,便没有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京城六扇门的地界比永安的气派的很多,院子也更宽敞。 陆瑶进来到没有觉得多少陌生,因为有自己人,曹四已经站在点卯的桌案后面了,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本册子。见陆瑶来了便朝她笑着点了点头:“来了?今天是你头一天,看你笑容满面,精气神不错。“ 陆瑶接过笔在册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是啊,曹叔早呀。” 张扬和陈默也前后脚到了。两人穿的是京城六扇门新发的公服。 张扬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和衣摆,满意地咂了咂嘴:“别说,京城就是京城,连衣裳都比永安的好看。“ 陈默伸手把他翻出来的领子理了理:“别美了,走吧,头儿在里面等着呢。“ 三人穿过前院进了值房,李捕头已经坐在案后了。他面前摊着几本卷宗,一手撑着额角,眉头拧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了好一阵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直接道:“正好找你们。都进来。“ 门合上之后,李捕头把那几本卷宗往他们面前推了推,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案子有点棘手。你们先看看。“ 张扬接过卷宗翻开,看了几行便“啧“了一声:“头儿,这写的是闹鬼?没开玩笑吧,跟我说鬼故事呢?“ 陈默也凑过来看了几眼,眉头跟着拧了起来。 陆瑶接过张扬递来的卷宗,翻开了前面几页,目光一行行地往下扫。卷宗上的字迹有好几种,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显然经手的人不少,可翻到后面几页便越写越短,最后几页干脆只有寥寥几行记录,像是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 陆瑶合上卷宗:“从上个月中元节开始,京城几家纸扎店接连失窃。偷的全都是镇店之宝的婚服。“ 张扬表情有些微妙:“不是,这纸扎店还做喜服?“ 陈默在旁边解释道:“结阴亲用的。有些人家会为早夭的子女办冥婚,需要特制的纸扎喜服。那几家纸扎店都是京城的老字号,做出来的东西精细讲究,跟真的婚服差不多。“ 陆瑶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附了一张清单,列出了被盗店铺的名称和失窃物品的粗略描述。 李记,兴隆,平昌三个名字上依次停了一下。 李捕头靠在椅背上:“这几家店分别在一个月内报的案,时间前后错开不到十天。被盗的都是各家的镇店之宝——说是镇店之宝,其实就是各家最拿得出手的、最精致的一套冥婚喜服。案子报到衙门之后,查了快一个月了,什么都没查出来。那几家铺子现在人心惶惶的,有的说夜里听见哭声,有的说看见白影在铺子里晃,都说撞了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不是,这纸扎店还做喜服?(第2/2页) 张扬的眉毛挑了起来:“头儿,您的意思是——“ 李捕头把话头截断了:“我的意思是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可这案子拖了一个月没进展,传出去不好听。咱们刚到京城,头一个案子就砸了锅,脸上无光。“ 陈默沉声道:“就算是块最硬的骨头,也得给它啃下来。头儿,您放心。“ 张扬也收了方才那副玩笑的神色,站直了:“对。不就是几家纸扎店么,就算是真闹鬼,我也得去看看那鬼长什么样。“ 陆瑶又仔细看了一下卷宗:“大话先别说。这卷宗上空白的区域太多了——被盗的具体时间、是否有人目击、各家铺子的位置和关系、失窃前后有没有可疑人员出现,全都没有写清楚。“她抬眼看向李捕头,“头儿,我们需要亲自去走一趟。那三家店,都走一遍。“ 李捕头点头:“还是陆瑶细心。今天就过去吧,先从李记开始。卷宗上记的地址都有,你们带着。“ 张扬和陈默各自取了佩刀别好,陆瑶把卷宗夹在臂弯里,三人出了值房。 三人走了几条街,按照卷宗上的地址找到了第一家纸扎店。 铺子开在一条不算宽的巷子深处,门面不大,门板漆成了暗红色,檐下挂着一盏白纸糊的灯笼,在风里微微转着。 门楣上的匾额写着“李记纸扎“四个字。 铺门虚掩着,陆瑶抬手叩了两下门框。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他先看了看陆瑶,又看了看她身后两个穿公服的人,神色从警惕慢慢变成了松弛。 “几位是……六扇门的?“ 陆瑶亮了亮腰牌:“是。我们来了解一下失窃的情况。您是李掌柜?“ 那人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身让了让:“是是是,快请进。快一个月了,总算有人来细问了。“ 陆瑶跨过门槛,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纸扎灯笼和纸人,空气里有一股竹篾、浆糊和彩纸混合的气息。 铺子最里面的一排架子上空着一块,位置比周围的东西矮了一截,像是原本放着什么比较显眼的东西。 李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就是那套喜服。我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始做了,那套喜服的绣花是我奶奶一针一线绣的,传了三代了。上个月中元节那天晚上我收铺的时候还在,第二天早上开门就没了。“ 陈默站在门口问了一句:“门窗有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李掌柜摇了摇头,“没有。门锁好好的,窗子也关着,就好像……它自己走了一样。“ 张扬咂了一下嘴,转头看了陆瑶一眼。 第111章你觉得是人为的? 第111章你觉得是人为的? 陆瑶在铺子里没有急着说话,目光从李掌柜脸上移开,在屋内的陈设中慢慢地扫了一圈。她的视线落在了墙角的那只火盆上——半旧的红陶盆,里面积着一层灰白色的纸灰,边缘泛着没有被完全烧透的焦痕,明显是烧过东西之后没有清理。 在纸扎店里出现火盆本不稀奇,可那只盆的位置在墙角堆杂物的角落里,不像是常用的,而且灰烬上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浮尘,说明烧过之后有几天没有动过了。 她收回目光,转向李掌柜:“李掌柜,我们是衙门的人,你可以完全相信我。“ 李掌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飘了飘,又落回地面:“官爷,我说的都是实情……“ “你开的是纸扎铺,用不着替人守灵。“陆瑶朝墙角那只火盆的方向看了一眼,“你火盆里的纸钱,是烧给谁的?“ 李掌柜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大半。他下意识地攥住了柜台边缘,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他飞快地朝门口看了一眼,又朝后堂的方向扫了一下,像是怕有人正在暗处听着。 “我不敢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是你不敢说,还是有人不让你说?“ 李掌柜沉默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几位官爷……“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你们信这世上有鬼吗?“ 张扬本来就站得靠门边,听见这话,没忍住搓了一下胳膊。纸扎店里光线偏暗,两侧的纸人纸马在角落里影影绰绰的,轮廓在昏暗里看不真切——那种氛围确实容易让人后背发凉。陈默也微微皱了一下眉:“怎么?你见鬼了?“ 李掌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几位官爷,你们应该还没有去过另外两家吧?“ 陆瑶摇头。 “那你们还不知道。上个月中元节那天夜里,萤火虫多得吓人,铺子外面飞满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前面引路一样。我准备关门的时候发现喜服不见了,我追到门口去看——那衣服像是……像是活了一样,自己在地上拖着往前走。“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我当时吓晕过去了。第二天醒过来,我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可衣服真的没了。我去报了案,另外两家也去了。本来以为官府介入了就没事了,可是过了几天——那衣服自己回来了。“ 张扬皱眉:“自己回来的?“ “不但自己回来了,还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衣服太大了,要改小‘。“李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以为是谁的恶作剧,东西回来了就行,没太当回事。可是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急,“那件喜服就躺在我身边。就在我的被窝里。我当时吓的……“ 他没有说完那个词,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自然是吓尿了。 “后来我去问另外两家铺子的掌柜,才知道——“李掌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们都被吓死了,所以那盆,是我给另外两家烧的纸钱,算是邻居一场,送一送吧。“ 陈默沉声追问:“官府没有继续调查?“ 李掌柜苦笑了一下:“来倒是来过,查了账本、问了左右邻居,可是一来二去的就没了下文。这案子搁了快半个月了。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那喜服现在还有来找你吗?“陆瑶忽然问。 李掌柜愣了一下:“这十多天没来了。“ 陆瑶盘算着他刚才说的几次三番修改尺寸,心中有了计较:“它来找你的那些次,你拿到衣服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比如说,衣服上是不是有什么气味?或者摸起来有什么不一样的触感?类似于油脂或者滑腻感?“ 李掌柜想了想,忽然抬眼看向陆瑶:“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怪。那衣服回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熏香熏过,可香里面裹着一股怪味,说不上来,像是——像是什么东西坏了,一股死猫烂狗的味儿。而且袖口和领口确实油腻腻的,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陆瑶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又交代了一句“如果那件衣服再回来,务必来衙门知会一声“,便带着张扬和陈默出了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你觉得是人为的?(第2/2页) 三个人走出巷口拐上主街,张扬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方才在铺子里攒了一身的毛毛躁躁全呼了出来:“别说,那铺子里待久了,浑身起鸡皮疙瘩。那喜服自己跑自己回来还带纸条——这说出去谁信啊?“ 陈默走在陆瑶旁边,看着她一直没说话,忍不住问了一句:“陆姑娘,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陆瑶摇头:“也算不上想到什么,就是顺着常识推了一下。抛开那些神神鬼鬼的说法,这案子背后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真的有什么没法解释的东西,要么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我更倾向于后者。“ “那你说说,为什么他要三番两次改衣服?“ 陆瑶侧头想了想:“人死了之后,身体会慢慢缩小,尤其是过了头七之后,体态会有明显的变化。如果这衣服是给某个已经死去的人准备的,那它最初拿到手的时候一定偏大。所以需要反复改小。“ 张扬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她:“你是说——这喜服是用来配阴亲的?可这纸扎店的喜服,本身就是做纸扎用的,大小不合适再正常不过了。“ “如果是给活人准备的尺寸,那确实不合适才是常态。“陆瑶继续往前走,“但如果对方非要这件特定的衣服,又反复改小——那就说明这件衣服不是随便挑的,是对方认定了一定要拿到手的东西。它从三家纸扎店先后被偷,又被送回来修改,说明对方在比对、在挑选、在找一件最合适的。“ 陈默沉吟片刻:“可另外两家掌柜的被吓死了。你刚才说,你觉得是人为的?“ 陆瑶点头:“我不信鬼神。穿着嫁衣、托梦、留纸条——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目的。这不是灵异事件,是一个人在操控全局。另外两个掌柜胆子小,被吓死了。李掌柜胆子稍大一些,活了下来。可活下来的人,说出的话反倒更可信。“ 张扬搓了搓手臂:“那这个案子怎么查?总不能等着那件衣服再去找李掌柜吧?“ “目前只能等。“陆瑶说,“如果对方真的需要那件喜服,他一定会再出现。对方既然已经偷过三家、改过好几次尺寸了,说明还没找到最合适的那一件。他还会来的。“ 张扬“行吧“了一声,揉了揉肚子,话头猛地一转:“不管怎么说,也中午了。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顿好的?来京城两天了还没正经尝过这里的饭菜呢。“ 陈默也接了一句:“我也有点饿了。听说前面有家醉仙楼,菜做得不错。“ 张扬已经大步往前走了:“那还等什么?走!“ 三人到了醉仙楼门口,才发现这门庭的热闹比他们想的还要夸张。 楼前站了十几个人等着,门里穿梭的伙计端着菜碟在各桌之间快速走动,喧闹声和饭菜的热气从门里一起涌出来,把人裹得暖融融的。 门口的店小二看见三人穿着公服,也不敢怠慢,一边擦汗一边陪着笑:“几位贵客,实在不巧,楼下楼上都满了。您几位要是想等,估摸着少说也得半个时辰——“ 张扬探头往大堂里看了一眼,回头看了看陆瑶和陈默:“怎么说?是等还是换个地方?“ 陆瑶正要开口说“换一家吧“,二楼楼梯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陆姑娘?“ 三人同时抬头,何安正站在二楼拐角处,手扶着栏杆往下看,脸上带着一种“赶得巧“的神色。 他快步下了几级楼梯,走到三人面前拱了拱手:“我们大人刚好在楼上吃饭,说既然碰上了,不如一起。这会儿馆子确实人多,单等一张空桌怕是不容易——几位要是不嫌弃,就上来吧?“ 张扬瞅了一眼陈默,陈默点了一下头。张扬便抬脚迈上了楼梯:“那就不客气了。“ 陆瑶跟在后面上楼的时候,心里默默想着,京城果然小,吃个饭都能碰上。她来不及细想,人已经到了二楼雅间的门口,雕花木门半敞着,里面坐着的正是驰骋。他靠在窗边的椅子上,看那样子倒像是也刚坐下来不久。 楚风站在窗边,给他们拉开座位,又吩咐小二添了三副碗筷。 驰骋抬眼看了看走进来的三个人,目光在陆瑶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声音里带着闲散口气:“难得碰上。坐下来一块儿吃吧。“ 第112章一席红衣 第112章一席红衣 驰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碗里还飘着热气。 何安和楚风分坐两侧,见三人进来便让出了靠里的座位。 小二麻利地添了三副碗筷,又上了一壶新茶。 陈默端起茶杯先开了口:“大人也在这附近办案?” 驰骋嗯了一声:“线索追到这一带,断了。” 张扬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塞进嘴里,嚼着说:“能让锦衣卫出动的案子,想来不小。不像我们手里这桩,是人是鬼还分不清呢。” 何安正在倒茶,闻言接了一句:“是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纸扎婚服案吧?” 张扬的筷子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你咋知道?” “这事闹得不小,后来不了了之了。”何安把茶壶放下,“你们刚到京城,算作试金石,这个案子自然落在你们身上。” “原来如此。”张扬继续吃菜。 驰骋的目光却落在陆瑶脸上。她从坐下起就有些心不在焉,人像是还在想什么事,他看了她两息,开口问了一句:“陆姑娘还在想案子?” 陆瑶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没有。”她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想了想,又问:“方才听大人也在这附近办案,不知道是什么案子?” 驰骋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左相的令千金,丢失一月有余。” “左相的千金?”陆瑶把杯子放下来。 “范璃月,左相范大人独女。锦衣卫的消息网铺了一个月,至今没有找到人,也没有找到任何能指向她去向的线索。” 陈默放下筷子:“连锦衣卫的消息网都找不到?” 驰骋点了一下头:“左相对于这个女儿看得极重,府中上下都是用了多年的人,背景干净,没有可疑之处。唯一能接近的外人,是她府上聘请的一个乐师。她爱好音律,那乐师在府中教了她半年多的琴。” “乐师呢?什么身份”陆瑶问。 驰骋的声音沉了些,“那乐师的身份倒是有据可查,从南方来的,今年二十出头,在京城几家乐坊都挂过名,也在书院任教。可查来查去,每一条线索都是干干净净的,并无可疑之处。” 陆瑶皱着眉想了想:“这个案子有点意思,能让左相的千金无故消失,或者——能在一个月内避开锦衣卫的追查把人藏住,这个人要么本事极大,要么早就预谋了很长时间。” 驰骋看了她一眼:“你们呢?纸扎店那案子,可有线索?” 陆瑶摇头:“一样,没有可追溯的线索。那件喜服神出鬼没,另外两家掌柜被吓死,活着的李掌柜说话遮遮掩掩,案件目前也只能慢慢磨。” 驰骋听她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既然如此,先吃饭。” 张扬和陈默交换了一个眼色,低头继续夹菜。 陆瑶也拿起了筷子,可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的时候,心里还在转着“乐师”和“会走路的喜服”这两件事,觉得它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是通的,可那个通口藏得太深,她暂时抓不住。 下午回到六扇门,李捕头正在值房里来回踱步,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上来:“如何?” 张扬把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一屁股坐下:“别提了,说是闹鬼,其实就是打着鬼的旗号干人事。可眼下线索太少,只能慢慢磨。” 陈默也点头:“头儿,这事急不得。” 李捕头搓了搓手,在案后坐下来,眉头拧着:“行吧。这是咱们到京城的第一桩案子,求稳。” 下值后,陆瑶回家。 远远就看见自家面馆门口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出来,脸上都带着吃饱喝足之后那种满足的表情,有人抹着嘴还在跟同伴说着什么。 她跨进门去,看见温如霜正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满脸的笑意。 陆瑶走过去:“娘,怎么这么高兴?今天开业,看样子生意不错?” 温如霜抬头看见女儿,笑容更盛:“是啊,娘也没想到。来吃面的客人还说咱们家汤头好,有人一连吃了两碗。” 店里有两个年轻伙计,正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往厨房送,另一个在擦桌子,动作利落。 门口最后一位客人也起身走了,伙计把门板落下一半,做出打烊的样子。 陆瑶看着这两个生面孔,多看了一眼。 温如霜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解释道:“新招的两个伙计,一个姓赵,一个姓孙,手脚都利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一席红衣(第2/2页) 陆瑶点点头。温如霜能自己撑起这一摊,她心里那点惦记便放下了。 这个时候,陆云起从外面回来。他怀里抱着几卷书册,脸上也是笑意。 “哥,你们书院不是要闭关学习吗?”陆瑶问他。 “还有七八天才开始。”陆云起把书册放在桌上,在桌边坐下来,“今天在书院遇见了一位师长,亦师亦友,姓方,叫方南音,是教音律的。” “能让哥哥这么佩服的,那师长一定不错。”陆瑶在他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他。 陆云起难得话多了一些:“他弹琴的时候,整个院子里都安静了。那曲子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就是……听了之后……哎呀,就是好听!”他顿了顿,“我跟方师长说了,赶明儿请他来咱们家吃面。” “好啊,能让哥哥一直夸赞的,想来不错。”陆瑶笑着应了。 这时两个伙计也打扫完了,朝温如霜道了声“婶子,明天见”,便先后出了门。 温如霜从后厨端了两碗面出来,上面卧着荷包蛋和几片酱肉,热气腾腾地放在兄妹俩面前:“先吃晚饭。” 吃完饭,陆瑶从后院的门出去,打算在街上走走消食。 夜幕降临,街两旁的灯笼陆续亮了起来,把青石路面照得昏黄一片。 她沿着巷子慢慢走着,转过一个弯,前面忽然热闹起来——街口支着一个皮影戏的摊子,一块白布做幕,后面亮着灯,操偶的老汉在幕后一边唱一边摆弄皮影,那些皮影在布幕上投下活动的影子,栩栩如生。 幕前围了一圈人,有大人有小孩,都仰着头看得入迷。 陆瑶凑过去看了一眼。 幕布上正演着一出戏,一个人物的影子在幕上走动、转身、作揖,动作流畅,像是活的一般。 操偶的老汉手指翻飞,那些皮影在他手里活了过来。 她看着幕布上晃动的影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东西。 李掌柜说,那件喜服像是活了一样,自己走了。 可她记得李掌柜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害怕的。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根本不会认真去辨认眼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更不会去分辨那是一件衣服,还是一个影子。李掌柜说那件喜服自己走了、自己回来了。如果那根本就不是衣服本身呢?如果有人用皮影戏的原理,在夜间光照不足的情况下制造出一个衣服走动的影像呢? 她站在皮影戏摊子前面,人群的笑声和锣鼓声在耳边嗡嗡响着,可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脑子里那个念头攫住了。她转过身,快步朝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纸扎店的方向和回家的方向正好相反,可她的脚步没有犹豫。 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从脚边滚过去。 街两旁的纸扎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可檐下那些白纸糊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 月光惨白惨白的,把整条巷子照得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她拐进纸扎店所在的那条巷子,远远就看见李记的铺门已经关了,门板严严实实地合着。可就在铺门前方不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月光底下动着。 是一袭红衣。 那件喜服像是被人穿在身上一样,悬在地面之上,通身的红色在惨白的月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它正在缓缓移动,衣摆拖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 一件衣服,没有人穿,可它在走。 陆瑶的脊背一阵发凉。盯着那件移动的红衣。 她正要迈步上前,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紧紧扣住了她的胳膊,紧接着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陆瑶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挣开,可那人力气极大,将她整个人往回一带,拉进了巷子另一侧的墙根阴影里。 她转过头看见了来人。 驰骋。 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巷子对面那个缓缓移动的红色身影,瞳孔微微收缩着:“别动,先看看。” 陆瑶停下了挣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件红衣还在往前走,夜风吹过,衣摆和袖子轻轻飘动,腐臭的气息从那个方向丝丝缕缕地飘过来,混在夜风里,钻进鼻腔。 第113章 我都给你改好了 第113章我都给你改好了 那件喜服停在了李记纸扎铺的门前。 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脸”的位置,腐臭味在夜风里浓了一度。 隔着半条巷子,陆瑶和驰骋躲在墙角的暗影里。 铺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李掌柜大概是被敲门声惊起来的,他探出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血色在看清面前那件红衣的一瞬彻底褪尽了。 “我、我都给你改好了……”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抖得不成调,“你怎么还来?尺寸都按你的要求改了,还不行吗?” 那件红衣没有动。可从盖头下面,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被递了出来。 李掌柜要吓死了,他不敢接,可也不敢不接,最终还是伸出了手。纸条落入掌心的那一瞬,红衣猛地转过了身,像是要往巷子深处走。 “走,去看看!”驰骋的声音在陆瑶耳边响起,话音没落人已经走出去了。 两人朝铺门方向冲去。 那件红衣像是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停都不带停地往前一窜,动作快得离谱,衣摆在地上拖出一道虚影,月光底下几乎看不清它的脚步。 那种速度已经超出了正常人奔跑的范畴。 驰骋的步子猛地加快,脚下一蹬便追了上去。 陆瑶也拔腿跟着跑,可她跑了几步就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那个速度,只能看着驰骋的背影和那袭红衣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她转头跑向铺门口。 李掌柜还扶着门框,整个人抖得不像话,脸上全是冷汗。纸条被他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李掌柜,那喜服来找你做什么?” 李掌柜带着哭腔说:“纸条……它给我一张纸条……”他把那张揉皱的纸递过来,手还在抖,“说、说要一双七寸长的红绣鞋。” 陆瑶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墨迹浓淡不一,像是用左手写的,特意要模糊笔迹。她收起纸条,又问了一句:“你把鞋给它了?” 李掌柜拼命摇头:“姑娘,我倒是想给它,可我吓的腿都不会动弹了,动不了啊……”他扶着门框的两只手在打颤。 陆瑶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抹红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驰骋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她朝李掌柜道了一句“你先关门歇着,别出来”,便朝着方才红色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巷子尽头是一片野林子。 树长得极密,枝丫交错着把月光切割成零星的碎片,落在泥土上只能照出模糊的轮廓。陆瑶钻进去没几步就辨不清方向了,四周全是树,枝干在黑暗中像是从地面伸出来的手臂。 她停下来环顾了一圈,忽然看见左前方深处有火光。她朝着火光的方向摸过去,穿过几丛挡住视线的灌木,果然看见了驰骋。 他正站在一小片空地上,脚边堆着一丛刚点起来的枯枝,火苗蹿得不高,把周围的树干映得忽明忽暗。他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火折子,见她从树丛里钻出来,说了一句:“你怎么也跟来了?” 陆瑶快步走过去:“怎么样,追到了?” 驰骋摇头:“没。这林子对方比我们熟得多,钻进密处就摆脱了。雾也起来了,再追容易出岔子。” 陆瑶四处看了一眼。这片林子确实密得不像话,树干挨着树干,枝叶层层叠叠地把头顶遮得严严实实,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都成了零零碎碎的光斑。 夜雾正从林间渗出来,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游走,很快便把远处的树影模糊成了一团轮廓。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周边的一片野林子。白天都少有人来,晚上更是没人。”驰骋蹲下去把火堆拨旺了些,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咱们先原地歇着,别乱动。等明天太阳出来雾气散了再走。” 陆瑶在他对面蹲下来:“早知道今晚有这场,我就该叫上陈大哥和张大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我都给你改好了(第2/2页) 驰骋拨弄着火堆里烧断的枯枝:“我跟你说的话,你从来不放在心上。” 陆瑶把脸别过去:“大人少冤枉我。大人的话,我哪一句没放在心上?” “我和你说过,凡事不要心急,心急喝不了肉汤。你全当耳旁风了。” 陆瑶嘿嘿笑了一声,正要回嘴,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啪”地接上了。她坐直了身子,盯着驰骋看了两息。 “大人,你提前都知道?” 驰骋抬眼看她:“我知道什么?”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何安说我们必定会接到这个案子。既然他都知道,那大人一定也知道。而且大人给我买手腕花的时候,跟我说了‘心急喝不了肉汤’。原来那个时候你就在点我了。” 驰骋看着她那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唇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那我该夸你一句终于懂了,还是说你笨得后知后觉?” 陆瑶笑着往火堆旁又挪了挪,抱着膝盖坐好:“反正大人惦记我,卑职都知道。” 驰骋低头把火堆又拨旺了些。 “饿吗?” 陆瑶摇头:“不饿。今天出来本来就是消食的,只是没想到案子线索搁在这儿了。” “有时候案子没有进展,倒不是线索不够。是太着急了。放慢步调,或许线索自己就出来了。” 陆瑶点头:“这一点我同意。”她抱着膝盖想了一会儿,忽然侧头看他,“大人呢?今天晚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驰骋也席地而坐:“暗卫来消息,说在这一片发现了范小姐的发簪,有人拿着去当铺问过价。我过来看看。” 陆瑶听着他的话,突然觉得好像是很多东西都可以串起来,她坐直了身子,目光亮亮的,看着驰骋。 “大人,卑职觉得,这两个案子——在某个层面上,是有联系的。” 驰骋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陆瑶继续说:“纸扎店的喜服失窃案,是一个月前开始的。范小姐失踪,也是一个月前。时间上,过于巧合了。而且范小姐的发簪在这一带的当铺里出现过,说明拿发簪去问价的人,对这一片很熟悉。可纸扎店的喜服反复来找李掌柜调整尺寸,李掌柜也住在这一片。两桩案子的活动范围,是重叠的。” 她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那件喜服上沾着腐尸的气味,如果它就是凶手用来掩人耳目的工具——或者更准确地说,如果那件喜服本身就是一个人‘穿’着的,那这个人为什么需要反复调整尺寸?死者身体缩小是一层原因,可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人本身的身量也在变化。比如,一个活人把自己藏在一件足够宽大的喜服里,从视觉上制造出‘衣服在走’的假象。可藏进去的人如果身量偏小,衣服就会显得空荡,需要改动尺寸来让它更贴合。这个人可能就是范小姐,或者——” “或者凶手。”驰骋接过她的话。 陆瑶点头:“对。或许凶手的身量偏小,如果藏进一件宽大的喜服里,从外面看就像是一整件衣服在走动。他熟悉这片野林子的地形,所以能轻易甩掉追踪。而范小姐被藏在附近某处,他需要她的衣物——包括鞋子——来让她‘合身’。” 她停了一下,最后总结道:“所以卑职猜测,这两个案子,其实是一个。” 火堆里的枯枝爆了一声脆响,火星溅起来,在夜色里亮了亮便散了。 驰骋把目光从火苗上移开,落在陆瑶脸上:“陆瑶,你这脑子,放永安县确实可惜了,好在来了京城。” 陆瑶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偏过头去:“大人这算是夸我吗?” “算。”驰骋把手里那根拨火的枝条丢进火里,火苗蹿高了些,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周围的树干上投得又长又暖。 第114章哪个书院? 第114章哪个书院? 火堆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层暗红的余烬,偶尔有细小的火星从灰堆里跳出来,在半空中亮一瞬便灭了。 驰骋用树枝拨了拨余烬,把最后几根枯枝架上去,火苗重新蹿起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暖融融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你说,范小姐还活着吗?” 陆瑶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她想了想:“不确定。可那衣服上的腐臭味,的确是人死后尸体散发出来的味道。这个我没有把握是范小姐的,还是别人身上的。又或者,是有人故意用腐肉和熏香制造出这种气味来吓人。” 驰骋听完,点了点:“有些细节我没讲。范小姐有心疾。” 陆瑶抬眼看他。 “天生的,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左相请遍了京城的名医,都说这病只能养着,不能根治。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惊吓、情绪上的大起大落,都可能要了她的命。这就是为什么左相把她看得那么紧。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是用了多年的,每一个都查过底细。她几乎没出过府门,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就是一座她跨不出去的城。” 陆瑶听着,脑子里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坐直了身子,盯着驰骋的侧脸。 “大人,今天中午你说过,范小姐有一个乐师,对吗?” 驰骋看她:“是。目前查到的最后一条线索指向书院方向。” “哪个书院?” “清风书院。” 陆瑶的脊背忽然绷紧了。她盯着驰骋看了两息,声音里的困意一下子散了大半:“大人,我哥就在清风书院读书。他昨天回来跟我说,书院里有一个教音律的师长,姓方,叫方南音。他说这位方师长弹琴的时候,整个院子都会安静下来,那琴音听了之后心里又空又满。” 驰骋的目光微微沉了下来。 陆瑶继续往下说:“我哥说方师长是‘亦师亦友’的存在,还说想请他来我家吃面。大人,如果范小姐常年被关在府里,她的世界就只有那么大——府墙、闺房、一草一木。她的生活里没有外面的天地,没有寻常人的自由和交往。这个乐师每天教她弹琴,他的琴声就是她全部的世界。一个人活在这种空虚里,忽然有一个人能让她感觉到琴弦之外的什么东西——她会怎么样?” “她会心甘情愿地跟他走。”陆瑶把最后的结论说了出来,“没有绑架,没有胁迫。一个有心疾的千金小姐,一个只能用音乐和她对话的乐师。”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盯着驰骋:“大人,你早就知道了?” 驰骋点头:“提前想到了,但是知道也没用。知道她可能是自愿走的,改变不了什么。重点是找到人。” 陆瑶想了想,确实如此:“那明天行动,去找那个琴师。” 驰骋应了一声:“好。” 陆瑶坐在火堆另一侧,眼皮越来越沉。 林间的风从枝叶间穿过,把火堆的热气吹得忽左忽右。 她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实在撑不住了,便睡着了。 驰骋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他把火堆边一块被烤热的扁平石头用树枝拨到了她脚边,那石头贴在脚底能暖上一阵。做完这些他便收回了目光,靠着树干闭目养神,耳朵却始终听着四周的动静。 夜风里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很快便被雾气吞没了。 第二天天刚亮,林间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开,但已经薄到能看清脚下的路了。 一夜的火堆只剩了一小堆灰烬。 驰骋先睁开了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然后走到陆瑶身边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醒了。该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哪个书院?(第2/2页) 陆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一下被树干硌得有些酸的后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和草籽。 她跟在驰骋身后,踩着一地的落叶和枯枝走出了那片野林子。 清晨的六扇门门口,张扬和陈默一前一后往六扇门走,还没跨进门槛就同时停住了脚。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立着几个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衣甲鲜明,把清晨街上的行人都逼得绕道走。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是出了什么事? 马车帘子从里面被人掀开,陆瑶探出头来朝他们招了招手:“张大哥,陈大哥,上车。” 两人快步过去,踩着踏板钻进车厢。车帘一落,外面的光便被隔开了大半,车厢里坐着驰骋,他靠在车壁上,神色淡淡的。 张扬和陈默见状同时拱手:“大人。” 驰骋抬了抬手:“不必见外。” 马车随即动了,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辘辘声。 张扬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没忍住:“陆姑娘,咋回事,咱们这是要去哪?” 陆瑶把昨夜的事简单说了几句,略过了在野林子里过夜的那段,只说追查到了新的方向。 张扬听完还是摸不着头脑:“怎么一晚上之后,线索就跑到清风书院去了?” 陈默比他反应快些,皱着眉想了想:“乐师?” 陆瑶点头:“到了就知道了。” 马车在书院门口停下的时候,山长已经等在门内了。 锦衣卫的名头比六扇门好用太多,消息递进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整个书院的教职人员便被知会了个遍。 山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花白,见了驰骋连忙拱手行礼,神色里带着几分惶恐:“见过大人。不知书院里可有顽童惹了官司?” 驰骋没有跟他绕弯子:“听闻书院招募了一个乐师?” 山长连连点头:“正是。姓方,叫方南音,是两个月前来的,琴艺极好,教学生也有耐心。他住在书院后院的一间偏房里,平日不怎么出门。几位大人是要传唤他?” “叫来。” 山长应了声“是”,又侧身引路:“请几位移步,隔壁设有雅室,坐着说话方便。” 雅室里陈设简单,几把木椅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壶刚沏的茶。 几个人落座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人被山长引着走进了门,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衣料素净。他生得清秀,面容温和,眉眼间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安静气质,走路的时候步子轻而稳,像是不愿意惊扰到任何人。 “你就是方乐师?”驰骋看着他。 那人拱手一礼,姿态从容:“正是。草民方南音,见过几位大人。” 驰骋没有跟他寒暄,直接道:“上个月,丞相府的千金范璃月无故失踪,此事与你有关?” 方南音的面色没有变,只是微微垂下眼,声音平静:“大人,此言差矣。草民不过一个教琴的,丞相府在城中,草民在书院,两处相隔甚远,如何能牵扯得上?” 驰骋抬了一下手。 何安和楚风立刻会意,转身快步出了雅室。 陆瑶往前迈了一步,在方南音面前站定。她闻到了奇怪的气味,眉头便拧了起来——那身白衣干干净净的,可一股极淡的、被皂角压着的腐臭味还是钻进了鼻腔。 她朝驰骋拱了一下手:“大人,卑职问几个问题。” 驰骋点头。 陆瑶转向方南音:“方乐师,李记纸扎店的那件喜服,想来是三家里面最合身的一件了吧?” 第115章皮做妻,骨为君 第115章皮做妻,骨为君 方南音抬眼看着她,面色如常,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的笑意:“这位姑娘说的话,草民听不明白。若几位大人想屈打成招、制造冤假错案,大可以随便冤枉草民,横竖草民也拗不过官家。” 陆瑶没有被他这副从容的样子唬住,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那双手上:“乐师的手,大家都知道。常年抚琴的人,指腹间有一层薄茧,弦上磨出来的痕迹跟干粗活的不一样。可仵作的鼻子,也从来不会出错。”她抬起眼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方乐师,你身上这一股腐尸味,压得再干净也盖不住。腐烂到这个程度,死亡时间在一个月左右——正好是范小姐失踪的时间。” 她顿了一下,声音冷了下来:“方乐师,到现在你还要隐瞒吗?” 方南音脸上的那层温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的嘴角僵了一瞬,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整个人瑟缩了一下,眼睛里那点从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拆穿之后短暂的慌乱。 就在这时候,楚风从外面快步回来了。 楚风的神色不太对,脸上那种见惯了场面的沉稳底下,压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震动:“大人,他的房间里有发现。您最好亲自来看。” 驰骋站起来,一行人穿过书院的回廊,来到后院最里面的一间偏房。 房门虚掩着,何安已经守在了门口。 驰骋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房间光线幽暗,窗纸糊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漏进来几缕斜长的光。 靠墙立着两个人影,一左一右,面对面站着。 左边那个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正是李记纸扎店丢失的那一件,衣摆拖在地上,袖口微微张开。右边那个是一具完整的白骨,白森森的骨架在昏暗中泛着一层寒凉的光泽,头颅微微低着,像是正在行拜堂之礼。 一红一白,一肉一骨,在幽暗的光线里形成了一幅让人脊背发凉的画面。 陆瑶戴上手套走上前去检查,可是检查的结果,就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大人,通过骸骨的脖颈骨有断裂,可以断定,这并非正常死亡,而是勒死,这具骸骨是从她身体里面剥离出来的。外面的皮肉被处理过之后做成了喜服里的新娘,骨架被单独抽出来摆成了新郎的样子。也就是说,新娘是肉,新郎是骨。” 驰骋沉默了两息,身后的张扬和陈默也都没有出声。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 方南音被带过来了。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地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到门口。他看着自己房间里那副“拜堂”的场景,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悔恨,而是一种奇异的、温柔得近乎虔诚的笑意。他看着那具白骨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亲手完成的、完美的作品。 “没错。皮做妻,骨为君。脂为蜡,筋为芯。中元拜堂结阴亲,待到头七良辰夜,血肉为席宴魂宾。” 他念完这段话,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幽暗的房间里回荡着,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的回声对话。他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从眼角挤了出来,活像是一个彻底疯了的疯子。 驰骋的声音冷了下来:“为何要这么对范小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皮做妻,骨为君(第2/2页) 方南音收住了笑,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了满屋的人,落在那具白骨上。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他和她之间才懂的事:“你们都不懂她。她这一生太苦了。被关在府里,被护着,被看着,外面的一切她都碰不到。她说,此生怕是没有郎君作伴了。她说,如果能有一个办法,让她既是君又是妻,把自己一分为二,就再也不用等另一个人来圆满了。” 陆瑶攥紧了拳头:“你就因为这一句话,把她一分为二?” “你们不懂。”方南音喃喃地说,“只有她听得懂我的琴。只有她。我自幼学琴,所有人都夸我是灵童、夸我琴音好听,可从来没有人能听懂我在琴里说的是什么。只有璃月。她第一次听我弹琴的时候就哭了,她说她听得出我在难过。她说她也是。我们是此生难遇的知音。” 他停了一下,脸上那点笑意又浮上来了,带着一种偏执的满足:“上个月她从府里溜出来找我,我们商量好的。要赶在中元节那天完成。我亲手掐死了她——她很平静,没有挣扎。然后我去了三家纸扎店偷喜服,可没有一件合身的。那两个掌柜胆子太小,我只是让喜服在他们面前晃了几回就吓死了。李记那个胆子大一些,可他手艺不行,改了好几次尺寸才勉强合身。她的尸身在浮肿,尺寸总在变,我也只能一次次去改。后来我把皮剥下来做成了喜服的里子,把骨头抽出来架好——你看,她现在是完整的了。既是新娘,也是新郎。她再也不用等任何人了。” 他说完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种温柔的光还没有散去。 陆瑶别过了脸去,看向窗外,疯子,简直是疯子! 张扬攥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绷着,陈默把目光从白骨上移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驰骋觉得他审过的案子不计其数,但是让人憎恨的却排的上号:“方南音,你知法犯法,杀人害命,以邪术残害尸身,情节恶劣,罪无可赦。依大炎律,判凌迟。押下去。” 两名锦衣卫将方南音从地上架起来。他被拖着往外走的时候眼神看向了骨架,喃喃道:“璃月,你看,纵然是满屋的官兵,也算是你的宴请了。” 锦衣卫开始在房间里清点现场。有人拿了布来把那件喜服和白骨分别遮盖上,有人开始记录屋内的陈设和布局。 何安和楚风在门口低声商量着什么,表情都带着一种办完案之后才会有的、压在疲惫底下的庆幸。 陆瑶他们从房间里退出来,站在回廊底下。 晨光已经从东边铺过来了,把书院的青砖地面和灰瓦屋顶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有几棵银杏树,叶子黄透了,在风里沙沙地响。学生们读书的声音从讲堂的方向隐约传来,平平仄仄的,和方才那间屋子里的阴冷完全是两个世界。 三人朝驰骋拱了拱手:“大人,案子了结,我等先回去复命。” 驰骋站在廊下,他看着陆瑶,点了一下头:“去吧。” 陆瑶转身朝院门走去,张扬和陈默跟在她两侧,三个人穿过了清风书院的庭院和回廊,直到走出大门,汇进了京城清晨的市井声里。 第116章你不用低调,实力着实不允许啊 第116章你不用低调,实力着实不允许啊 左丞相府的书房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她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卷宗,是锦衣卫抄录的案情摘要。 他看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手已经抖得攥不住那张纸了,纸页从指缝间滑落,飘在地上。 他低下头,肩膀猛地抽动了一下,随即用手掌捂住了整张脸,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渐渐大得压过了窗外风打竹叶的声响。 “小女……当真?……”他的声音从掌心里挤出来,嘶哑而破碎。他说不下去了。他宁可女儿没有找到。找不到,至少心里还能存着一个念想,也许她还活着,也许有一天会回来。可如今回来的女儿,让他怎么“入土为安”?一分为二,皮是皮,骨是骨,一个做了新娘,一个做了新郎。 他哭得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 一旁的下人和管家也不知道如何上前安慰,白发人送黑发人,任何安慰的话都太轻了。 六扇门的值房走廊里,热闹得像赶集。 李捕头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脸上那层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嘴上却还在说“低调低调”,可那“低调”两个字说得比谁的声音都响。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捕快拍了拍手:“要么说没有平白无故的连跳三级呢!人家李捕头还是有能耐的。两天!两天就把京城搁了一个月的悬案给结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凑上来,拱着手夸张地一揖到底:“李捕头,请受小的一拜!” 李捕头被围在中间,左一个“厉害”右一个“佩服”,耳朵根子都被人夸红了。 他当初从永安调来京城的时候,背后没少人嚼舌头,都说他是走了谁的门路才连升三级,一个县城的捕头凭什么进京城的六扇门? 可如今案子一破,所有说闲话的人全闭了嘴,倒戈倒得比翻书还快。 值房里,陆瑶、张扬和陈默三个人端着茶碗坐在窗边,看着外头李捕头被人群围在正中间的样子。 张扬翘着二郎腿,拿茶碗盖撇着浮沫,啧啧两声:“看看,咱们头儿都快被夸得找不着北了。” 陈默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一直以为咱们头儿是个不为这些赞美所动的人。结果一看啊,我看错了。” 陆瑶托着腮,笑眯眯地望着窗外的李捕头:“你们说,咱们破了案,头儿是不是能给咱们发赏钱啊?” 张扬把腿放下来,往前探了探身子:“那肯定的呀!”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陆姑娘,我听闻婶子开面馆了?我爹娘都说,赶明儿去你家,一定给捧捧场。” 陆瑶笑着摆手:“来呗,我娘肯定高兴。我娘做面食的手艺,你们在永安的时候也见识过蒸饺了,差不了。” 陈默把茶碗放下,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也听说了。据说开业第一天就爆满,座无虚席。我休沐了也带着我爹娘去,尝尝婶子的手艺。” 陆瑶冲他俩拱了拱手,笑得眉眼弯弯:“那感情好。你们来,我让娘给你们多下点面,浇头给足,管饱。”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李捕头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春风得意。他目光在三个心腹身上扫了一圈,笑得合不拢嘴:“你们可真给我长脸。说是两天,结果中午都没过,案子就破了。你说说,这叫我想要低调都不行了。”他大手一挥,“那个啥,反正现在没事,下午给你们休沐。今天不用再上值了。” 张扬第一个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翻:“谢谢头儿!” 陈默也笑着起身:“头儿,你不用低调,实力着实不允许啊。” 陆瑶也跟着笑:“是啊头儿,该高兴就高兴,你被夸,我们脸上也沾光。” 三个人出了值房的门,日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张扬站在廊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头朝两人道:“反正休沐了,还没到中午。那个啥,我现在就回家,带我爹娘去你家面馆。”他又补了一句,“我给我爹娘说了你家面馆的事,他们昨天就想去了。” 陈默也点头:“我也有这个打算。咱们得给婶子撑撑场面,这面馆的生意,味道是一方面,人气也是一方面。头一天爆满,第二天要爆爆爆满,这样名气才能打出去。” 陆瑶心里一暖,笑着说:“那我先回家,跟我娘说一声,把肉臊子多加一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你不用低调,实力着实不允许啊(第2/2页) 张扬已经小跑着往院门口去了:“说好了啊!”他跑得飞快,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陆瑶沿着街往家走。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面馆门口排着队,队伍从店门口一路蜿蜒到了街角,而且那些排队的人看着都精精神神的,穿着干净体面,站得笔直,不像寻常百姓那样松松垮垮。 她心里觉得奇怪,脚步不由加快了些。 进去之后,屋里座无虚席。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可最里面靠墙那张桌子旁坐着的三个人,让她整个人愣在了门口。 驰骋坐在那里,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他面前摆着一碗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旁边是一碟卤肉和一碟咸菜。何安坐在他左边,正低头呼噜呼噜地吃面,嘴角还挂着一截面条。楚风坐在右边,吃相比何安斯文些,正拿筷子夹着碟子里的花生米。 何安最先看见她,抬起头来笑着招呼:“陆姑娘,这么巧,你今天不当值啊?” 陆瑶跨进门槛,目光在满屋的客人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驰骋脸上:“大人,你们怎么在这儿?” 驰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吃面啊。” 何安在旁边咽下嘴里的面条,插嘴道:“不得不说啊,婶子这手艺真不错!好吃!我方才一口气吃了两碗,楚风也是。” 楚风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赞同。 陆瑶又把目光投向屋里那些生面孔的客人。他们的坐姿、说话的语调、举手投足之间那种利落劲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转回头看向驰骋,压低了些声音:“大人,这些人都是你安排过来的?” 驰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嗯了一声:“今天结案,我高兴,请北镇抚司所有人吃面。” 陆瑶愣了愣:“大人,可是京城的面馆那么多……” “你管我。”驰骋把茶碗放下,语气淡淡的。 陆瑶赶紧摆手:“当然不是,卑职只是觉得——” “收起你的觉得。”驰骋把筷子拿起来,朝桌台方向抬了一下头,“去把台子前面的小咸菜给我夹点。” 陆瑶张了张嘴,把那句“你自己怎么不去夹”咽了回去,走过去夹了小半碟咸菜端过来放在他手边。 驰骋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面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门口又传来动静。 温如霜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纹立刻叠了起来,朝门口迎过去:“快进来快进来,我让人在屋里面多加两张桌子,挤一挤能坐下。” 陈默和张扬一前一后进了门,陈默客气地朝温如霜拱手:“婶子,那怎么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温如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把他往里让。 谢争后脚也到了。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袍子,肩上搭着马鞭,显然是刚从外面赶来的。一进门就朝柜台后面的温如霜笑着扬了扬手:“婶子,我来了。没想到你这面馆生意这么好,门口都排起长队了。” 温如霜笑着跟他打招呼:“那还不都是大家照顾。” 谢争把马鞭搁在门边,在屋里扫了一圈找空位:“照顾是一方面,主要还得是婶子你的手艺硬。” 陈默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见他便抬手招呼了一声:“谢兄弟,要是不介意的话,来这边拼个桌吧。” 谢争笑着走过去:“能吃上就不错了,拼桌算啥。那就谢谢你了。”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越过桌子落在柜台旁边的陆瑶身上,朝她笑着扬了扬下巴,“瑶儿妹妹,今天怎么这么得空?” 陆瑶走过去给他倒了碗茶:“刚巧今天下午休沐,就回来帮忙了。” 谢争双手接过茶碗,笑着道:“我帮里还有事,吃碗面就走,耽搁不了太长时间,你不用特意照顾我。” “就奔着你中午特意过来吃面的情谊,我高低给你送一盘卤肉。”陆瑶说着就朝后厨喊了一声,“娘,切一盘卤肉给谢争哥那桌!” 温如霜在后厨应了一声。 谢争笑着朝她拱了拱手,低头吃面去了。 坐在最里面的驰骋把筷子搁在了碗沿上,他抬起头来,目光在陆瑶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窗边那桌正在跟陈默和张扬搭话的谢争,然后收回来视线,开口了:“陆姑娘。” 第117章刚才那位小兄弟是谁啊? 第117章刚才那位小兄弟是谁啊? 陆瑶回头:“大人?” “你这厚此薄彼的方式,很不可取。” 陆瑶愣了一下:“大人,我怎么了?” 驰骋朝自己桌上那碟咸菜和那碗面扬了扬下巴:“那边你送卤肉了,我这边呢?就给我夹了几根咸菜?” 陆瑶看了看桌面:“我娘不是给您送了吗?那碟卤肉不是摆在这儿吗?” “伯母送的,跟你亲口亲自端的,能一样吗?” 陆瑶觉得今天的驰骋奇怪得很,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她正琢磨着该怎么回话,谢争已经放下了筷子,把几枚铜钱搁在桌子上,起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朝陆瑶摆了摆手,声音清朗朗的:“小糍粑,我走了。” 陆瑶下意识地笑着应了一声:“慢走。” 门口的风铃被掀动的帘子带得叮当响了一声,谢争的背影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 驰骋那碗面彻底搁下了。他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怒还是别的什么,嘴角往下压着,眉眼间那股子冷淡劲儿比方才重了好几分。“这什么称呼?糍粑?还小糍粑。”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真恶心。这人谁啊,凭什么这么叫她?” 一旁吃低头吃面的楚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刚才那位小兄弟是谁啊?” 邻桌的张扬正在吸溜面条,耳朵尖得像猫,闻声抬起头来,嘴还叼着一截面,含糊地插了一嘴:“谢争啊,她的青梅竹马。小时候在青山村一起长大的情谊。” 驰骋的脸彻底沉下来了。 何安正端着碗喝最后一口面汤,听见这话差点被呛住,放下碗偷偷看了一眼楚风。 楚风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嚼着,心里却默念着,莫要殃及池鱼。 后厨那边传来温如霜的声音:“瑶儿搭把手,把这些小菜给陈默和张扬那桌送过去。” 陆瑶哎了一声,端着一碟刚拌好的凉菜往窗边那桌走。路过驰骋身边的时候,她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 午饭的饭口过去之后,面馆渐渐安静下来。最后一桌客人走后,陈默的爹娘跟温如霜坐在靠窗的桌边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陈默他爹拍了拍桌面,声音爽朗:“咱们都是从永安出来的,在这京城里碰上了就是缘分。日后的生意一定要照顾,街坊邻居互相帮衬着,日子才好过。” 陈默他娘拉着温如霜的手:“你的手艺真不错,这面条筋道,汤头也鲜。我方才听隔壁桌的客人说,你这是第一天开业,头天就能卖成这样,往后差不了。” 温如霜笑着连连摆手:“哪有什么好不好的,就是家常手艺,大家不嫌弃就行。” 陈默和张扬起身告辞,两家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店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几张桌子上还散着没来得及收的碗筷。 两个伙计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 陆瑶靠在柜台边,两条胳膊隐隐发酸,腿也像灌了铅似的——她不过在店里帮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忙,端了几回菜、擦了两遍桌子,就累成了这样,这个一点不比自己在六扇门干活轻松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刚才那位小兄弟是谁啊?(第2/2页) 她回头的时候,看见驰骋还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碗筷已经被伙计收走了,他面前只剩下一杯茶,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渐偏斜的日光里。何安和楚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陆瑶走过去,给他续了杯茶:“大人,吃得可好?” 驰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尚可。” 陆瑶笑了一下,拿抹布擦着旁边的桌面:“大人说得轻巧。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大人吃了三碗面。” 驰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杯子:“……难怪觉得有点撑。得去散散步消消食。” 陆瑶把抹布搭在桌沿上,随口道:“附近有一片林子,林子后头有个湖,这个时辰的日头照在湖面上最好看,还有游船划来划去的。若是大人想去消食,那边倒是不错。”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心里还盘算着等会儿把剩下的桌子擦完就回后院歇一会儿。 驰骋已经站起来了。他把外衫的衣摆整了整:“那还不带路。” 陆瑶一愣,张嘴想说“我没说我要去啊”。她真的快累散架了,胳膊抬一下都费劲。可驰骋已经迈步往门口走了,压根没有回头看一眼她到底跟没跟上。她站在原地纠结了两息,最后还是认命地把抹布叠好放在柜台角上,朝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娘,我跟大人出去一趟!” 温如霜从后厨探头出来应了一声“好咧”,笑得眉眼弯弯的。 湖边确实好看。 秋末的叶子已经黄透了,湖面宽阔,水波被风推着轻轻拍打岸边的石头,发出细碎的水声。 湖上泊着几条画舫和游船,船身漆着朱红和翠绿,在水面上缓缓移着,船尾拖出一道浅淡的波纹。 两人沿着湖岸的碎石小路慢慢走着。 驰骋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在永安县的时候,我觉得你那一手验尸的本事放在那种小地方可惜了。如今到了京城,倒是可以大展拳脚。可我从来没问过你——关于以后,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陆瑶难得放松,听了他这个问题,倒也没有敷衍,认认真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看着湖面上一条画舫慢悠悠地滑过,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娘现在开了面馆,虽然生意还行,可我不想让她一直这么操劳下去。我想多赚些银钱,买个铺子,招几个伙计,我娘就在柜台后面收收账就好,不用再亲自下灶。”她像是在跟一个能听懂的人说心里话,“还有我哥。他在书院读书,我倒不觉得读书人非得考中个什么才算有出路。只是过去那些年他为了这个家吃了太多苦。我希望他往后能开心些。将来能遇到一个真心喜欢他的人,两个人过日子,能互相中意就行。” 驰骋听她说完:“都是你家人的。你自己呢?” 第118章都是自己喜欢就好 第118章都是自己喜欢就好 陆瑶甜甜地笑了一下,眉眼间那层认真舒展开来:“我啊。我想将来在山脚下买个小院子,院子前面辟一块菜地,种些时令菜。中午的时候搬一把藤椅坐在树底下乘凉,冬天落了雪就看看梅花。守着我那个小院子,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 驰骋沉默了两息:“你倒是简单。” “大人,您不懂。”陆瑶望着湖面上那条画舫拖出的水痕,“人生最圆满的事就是简单。可真正能过上简单的生活,却不简单。” 驰骋走了几步,还是把那个压在嘴边的问题问了出来:“那以后呢?你的夫君,你的人生——你就没想过?” 陆瑶听了他这话,笑得比方才还轻松:“大人,您到现在还不了解我吗?我啊,从来没想过往后要围着谁转。再说了,我现在才十六,等说亲那也是两年后的事了。自从我爹走后我就觉得,女子的将来不该全指望另外一个人。好的日子自己赚,想要的人生自己拼。嫁不嫁人这种事,我还真没想过。” 驰骋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这话听着倒是新鲜。可女子出嫁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大人今天吃面条的时候没加醋。”陆瑶说。 驰骋一顿:“我不爱吃酸。” 陆瑶耸了耸肩,笑着说:“你看,大多数人吃面都会加醋,可偏偏就有人不走寻常路,像大人这般不喜加醋。吃面和人生一样,没有标准答案,都是自己喜欢就好。” 驰骋安静了两息,忽然问了一句:“那谢争呢?若是他问你呢?” 陆瑶这下彻底听明白了。她今天下午就觉得驰骋不对劲,一直不对劲到现在。她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认真了些:“大人,谢争是我自幼的玩伴。我们之间的情谊仅限于朋友,永远都不会变。” 驰骋的脚步似乎松快了些,面上那层冷淡也淡了几分。 可陆瑶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的步子又慢了下来。 “就像我跟大人一样。”她的声音轻而自然,“您永远都是陆瑶的大人,也永远不会变。” 驰骋走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前方的湖面上,一时没有接话。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他的衣摆一并拂起,又落下。像是他没有着落的心。 陆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大人,卑职这样说,会不会惹您不高兴?” 驰骋的步子顿了一下,看她:“怎么,我就是那般小肚鸡肠的人?” 陆瑶连连摆手,嘿嘿笑着说:“那倒不是。” 她话音刚落,目光便越过湖面被天边那片晚霞勾走了。 西边的天际被落日烧成了一片壮丽的橘红和紫金色,云层被光穿透,晕染开一层层深浅不一的暖色,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盘浓墨重彩的颜料。湖面上也倒映着那片霞光,把一池寒水烧成了半湖暖色。 “大人,您看——”她抬手朝西边指了指,眼睛亮亮的,“这晚霞,好美。” 驰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片铺满了半边天的暖色落进他眼底,映在瞳孔里跳动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都是自己喜欢就好(第2/2页)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好美。” 晚上他们分开之后,陆瑶就直接回家了。 陆瑶坐在床边,两只脚泡在木盆的热水里,热水一直没过脚踝,烫得她嘶了一声,可那股热气顺着脚底的穴位一路往上蹿,把今天站了一下午的酸胀感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后背靠在床柱上。 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随后温如霜就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走进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她随手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女儿泡脚的样子,笑着,却没有立刻说话。 陆瑶睁眼看了她一下:“娘,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去歇着?” 温如霜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斟酌措辞才开口:“瑶儿,娘觉得……现在这日子,美好得不像真的。” 陆瑶把脚在热水里互相搓了搓,闻言笑了一声:“娘,您乱想什么呢?铺子是咱们自己赁的,面是您自己做的,六扇门的差事是我自己凭本事进的,哪一样不是亲手挣来的?怎么就不真了?” 温如霜没笑着,看来女儿还没听懂,于是也不绕弯子了:“瑶儿,我觉得那位驰大人……对你不太一样。” 陆瑶搓脚的动作停了一下,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搁在盆沿上,伸手够过搭在床沿的干布巾慢慢擦着。 “娘,我也察觉到了。” 温如霜的目光抬起来,看着女儿的脸。 “但我今天跟他说了一些话。”陆瑶擦完一只脚换了另一只,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或许他以后就不会再有这样的心思了。” “可是瑶儿……那样的人物,对咱们家来说,已经是顶天的了。你怎么就……” “娘。”陆瑶把擦脚布叠好放在盆沿上,抬起头来看她,目光清亮亮的,“咱们是普通人。驰大人将来一定会有身份地位相当的人来匹配他,这一点从我认识他第一天起就清楚。身份有别,这是明摆着的。再说,就算没有这一层,女儿也觉得——工作上的搭子,比人生里的搭子,走得更长远。在衙门里,他是大人,我是仵作,他给我指派活儿,我把活儿干好,彼此之间干干净净的,不必牵扯别的。” 温如霜听完这些话,她看着女儿那张年轻却已经慢慢显出通透劲儿,心里那点想要探听更多的话忽然都散了。她原本是想摸摸女儿的底,看她心里到底装着什么,可这会儿她觉得不必了。 “你都想清楚了?”她最后只问了这么一句。 陆瑶点头,笑着说:“想清楚了。” 温如霜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伸手在女儿头顶揉了一把:“水果我刚洗的,你等下记得吃。吃完把盘子搁桌上就成,明天我收。” 陆瑶仰头冲她笑了一下:“好。” 陆瑶钻进被窝,舒服的直哼哼,然后吹灭了小几上的蜡烛,睡觉了。 第119章那东西在水里翻了个面 第119章那东西在水里翻了个面 夜色浓得像墨。京城外十几里处的一片荒山里,半山腰上有一处坍塌了大半的旧矿洞,洞口被枯藤和乱石掩着,若不是有人领路,寻常人走不到这里来。 洞内深处,火把将洞壁照得明灭不定。 火光映出了一行三人的身影——走在最前面的年轻公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做书生打扮,手里举着火把在前面探路。他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俊,一举一动都带着书卷气,只是那双眼睛在火光映不到的地方,偶尔会闪过一些什么。 “崔小姐,前面还有路,你慢着点脚下。”陈康之回头说了一句,声音温和。 后面跟着的崔艳艳提着裙角在碎石路上走得磕磕绊绊,她身边跟着的丫鬟香兰搀着她的胳膊。 崔艳艳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段纤细,一张鹅蛋脸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眉眼间带着被娇养出来的那种天真和矜持。她脚上那双绣花鞋已经被碎石磨出了毛边,走几步就要皱眉揉一下脚踝。 香兰偷偷瞟了一眼前面陈康之的背影。陈康之没有回头,只微微侧了一下脸,朝香兰的方向点了一下头。香兰收回目光,把崔艳艳的胳膊扶得更稳了些。 又往里面走了一截,矿洞越来越宽。走到最深处时,三人面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 洞壁上嵌着几根不知从哪弄来的木桩,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还有一堆烧过的灰烬和几根啃剩的骨头。 崔艳艳站在那堆干草前看了看:“康之,这里面像是有人生活过。” 陈康之的目光在那堆灰烬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开了:“哦,这矿洞兴许是附近猎户进山歇脚的地方。咱们先在这里休息一晚,天亮再走。”他弯腰把那堆干草拢了拢,又拍了两下,铺出一块平整些的地方,抬头看向崔艳艳,面上带着几分愧疚的神色,“崔小姐,跟着我,让你吃苦了。我陈某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让你受这份委屈。” 崔艳艳走到干草堆旁坐下来,裙摆铺了满地。她看着陈康之,摇了摇头:“瞎说什么呢。你我二人在一起,从不看待那些黄白之物。我跟着你,就单纯奔着你这个人。你人好,对我也好,嘘寒问暖,这是我从未得到过的。” 陈康之点点头,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行,你先在里面休息。我去去就来,看看外面是不是能打点野味。你还没吃晚饭,我心疼你饿肚子。” 崔艳艳冲他笑了一下,抱着膝盖坐在干草上。陈康之转身往外走,火把的光随着他的脚步在洞口处晃了几下,然后消失了。洞里暗下来,只剩洞壁上一支插着的火把还在燃着。 香兰站在原地看着陈康之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崔艳艳。崔艳艳低着头在揉小腿,没有注意到她。香兰便悄悄退了几步,也转身朝洞口的方向走去。 洞口外,陈康之并没有走远。他靠在洞口的石壁上,等香兰一出来,便伸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香兰轻哼了一声,拿手拍开他:“我的小心肝,你跟出来做什么?进去盯着点,这人可是一个肥羊。” 香兰靠在他胸前,压着声音道:“相公,咱们做完这一票,收手吧。咱们四处漂泊,我每日都提心吊胆的。” 陈康之低头看着她,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我倒是想收手。可你想想,京城那房价多贵?日后我可不想让你跟我吃糠咽菜的。我想要给你最好的,将来你给我生个一儿半女,咱们儿子定要去读书的,哪一样不是钱?” 香兰还是担心,皱着眉道:“可是咱们不是干了不少票了?得的银钱也不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那东西在水里翻了个面(第2/2页) 陈康之在她腰上又捏了一把,语气里带着几分轻飘的哄劝:“这年头,哪里有人嫌弃银钱赚得多的?你赶紧去看着她吧。那崔艳艳可是绸缎庄的千金小姐,又是个没脑子的,只几句话诓骗,她就信我是良人,还敢跟我私奔。等天亮,咱们将绑票的信送到她府上。等拿到钱——就撕票。” 香兰还想说什么,陈康之已经把她往洞口的方向推了一把:“去吧去吧。” 香兰理了理衣裳,转身回了洞里。 矿洞内,崔艳艳一个人坐在干草堆上揉着腿。她揉着揉着,忽然觉得里面有些不对劲。矿洞的最深处似乎还有空间,而且隐隐约约能听见水流的声音。她从干草上站起来,拿起洞壁上插着的那支火把,往深处照了照。 洞道比外面窄了些,但也能容人侧身通过。她举着火把往里走了一段,水声越来越响,空气里的潮气也越来越重。走到尽头,面前出现了一条地下暗河,黑沉沉的水面在火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水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旁边有一个什么东西半浸在水里,随着水流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石头。 兴许就是这个东西发出来的声音。 崔艳艳举着火把凑近了看。 那东西被水泡得发白,表面覆着一层黏腻的光泽,她看不清是什么,便伸手去够。 指尖碰到的一瞬间,那东西在水里翻了个面。 一张肿胀发白的脸从水下浮了上来,五官被水泡得几乎辨不出形状,嘴唇外翻,眼眶深陷,腰间还捆着一圈粗麻绳,绳头像是被石头磨断的,松垮垮地垂在水里。 崔艳艳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但是声音未发出前她就捂住自己的嘴,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撞在洞壁上。她转身就跑,脚下一绊,摔在碎石上,膝盖磕出了血。火把从手里飞出去,滚在地上灭了。她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摸着黑往洞外跑。跑了几步又绊了一下,这次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咬着牙继续往前。 跑到洞道尽头快要拐弯的时候,她听见洞口外面传来了说话声。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缩在洞壁的拐角后面。 陈康之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行了,你赶紧回去看着她吧。跑了这只肥羊,咱们下次可不好寻。” “相公……”香兰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崔艳艳从未听过的调子,“这夜深人静的,无人打扰,那千金小姐又是个不担事的,肯定累得睡过去了。咱们不如去……” 崔艳艳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可接下来的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衣裳窸窣的响动,陈康之低声的笑,然后是一阵脚步踩着落叶往旁边林子深处去的声响。很快,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那边的林子里飘过来,混在夜风里,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崔艳艳蹲在洞壁的拐角后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攥紧了裙角,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血,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她等着那声音渐渐弱下去,渐渐被风声盖住,才提起裙摆,往洞口的方向挪过去。 洞口外面空无一人。 月光照在荒草坡上,往下是黑黢黢的山路。 她没有回头,提着裙子就往山下跑。碎石硌着脚底,膝盖上的伤口扯着疼,她跑几步就摔一跤,摔了爬起来接着跑。身后的矿洞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片山壁上模糊的暗影。 她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风灌进嘴里,冷得她喉咙发疼。她不敢停,生怕下一秒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第120章我遇见拐子了 第120章我遇见拐子了 崔艳艳一路从山上跑下来,碎石扎进脚底也顾不上了。她跌了不知多少跤,膝盖上的伤口被泥和血糊成一片,裙摆撕破了好几处,头发散了,发间的银簪子在半山腰就被树枝刮掉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有一个念头——跑,跑进城里,跑到有人烟的地方,跑到陈康之追不上她的地方。 官道上的月光白晃晃的,两旁的树影被风摇得像是随时会伸出手来。她不敢回头,耳边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什么都听不见。 等到城门楼的轮廓终于在夜色里浮现出来的时候,她几乎要哭出来了。可那城门关着,两扇厚重的门板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门栓落得死死的。城墙上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晃着,昏黄的光照在门板上,映出几道陈旧的漆痕。 她扑上去,手掌拍在门板上,砰砰砰地响。拍了好几下,又扯着嗓子喊:“开门!救命!开门啊——” 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着,惊起了门洞顶上栖息的几只夜鸟。她拍了不知多少下,手掌火辣辣地疼,终于听见城门楼上传来了动静。有脚步声沿着石阶往下走,火把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然后侧门上的一个小窗被从里面拉开了,露出半张睡眼惺忪的脸。 “姑娘,大半夜的,做什么?”那人皱着眉打量她,看清她一身狼狈的样子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崔艳艳攥着门框:“官爷,我是城内崔家绸缎庄的千金,我叫崔艳艳,我爹叫崔承恩。我是被拐子骗出城的,几位官爷行行好,让我进去,替我报官!” 小窗后面又凑过来一张脸,两个人低声嘀咕了几句,然后侧门从里面打开了。出来几个守城官兵,为首的那个提着灯笼在她脸上照了照,又扫了一眼她身上被扯破的衣裳和满身的泥血。 “要进城可以,等明日开城门的时辰。再者,你有路引吗?” 崔艳艳在身上摸了摸,衣裳上连个口袋都没有。她忽然想起腰间别着的荷包,那是她出府之前偷偷塞的,里面装着几两碎银和几枚金裸子,是她攒了半年的私房钱。她把荷包解下来递过去:“官爷,我叫崔艳艳,城东崔记绸缎庄催承恩的女儿。我被拐子骗到城外矿洞里,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这东西您拿着,只求您赶紧替我报官。” 那官兵接过荷包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他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把荷包揣进了自己怀里。 “崔小姐,开城门是有规矩的,这个点不能给你破例。”他的语气比方才客气了些,“不过城门外头风大天冷,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待着也不是事。这样吧,你跟我们去值房里坐坐,里头有火盆,暖和暖和。等天一亮,城门一开,你就能进城了。” 崔艳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黑黢黢的官道。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知道陈康之就在那座山上的矿洞里,天一亮他就会发现她跑了。跟着这些官兵进值房,至少是在城墙里面,有门有墙有火把,比一个人站在城门外强。 “有劳官爷了。”她哑着嗓子道了谢,跟着他们进了城门旁边的一间值房。 值房空间有限,几张条凳,一张方桌,墙角搁着一只铁火盆,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我遇见拐子了(第2/2页) 几个守城的官兵进进出出地换班,有人坐在条凳上打盹,有人靠在墙边抽烟,烟气混着炭火的暖意和一股子汗味在屋里弥漫着。 崔艳艳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把膝盖抱在胸前,整个人蜷成一团。 火盆就在她脚边,暖意烘着她的脚底,可她还是在抖。那种抖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手指攥在一起也攥不住,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血她才勉强控制住不让它们发出碰撞的声响。她闭上眼就看见那具泡在水里翻过面来的肿胀尸体,睁开眼又觉得每一处暗影里都藏着陈康之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下一秒就会从值房的门口探进来,冲她笑着招手。 这一夜不知道是怎么熬过去的。值房里的官兵换了一班又一班,炭火添了几回,天边终于泛起了灰白色。远处传来城门开启的吱呀声和门栓落地的闷响,外面响起了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崔艳艳从角落里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被扯开,疼得她龇了一下牙。她推开门,外面天光已经亮了,进城赶早市的商贩三三两两地挑着担子往城门里走。她混在人群里进了城,一路朝着六扇门的方向跑。 六扇门的大门还没完全打开,只开了一扇侧门,一个衙役正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眼睛半眯着,像是还没睡醒。崔艳艳扑上去,手掌拍在门板上,砰砰砰地响。 那衙役被吓了一跳,睁眼看见面前站着一个衣衫褴褛、满面泪痕的姑娘,头发散着,膝盖上全是干涸的血渍,一双绣花鞋都磨破了。 “姑娘,这么早?你这是找人还是要报案啊?” 崔艳艳扶着门框,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她抬起头来,声音嘶哑却清清楚楚:“官爷,我要报案。我遇见拐子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草丛里才有了动静。 陈康之先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一只手系着腰带,另一只手拨开挂在头发上的草叶。他身上的青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底下月白色的里衣。他回头朝草丛里啐了一口,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臭娘们,这一晚上,你都要把我榨干了。赶紧起来吧,去看看洞里那个,今天还得办大事呢。” 香兰扶着旁边一棵小树站起来,两颊还泛着未褪尽的红晕,抬手把散了的发髻重新拢了拢,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尽的黏腻:“行,我缓口气就去。你赶紧去林子里面随便找点什么野兔野鸡的,也好说你打野味打了一宿。” 陈康之系好了腰带,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还是你聪明。”说完便拨开灌木,朝林子里去了。 香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脸上的红晕散了大半,才提着裙角朝矿洞的方向走去。洞口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枯藤垂着,碎石散在地上。她迈步进去的时候还哼着一段小曲,可往里走了几步,就觉得不对劲了。洞里安静得过分,连崔艳艳偶尔翻身时干草窸窣的声响都没有。 她走到那堆干草旁,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影。 第121章不像是啥好事 第121章不像是啥好事 香兰在原地站了一息,然后猛地转过身,提着裙子往外跑,脚底踩着碎石崴了一下也顾不上,扯开嗓子喊:“相公!相公!不好了!人跑了!跑了!” 陈康之跑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只死兔子,听完香兰的话,那把兔子往地上一摔,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洞里。 干草散乱地铺着,角落里没有人。他又往洞深处跑了几步,看见了那条地下暗河,河边的石头上留着几个脚印,火把歪倒在碎石旁边,早就熄了。 他蹲下去看了看地上的痕迹,又看了看那几枚脚印的方向,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香兰跟在他身后,声音发颤:“火把都扔在靠近暗河的位置……她肯定是看见了。” 陈康之站起来:“跑了多久了?” 香兰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哪知道啊……我昨晚跟你在一块儿,我咋知道她什么时候跑的……” 陈康之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暗河边,盯着那黑沉沉的水面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六扇门这边,天刚亮起来,门前的石阶上还结着一层薄霜。 陆瑶和陈默一前一后地到了,远远就看见曹四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朝他们招着手,脸上挂着一种“你们可算来了”的表情。 陈默的脚步慢了一下,看了陆瑶一眼:“陆姑娘,我咋觉得曹四叔这一大早上这么热情,不像是啥好事。” 陆瑶尴尬的笑了一声:“巧了,我也跟你有一样的感觉。莫不是又有案子吧?” 陈默把腰间的佩刀正了正:“就你会吓唬人。这是哪里?京城,天子脚下,谁敢犯事啊?哪能天天有案子。” 陆瑶笑着没接话,两个人加快脚步走到门口。 曹四已经迎下台阶来了:“可等到你们了。你们值房里送进去一位姑娘,说是遇见拐子了。” 陆瑶的脚步停了一下:“拐子?京城地界还有人干这个?” 曹四朝侧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可不是嘛。你们先别问了,进去问当事人吧。她是自己跑出来的,现在就在你们值房里坐着呢,哭了一早上了。” 陆瑶和陈默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快步穿过前院推开了值房的门。 崔艳艳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一双眼睛哭得红肿,脚上套着一双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布鞋,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来,看见陆瑶和陈默进来,眼泪又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陆瑶快步走过去,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给她:“姑娘,你先别哭。是你要报案对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仔细跟我说。” 陈默已经在旁边的桌上摊开了笔录纸,磨好了墨,手里握着笔。 崔艳艳接过手帕按在眼睛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哭声压下去。她抬头看了看陆瑶,又看了看旁边的陈默:“跟你说也一样吗?” 陆瑶点头:“一样。我是六扇门的仵作陆瑶,这位是陈默陈捕快。你只管把知道的说清楚。” 崔艳艳又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这件事情要从头说起,上个月初,我们府里新进了一批丫鬟。里面有一个叫香兰的,嘴甜,人也勤快,懂的还多,会梳市面上最流行的发髻。我见她伶俐,就把她收到房里做了大丫头。后来香兰跟我说,城外的月白山上有一座月老庙,特别灵验,好多京城的闺阁小姐都去过,回来就遇见了心上人。我这个年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然也想遇见一个自己合心意的。被她说的次数多了,也就动了心,跟着她上了山。” 她停了一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在山上就遇见了陈康之。他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下山的时候也颇为照顾我。他说自己是书院的学生,我就没有多防备,留了地址给他。后来他几次给我送礼物,件件都合心意。我对他有了好感,可还是念着门第之别,不敢多想。香兰就劝我,说勇敢追爱的姑娘最值得敬佩,说人生一世哪里能遇见这么合心意的人,一定是月老庙显了灵。我这才动了心,打算跟他私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不像是啥好事(第2/2页) 陆瑶安静的听着,没有打断她。 “昨天晚上,我带着香兰跟陈康之跑出了城。他带我们去了城外月白山东面的一处废矿洞。我从没走过那么远的路,腿脚都软了,就在洞里歇着。可后来我发现洞里面有一条地下暗河,河里面……”她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河里面泡着一具尸体。我吓坏了,想出去找他们,结果听见他们在洞外面的对话。原来陈康之和香兰是夫妻,专门设了这个局来骗我。就是要把我骗出来绑票,问我爹要银钱,等银钱到手就撕票。” 她抬起头来看着陆瑶,眼睛里全是恐惧和后怕:“姑娘,我严重怀疑那洞里面河里的死人,也是他们拐出来的姑娘。” 陆瑶从头到尾听完了。她先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丫鬟先进府摸底,把主子的喜好、性格、弱点都摸清楚,再把人引出去交给外面的人,最后绑票索银、杀人灭口——这就是一个完整的杀猪盘。 她看了一眼陈默。 陈默点了一下头,笔录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几页纸。 陆瑶又问崔艳艳:“你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吗?” 崔艳艳苦笑了一下:“对不起,我没办法用话形容出来。可如果让我看见人,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陆瑶点头。她知道这意味着无法靠画像在城内外张贴通缉,找人就成了难题。可如果人不出来,就没办法抓。她想了一会儿,开口:“崔姑娘,我们会安排人送你回家。这段时间你千万不要出府,哪儿都别去。” 崔艳艳点了点头。 陆瑶说:“因为你昨天晚上偷听到了他们的全部计划,现在他们知道你跑了。若是现在派人去矿洞抓人,恐怕早就人去楼空了。所以我们打算对外谎称你下山之后失足落山,人已经死了。告示会张贴在城门口,目的是引他们继续作案。他们以为你死了,就不会急着跑远,只要他们再次动手,我们就有机会。” 崔艳艳听完,怔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你们这样安排很合理,我都听你们的。” 陆瑶站起来,朝陈默道:“陈大哥,劳烦你送她回去。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陈默起身,把笔录本合上收进怀里,朝崔艳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姑娘,你能起身吗?” 崔艳艳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虽然腿还在微微发颤,但是自己走完全没问题。 陆瑶转身出了值房去找曹四。 曹四正坐在自己的桌子后面打算盘,听她把事情说完,二话不说便铺开纸提了笔。他写东西利落,三两下便拟好了一份告示,递给陆瑶过目。 告示上写着:“昨日夜间,有一年轻女子于城外月白山中失足坠崖,为过路樵夫所遇,然伤重不治,已于今晨身亡。该女子年约十六七,身穿藕荷色衣裙,腰间系红绳荷包一枚。若有认识此人者,请前往城郊义庄辨认。提供线索者,赏银一两。” 陆瑶看完点头,拿起告示往外走。刚出门槛就撞上了哼着小曲往值房走的张扬。他昨天下午休沐,今天早上来上值,脸上还带着休息好了的松快劲儿。 “陆姑娘,这么早?”张扬朝她扬了扬下巴。 “刚好碰上你。”陆瑶把告示折好收进袖中,“走吧,跟我去一趟城外。” 张扬一看她那表情,脸上的笑意就收了几分:“咋了?” 陆瑶言简意赅地把崔艳艳的事说了一遍。 张扬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骂了一句:“他奶奶的,真有不怕死的。是矿洞吧?咱们赶紧带几个人去,把人一举拿下!” “崔艳艳前脚跑了,那拐子自然也跑了。咱们找人难,不如让他们自投罗网。先贴告示,等陈默回来,咱们出城去一趟矿洞。那条地下河里,恐怕不只是一具尸身。” 张扬点头:“行。那我去找几个人手,你把告示贴了,咱们在城门口碰头。” 陆瑶应了一声,转身朝六扇门大门的方向走去。 第122章先抬上来 第122章先抬上来 矿洞入口有枯藤垂着,碎石铺地。 可里头已经空了。 人早就跑了,连地上的脚印都刻意扫过,扫得草草了事,反倒留下了扫帚的痕迹。 张扬站在洞口骂了一声:“跑得倒快。” 陈默已经带人往里走了。六扇门的几个衙役举着火把,把洞壁照得明暗不定。洞道越往深处越窄,潮气也越来越重,脚下的碎石渐渐变成了湿滑的泥地。走到尽头的时候,那条地下暗河横在面前,水面黑沉沉的,看不见底,只听见哗哗的水声在洞壁间来回碰撞。 张扬举着火把凑近水面,火光照出去不远就被黑暗吞没了。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下巴朝左前方指了指:“陆姑娘,你看那儿——” 靠近左侧石壁的水面上,有什么东西半浮半沉地泡着。 火光照过去,是一截灰白色的、肿胀的人形轮廓。 “先抬上来。”陆瑶蹲在岸边看了一眼。 几个衙役上前,用竹竿和绳索把尸体从水边捞了上来,平放在一旁提前预备好的担架上。 火光照在那具尸体上,面目已经泡得难以辨认,可腰间那圈粗麻绳和勒在脖颈处的深痕清清楚楚。 陈默把火把往河面深处探了探,火光只照到黑沉沉的表面,再往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直起身来:“这河太深了,火把照不透。只能让人下去看。” 陆瑶点头:“这次带的人里有没有懂水性的?” “有。”陈默朝后面招了招手,“老刘,小何,你们下去看看。” 两个水性好的衙役脱了外衫,把火把插在岸边石缝里,憋着一口气便扎进了水里。 河面翻涌了几下,便重新归于平静,只有一圈一圈的波纹在火光里慢慢荡开。 没过多久,水面忽然冒出一阵急促的气泡,一个人头钻出来,正是老刘。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张嘴先呸了一口,然后弯下腰去干呕了两声。 岸上的人面面相觑,老刘缓过一口气来,声音粗哑地朝岸上喊:“陆姑娘,你猜得不错——下面还有!都是腰间绑着绳子的,坠着大石头,不让人浮上来!” 陆瑶蹲在岸边:“能带上来吗?” 老刘和小何在水里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深吸一口气又扎了下去。 水面重新翻涌起来,过了一会儿,一具尸体从水底被推了上来,腰间还绑着半截被刀割断的绳索。 岸边的衙役用竹竿钩子接住,往岸上拖。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接连浮了上来。 有一具刚浮到水面便撞上了河边的石头,“嘭”地一声炸开,腐气瞬间弥散开来,岸边几个衙役捂着嘴退了好几步。 老刘和小何最后从水里爬上来的时候,两个人脸色都白得发青,嘴唇发紫,身上沾满了水草和淤泥。 有人递了干布过去,他们蹲在岸边裹着布发抖,谁都没说话,因为太恶心了。 岸边的空地上,六具尸体依次排列开来。加上最开始从石壁边捞上来的那一具,一共七具。火把的光照过去,一具比一具惨烈。有的面目已经泡得完全看不清了,有的皮肉还勉强挂着一层皂化的外壳,有的已经只剩下一副白骨,骨面上泛着森白的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先抬上来(第2/2页) 陆瑶打开随身的验尸箱,戴上口罩和手套,蹲在第一具尸体旁边开始检验。 “第一具,女性,通过耻骨联合面的形态判断,年龄在十六到十八之间。死亡时间——根据尸体表面皂化程度和腐烂状态推算,大约在二十天前。死因是颈部勒痕,凶器应当是与水中绳索同一根粗麻绳。” 她移向第二具:“第二具,女性,年龄相仿。尸体已经形成白骨化,软组织完全腐烂,死亡时间至少一年以上。肋骨上有明显的刀刻痕迹,而且切口靠近心脏位置——凶手是用刀刺穿心脏导致死亡的。” 她又检查了第三具和第四具,边验边说:“这两具死亡时间在半年左右,皂化程度相差不多。死因与前面一致,颈部的勒痕是共同的致死方式。牙齿磨损程度显示年龄均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 她站起来,摘掉一只手套,目光从地上那排尸体上缓缓扫过:“七具尸体,七名年轻女子。年龄相仿,身份都应该是出身不低的单身女子。凶手作案时间跨度至少一年以上,专门挑选年轻、家境富裕、独自外出的女子下手。先由女同伙潜入府中摸底,了解目标的生活习惯和性格,再量身定制诱骗方案。把人骗出来之后,绑票索银,拿到银钱便撕票灭口。手法老练,计划周详,杀人如麻。” 张扬攥着刀柄的手背青筋凸起,牙关咬得咯吱响:“不是,这些人撕票,还都是大家族的,家里人为什么不报案?” 陈默看了他一眼,语气沉而闷:“张扬,你还不懂吗。大家族的人,最看重女子的名节和家族名声。闺女跟人私奔了——在那些高门大户的眼里,这件事本身就是奇耻大辱。报了官就等于告诉了所有人自己家里出了个跟人私奔的女儿,那是把全族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他们宁可当作家里没这个人,也不会报官。” “难道人命还抵不上名誉?”张扬的声音粗了起来,火把的光把他脸上的怒意照得分明,“我真想不通。” 陈默没说话。 洞里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分量。 张扬看向陆瑶,压着火气问:“陆姑娘,人都死了这么久了,而且来之前咱们也查了档案室近两年有没有高门女子报案,一桩都没有。这案子怎么查?那两个人早就跑没影了。” 陆瑶蹲在最后一具白骨旁边,把那根断掉的麻绳捡起来看了看绳结的系法,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忘了一早咱们在城门口贴的告示了?” 张扬愣了一下:“记得啊。可那跟这个案子有啥关系?” 陈默反应比他快,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陆姑娘,你打算……诱敌深入?” 陆瑶点头,把验尸箱合上背到肩上:“正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非这个计划,怎么替这七位无辜惨死的女子报仇?这案子又怎么了结?” 张扬急了:“到底啥计划?你别光打哑谜。” 陆瑶目光扫过地上那七具被白布覆盖的轮廓:“他们不是有张良计吗?咱们就用过桥梯。” 第123章要去看看吗? 第123章要去看看吗? 城门口的告示栏前围了一圈人。 告示上的内容像是一块小石子扔进了人群里,搅得议论声此起彼伏。 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凑近了看了半天,转头跟旁边的人嘀咕:“哎哟,这姑娘才十六七岁,怎么就失足落山了?城外的月白山可不好走,听说前阵子还有人看见有野物出没呢。” 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摇了摇头:“谁说不是呢。这年头的姑娘家,动不动就往外跑,出事了可怎么好。你看这告示上写的,藕荷色的衣裙,红绳荷包,也不知是谁家的闺女,家里人怕是还不知道呢。”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挤到前面看了一眼,叹了一声:“还赏一两银子呢。可惜我不认得。不过话说回来,这姑娘也是可怜,死都死了,还要被人认来认去。”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挤进来瞅了两眼,咂了咂嘴:“这城郊义庄是什么地方?专门放无名尸的?那地方阴气重,我可不敢去。”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你不敢去,有那胆大的去。一两银子够买好几斤肉了,自然会有人跑这个腿。” 人群外围,两个人站在稍远的位置。都戴着压得低低的檐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衣领。香兰往陈康之身边凑了凑,压着声音说:“相公,咱们还回京城做什么?不赶紧走?万一被人认出来——” 陈康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两只阴沉沉的眼睛:“还是想进来看看。这个兔子窝我待了快两年了,好不容易摸熟了门路。去别的地方,人生地不熟,还得重新摸索。再说了——”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股子没散尽的恨意,“崔艳艳那个贱人,别让我再逮着机会,我非亲手宰了她不可。” 香兰扯了扯他的袖子:“相公,你看前面贴了告示,要去看看吗?” 陈康之往告示栏的方向瞟了一眼,人多眼杂,他不想两个人一起凑过去。他朝旁边的一条窄巷子看了看:“你先去那边巷子里等着,我过去看一眼就回。两个人一块儿太惹眼了。” 香兰点点头,松开他的袖子,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陈康之压低帽檐,混进人群外围,慢慢往前蹭了几步。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几个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告示上的那几行字上。他眯着眼把那些字一个一个读过去,读到“藕荷色衣裙”“红绳荷包”“年约十六七”的时候,嘴角慢慢咧开了。 崔艳艳那个贱人,昨天夜里从山上跑下去,失足落山了。 无名尸体一具,等着人去认。 他把帽檐往下狠狠一压,转过身挤出了人群。步子越走越快,等拐进香兰藏身的巷子时几乎是带着小跑的。香兰见他脸上带着笑,便问:“如何?” 陈康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笑出了一口白牙:“看吧,老天都站在咱们这头。” 香兰凑近了:“怎么说?” “那贱人昨天夜里往山下跑,黑灯瞎火的,失足落山了。如今是无名尸一具,贴在城门口等人认领呢。她家里那些老古板,就算知道了也不敢大张旗鼓来认尸,丢不起那个人。”陈康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畅快,“死得好。省得我费事。” 香兰拍了拍胸口,也跟着笑了起来:“那感情好。” 陈康之把帽子正了正,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朝她招了招手:“走吧,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避避风头。过段时间再做一票,凑够数了咱们就收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要去看看吗?(第2/2页) 香兰点头跟了上去。 北镇抚司的方向,陆瑶和张扬正沿着主街往东走。 张扬走在她旁边,脸上带着一种从出门起就没散开的犹豫。他走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陆姑娘,你当真吗?人家是指挥使大人,锦衣卫的头儿。咱们两个六扇门的小白人,这么贸然上门,还两手空空,是不是不太好看?” 陆瑶其实也是心里发虚,但是强装镇定的说:“我倒是想送礼。可咱们六扇门的库房里面有啥?那空的,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你就少废话了。能借到就借,借不到再说。” 张扬耸了耸肩,把佩刀往腰后正了正:“行吧,都听你的。可我这张脸现在就臊得慌。” “不要让别人定义你。”陆瑶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的,“你要自己去定义自己。” 张扬皱了皱眉:“那咋定义?”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陆瑶说完便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步子一点没慢。 张扬在后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吸了吸鼻子,嘀咕了一句:“得了吧。陈默那小子最爱交际,知道你要去找指挥使借东西,他早跑远了。我要不是反应慢被你逮着了,我也早跑了。” 陆瑶嘿嘿笑了一声:“哎呀,咱们一起搭档多久了,默契肯定有啊。若是我一个人上门,又两手空空,我一个姑娘家,不要脸面的吗?” 张扬张了张嘴,心想你刚才不还说不要脸吗?可看着陆瑶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他只好把这句话吞回去,快步跟了上去。 北镇抚司的大门两侧站着持刀而立的锦衣卫,甲胄鲜明,腰间标配绣春刀。 陆瑶走到门前,朝其中一个锦衣卫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客客气气的笑:“劳烦官爷,我们是六扇门的,今日前来求见驰大人。” 那锦衣卫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张扬,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门前的路让了出来:“进去吧,我们大人在书房。” 陆瑶愣了一下。 张扬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想明白——六扇门的面子什么时候这么足了?门都不用通传就能直接进? 他们迈步跨过了门槛,沿着甬道往里走。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门口那个锦衣卫偏头朝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哎,是不是那个——画像里面的姑娘?” 另一个锦衣卫往门里瞟了一眼,压着声音道:“对,我看得真真的,就是那个。大人书房里面曾经看过一幅合影的画,画上好几个人,可姑娘就她一位。我当时还用七十五文的糕点从何安嘴里套过话,说是大人挺欣赏她的。” “欣赏?”前一个锦衣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不是在意?” “再说了,你为什么不去问问楚风?何安嘴里能有几句实话?” 那锦衣卫耸了耸肩,把刀换了个手扶着:“你以为我不想啊?楚风的嘴比金锁还严,你去问他就跟拿拳头砸城墙一样,半点缝都敲不开。” 另一个锦衣卫嗤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第124章说吧,什么事? 第124章说吧,什么事? 北镇抚司的书房内。 驰骋坐在案后,看着下首坐着的两个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茶盏边沿,目光在陆瑶和张扬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闲散:“六扇门平日里想来也不轻松,倒是有闲情来我这串门。说吧,什么事?” 陆瑶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上,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膝盖上的布料。她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被看穿之后的尴尬:“大人您看,这么直白,倒是让我不知道咋说了。” 驰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实话实说。” 一旁的张扬把脑袋低了下去,几乎要缩进脖子里。他觉得走人情、空手套白狼这种事,站在人家书房里实在心虚得紧。他盯着自己鞋尖前面那块地砖的缝隙,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去。 陆瑶又搓了搓膝盖,开口时先绕了一个大弯:“大人,我觉得吧,京城这个地界,人杰地灵,有钱又气派。当然了,也大方的人,并不是那么多……” 驰骋低头喝茶,听她在那绕弯弯,眉头都没动一下。 一旁的何安倒是忍不住了,抱着胳膊往前探了探身:“陆姑娘,咱们也算共事的人,算得上是自己人。你直接说呗,绕这么久,我都怕你绕迷路了。” 楚风站在何安旁边,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何安耸了耸肩,闭上了嘴。 陆瑶嘿嘿笑着,手又搓了两下膝盖:“那个啥,我的意思是……就是……哎呀,这话怎么说呢。” 楚风平日里不是揶揄人的人,可这会儿也忍不住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陆姑娘,莫非是你要求大人之事,烫嘴?所以不好说?” 驰骋把茶盏放在案上,瓷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看着陆瑶,语气里带着几分闲闲的催促:“陆瑶,你有话直说。本官也不是随时都能这么闲,听你扯皮。” 陆瑶被他这么一催,索性把心一横,坐直了身子:“大人,我想问问您,有没有豪华的马车?还有就是,有没有空余的府邸,可以借我用用?” 驰骋挑了一下眉,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就这?” 陆瑶点头如小鸡啄米,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对啊,就这个。”她又开始搓膝盖,眼巴巴地等着他的回答。 驰骋把茶盏放回案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思考。片刻之后他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若我不答应,你还要去找谁?” 陆瑶脱口而出:“谢争。” 这两个字一出口,陆瑶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可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了一瞬。驰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眼皮微微眯了一下,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内侧,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哼。他看了陆瑶两息,那眼神里压着什么东西。 “楚风,你协助陆瑶去认认门,再把马车送过去。” 楚风拱手应了一声“是”,面上不动声色,可嘴角的弧度却压都压不住。 陆瑶一听这么顺利就借到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那点狗腿子的笑堆得比方才还满:“大人果然是大人!在卑职心里,您可是拔尖的人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说吧,什么事?(第2/2页) 驰骋被她这番话捧得眼角微微舒展开来,嘴上却还端着:“你才知道啊?可平日里怎么也没听你说过。” 陆瑶一本正经地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得像是在宣读什么郑重誓言:“大人,您的境界可是非常高的。大人怎么能放在嘴上呢?那是要放在心上的。” 驰骋彻底开心了。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汤的温度正好,入喉顺滑,便朝她摆了摆手:“行了。想来你借东西也是为了破案,去吧。” 陆瑶起身拱手,动作利落,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 张扬也跟着站起来拱手,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的门。 何安站在原地,扭头看了看楚风,又看了看案后嘴角还挂着笑的驰骋,挠了挠头。 楚风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低声道:“别看了,走。” 何安“哦”了一声跟着他出了门,走到廊下才压低声音问:“楚风,大人方才那声冷哼是几个意思?” 楚风目视前方,步子不快不慢的:“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不是,我就好奇嘛。” 楚风看了他一眼:“你好奇的事多了,也没见你都弄明白。” 何安被他噎了一句,也不知道这感觉咋样,经常被怼,还挺得劲哈。 三天后,京城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说它不大,不过是一个外地来的富商在城里安了家,说它不小,是因为这个富商的名头实在太响亮了——南方做茶叶生意的陆家。 陆家的茶叶生意做了三代,茶山遍及南边好几个州府,产出来的茶不仅供着京城里大半的达官贵人,还经常作为朝廷对外邦交的伴手礼,跟着使团漂洋过海到别的国家去。 据说随便一箱陆家出的顶尖茶叶,在海外能换回等重的黄金。 这样的家底,放在京城里也是拔尖的了。而陆家老爷膝下只有一位独生女,从小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那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这次陆家老爷进京打理一桩大买卖,舍不得把闺女留在南方,便在京城买了一处三进的大别院安顿了女儿。 光是搬进去的箱笼就装了十来辆马车,府里用的东西件件都是从南边带过来的顶尖货,连窗纱都是苏绣的。 陆家千金出门坐的那辆马车,朱漆描金,四角垂着琉璃铃铛,车帘一掀,满街的人都伸着脖子看。 街头巷尾的茶楼酒肆里,最近聊的全是陆家。有人说陆家老爷这次进京是为了给女儿相看人家,有人说陆家千金迟早要嫁进哪家王府里去。卖烧饼的摊子前头,两个汉子一边等烧饼一边争得面红耳赤——一个说陆家千金将来嫁的肯定是翰林院的才子,另一个说商人家的女儿再有钱也攀不上真正的世家,两个人各执一词,差点没打起来。 消息传得快,自然也传到了京城西边一处偏僻棚户区里。 香兰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尖扎进厚布里,一针一针地穿过去,线绳拉紧了发出细碎的咝咝声。 门被推开了,陈康之裹着一阵冷风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喜色。他把帽子随手丢在炕上,搓了搓手:“娘子,陆家的事情,你可听说了?” 第125章我咋觉得透着蹊跷 第125章我咋觉得透着蹊跷 香兰把鞋底放下,抬起眼来:“听说了。说是南方来的茶叶大户,就一个独生女,排场大得很。” 陈康之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凉水灌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这么有头有脸的人家,作为咱们金盆洗手的最后一票,也算是值了。” 香兰手指慢慢地捻着线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踏实的疑虑:“相公,这件事,我咋觉得透着蹊跷。” 陈康之放下水碗看她:“怎么说?” 香兰皱着眉:“这也太巧了。崔艳艳那事刚出,人没了,咱们才歇了几天?这忽然就冒出来一个南方来的大户人家,还是个独生女,排场弄得满城都知道。太顺了,顺得我心里不踏实。” 陈康之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你一介妇人,懂什么。人家有钱人高调惯了,走到哪都是这个排场。崔艳艳那事是她自己摔死的,跟咱们有什么干系?你别自己吓自己。” 香兰还是摇头:“我就是觉得这太高调了。高调得像是故意让人知道似的。相公,你想想,真正有底子的大户人家,做事反而低调,怕被人惦记。可这陆家倒好,恨不得全京城都知道他们家有个宝贝闺女。这不是摆明了告诉人‘来偷来抢’吗?” 陈康之把碗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有钱人眼睛都长在下巴上,这还算是高调?你是没见过真正张扬的。前两年江南那边有个盐商嫁女儿,光嫁妆就摆了三条街,那才叫高调。陆家这个算什么事?” 香兰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低头重新拿起鞋底,针尖扎进去,又拔出来,来回好几下都没有说话。 陈康之已经沉浸在自己的盘算里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几根发霉的房梁,嘴角的笑意越扩越大:“陆家千金,独女,茶叶大户,跟着爹进京做大买卖。你想想,这要是绑成了,赎金能要多少?他们家的茶叶生意做到那份上,银子对他们来说就是个数目。咱们开口要个几千两,他们眼都不眨就能拿出来。” 他越说越兴奋,从椅子上直起身来,凑到香兰面前:“所以我说,这是老天给咱们的机会。做完这一票,咱们就走,再也不回来了。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买几亩地,盖个大宅子,你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将来生了儿子,送他去读书,让他当官。咱们这辈子就算翻身了。” 香兰被他这番话说得有些松动,可眉头还是没有完全舒展开。她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收进针线筐里,声音低了些:“可是相公,崔艳艳那回已经够险的了。她跑了,咱们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让人记住——可那是她运气好。万一这回也出差错……” 陈康之打断了她:“不会。崔艳艳那回是我大意了,没想到她胆子那么小还敢往黑灯瞎火的野山里跑。这回不会了。陆家千金是娇养大的,温室里的花骨朵,吓一吓就什么都不敢动了。你只管按我说的做。” 香兰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头。 陈康之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重新把帽子扣上:“你明天就去人牙子那报到,说自己以前在大户人家伺候过千金小姐,有照顾闺阁的经验。这种履历她们最喜欢,一听就能往里送。等你进去了,把她的脾气、习惯、身边有几个丫鬟、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都摸清楚。剩下的交给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我咋觉得透着蹊跷(第2/2页) 香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把外衫整了整。 京城内一处别院,门口倒是气派。 别院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连廊柱和窗棂都擦得泛着光。院子里栽着几株南边运来的桂花树,虽然已经过了盛花期,但枝头还挂着零星的金色花粒,风一吹便飘出淡淡的甜香。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几个洒扫的丫鬟拿着扫帚来回走动,见了人便垂头行礼,规规矩矩的。 陈默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管家袍子,腰板挺得笔直,走在前面引路。他后面跟着三个牙行的管事,再后面是十几个丫鬟模样的年轻女子,浩浩荡荡地穿过前院往正厅走。陈默神态端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活脱脱就是一个在大户人家做了多年管事的样子。 走在后面的一个牙行管事凑上来半步,陪着笑脸压低声音问:“陈管家,咱们跟您打听打听,陆小姐平日里喜欢什么个个性?咱们也好知道往里面送什么样的人,免得送进去的人不合小姐心意,到时候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陈默听完,语气不冷不热:“小姐的喜好,我等下人如何得知。尔等还是尽自己的本分就好,旁的莫要打听。” 那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连连点头:“是是是,陈管家说的是。” 后面另外两个牙行的管事本来也在竖着耳朵听,闻言都把头缩了回去,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不再开口了。 正厅宽敞明亮,迎面挂着一幅水墨山水,两旁的屏风是乌木框子嵌着绢纱,日光从窗纸间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柔和而安静。 陆瑶端坐在上首的主位上,身上穿着一件湖蓝色的衣裙,外面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那料子的光泽在光里流动着,一看就不是寻常绸缎。 她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盏,指尖搭在盏沿上,微微低着头,姿态闲适而矜贵。 只是没人知道,她端着茶盏的手心里全是汗,心里一直在打鼓——何安今天早上把东西送来的时候,一脸严肃地说这套青瓷是御赐的,让她千万别磕了碰了。她连端茶盏的时候手指头都是虚虚拢着的,生怕一不小心就赔进去自己的后半生小命。 陈默走到厅中,朝上首微微颔首:“小姐,牙行的人到了。”说完便退到一旁站定,双手垂在身前,姿态恭谨。 三位牙行的领头人带着身后那排丫鬟齐齐行礼,有人嘴快,已经先一步恭维了起来:“见过陆小姐。陆小姐果然气度不凡,一看就是江南大家出来的闺秀,这通身的气派,咱们在京城这么多年都少见。” 陆瑶没有接那些寒暄的话,她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在桌边,抬起眼来,目光从下面站着的十几个丫鬟身上依次扫过,语气不冷不热:“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听诸位寒暄。我从江南老家带了不少下人过来,可舟车劳顿,有些水土不服,需要添些人手。我只有一点要求——曾经近身照顾过主家的人,可以上前来。” 这话一出,牙行的人面面相觑。他们本以为陆家小姐是娇滴滴的闺阁千金,挑人看的是面相和年纪,没想到这位一开口,条理分明,句句都在点子上。 那三个管事回过神来,赶紧回头朝自己带来的下人们使眼色:“都听见了没有?以往在大户人家做过贴身伺候的,细心周到的,上前。” 第126章眼缘不错。留下吧 第126章眼缘不错。留下吧 那一排丫鬟里有人跃跃欲试,有人低头不敢动。 可真正在大户人家近身伺候过小姐的,终究是少数。 几个人上前了两步,又很快被旁边的人比了下去,犹豫着退了回去。 香兰站在人群中间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擦了点薄粉,看上去干净利落。她左右看了看,见前面没有人再动了,便从人群里迈步出来,走到厅中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大小姐,我叫香兰,近身照顾过主家。” 陆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微微抬了抬眼皮:“哦?说说看,都伺候过哪些人家?” 香兰直起身来,脸上带着几分得体的笑意,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讨喜的伶俐劲儿:“回大小姐的话,我先前伺候过崔家绸缎庄的崔小姐,在崔小姐身边做了半年的大丫头,贴身的事都是我在照应。再往前,还伺候过城东的刘家小姐、做药材生意的周家二小姐,还有王家、赵家,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商贾人家。”她一口气说了四五家的名号。 陆瑶听着和身旁站着的陈默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崔家?”陆瑶的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提了一句,“倒略有耳闻。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商贾,在绸缎行当里有些名气。” 香兰连忙接话:“是是是,崔家在京城开了好几家分号,生意做得大着呢。” 陆瑶没有再追问,低头浅浅地抿了一口茶,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之后她放下茶盏,微微点了一下头:“眼缘不错。留下吧。” 香兰面上一喜,连忙又福了一礼:“谢大小姐。” 陈默已经朝其他牙行的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客气却不容置喙:“小姐已经选好了,诸位请回吧。改日若有需要,再劳烦各位。” 门口站着的张扬立刻侧身让出通道,一手虚虚一引,属于“大户人家门房”的得体微笑,把三个牙行管事和剩下那些没被选上的丫鬟们送出了门。 院子里传来脚步踏过青砖的声响,很快便远了。 陈默转过身来,看着香兰,声音比方才对牙行的人时柔和了些许:“既然小姐对你有眼缘,你就留下近身伺候吧。月例银钱一个月十两。” 香兰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十两?” 陈默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以为意:“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小姐是什么人,用的都是顶好的东西。近身伺候的人,自然也得拔得头筹才是。” 香兰立刻把脸上的惊色收了收:“是是是,我知道了。” 陈默朝后院的方向看了看:“跟我来,我带你认一认路,也看看小姐的闺房在哪儿。” 香兰点头跟了上去,脚步轻快。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正厅的侧门往后面去了,脚步声在廊下的青砖上渐渐远了。 陆瑶坐在椅子上没动,等那两道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后,才把手里那只茶盏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放回桌面上,整个人长出了一口气,她揉了揉肩膀,又活动了一下脖子——方才挺得太直了,后颈的筋都绷得发酸。 她站起来走到庭院门口透气。她觉得方才那番装腔作势比在验尸房站一整天还累。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门两旁站着两个人,灰色短打,身形笔挺。 陆瑶愣了一下:“何大哥,楚大哥?你们怎么在这儿?” 何安和楚风同时朝她拱了拱手。 何安笑着说:“我们大人说了,既然陆姑娘要装阔气,总不能让人看着门面上寒酸。他让我俩亲自过来把门,给你增加点气派。” 陆瑶连连摆手:“哎呀,那怎么使得。我这不是倒欠大人许多了。” 楚风在旁边笑着接话:“陆姑娘,我们大人说了,这些都是小事,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正说着,陈默从后院的方向快步回来了,走到陆瑶面前压着声音道:“成了。你猜怎么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眼缘不错。留下吧(第2/2页) 陆瑶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有收获,催了一句:“别打哑谜了,快说。” 陈默嘿嘿笑了两声:“她刚才一路都在打听你的喜好。平日里喜欢做什么、爱吃什么点心、有没有说亲的人家、家里几口人、你爹打算在京城留多久——问得可细了。” 何安在边上听着:“她问得比牙行的人还上心,这么心急?” 陆瑶笑着,把披风的襟口拢了拢:“就怕她不着急。既然着急了,那咱们就速战速决。” 几个人同时点了头。 次日一早,香兰端着一铜盆温水进了陆瑶的卧房,拧了帕子递到床边,伺候陆瑶洗漱。 她动作利落拿了梳子给陆瑶梳头,手指灵巧地在发间穿来穿去,很快便挽出一个时下京城闺秀间最时兴的发髻。 陆瑶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心情颇好:“香兰啊,你的手艺倒是不错,我很喜欢。” 香兰把梳子放回妆台上,笑着说:“小姐喜欢就好。” 陆瑶朝门外抬了抬下巴,陈默正巧从廊下经过,她便扬声道:“赏。” 陈默会意地朝香兰点了点头,示意她回头去账房领赏银。香兰弯了弯腰,笑着道了谢。 她见今日的陆瑶不似昨日在正厅里那般端肃威严,坐在妆台前懒洋洋的,眉眼间带着几分随和,便试探着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也软下来。 “小姐,奴婢为了尽心伺候您,不让您有一丁点不舒心,什么都愿意做。若是奴婢有哪里做得不好,小姐千万要说。” 陆瑶正从妆匣里挑拣发簪,闻言手上没停,捏起一支银簪对着光看了看,又换了另一支,语气像是随口闲聊:“你倒是可心。我爹之前找的那些丫鬟,一个个闷葫芦似的,问三句答一句,没意思透了。我就是喜欢有人跟我说说话,嘴皮子利索些的,就像你这样。” 香兰被她夸得笑眯了眼,一边帮她比量着发簪的位置一边道:“小姐明眸皓齿,长得出挑,日后也不知道便宜了谁去。” 陆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怅然:“我爹把我保护得太好了。平日里近身的男子,他都要盘问半日。可接近我的都是些做生意的,我爹又瞧不上。他倒中意读书人,可读书人心气高,日后万一高中了,都是要入朝拜相的,哪里看得上我们这些商贾人家。” 香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姐,您别说,我知道一个地方求姻缘特别灵验。小姐不妨过去看看,今日天气正好,若是再往后拖,怕是要下雪了,上山的路就不好走。” 陆瑶抬眼从镜子里看她:“哦?当真有这样的地方?灵验么?” 香兰拍了拍胸脯:“自然灵验。京城里多少名门闺秀都去过,十拿九稳。” 陆瑶把簪子往发髻上一插,站起身来,裙摆簌簌落下:“那还等什么,咱们今日就去。” 香兰脸上的笑立刻淡了几分。 陆瑶从镜中看得分明,转身问她:“怎么了?” 香兰抿了抿嘴,像是不太敢说似的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小姐,奴婢说句不该说的。求姻缘这件事,心诚则灵。可小姐院子里大大小小跟着的随从十多位,这么浩浩荡荡地进山,怕是惊扰了神明。到时候不灵验,倒是奴婢的罪过了。” 陆瑶听了,点点头:“这个好办。就你我二人去,半个时辰后在后院汇合。你先去备马车,跟管家说一声。他若为难你,你就说是我让的。” 香兰眼睛一亮,连忙福了一礼:“好,奴婢这就去。” 她出了卧房的门,走到廊下拐角处,她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无人,便快步回了自己那间小屋,反手关上门,从袖中摸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她捉了一只提前准备好的信鸽,把纸条卷进细竹管里系在鸽子腿上,往上一抛。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便朝着城西方向去了。 第127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第127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半个时辰后,府邸后门的小巷里,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驶了出去。 赶车的是个生面孔,香兰坐在车辕上,陆瑶坐在车厢里。马车沿着巷子拐上主街,汇入了早市的人流中。 巷子两旁的墙头上,张扬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趴着,目送那辆马车远去,吐掉嘴里的草茎啧了一声:“这也太顺利了吧?” 趴在他旁边的陈默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那对夫妻是惯犯,这种营生做了不知多少回了。何况咱们还暗中推了一把——我昨日跟那香兰说老爷三天后进京,她怕夜长梦多,自然急着动手。” 张扬从墙头翻身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吧,今天就把这窝贼一锅端了。” 山上的空气特别好,林子染了一层深深浅浅的黄,石阶小路蜿蜒着伸向山顶。 月老祠前的香炉里插满了燃到一半的红烛和香束,烟气袅袅地升上去,混着松柏的气息散在林间。 香兰拿过来一条红布条,笑着递给陆瑶:“小姐,这是月老祠的红线,需得您亲自书写心愿,才灵验。” 陆瑶接过红布条,走到祠前那张放了笔墨的木桌前。她拿起毛笔蘸了墨,正要落笔,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原来姑娘也是来求心上人的。” 陆瑶笔尖一顿,回过头去。 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年轻书生站在身后不远处,面容清俊,眉眼温润,手里也捏着一根红布条。 正是陈康之。 陆瑶心里冷笑了一声,还装呢呢?大尾巴狼,收你来了,可是面上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陈康之像是意识到自己唐突了,赶紧拱手行了一礼:“小姐恕罪,在下失礼了。只是见小姐在此书写心愿,一时感慨,并无冒犯之意。” 陆瑶把笔搁下,语气淡淡的:“无妨。” 陈康之往前迈了半步,姿态谦谦君子,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忱:“在下是京城书院的学生,今日得闲上山来。偶然遇见小姐,也算是一桩莫大的缘分。” “你是读书人?”陆瑶倒是有些惊讶的看他。 陈康之点头,腰板微微挺直:“正是。” 陆瑶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红布条,笑了,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月老祠是求姻缘的,莫非公子也是来求这个的?” 她余光扫过周围,山上三三两两还有别的信徒在走动。这会儿动手,人多眼杂,容易惊动旁人。得把他带到僻静处。 香兰站在几步之外,朝陈康之的方向递了一个极快的眼色,微微点了一下头。 陈康之得了信号,笑得更加和煦:“正是。今日相逢即是有缘,不如请姑娘吃杯茶?” 陆瑶把红布条放进袖子,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又甜又软,像是一点都没起疑心:“好啊。不过我方才来,还没四处看看。吃茶不急,不如去后面转转?我看公子对这里像是很熟,不如一起走,也好方便带路。” 陈康之拱手,风度翩翩:“在下求之不得。” 三人沿着祠后的小径往深处走,越走人越少,林木越密。 走到后山一片人迹罕至的空地时,四周只剩风声和偶尔的鸟鸣。 陈康之停下脚步,环顾了一圈,脸上笑意更浓:“这里环境清幽,最宜入画。在下平日里也作些丹青,只是今日出门急,若不然定要为姑娘画一幅像。” 陆瑶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来,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哦?给我作画?莫不是你这话也跟诸多小姐都说过?” 陈康之还没听出她话里有话,只当是女子常有的娇嗔,便摇头道:“在下从未与其他姑娘说过这番话。” 陆瑶把袖中的红布条慢慢抽出来,捏在指间转了转,抬眼看着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巧了。我倒是最擅长在地牢里面审问人——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陈康之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在他愣神的功夫,身后的灌木丛里忽然炸开一阵响动,七八个六扇门的人从草丛里飞身而出。 张扬一马当先,一脚踹在陈康之的膝弯上,把人踹得跪倒在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第2/2页) 陈默从另一侧包抄过来,一把将香兰的双臂反剪到背后,按在了地上。 陈康之扭着身子挣扎,脸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在喊:“你们是谁!凭什么抓我!” 香兰被压在地上,脸贴着落叶,声音里全是慌张和不解:“小姐!这是为何啊!莫不是有贼人——小姐救奴婢啊!” 陆瑶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两个人:“贼人?你们才是贼喊捉贼。” 她朝张扬抬了抬下巴:“带回去。” 六扇门的地牢里光线昏暗,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陈康之和香兰被分别捆在两根柱子上,手腕上的麻绳勒得紧紧的。 张扬和陈默已经换回了六扇门的公服,腰间的佩刀重新挂上,站在地牢中央看着这两个人,脸上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陈康之还在挣扎,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冤枉”“抓错了人”。张扬被他吵得烦了,拿刀鞘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陈康之,抓你可真不容易。为了一盘醋,特意包了顿饺子。你够有面子的了。” 陈康之瞪着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瑶从地牢的石阶上走下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崔艳艳。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整整齐齐地挽着,脸上没有涂脂粉,可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清清楚楚地映着火光。 陆瑶在地牢中央站定,朝崔艳艳抬了抬下巴:“崔小姐,此人你可认得?” 崔艳艳走上前来,目光落在陈康之脸上。那目光从平静到愤怒,只用了一息。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咬紧了牙关:“他们化成灰,我都认得。就是他——陈康之,还有她——香兰!一个装成书生骗我出门,一个在我身边做内应。就是他们!” 陈康之的脸上终于变了色。他盯着崔艳艳看了好几息,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不是死了?” 崔艳艳冷笑了一声:“若非陆姑娘用计,如何钓得出来你这样的拐子。” 陈康之把最后那点底气撑住了,梗着脖子道:“我们什么都没做。你也没有证据。” 陆瑶往前走了一步,火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证据?山洞里那条暗河下面,用石头坠着的一具具被害者的尸体,还不够做证据吗?” 陈康之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张扬已经不耐烦了,从墙上取下鞭子握在手里,朝陈康之狠狠甩了过去:“谁也别跟他们废话了。拐子的下场,那是凌迟。一刀一刀,一片一片的肉,到时候看你们的嘴还怎么硬。” 香兰被捆在旁边的柱子上,从方才起就一直在发抖。她把张扬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尽。她猛地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急切:“大人!我说!我都说!能不能从轻发落?我什么都交代——人都不是我杀的,是他!都是他杀的!” 陈默一鞭子抽在她面上,鞭梢炸出一声脆响:“在这里,你们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香兰被那鞭子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涌出来,终于崩溃了。她把所有的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如何被安排进崔府做丫鬟、如何摸清崔艳艳的喜好和性格、如何与陈康之里应外合设计私奔的圈套、陈康之如何在山洞里勒死了崔艳艳之后被她跑掉、之前那些被害的女子都是同样的手法骗出来的——每一件每一桩都说得清清楚楚。可说到最后,她哭着把手指指向了陈康之:“人都是他杀的!是他亲手杀的!我只是帮他骗人出来,动手的都是他!” 陈康之猛地转过头来瞪着她,眼睛里的血丝一根根地爬满了眼白,嘴唇翕动着:“你个贱人!你攀咬我?!” 陆瑶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夫妻一个跪着哭诉、一个瞪着眼睛恨不得咬人,只觉得一阵透骨的凉意。 她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朝张扬和陈默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石阶走回了地面。 案子到这里也就彻底了结了。 陈康之与香兰夫妻二人,在京城作案数起,杀害多名年轻女子,手段残忍,罪证确凿。不日判凌迟。 第128章这份人情得记着 第128章这份人情得记着 陆瑶把结案卷宗送进李捕头的值房,他接过卷宗翻了两页,李捕头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越看面色越沉。 “没想到京城地界,暗地里竟藏着这么多起拐人事件。”他把卷宗合上放在案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世家大族看重名声和脸面,出了这种事宁可当没这个闺女,也不敢声张。这才给了那对拐子机会,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下黑手。” 李捕头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落在陆瑶脸上:“好在案子结了。那些世家大族也能松口气,往后家里的姑娘出门至少能少一分担惊受怕。你们做得很好。” 张扬站在一旁,肩膀往门框上一靠,咧嘴笑了:“头儿,你可不知道,我第一次装门房,那腰板挺得比真的还直。往门口一站,愣是把那几个牙行的管事唬得一愣一愣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捕头被他逗得笑了:“对了,陈默呢?怎么没见着他来?” 张扬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他装管家嘛,要在嘴边上贴假胡子。也不知道是那胶有问题还是他皮肉太嫩,今天早上起来一看,贴胡子的地方红了一圈,痒得他直挠。陆姑娘给他看了看,说是过敏了,过几天就好。他今儿实在来不了,在家歇着呢。” 李捕头听完,笑着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你们都是为了这个案子付出了不少。这次崔家小姐能安然无恙,又能这么快破了案,崔家那边感激得很。” 他说着伸手把桌上那只盖着红布的托盘拉过来,一把掀开。红布下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锭白花花的银子。 “一共三十两,算是崔家给的谢礼,也是给你们三个的犒劳。收下吧。” 张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上前两步凑到桌边看了看那三锭银子,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那感情好!得谢谢崔姑娘了。”他伸手拿了两锭,一手一锭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里,满足得很,“头儿,我把陈默的也带回去,回头给他。” 李捕头点头。 陆瑶也走上前去,拿起剩下那一锭银子握在手中,额外的赏钱,崔家倒是大方。 “哦对了。”李捕头像是想起什么来,又补了一句,“这次案子能侦破得这么顺利,多亏了指挥使大人那处宅子。人家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把别院借给你们唱了这么一出大戏,这份人情得记着。回头得好好谢谢人家。” 陆瑶把银子收好,应了一声:“放心吧头儿,我心里记着呢。” 正说着,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一个年轻捕快快步走进来,神色不太好看:“头儿,不好了。春生戏班出人命了。” 李捕头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抬手按了一下额角:“怎么回事?” 捕快喘了口气:“具体的还不清楚。只是有人来报了案,说是戏班那边死了人。报案的人说得含糊,也没提其他的,只让衙门赶紧派人过去。” 李捕头转头看向陆瑶和张扬:“你们俩去一趟。看看怎么回事,回来再说。” 陆瑶和张扬同时拱手应了一声:“是!” 两个人飞快往外走。 张扬皱眉:“春生戏班,你听过吗?” 陆瑶摇头:“来京城没多久,还没顾得上熟这些。” 张扬快走了半步,跟她并肩:“我倒是听说过一嘴,那戏班在京城有些年头了,班主姓周,手底下养着二十来号人,生旦净末丑齐全,前两年还进过宫给贵人唱过堂会。在京城的地界上,算是叫得上名号的班子。” 陆瑶就这么一路听着,很快就到了戏班子。 六扇门到春生戏班的路不算远,隔了三条街。 可到了门口,远远就看见戏班门口围了一圈人。可走近了才发现,那圈人不是看热闹的百姓,而是一排佩刀而立的锦衣卫,把整座戏班围得铁桶一般。 张扬的步子慢了下来,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刚到门口,两柄绣春刀交叉着拦在了面前。持刀的锦衣卫面色冷峻,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锦衣卫在此办案,闲人退避。” 陆瑶从袖中取出腰牌亮了一下:“六扇门的,接到报案过来看看。” “锦衣卫已经接管了。走吧。”那人语气不容商量。 张扬的眉毛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门内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放他们进来。是大人朋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这份人情得记着(第2/2页) 楚风从里面走出来,朝门口的锦衣卫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让出通道。 陆瑶和张扬收了腰牌跨过门槛,跟在楚风身后往戏班里面走。 陆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一个戏班子的案子,怎么也惊动了你们锦衣卫?” 楚风不想瞒着她,但是也的确不能明说:“陆姑娘,进去之后少说话。” 陆瑶一听这话,心里便明白了。能让锦衣卫这么早到场、还封了整座戏班的,里面坐着的定然不是什么寻常人物。她点了一下头,不再多问。 戏班里已经被控制得严严实实。前院的杂役、后台的乐师、几个跑腿的小厮都被锦衣卫按在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个脸色煞白。 再往里走,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戏台所在的正院。 院中摆了十几张八仙桌,桌上还散着茶壶果碟,看客却已经全被清走了。 只剩戏台上下那几处惨烈的痕迹。 陆瑶的目光一落在台上便定住了。戏台正中倒着两具尸体,一左一右,身上还穿着戏服。其中一具穿着淡青色的褶子,另一具是月白色的长衫,两张脸上的油彩浓墨重彩,红的红,黑的黑,被鲜血一衬,艳丽得有些刺目。 血从两人的口鼻处涌出来,在戏台的地板上洇开两片暗色的痕迹,溅出去的几点甩在台沿和桌脚上,早已凝成了深褐色。 台下主位上还倒着一个人,衣料华贵,一看就不是普通看客。他歪倒在椅子里,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嘴唇乌紫得发黑,脸上一片惊愕的表情凝固在那里。 张扬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陆姑娘,咱们现在怎么办?这看着像是锦衣卫的主场了。” 陆瑶还没来得及回话,何安已经从侧廊走了过来,跟楚风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陆瑶:“陆姑娘,大人让你协助验尸。其他的不用你们管。” 陆瑶应了一声,把随身的仵作箱子放在地上打开,取出口罩和手套戴好,提着箱子上了戏台。 她先蹲在穿淡青色褶子的那具尸体旁,翻开眼皮看了看,又用指腹按了按颈侧和胸腹。尸体的皮肤尚有余温,肌肉柔韧,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口鼻处的血迹已经干涸,可颜色不对——正常的血液凝块是暗红色的,可这两具尸体脸上和脖颈上沾着的血,掺着一层发黑的污色。 “死者男性,死亡时间半个时辰以内。七窍流血,血液中伴有黑色污浊,初步断定是毒杀。” 她抽出银针,沿着尸体的口腔、咽喉和食道依次探了一遍,拔出来看了看,银针的尖端没有变色。她又换了根银针探了胃部方向的经络,结果还是一样。 何安跳上台子蹲在旁边看着,皱着眉问:“既然是毒杀,为什么体内没有毒?” 陆瑶看一眼死者,就把银针移到了死者的脸上,沿着油彩脸谱的边缘轻轻刺入。 银针拔出来的时候,针尖上凝了一层乌黑的颜色,有毒! 陆瑶把银针举起来看了看:“毒在油彩里。死者是抱着必死的心上台的。毒物掺在脸谱油彩里,通过皮肤渗入体内,再借由面部血脉直冲心脑。这种毒发极快,上台唱不了几句就会发作。” 何安的眉毛拧了一下:“自杀?” “可以这么说。”陆瑶把银针收好,转向第二具尸体。“死亡时间和死亡原因同上一具是一样的。” 她站起来,然后下了戏台,走向主位上那具华服尸体。 她俯身检查了死者的面部。唇部乌紫发黑,颜色比戏台上的两具尸体深了不止一个层次,嘴唇周围的皮肤都有被毒物侵蚀的痕迹。她又翻开死者的眼睑看了看瞳孔,用银针探了一下唇缝和口腔内壁,拔出来的银针同样乌黑。 “他的死因与台上两位一致,也是中毒。但毒物进入他体内的方式不同。”她指了指台上那具穿着淡青色褶子的尸体,“那位死者脸上的油彩有被蹭掉的痕迹,油彩的边缘模糊了。这说明在他毒发之前,有人亲了他。唇部接触了毒油彩,毒物从口唇渗入体内。所以他死的时候嘴唇发紫发黑,比台上两位更深更重。” 何安和楚风交换了一个眼神。楚风朝陆瑶点了点头:“有劳了。” 第129章 大人,您找我? 第129章大人,您找我? 陆瑶知道属于她的这部分,已经完成了,就把箱子合上收好,摘了手套和口罩,退回到张扬身边站着。 这时候,二楼靠里侧的一道软隔断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帘子后面走出来一个女子,穿着一身金线绣凤的华服,发间的珠翠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她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可保养得宜,面上看不出半分老态,眉眼间既有凌厉的棱角,又有一种久经世故之后才养出来的媚态。她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目光从戏台上掠过,在陆瑶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一弯,那笑容艳光四射。 她沿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下来,身边跟着一个面白无须的男子,看举止做派像是宫里的太监。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丫鬟,鱼贯而下,脚步整齐得没有一点杂音。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驰骋,穿着一身玄色官服,步子恭谨。 女子走到主位旁边坐下来,拿帕子掩了掩嘴角,饶有兴致地看着戏台上的狼藉:“驰指挥使,今天这事有点意思。左右我也不着急回宫,不妨坐下来好好听听。钦天监的王大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驰骋拱手应了一声“是”,然后转向何安:“把戏班班主带来。” 没一会儿工夫,周班主被两个锦衣卫从后台架了出来。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身上的锦缎褂子皱成了一团,脸上全是汗,一见到主位上的华服女子和站在一旁的驰骋,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人!小人冤枉啊!可是也无奈啊——” 驰骋的声音不冷不热:“到底怎么回事?” 周班主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容禀。我们戏班的台柱子是一对双生花,一个叫承安,一个叫承宁,兄弟俩自幼学戏,是班子里的活招牌。可那钦天监的王大人对他们生了不好的心思,想要纳入府中做……做那等侍宠。他们两个不肯,我身为班主也不能为了戏班子就强迫他们。可今日王大人来了,饮了不少酒,在戏唱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上台去,按着承安亲了一口,这才回到位置上。我当时吓坏了,可戏还得唱下去。谁承想承安和承宁先后倒地,人就没了。我立刻派人去六扇门报了案,后面的,大人您都知道了。” 主位上的女子听了这话,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脆:“哦,原来是钦天监的王大人。不但贪财,还好色。这才逼死了双生花。行了,驰骋,这案子你审着吧。耽误我看戏,真是罪该万死。行了,我乏了,回了。”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裙摆曳地,朝院门的方向走去。 十几个丫鬟鱼贯跟上,太监在旁边躬身引路。 经过陆瑶身边的时候,她的步子微微一顿,看了陆瑶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有意思。仵作?”她问。 陆瑶拱手低头:“是。” 女子又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迈步出了院门。 一行人离开之后,院子里忽然空旷了许多,连空气都像是松快了些。 驰骋站在院中,朝门口的方向拱手躬身,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才直起身来。 周班主还跪在地上,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以为自己方才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该推的都推了,该撇的都撇清了。 等人都走了,现场剩下的都是自己人。 陆瑶往前迈了一步,朝驰骋拱手道:“大人,那颜料里面掺了剧毒。若非必要,谁愿意去死?方才周班主说的那些,话里真假参半。” “哦?” “大人,既然周班主不愿意说实话,大人不妨让他尝尝锦衣卫酷刑的手段。” 周班主浑身一抖,抬起头来,脸色惨白地看向陆瑶,又看向驰骋。 驰骋的目光落在周班主身上,没什么表情地开口:“你听见了。” 周班主立刻磕头,磕得额头上青紫一片:“别打我!别打我!我说!我都说!我也是迫不得已啊!那王大人,我也得罪不起。所以他提出要承安和承宁去他府上陪……陪酒的时候,我不敢不从,曾经下药把他们两个送到王大人的府中过。” 他说这话的寓意是什么,谁都懂。这才注定了今日双生花的死。 “他们不肯屈从,又逃不出王大人的手心,我也没想过他们能用了这种法子。大人,我说的都是实话了!再没有半句隐瞒了!” 驰骋算是知道了,他是为了攀附权贵,这才折了两个台柱子,当真该死! “春生戏班周班主,为保戏班,助纣为虐,间接害死承安、承宁二人。判斩立决。春生戏班其余人等,即刻解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大人,您找我?(第2/2页) 周班主被两个锦衣卫从地上架起来,拖拽着往外走。他嘴里还在翻来覆去地喊着“饶命啊”“放过我吧”,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陆瑶去后院的水井旁洗了手,又收拾好自己的仵作箱子,拎着往院门口走。 张扬跟在她旁边,刚走到门口,驰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姑娘。” 陆瑶回头。 驰骋站在廊下,他看了张扬一眼,张扬立刻会意地拱手道:“哦,那我先回去禀报。”说完便脚底抹油般地出了院门。 陆瑶把箱子放下,走到驰骋身边:“大人,您找我?” 驰骋低头看着她:“今日我不是故意对你冷淡。” 陆瑶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来方才有那个女子在的时候,驰骋从头到尾没有跟她说一个字。她赶紧拱手道:“大人,您说玩笑话了。卑职——” “既然没事了,”驰骋打断了她的话,朝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跟我出去走走吧。” 陆瑶跟着他穿过一道侧门,进了戏班后院的一处花园。 这院子收拾得清幽,几丛竹子靠着墙根长着,墙角一口养了睡莲的石缸,水面浮着几片枯了一半的莲叶。日光照在竹叶上,把叶尖的翠色照得透亮。 驰骋走在前面:“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卫贵妃私下出宫来听戏,还撞上了这样一桩事。” 陆瑶愣了一下:“卫贵妃?” 驰骋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竹丛上:“卫贵妃曾经照顾过幼时的陛下。那个时候皇权之下鹿死谁手还不得而知,陛下还是小皇子,在冷宫里艰难度日。当年还是宫女的卫贞儿照顾陛下,直到陛下登基,册封她为贵妃。” 陆瑶听着,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轮廓——从冷宫宫女到贵妃,这中间的距离,远得不可想象。 “看来娘娘和陛下的感情很好,这才赐封为贵妃。” “不止,陛下原本要册封她为皇后的。但满朝文武百官不同意。所以卫贵妃在后宫之中虽然名为贵妃,但地位却在皇后之上。” 陆瑶听完,心里不由想着,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当年的宫女照顾幼时皇帝,何等的恩情,才能在多年之后被抬到如此高的位置。她嘴上却只道了一句:“卑职没想到,娘娘还喜欢听戏。” 驰骋像是有些意外她关注的点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听了这些会好奇。” “卑职确实好奇。”陆瑶笑了一下,“只是觉得大人特意说这些,总归有您的道理。” 驰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问了一句:“听说你案子破了。” 陆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愣:“啊,破了。” “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 陆瑶看着他,眼睛眨了两下,忽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她赶紧拱手道:“当然!当然!卑职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呢。要不是得到大人的借助,下了这么一盘大棋,这案子哪里能这么快破?所以卑职得好好感谢大人。” 驰骋停下步子,看着她:“用嘴谢?” 陆瑶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随即变成了肉疼的表情。她从袖中摸出那枚还没来得及揣热的银子——正是崔家给的那十两——笑嘻嘻地递过去:“大人,这是卑职刚得的赏钱。若大人不嫌弃,请大人吃杯茶?” 驰骋伸出手来,没有接银子,却握住了她递银子的那只手。他的手心干燥而温热,把她攥着银子的手指轻轻拢住了,然后推了回去。 “我是缺银子的人?” 陆瑶摇头。 “还是说,我缺你一杯茶吃?” 陆瑶继续摇头。 驰骋放开她的手:“入冬了,我手怕冷。给我做个暖手炉,当谢礼。” 陆瑶愣了一下:“啊,好呀。大人平时喜欢哪个铺子的?” 驰骋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的意味,然后转开头去,迈步往前走。 “假手于人的东西,我可不要。” 陆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竹影间走了几步,终于后知后觉地听懂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一双仵作的手,验尸的手,开过无数腹腔的手。 这双手要去做一个暖手炉。 她快步跟了上去:“做做做,卑职的手艺可好了。” 第130章他们 第130章他们 皇宫内苑,暮色沉沉。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卫贵妃的寝殿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袅袅青烟从鎏金香炉里升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便散开了。 卫贞儿坐在妆台前,一头青丝散落在肩后。 大宫女正小心翼翼地替她取下发间的珠钗,一支一支地搁在铺了绒布的匣子里。 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眉目间还留着年轻时的明艳底子,眼角几道细纹被烛火照得并不明显,倒平添了几分岁月沉淀之后的沉静与从容。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太监的声音隔着帘子响起来:“皇上驾到——” 帘子掀开,皇帝已经迈步进来了。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看上去比朝堂上年轻了许多,周身那股帝王的威压也淡了大半。 卫贞儿作势要起身行礼,他几步走上前,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不用行礼,坐着吧。” 他说着,目光落在旁边大宫女手里那把木梳上,便伸手接了过来。 宫女识趣地退到一旁。 皇帝站在卫贞儿身后,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替她梳着散落的长发,动作轻而慢,像是怕扯疼了她。 “陛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卫贞儿从铜镜里看着他。 “朕听闻贞儿又顽皮了。偷偷出宫,听戏去了。” 卫贞儿转过头来看着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那陛下的意思,我只能在宫内?” 皇帝被她这一问弄得笑了,放下梳子,握着她的手:“你少冤枉朕。当时听见消息,朕魂都要没了。那戏班子出了那等腌臜事,万一吓到了你,你让朕怎么办?朕不是拘着你。若是无聊了,出宫可以,带着内侍一起,能护着你。” 卫贞儿看着他那个样子,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没事。戏没听完,那戏子就都死了。倒是陛下养的好官啊,欺辱下人。好在驰指挥使及时赶到,这桩案子这才快速侦破了。只是可惜了那双生花的戏子,两个后生,年纪轻轻的就没了。” 皇帝听她提到这个,面色微微沉了沉,随即又缓下来:“你若喜欢听戏,朕命人在宫内给你建造一个戏台子。一天天保准让你听个够。” 卫贞儿摇了摇头:“宫内的戏,可没有宫外的好听。” 她说着,目光越过皇帝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方公公:“方公公,陛下晚上可是用过膳了?” 方公公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皇帝,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卫贞儿的声音便沉了几分:“看陛下作甚,是本宫问你。” 方公公赶紧低下头去:“回娘娘的话,陛下惦念娘娘,只想尽快处理完朝政过来,所以未曾用晚饭。” 卫贞儿转过头来看着皇帝,那目光里有责怪,也有心疼:“陛下,您的胃自幼落下的毛病。切不可饿上一顿。来人,传膳。”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只有在贞儿这里,朕才能无所顾忌地放松。” 卫贞儿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头。 这个动作做了几十年,从他还是个蜷在冷宫角落里的小皇子的时候就开始了。 皇帝顺着她的力道蹲下身去,把头靠在了她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殿内的烛火跳了两下,安神香的烟在他们身周缓缓地缭绕着。 那一个个无情的、黑暗冰冷的日夜,仿佛就在昨日。 冷宫里的风从破窗的缝隙灌进来,小小的少年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床薄得透光的旧棉被。 是一个叫卫贞儿的宫女一直在照顾他,给他带了半块还温热的饼,用自己单薄的衣裳把他裹住。 那些夜里,他就是这么靠在她膝上睡着的。 如今他已经坐拥天下了,可这个动作,还是和当年一样。 陆瑶家的面馆已经落了门板,里面的灯还亮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他们(第2/2页) 温如霜坐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听见后门响动,抬头看见女儿回来了,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回来了?累不累?” 陆瑶走到柜台边坐下:“娘,什么事这么高兴?” 温如霜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语气里都是欢喜:“咱家的面馆生意越来越好了。今天中午光是面就卖了八十多碗,晚上的那拨又来了不少回头客。娘算了一下,今天的进账比前两天加起来还多。”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还有一桩好事。今天书院那边来了消息,说你哥哥在书院里写的文章被夫子当众褒奖了,说立意深、笔力稳,来年科考有望。” 陆瑶听完,笑着点了点头:“我哥的学问,那自然是不用担心的。娘,咱们自己心里知道就行。等哥哥回来了,别说太多。女儿就怕哥哥心里有负担。” 温如霜连连点头:“娘心里有数。你快去洗手,我让人给你煮碗面。” 陆瑶摆了摆手:“娘,我不吃了。方才下值的时候和张扬在路边吃了碗馄饨,这会儿还饱着呢。”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十两的银子,放在柜台上推过去,“哦对了,娘,这个是我拿到的赏钱,你收着。” 温如霜低头看了看那锭银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怎么这么多?” “之前那个案子的苦主给的谢礼。崔家,绸缎庄那个。案子破了,他们送来的。” 温如霜把银子推回去:“还是你自己留着吧。女孩子家,喜欢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身上得留着点银钱。别都往家里拿。” 陆瑶又把银子推回去:“娘,我身上还有零花的。再说了,咱家店铺现在每日都要采买,这钱你留着,手头也能宽裕些。” 温如霜看着女儿,笑了一下,没有再推辞,把银子收进了柜台下面的钱匣子里:“那行,娘也不跟你推脱了。这银钱就当放在娘这,娘给你存着。将来等你出嫁的时候,给你添妆。” 陆瑶笑了一声:“娘,您想得可真远。” “不远。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就到了。” 温如霜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抖开来在柜台上铺平了。 淡粉色的料子是细棉绒的,领口连着帽子,帽沿和袖口都滚了一圈月白色的兔毛边,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一针一线手工缝出来的。她拎着披风的肩线举到陆瑶面前比了比,左右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给你做了一件带帽领子的披风,你回去试试。颜色也好看,女孩子就应该穿些颜色鲜亮的。” 陆瑶伸手摸了摸那圈兔毛边,软乎乎的:“还是娘好。可现在做是不是太早了?” 温如霜把披风重新叠好递到她怀里:“怎么早呢?你看外头的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我还在你房间提前放了火盆,生怕你晚上回来冷。”她说着,忽然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膝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了,“我这膝盖又开始疼了。怕不是近几天就要下雪了。” 陆瑶的目光落在母亲按膝盖上,脸上的笑收了收:“娘,你膝盖又疼了?护膝可穿着呢?” “穿了穿了。”温如霜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上年纪了,这都是年轻时候落的病根。你别担心,没事的。”她把手从膝盖上移开,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块小木牌,巴掌大小,上头烙着一个“汤”字,“哦对了,这个牌子你拿好。是隔壁的婶子,跟娘说话投机,送了一个温泉的入场牌。你等休沐了就去一次,泡泡温泉,解解乏。” 陆瑶接过那块木牌翻看了一下:“娘,还是你去吧。” “你以为娘没有留吗?”温如霜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块一模一样的木牌在她面前晃了晃,“刚好两个,你我一人一个。” 陆瑶把木牌收进袖中,笑着点了点头:“那行,这个我就收着了。” 第131章范廷之,你对得起我吗? 第131章范廷之,你对得起我吗? 左丞相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却照不暖满室的清冷。 范相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铺开的宣纸上,许久没有落下。 他鬓边的白发比前些日子多了好些,眼底的青黑深得像是什么似的,整个人瘦了一圈。 眼眶泛红。 他终于落了笔,一行字在纸面上慢慢铺开: “庭前旧树发新枝,堂上再无唤爹声。梦里不知身是客,醒来犹唤女儿名。” 他实在是思念璃月,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最后终于盛不住了,泪珠子啪嗒啪嗒地落在纸面上,把刚写好的字洇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墨团。 “女儿啊……”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你让爹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让爹怎么办啊……” 他伏在案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哭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下人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连门外守着的小厮都退到了廊外的台阶下面去。 门却在这时候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丞相夫人曹氏站在门口,胸脯一起一伏,脸色铁青,她走进书房,目光扫过案上那张被泪水洇湿的纸,冷笑了一声。 “好啊。”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憋了许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出口,“你还装思念女儿?你骗了我这么久!你还是人吗?” 范相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怔怔地看着她:“夫人,你这话是何意?” “何意?”曹氏往前逼了一步,手掌拍在案面上,震得砚台跳了一下,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几点落在她的手背上,“你这段时间装着思念女儿,天天写诗、天天抹泪,可背地里是不是还在庄子上养了一个贱人?那原本是我房间的打扫丫头!没想到你趁着我回娘家的时候临幸了她!怕我知道,就故意寻了个由头打骂,把她送到了京郊的庄子上。如今那贱人就要生了!你是不是特别得意?” 范左相的脑子像是被人猛地擂了一记,原本模糊的记忆也想起来了。 夏天,陛下在御花园设赏荷宴,他多饮了几杯,回府的时候头重脚轻,迷迷糊糊进了内院。 夫人那几日回了娘家小住,她的卧房空着,可隔壁打扫的丫鬟还在。 他记得那个丫鬟给他端了醒酒汤来,他抓着人家的手腕……后面的事情一片模糊。 等他第二天早上醒来,看清身边躺着的人时,吓得魂飞魄散。 那丫鬟跪在地上哭,他慌了神,怕夫人知道,怕传出去坏了名声,便寻了个“做事粗心”的由头把那丫鬟打发去了城郊的庄子。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夫人从娘家回来后什么都没察觉,日子照常过。 他也就渐渐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可如今曹氏的话像一把刀把他所有的记忆都挑开了。 “她要生了?”范左相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而颤抖。 曹氏被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激得更怒了:“你还装?你是不是盼着她生个儿子?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把那贱人母子接回来,取代我?我告诉你范廷之,你做梦!” “夫人!”范左相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半天只挤出一句,“我、我并不知道她怀了孩子……” “你不知道?”曹氏冷笑,“你把人送到庄子上就不闻不问了?你倒是撇得干净!可我告诉你,那庄子上的人是我的人!她肚子大了,瞒不住,今日才报到我这儿来!范廷之,你对得起我吗?这么多年我跟着你,你只有我一个妻子,从未纳妾,我以为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可你居然——!”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劈了岔,眼睛里涌出泪来,却还是死死瞪着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范廷之,你对得起我吗?(第2/2页) 范左相站在案后,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忽然觉得头痛欲裂,伸手按住了额角,可嘴里还是只说出了那一句:“她要生了……” 曹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把牙一咬,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范廷之,这件事我跟你没完。”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脚步声在廊下的青砖上急促地响了一阵,便远了。 范廷之看着门口,曹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廊下的夜色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他又有孩子了。 范廷之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心底翻涌上来,全搅在一起,堵在喉咙口下不去也上不来。 他想起璃月小时候趴在他膝上仰着头叫“爹爹”的样子,想起她及笄那日他亲手给她插上发簪时她笑着躲开的样子,想起她最后离开家门时回头朝他挥手的样子——然后那些画面全碎了,碎成矿洞里那一具被一分为二的、再也拼不回去的残骸。 那是他的女儿。他捧在手心里养了十七年的女儿。 可现在,另一个孩子要来了。 “管家。” 门被推开,老管家从廊下快步进来,弓着腰站在案前:“老爷,您找我?” 范廷之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张洇湿的诗稿上,沉默了半晌才问:“庄子上那位……她好吗?” 老管家是个人精。在丞相府邸里做了三十年的管家,府里府外大大小小的事、明里暗里的关系,没有他不知道的。老爷这一问,他心里便什么都清楚了。他往前半步:“老爷说的是静书?” 静书。 范廷之这才恍然。他动了人家,却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回,点了点头:“她……好吗?方才夫人来闹了,说是她要生了。” 老管家微微直了直腰,斟酌着措辞:“静书能怀上老爷的孩子,是那丫头的福气。只是老奴看老爷也未曾对她有额外的交代,便没敢自作主张。可那丫头毕竟怀着老爷的骨肉,辛苦得很,所以老奴就暗中让人照顾了她一二。”他顿了一下,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格外谨慎,“如今她已经怀孕八个月了。可那肚子却出奇的大,看着比寻常八个月的肚子大了一圈,像是马上要生了。只是这月份……老奴也拿不准。” 范廷之听完,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他的手指按在额角上,按得很用力,像是想把里面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压下去:“不管怎么说,静书是有功的。我的确是对不起她。” 他停了一瞬。 “你写一份文书,让静书成为我的侧房。” 老管家躬身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站住了脚,试探着问了一句:“老爷,那夫人那边……” 范廷之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窗外那几根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枯枝。曹氏方才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还在他眼前晃着。她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从未做过对不起她的事——那一次是意外,可意外也是发生了。如今那个“意外”的果实就要落地了,他若是一味瞒着、藏在外头,对静书、对孩子、对曹氏都不公平。可若是强把她接进府里,以曹氏的性子,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范廷之慢慢开口:“若她不愿意,就将京郊的庄子给她。算是养在外面的。我如今也是年龄大了,既然不能收房,我也的确没有收房的心思。可她毕竟让范家有了后。你去办吧,稳妥些。” 老管家拱手躬身,退出了书房。 第132章带我去看看 第132章带我去看看 陆瑶是被窗外一片白晃晃的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蒙住脸,可那道光实在亮得过分,她睁开眼,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木屐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扑簌簌地落着雪。 原来是下雪了。 陆瑶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温如霜前几日给她做的那件披风。她回身从衣柜里把披风取出来,她抖开来穿上,又系好领口的带子。 暖意从肩膀一直裹到腰,像被一团温热的云裹住了似的。 她推门出去。前厅的铺子里安安静静的,雪天没人上门,几张桌子都空着,只有温如霜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她看见陆瑶出来,笑着招了招手,待她走近了又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今日休沐,怎么起得这般早?” “睡饱了。”陆瑶把帽兜往后拢了拢,露出整张脸来,“我想着今日去温泉别院泡个汤。娘,你同我一起去吗?” 温如霜摇了摇头:“娘就不去了,打算过几日再去。你若是今日去,出门的时候记得带伞。初雪还是冷的,雪化了衣裳湿了要着凉。” 陆瑶从前厅门后取了把油纸伞夹在臂弯里:“知道了。那我就先出门了。” “去吧。”温如霜朝她摆了摆手,就忙自己的去了。 城门口聚着几辆专门跑京郊温泉馆的马车,陆瑶上了其中一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费几个铜板的事。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门,沿着官道朝京郊的方向走。 雪下得比方才小了些,可路面积了雪水,车轮碾过去便陷进泥泞里。 赶车的车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裹着一件蓑衣坐在车辕上,每到一处泥深的地方便跳下来用铁锹铲几下轮子周围的泥,再上车继续赶。如此反复了好几回,到后来他干脆把车停在路边,跳下来朝车厢里喊了一声。 “实在对不住各位,小老儿也没想到这条路今天这么难走。再往前怕车轱辘要陷进去了,这次实在是抱歉了,我把大家的车钱都退还了。” 陆瑶探头往前看了一眼。前方的官道拐了一个弯,弯道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白蒙蒙的热气升腾着。那大概就是温泉别院了,离得不远了,所以她也没要退来的铜板。 她撑着伞下了车,踩着积雪往前走。 没走多远,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气声。一个五六十岁模样的老者从路那头跑过来,穿着体面的灰绸长袍,额角全是汗,在冷风里冒着白气。他跑到路边一辆还没走的马车前面,弯着腰喘着气问:“劳烦小哥,你的马车能跑一趟城里吗?” 那车夫摆了摆手:“对不住,贵人,我这车轱辘也走不了了,怕是耽误您的要事。” 老者急得直跺脚,又转身朝另一辆马车跑去,连问了两辆都没人肯走。 他站在雪地里,嘴唇冻得发紫,两行鼻涕淌下来也顾不上擦,整个人像热锅上的蚂蚁。 陆瑶本来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回头看了一眼,那老者又急又冷的模样让她脚步慢了下来。 “这可怎么办啊!”老者对着空气跺脚,“如今偏偏是这个时辰,我们家庄子的二夫人偏偏要生了!这可如何是好!” 陆瑶听见“要生了”三个字,脚步彻底停住了。她撑着伞走回去,站在老者面前,客气地问了一句:“抱歉,我方才无意听到了几句。是有妇人要生了?” 老者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在面前,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眼眶都急红了:“可不是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偏偏是今天早上发动。可咱们范府的庄子上全都是丫鬟,婆子都少,二夫人已经见红了,看着十分危险。如今没有郎中也没有稳婆,这可如何是好啊!” 陆瑶听完,没有犹豫:“可否带我去看看?我略懂医术,或许可以帮上忙。” 老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姑娘看着不过十六七岁,面嫩得很,穿着一件粉色的披风,怎么看也不像是懂医术的人。他摇了摇头:“姑娘,你这么诓骗小老儿,着实是不妥——” “我懂医术。”陆瑶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急迫,“若产妇长时间流血不止,不但孩子性命攸关,产妇的命也很危险。你耽搁一时,就多一时危险。带我去看看,若不行你再另请高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带我去看看(第2/2页) 老者盯着她看了两息。她的眼睛在雪光里亮得清清楚楚,没有闪避也没有虚张声势。他咬了咬牙,抬手往庄子方向一指:“姑娘跟我来。” 陆瑶跟着老者一路走进了一座庄子。前后两进院子,院子里的雪还没来得及扫,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窄路通向后院。 刚踏进后院的门槛,一声凄厉的哀嚎便从屋内传了出来,紧接着又是一声,断断续续的,像是疼得狠了连喊的力气都快没了。 陆瑶快步进了屋子。屋里几个丫鬟围在床前,个个脸色发白,手足无措。一个中年婆子在旁边转来转去,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面色苍白得几近透明,额头全是汗珠,嘴唇咬得发紫,一双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陆瑶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在她腹部按了按,又翻了翻她的眼睑。她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不好。横胎。这样根本生不出来。”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中年婆子领着一个穿灰布褂子的稳婆快步进来了,喘着气喊:“管家!管家!太好了,我找到稳婆了!” 老管家看了陆瑶一眼,面上浮出几分喜色,又带着些许为难:“既然稳婆找到了,就不劳烦姑娘了——” 其实他还是不相信一个年轻的姑娘懂医术,这可是一尸两命的事情,容不得他马虎。 陆瑶没有多说什么,退到一旁让开了位置。 那稳婆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产妇的腹位和产道,又看了看被褥上的血迹。她的脸色越探越白,最后猛地抽出手来,两只手掌上全是鲜红的血。她后退了一步,身子晃了一下。 “不好了。恐怕会一尸两命。是横胎,横胎呀!根本生不下来,还伴有大出血。”她把手上的血往衣摆上一擦,声音都变了调,“你们爱找谁找谁吧,我是不行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脚步急促地消失在院门口的雪地里。 老管家站在屋子中央,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两行浊泪从布满皱纹的脸上淌下来。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可那眼泪越擦越多。“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陆瑶站在床边,把产妇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她抬起头来,看着老管家,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根钉在风里的桩。 “如果你信我,我能救她。” 老管家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姑娘……你当真能救我们二夫人?” 陆瑶的语速快而清晰:“去准备。烈性白酒,麻沸散,年头久的参片,剪刀,针线,还有多烧热水。我随时吩咐,你立刻去准备。” “好好好!我们马上就去准备!”老管家转身朝门外跑,一边跑一边喊人。 陆瑶把屋里只留了两个看上去手脚灵巧的丫鬟给她打下手,其他人都赶了出去。她一边准备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子。 那女子正看着她,气若游丝地开了口:“姑娘……求你,救我的孩子。我刚才听见你要剪刀……你是要剖腹取子吗?我可以死,但是我的孩子必须活……” 陆瑶俯下身去,把她额前被汗湿透的碎发拨开,声音放柔了些:“你信我。你不会死。先含着参片,吊一口气,我保你们母子平安。” 她从丫鬟手里接过切好的参片塞进产妇舌下,又回头吩咐烧热水的手续。 院子外面,老管家急得来回转圈。他忽然站定了,朝旁边一个年轻小厮招手:“你去回去,不管是走的还是跑的,赶紧回去告诉老爷——二夫人生了!快去!” 小厮哎了一声拔腿就跑,一溜烟消失在了门口。 老管家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帽子上,积了薄薄一层。他忽然双手合十,对着灰蒙蒙的天空举了起来。 “老天爷啊,”他的声音在雪地里回荡着,“我们丞相大人可是好人。不管是哪里旱灾还是水患,我们老爷都会救助的。如今他白发人送黑发人,璃月小姐已经去了,已经够惨了。如今二夫人有了孩子,还是横胎,这是要一尸两命啊!老天爷,我求求你,我愿意折寿十年,保下老爷这个孩子。求老天开眼啊!” 他说着说着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在了雪地里。 第133章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第133章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时间像是将人心都熬干了,走得又慢又沉。 院子里白蒙蒙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管家的肩上和帽顶上,他也不掸,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在身前搓来搓去,指节冻得通红也没察觉。 屋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传出几声极低的、模糊的响动,分不清是吩咐还是呻吟。 送热水的丫鬟一趟一趟地进出,可每回管家凑上去问,她们都只是摇头,说“里头隔着软隔断,看不见什么情景。” 管家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脚底下的雪被他踩成了一片深色的泥泞。 忽然,门口方向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辘辘声。 管家抬头一看,一辆青帷马车正从官道上拐进来。 车还没停稳,帘子就被从里面掀开了,范廷之不等小厮搬脚踏就自己跳了下来,袍子的下摆沾了满脚的雪泥也顾不上。他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花白胡须,面色凝重,正是太医院的孙太医。 “管家!”范廷之快步走过来,声音比平日里高了不少,带着压不住的急切,“静书怎么样了?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管家迎上去,脸上的愁苦稍稍松了松又紧上了:“老爷,您可来了!二夫人也不知道为何,明明没到预产期,今天一早就发动了。稳婆来看过,说是横胎,大出血,跑了……” 范廷之的脸色白了一瞬。他转身拉住身后孙太医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劳烦孙太医,您给看看。” 孙太医拱手道:“范大人客气。只是女子生产,我毕竟是男子,不便入内。我就在廊下守着,问几句话吧。” 范廷之点头:“也好,有劳了。” 孙太医提着药箱快步进了屋。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草药味。 正堂和里间之间隔着一道绢纱软隔断,他只能借着隔断将手帕放在妇人的手腕上,去号脉,完事后只能隐约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孙太医在隔断前站定,清了清嗓子:“里面的……产妇如今是什么情况?” 隔断后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亮而急促:“去熬药!补血的!还要清除毒素的汤药!快!快去!” 孙太医下意识地“哎”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了一步,脚都迈出门槛了才猛地顿住。 他皱了皱眉——不对啊,他是来问诊的,怎么变成熬药的了? 可还没等他转回去理论,隔断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那哭声又脆又响,把满屋的沉闷和压抑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又是一声,和刚才那声叠在一起,一高一低,像是两个孩子在比着嗓子。 孙太医脸上的茫然一下子散了,转身就往药房的方向快步走去,边走边朝院子里喊:“来人!抓药!补气养血的,解毒清热的,我开方子,快煎!” 院子里的范廷之听见那两声啼哭,整个人都怔住了。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嘴唇微微张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门帘一掀,两个丫鬟笑嘻嘻地从屋里跑了出来,脸上的欢喜藏都藏不住。走在前面的那个朝范廷之福了一礼,声音清脆:“恭喜老爷,贺喜老爷!二夫人给老爷生了一对龙凤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我的孩子怎么样了?(第2/2页) 范廷之愣了一息,然后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声音都变了调:“什么?龙凤胎?!” 丫鬟点头如捣蒜:“是啊老爷!难怪二夫人早前在庄子上肚子比寻常要生产的肚子大上许多,原来是双生子!难怪要大上这么多呢!” 另一个丫鬟也跟着道:“恭喜老爷,您这是好事成双啊!” 范廷之仰起头来,朝着灰蒙蒙的天拱手作揖,嘴里喃喃着:“感谢,感谢……”他把脸上的泪擦了又擦,转过身来朝院子里的下人们挥了挥手,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激动,“今天庄子上的人,赏!全都赏!” 管家在旁边看着,也红了眼眶。他跟了老爷这么多年,知道老爷待人宽厚,也知道老爷这些日子因为小姐的事过得有多苦。如今添了一双儿女,好歹算是老天开眼了。 范廷之高兴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来,转头问那个丫鬟:“那静书呢?她怎么样?” 丫鬟说:“二夫人被剖腹取子之后,缝起来了。” 范廷之一愣:“缝起来了?” 一旁的孙太医刚写完药方交给下人去抓,听见这话也凑了过来。他行医几十年,听过不少奇闻,可“剖腹取子”这种事只在古书里见过记载,从未亲眼见过有人真能做成。他竖起了耳朵,认真听着。 丫鬟比划了一下,脸上还带着几分后怕:“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我们俩当时都要吓死了,就看见丹阳给二夫人服了麻药,然后在肚子上开了这么大一个口子——”她拿手比了个长度,“一层一层地划开,最后把孩子从里面取出来的。” 另一个丫鬟说:“是啊,取完了又把肚子一层一层地缝合回去了。那针脚细密得很,跟缝衣裳一样。” 孙太医听得目瞪口呆,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缝合?从未听过!从未听过!”他搓了搓手,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像是想去看看又不好意思开口。 这时候,里屋的门帘被从里面掀开了。陆瑶从里面走出来,额角沁着一层细汗,袖子挽到了小臂上,指尖还残留着没洗净的血迹。她身上的粉色披风早在进产房之前就脱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袄裙,站在廊下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寒噤。 范廷之赶紧迎上去,想要开口感谢——可看清了对方的脸,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眉眼清秀,面嫩得很,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做出那种事情的人。他张了张嘴,陷入了短暂的自我怀疑。 陆瑶却没有在意他的神色,直接开口:“劳烦,这里谁能说得上话?” 管家上前一步:“姑娘,这位是我们家老爷。你有话可以直说。” 范廷之也回过神来,拱手道:“是啊,姑娘,你有话直说。今日之事,我一定会重重谢你。” 陆瑶没有接他那句“谢”字。她看着范廷之,目光里带着一种压了许久的、快要从眼底溢出来的怒意:“您就是这里能做主的老爷?里面那位产妇,和你是什么关系?” 范廷之答得坦然:“她是我的二夫人。” 陆瑶点了点头,语气却一点没松:“既然如此,我接下来的话可大可小。你确定不需要屏退左右?” 第134章到底是谁给二夫人下的毒 第134章到底是谁给二夫人下的毒 范廷之看了看院子里的下人们,摆了摆手:“姑娘有话直说就好。” 陆瑶深吸了一口气,直接一股脑的说了:“二夫人怀的是双生子,按常理来说双生子是会早产,可再怎么早,也不该在八个月的时候就发动。而且她今日不仅早产,还伴有横胎和大出血,差点一尸三命。” 范廷之的脸色变了。 一旁的孙太医也凑了过来,点头道:“确实,方才我搭了脉,产妇体内气血翻涌得极不寻常,像是受了什么东西的刺激。” 陆瑶继续道:“胎盘我验过了。上面残留着少量的毒物,用银针可以测出来。二夫人今日发动,是因为被人下了毒,而且对方压根就没有想要让她活着。” 这句话落下来,范廷之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管家也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您的身份,也不管这是内宅的争斗还是有人蓄意投毒,”陆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但这件事已经触犯了律法。至于报不报案,全看您。” 孙太医在旁插了一句:“难怪方才你让我去煎解毒的草药。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 陆瑶点头:“毒物是从胎盘渗入的,两个孩子的脐带上也有少量残留。若非今日我在,再耽搁半个时辰,恐怕两个孩子一个都保不住。” 范廷之听到这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想起方才那两声嘹亮的啼哭,想起那张写满了痛苦与绝望的产妇的脸——若是这个姑娘晚来一步,他今日等来的就不是一双儿女,而是三具尸体。 他收了收心神,郑重地朝陆瑶拱了一礼,腰弯得极低:“劳烦姑娘,贵姓?” “我姓陆,单名一个瑶字。京城六扇门的仵作。您若报案,我可以当人证。”陆瑶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另外,二夫人如今虽然暂时脱离了危险,但产后虚弱,加上体内余毒未清,需要静养数日。这段日子,附近这座庄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能掉以轻心。” 她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些低着头站着的丫鬟和仆妇,目光里带着审视:“夫人是被人长期下毒,能在庄子上下手的,只有近身伺候的人。这些丫鬟里面,谁给二夫人送饭、谁给她煎药、谁打理她的日常起居,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范廷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子里那几个人。 丫鬟们一个个低下头去,没有人敢抬眼看。 孙太医已经去抓药了,药方交到了庄子上管采买的人手里,吩咐了煎法火候。 范廷之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纷落的雪,沉默了好一会儿。良久之后他朝陆瑶拱手:“陆姑娘,今日之事,范某记下了。报案的事,先不劳烦姑娘费心。” 陆瑶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人家说了“先不劳烦”,那就是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点了点头:“既然你有主意了,我也不便多问,就此拜别。” 她把袖口放下来,重新系好披风的带子,抬手将帽兜拢了拢,转身便要往院门走。 范廷之赶紧往前跟了两步,拱手道:“劳烦姑娘——方才虽说了先不报案,可我家夫人后续的身子,不知姑娘能不能也上上心?” 陆瑶的脚步停了一下。她想了想,既然沾了手,索性就管到底。转回身来,看着范廷之:“好。你先处理这边的事,三日后我来看令夫人。另外——这几天切莫移动她的身体,也不要让她下床。毒素未清,运动会让血液流转加快,毒散得更快。卧床静养,吃的喝的都要经信得过的人的手。” 范廷之连连点头:“好,我记下了。” 他转头看向管家,吩咐道:“快去送送陆姑娘。就用我来时的马车。” 管家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陆瑶身边,微微弓着腰:“陆姑娘,这边请。” 陆瑶跟着管家出去了。 细密的雪粒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庄子——灰墙黑瓦被雪盖了一层,看着安安静静的,和方才产房里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斗仿佛是两回事。 马车的车篷里搁了一只小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陆瑶钻进车厢,把伞收了靠在角落,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马车正经过那片冒着白雾的温泉别院。热气从地底升腾上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片白茫茫的雾团,隔着老远都能看见。她看着那片近在咫尺的温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到底是谁给二夫人下的毒(第2/2页) 她叹了一口气,把窗帘放下来,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本来是来泡汤的,结果泡汤了。 庄子内,陆瑶的马车刚消失在官道尽头,范廷之脸上的温和便收了个干净。 “管家。”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院子里所有还站着的人都下意识地把头低了下去。 管家快步上前:“老爷。” “关门。”范廷之吐了两个字,目光从院子里那些丫鬟婆子的脸上一一扫过,“近期在庄子上的人,全部给我审一遍。到底是谁给二夫人下的毒,一个都不许漏。” 管家应了声“是”,转身朝门外招了招手。 早就候在外面的几个男丁提着棍棒涌了进来,把庄子上的丫鬟和婆子们围在了院子中央。 有人开始小声地哭,有人腿一软跪了下去。 院门被关上了,门栓落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马车刚进了城门,陆瑶便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余光忽然扫到街边一个熟悉的身影——谢争站在一家粮铺门口,正跟几个短打打扮的汉子说着什么,肩上挎着马鞭,衣摆上沾着泥点和雪渍,一看就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模样。 陆瑶探出半个头,朝他挥了挥手:“谢争!” 谢争闻声抬起头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朝那几个汉子摆了摆手让他们先走,自己快步往马车这边过来:“小糍耙?这么巧?” 陆瑶回头朝车夫说了一句“就这里停吧”,便从车上跳了下来。 “这么巧?你这是去哪了?”谢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忙完回来。 陆瑶摆了摆手:“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你呢?怎么从城外回来的?” “刚压完一票货。”谢争拿马鞭的柄在肩头轻轻敲了两下,“这不是才回来了。外头跑了一整天,又冷又饿,想着等下去婶子铺子里吃碗面条暖暖身子。” 陆瑶一听,笑了一声:“那还等啥啊,走吧。”她把手里的伞往谢争那边斜了斜,挡住飘过来的雪粒。 谢争伸手接过伞柄,顺手就把整把伞都撑到了她头顶上,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雪里也不在意。 “我来。你那个小个子,举着怪累的。” 陆瑶仰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嫌弃我身高了?” “我是心疼你手举着,累着你。”谢争把伞往她那边又偏了偏,嘴角弯着。 陆瑶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算你会说话。” 两个人并肩沿着街面往面馆的方向走,伞下那一小方空间里,雪落不下来。 街对面的茶楼门口,驰骋正从里面出来。他身后的何安正低头系着披风的带子,楚风站在台阶下等着。驰骋抬眼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面——然后定住了。 对面的巷口,一柄油纸伞下面,陆瑶和一个年轻男子并肩走着。男子正低头跟陆瑶说着什么,陆瑶仰着脸回他,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步子不急不缓。 驰骋的手握拳收紧了一下。他的目光追着那两个人影,从巷口到街角,再到他们拐进另一条巷子看不见为止。 整个过程里他一句话都没说,可站在他旁边的楚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然后很识趣地收回了目光。 何安系好披风抬头,见驰骋站着不动,凑上来问了一句:“大人,走吗?” 驰骋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迈下了台阶:“走。” 面馆里暖融融的,一进门就把身上的寒气化了个干净。 温如霜听见帘子响抬头一看,先看见陆瑶,然后看见跟着进来的谢争,脸上的笑就多了起来。 “怎么这么巧,一块儿回来的?” 谢争把伞靠在门后的伞桶里,拍了拍肩上的雪,笑着走进来:“婶子,外头冷,我特意过来吃面的。” “那行。”温如霜朝后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给你那碗面多一勺肉臊子。” “就知道婶子最疼我了。” 陆瑶把披风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朝后院的侧门走:“娘,我也要两勺肉臊子。我先去后院洗个手,等下就过来。” “行,去吧。”温如霜朝她摆了摆手,又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嗓子,“两碗面,多加臊子!” 第135章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 第135章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 丞相府的灯笼在雪夜里亮得格外分明。 正厅里烧着地龙,暖意从青砖地面往上渗,把满屋的寒气都挡在了外面。 曹氏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果点,一副安闲从容的模样,仿佛今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范廷之进门后把披风解下来递给管家,管家抱着披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把正厅的门带上了。 “老爷回来了。”曹氏把茶盏放下,从一旁的暖炉里取出早就捂热的铜手炉,起身递了过去,“外头冷,老爷暖暖手。” 范廷之没有接。他站在厅堂中央,看着面前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女人。烛火照着她的面容,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端庄大方,保养得宜,可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曹氏,我自认为你我夫妻二人是一心的。就算是之前醉酒做错了事,可我们总归是夫妻一体。你断然不会做出伤害旁人的事——为何如今却要这般?” 曹氏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她收回手炉,脸上那点笑意没有散,可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老爷,此话何解?” 范廷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失望的平静。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把帽摘了搁在桌上,手指按了按太阳穴:“你今天安插在庄子上的人,已经全部招供了。那李婆子,是你们曹家的粗使婆子,不用审身份就明摆着。至于她干了什么——”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曹氏,“她房间里搜出来的落胎药,还有那包千机红,证据确凿。你如今还要跟我打哑谜吗?” 曹氏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把那只铜手炉搁回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咚”。她看着范廷之,目光从方才的安闲慢慢变了味道,变得锐利,变得滚烫,变得像一锅烧开了又死死压着盖子的沸水。 然后她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是啊,是我做的。”她收住笑,直直地看着范廷之,声音又冷又硬,“你只是一句‘醉酒’,就可以把这件事盖过去。可我不能!”她的手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我此生只有你一个人,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分虚情假意!还有我们的女儿,璃月——她才死了多久?她被那个畜生一分为二,死得那么惨!可你呢?你转头就让别的女人怀了你的孩子,她还要生下来!凭什么!凭什么!” 她的声音越说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范廷之的眉头拧紧了,嘴唇动了动,可曹氏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所以她必须死。还有她肚子里那个孽种!”曹氏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范廷之看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站起来,手掌撑在桌面上:“可那也是我的孩子啊!” “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曹氏猛地转过身来,两只眼睛通红,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可是……幼子何辜?”范廷之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 曹氏听了这句话,又笑了。那笑声尖利而破碎,比方才更甚,听得人脊背发凉。“何辜?哈哈哈哈……何辜?”她拿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我又何辜?我的璃月又何辜?可是到头来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夫君跟我离心,我的女儿永远离开我,如今我这个丞相夫人的位置坐着,像是被全天下人看笑话!” 她笑得弯下腰去,捂着肚子,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好一阵才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换了一副——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碾压过之后的、疯狂而空洞的平静。 范廷之看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里有一种彻底的疲惫:“静书……她从未勾引过我。是我对不起她。我以为把她送到庄子上,至少她能好好活着。至于有孩子……我没想过。可孩子既然有了,那也是一条命。无论如何,你不能剥夺她活下去的权利。” 曹氏抬起眼来看他,那目光冰冷而讥诮:“看吧,连你如今也站到她那边了。她不过是一个下贱的奴才,死就死了。我要打杀一个下人,那也是她的命!” 范廷之看着她,像是才认识她一般:“曹氏,我从未想过你会变成如今这样。以前你单纯善良,为何如今这般恶毒?” “是你逼的!”曹氏猛地吼了一声,声音在正厅里炸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第2/2页) 范廷之没有再跟她争执。他站直了身子,把帽重新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戴回头上。他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没有回头。 “好。那我放手。”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是休妻还是和离,你说了算。” 身后传来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曹氏不敢置信地瞪着他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尖利而颤抖:“范廷之!你疯了?!你为了一个下贱的人,你要跟我和离?!” 范廷之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他侧过头来,只露出半张侧脸,被烛火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冷风从门外灌进来,把满堂的暖意冲散了大半。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曹氏站在原地,维持着方才那个姿势,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对着空荡荡的厅堂,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嘶喊。 “为什么——!为什么——!” 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在今天成了分水岭,再也拼不回去了。 陆瑶今日上值穿得暖呵呵的,淡粉色的披风底下又加了一件小袄,领口围着一圈细绒,进了值房的门,迎面便是一阵热气。 炭盆里的炭烧得正旺,火星子偶尔跳出来,在盆沿上亮一下便灭了。 张扬不知从哪里搞来了几个红薯,正围着炭盆摆弄,把红薯埋在炭灰边沿,用铁钳子翻来翻去。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烤红薯的焦甜香气,混着炭火本身的味道,暖融融地扑了满脸。 陈默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捧着杯热茶,见陆瑶进来便笑着招呼了一声:“陆姑娘,早。” 陆瑶把披风解了搭在椅背上,凑到炭盆边烤了烤手:“早。张大哥,你从哪里搞来的红薯?” 张扬拿铁钳子翻着红薯,头也不抬地咧嘴道:“巧了。今天早上我碰见一个扒手,偷一个婶子的地瓜。那人让我一把给按住了,婶子感谢我,非要塞给我这些红薯。刚好陈默来得早,在屋里生了炭盆,我就寻思着烤来吃。” 陆瑶在炭盆边蹲下来,伸手在火苗上方烘着,闻着那股越来越浓的焦甜味:“这红薯肯定香甜,闻着味就不错。” 张扬把铁钳子搁下来,双手合在一起搓了搓,一脸满足地望着炭盆里那几个黑乎乎的红薯:“希望今日平安无事,别有案子。咱们仨安安稳稳地躲在值房里吃烤红薯,喝热茶,多好。” 他脸上的笑还在嘴角挂着呢,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曹四探头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见三个人都在,脸上露出一副“可算赶上了”的表情。 “太好了,都在。”曹四跨进门来,手里捏着一卷卷宗,“从京兆尹那边转过来的案子。说是城西坟茔地发现了有盗墓的。京兆尹那边给的卷宗交代得不太详细,只说一夜之间所有坟地都被挖了。有坟地的后代去认领,结果发现里面的尸骨不对劲。” 陆瑶蹲在炭盆边的身子直了起来,皱眉看着他:“不对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得你们去现场看看。”曹四把卷宗递过来,“据说京兆尹的人还在现场守着。这是刚递过来的卷宗,你们先看看。” 陆瑶接过卷宗翻开扫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她把卷宗合上递给陈默,站起身来把披风重新披上,系好带子:“和曹叔说的一样,没什么更新的信息。大家收拾东西,去一趟城西坟茔地。” 陈默看了看炭盆里那几个还埋在灰里的红薯,咽了一下口水。 张扬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朝他后脖子拍了一巴掌:“走了,还看!” 三个人出了值房。 曹四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又回头看了看屋里那个炭盆,红薯的香气还在往外冒。 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可惜了,这红薯得趁热吃。凉了再吃也伤胃,哎,算了,还是我拿回去和头儿一起吃吧。”说着便走过去把炭盆里的红薯扒拉出来,用油纸包了揣进自己怀里,顺手把炭盆盖上了。 第136章一夜之间坟地被刨了个遍 第136章一夜之间坟地被刨了个遍 城西坟茔地是一片沿着缓坡铺开的旧墓地。 雪下了一夜,地面上盖了薄薄一层白,可那层白已经被踩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脚印,若是根据脚印来断定,那是无解的。 几十座坟包被从中间刨开,泥土翻了一地,黑褐色的新土和白雪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被谁拿巨大的犁耙在坟地上来回犁了几遍。 棺材板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有的被掀翻在坑外,有的还歪在坑里,棺盖半开半合,露出里面被翻动过的痕迹。 京兆尹的人已经在现场拉起了布条隔挡,七八个衙役站在四周维持着秩序。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站在坟地中间,正弯着腰查看一座被刨开的坟坑,听见动静便直起身来往这边看。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端方,颌下一缕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见陆瑶三人亮出腰牌便快步迎了上来,拱手道:“三位是六扇门来的?在下京兆尹府丞周文达。昨夜接到报案赶过来的时候,现场就已经是这样了。今天早上陆续有后代来认领自家坟茔,结果都说——” “棺材里面的死者不是他们家的人。”陆瑶替他把话接完了。 周文达点头,神色里带着几分困惑和疲惫:“正是。三位请看。”他侧身让开,指着最近的一座坟坑。坑里的棺材被掀开了一半,里面躺着一具已经半腐烂的尸身,面部还勉强能辨认出轮廓,身上的寿衣料子看着不算差,可衣襟被翻动过,腰带也松垮垮地敞着。 陆瑶蹲下去看了一眼,又站起来望向四周那些被刨开的坟包,她粗略扫了一圈,转头问周文达:“今天来认领的后代,是怎么认出来不是自家人的?” 周文达道:“有的靠衣服——寿衣是下葬时亲手给穿上的,花色料子记得清。有的靠面容——刚下葬没多久的,脸还没烂透,一眼就能看出不是自家的人。还有的是靠随葬的物件,什么烟杆、梳子、布鞋之类的东西。” 张扬站在坟坑边上四处看着,忍不住咂了咂嘴:“啥?这地界怎么了?一夜之间坟地被刨了个遍,里面的尸骨还不是自家的。这算是什么事啊?” 陈默也皱着眉:“挖坟盗墓,可棺材里的金银一件没少。这行为,实在想不通。” 陆瑶没有急着下结论。她朝周文达道:“劳烦周大人,把发现坟地后被挖的百姓叫到一起,我有几句话想问他们。” 周文达点头,朝旁边的衙役吩咐了一声。不多时,七八个百姓被领了过来,有男有女,大多四五十岁的年纪,脸上都带着一股子又怒又痛的神色。其中一个老妇人被人搀着,眼睛哭得红肿,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 总是大家都是七嘴八舌的,一起说,但是混在一起全都听不清说的是啥。 陆瑶站到众人面前:“大家先安静。一个个说,我听不过来。你们推举一个人做代表,把知道的情况告诉我。” 众人互相看了看,最后推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出来。那老者须发花白,弓着腰,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官爷,是这样的。我们都是城西下面马家村的人,祖祖辈辈在这里种地。这片坟地是我们村子共用的,谁家死了人都埋在这儿。前几天我们村的老族长去了,刚好三七,所以大家都过来祭拜。可到了坟地一看,全被刨了,里面的尸骨也被挪动过,棺材里躺着的都不是我们自己家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一夜之间坟地被刨了个遍(第2/2页) 老者说到后面声音有些发颤。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嗓门又粗又大:“刨人祖坟,天打雷劈!这不让死者安生,还是人干的事吗?!” 后面又有几个人跟着嚷了起来:“对!谁干的?查出来非得让他偿命不可!” “我们家老太爷的棺材都翻了,骨头撒了一地,天杀的!” “官爷,你们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陆瑶等众人嚷了一阵,抬手往下压了压:“大家稍安勿躁,这件事我们会处理。”她转头看了周文达一眼。 周文达会意,上前一步朝众人拱手道:“各位乡亲,京兆尹和六扇门已经联合查办此案。目前请大家先把各自家人的遗体认领回去。附近有停灵的义庄,我已经和义庄的人提前交代了,大家先把遗体运过去安放,择日下葬。总归不能让逝者暴露荒野。” 众人听了这话,情绪才渐渐平复了些。 有人开始去辨认自家坟茔的位置,有人招呼着去抬担架。 陆瑶站在坟地边沿,看着那些百姓弯着腰在乱坟间辨认亲人遗骨的身影,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周文达才叹了口气,走到陆瑶身边:“陆姑娘,实话说,这案子本官着实想不通。挖坟盗墓,不取金银,只换尸骨。这算什么?” 张扬站在旁边,脚在雪地上来回搓了两下:“匪夷所思。哪有这样的人,费劲刨了几十座坟,把尸骨换来换去,就为了让人认不出自家人?图什么?” 陈默看向陆瑶:“陆姑娘,你是怎么想的?” 陆瑶蹲此刻才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单凭挖坟这一点来看,幕后之人,恐怕是在泄愤。” 张扬一愣:“泄愤?” “嗯。”陆瑶的目光扫过那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坟地,“大家试想一下,什么样的仇恨能让人做出这种事?挖坟、移尸、让后代认不出自己的亲人——这不是为了钱财,是为了让死者不得安生,让生者永无宁日。可是听方才那个老者说,他们都是马家村的人,整个村子祖祖辈辈住在一起,按道理来说,不应该有这种对全村的深仇大恨。” “可今日马家村来祭拜的人,几乎都到齐了。这说明整个村子的人都在隐藏什么。若非今日被挖坟,恐怕这个秘密会永远被埋在地下。” 陈默皱紧了眉头:“什么秘密?” 陆瑶摇了摇头:“还不清楚。但不要打草惊蛇。我想去马家村走一趟,借着探案的名头,看看能摸出什么来。” 周文达站在一旁听完了这番话,拱手道:“那就有劳三位了。本官这边也会继续追查,若有进展,随时互通消息。” 陆瑶点了点头。三个人朝坟地外走去。 第137章 早年间逃荒来的 第137章早年间逃荒来的 马家村坐落在城西往山里走的一片缓坡上,几十间土坯房和茅草顶的院落错落地铺开,炊烟正从各家的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融成一片淡薄的雾气。 村口几棵老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树下堆着几垛干柴和农具。 三个人站在村口打量了一会儿。 张扬把手拢在袖子里,哈了口气:“看着都是普通庄稼汉,地里刨食的人,怎么看也不像集体得罪了谁。” 陈默的目光扫过村子里那条被踩得发亮的土路和两旁的院落:“或许都是表面。还是要细心走访一下才知道。” 陆瑶点头:“陈大哥说得是。走吧,赶上这会儿都做午饭,好打听。” 刚迈步进村,迎面便碰上几个扛着柴火的半大男孩子,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肩膀上压着捆得结结实实的柴火把,边走边互相推搡着说笑。 陆瑶笑着迎上去,声音放得又软又和善:“劳烦几位,我想打听点事儿。” 几个孩子停下来,把肩上的柴火放到地上歇着,打头那个圆脸男孩打量了她一眼:“看着几位不像是本村人。小姐姐想问什么?” 陆瑶说:“的确不是本村的。我想问一下,你们这个村子祖祖辈辈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了?为何都姓马?” 圆脸男孩笑着答得爽快:“我们整个村子都是外迁过来的。我听我阿爹说,早年间逃荒来的,那时候——” 另一个半大的孩子抢着插嘴:“是啊,我听我阿娘说,我们当年是逃荒来此地的!” 旁边一个瘦小的女孩忽然扯了扯那两个男孩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怯意:“你们两个不要再说了。咱们族长不是说了吗,任何人不许提以前的事。” 两个男孩像是被这话点醒了,脸上同时闪过一丝不自然,立刻弯腰去扛柴火。 那小女孩朝陆瑶歉意地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小心:“小姐姐,抱歉,我们要带柴火回去了,阿娘等着生火做饭呢。” 说完三个孩子便扛着柴火快步走了。 陆瑶看着那几个孩子拐进巷子里不见了,才转头看向张扬,声音压低了些:“张大哥,看来马家村这里有秘密。” 陈默点头:“行了。张扬,你对调查资料也得心应手,先回去一趟,查查这个村子的底细。” 张扬咧嘴指着自己的鼻尖:“啥?凭啥找资料都得是我?” 陈默面不改色:“没办法。谁让你眼明心亮,就连调查户籍这等细碎小事,你也能做得滴水不漏,这也是天赋,我们谁都比不上。” 张扬被这几句话夸得眉头都舒展开了,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住:“行吧行吧,那我先回去查资料。”说完转身就往村外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你们俩小心点!”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他转向陆瑶:“走吧,陆姑娘,咱们进村。” 陆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陈大哥,且慢。” 陈默脚步一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村子深处的人影正越聚越多。扛着锄头、拎着铁锨的汉子们从各家的院子里涌出来,有的还披着没系好的棉袄,有的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窝头。他们从四面八方汇到村子中央那片空地上,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片空地上便乌泱泱地站满了人。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身材敦实,面色沉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袄子,他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最前面,朝四周拱了拱手,嗓门粗砺而有力。 “诸位!大家稍安勿躁!这件事情我已经报关官府了,大家先回去等着消息就行!”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祖坟!咱们马家的祖坟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早年间逃荒来的(第2/2页) 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怒吼声。“天杀的!谁干的事!” “抓到了必定打死他!” “报官!必须报官!” “不能就这么算了!” 空地上的人群情激愤,有人拿锄头柄在冻硬的泥地上砸得咚咚响。 陆瑶和陈默缩在村口那棵大树的树干后面,把里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现任族长马崇山站在人群前面,脸色铁青,一声不吭地等着众人宣泄了一阵,才抬手往下压了压:“诸位听我说!官府已经接管此事了!都回去等消息!谁也别出去惹事!” 一个年轻后生挤到前面来,攥着拳头喊道:“族长!不能这么轻易算了!定是隔壁李家坞的人!前些日子争水渠,和咱们结下过节!”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汉子摇头:“不对!李家坞那些人胆子没这么大。莫不是山里面的流寇,来盗墓取财?” “可咱们祖坟里面不过是些陶罐碎布,哪里有金银财宝?流寇何苦费这么大力气,把整片坟地全部刨开?”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瞬间安静了一瞬。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马崇山的眉头死死拧着。他站在人群前面,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扫过,心底隐隐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种不安来自很久以前,讳莫如深的旧事里。 “都回去!”马崇山忽然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连树后面的陆瑶都吓了一跳,“既然报官了,咱们就信官府一定能查到贼人!谁要是在外面惹了事,别怪我不留情面!” 众人被他一吼,气焰矮了大半,纷纷扛着家伙什往自家院子走。 有人还在嘟囔着什么,被人拽了一把也闭了嘴。 人群散去之后,一个七十五六岁的老者从人群后面颤巍巍地走出来。他佝偻着腰,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走到马崇山身侧,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 “崇山……这事……怕不是寻常仇怨。” 马崇山转过头去,看着老者满是褶皱的脸:“老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老根抬眼望向远处被雪雾笼罩的群山,浑浊的眼底翻涌着一种陈年的、被压了太久的暗色。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还记得,咱们族里不许对外人讲的那桩旧事吗?咱们马家人,本不是这片土地上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这话一出,旁边还没走远的几个年长的马家汉子齐齐震了一下,步子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马崇山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去,朝那些还在回头张望的族人挥了挥手:“回去!都回去!” 空地上的人终于散尽了,只剩下一地杂乱的脚印。 陆瑶和陈默从大槐树后面探出头来。 陈默吸了一口冷气:“还真被你猜到了。这个村子有秘密。” 陆瑶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村口:“刨人祖坟,在大炎律法里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寻常仇怨顶多伤人劫财,掘人祖坟,那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陈默看了一眼村子深处那些紧闭的院门:“那咱们还进去吗?” 陆瑶摇头:“如今整个村子都拧成一股绳,连半大的孩子都知道对外人守口如瓶。现在进去也问不到什么。”她收回目光,“先回去。查资料,恐怕凭张大哥一个人也没那么快查到。” 两人转身沿着来路往村外走。身后的村子安安静静的,那些炊烟还在往天上飘,看起来和世上任何一个普通的村庄没有什么分别。 第138章你们怎么回来了? 第138章你们怎么回来了? 六扇门的户籍资料房里,张扬正埋在一堆泛黄的册子里翻得起劲。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好几本翻开的簿册,手边还摞着一叠没来得及看的。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见陆瑶和陈默一前一后地进来,脸上先是一喜。 “你们怎么回来了?” 陆瑶把马家村的情况简单说了几句,然后道:“张大哥,调查资料牵扯到整个村子的来历,恐怕你一个人查时间太长。” 张扬把手里那本册子往桌上一搁,揉了揉眼睛:“可不是嘛。我到现在连马家村这个村名都没查到。按理说,不管是哪个村的,只要入了本地户籍册子,总归有迹可循。可这个马家村,翻遍了近几十年的记录,连个影子都没有。” 陈默在旁边坐下来:“咱们分工合作。既然他们说是逃荒过来的,那就从外地迁入的记录入手。” 陆瑶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他:“张大哥,对于逃荒人员的记载,咱们这里有吗?” 张扬摇头:“没有。各地逃荒流民的记录归各地方管,不归京城六扇门管。” 陈默接话道:“或许京兆尹周大人那边的人手可以帮忙调查。” 陆瑶点头:“走,去一趟京兆府衙门。” 京兆尹的衙署内。 三个人到的时候周文达正在值房里看公文。听张扬把来意说明之后,周文达很痛快地把册子接了过去:“这个交给我们查。诸位先在此稍候。” 他交代了手下去翻查近年来的流民迁入记录,又让人上了茶和点心。 三个人坐在京兆尹的值房里,就着炭盆里的热气喝茶等消息。 张扬灌了一口热茶,咂了咂嘴:“别说,这里的茶比咱们值房里备的要香。” 陈默也喝了一口:“还真是。只是这茶越喝越饿。这都中午了,没吃东西,腿都软了。” 陆瑶也正觉得肚子空落落的。正说着,有人端着食盒进来了,说:“诸位,我们大人交代的,这些是给诸位的,请慢用。”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张还温热的烙饼和一碟子咸菜。张扬眼睛都亮了,伸手就拿了一张:“真好!是饼子!还是热的!中午了不吃点东西,的确扛不住。” 三个人就着热茶把饼子吃了,肚子里有了底,身上也暖和起来了。 饼子刚吃完没多久,门帘一掀,周文达回来了。他脸上没有去时的从容,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里攥着一本翻开的册子。 陆瑶放下茶碗,站了起来:“周大人,可有结果了?” 周文达点头,把册子放在桌上推过来。他指着其中一页道:“倒是查到了。只是册子上记录的是——固河村。固河村,村里数百户人家,世代在此耕生,从无断代。乡绅、地亩、人口、赋税,样样在册,清清楚楚。” 陆瑶接过册子低头看了一遍。上面写着固河村的开垦年代、村中大户的姓名、每年的税赋缴纳记录,一切详实有据,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她把册子合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可是现在整个村子住的居民都姓马。”张扬把手里的饼渣拍了拍,凑过来看那本册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文达也陷入了困惑:“本官也在想这个问题。造册记录和实际居住的人对不上号,这本册子若是没错,那便是这座村子本身出了问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你们怎么回来了?(第2/2页) 陆瑶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册子上“固河村”那三个字上,慢慢地,一个可怕的念头从那些字迹里浮了上来。她把册子重新翻开,手指顺着那几行记录一行行往下滑过去,滑到落款和年号处停住了。 “周大人,”她抬起头来,说出的话让屋内的人都吓了一跳,“或许……桃僵李代的事,在固河村上演了。” 周文达一怔:“什么意思?” “照册上写的是固河村,可实际上住着的却是马家村的人。若马家村的人将固河村的人一夜之间清洗干净,然后取而代之,那么——”陆瑶的手指在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挖坟盗墓这件事,就解释得通了。” 周文达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可是……这太匪夷所思了。整个村子,几乎是全族的村民,怎么可能……” 陆瑶打断他:“推翻所有不可能之后,最后就算再匪夷所思,那也是答案,更是真相。” 周文达低下头去,盯着那本册子看了很久。他脸上的神情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凝重,最后沉成了一片寒霜。 “乱世之中,路引户牒便是活命的凭证。没有文书,到哪里都会被当成流民乱民,驱逐抓捕。饥寒、绝望,催生了滔天恶念。马家村的那一拨人起了歹心。趁着夜色,他们突袭了那一伙逃难之人。手起刀落,血洒荒郊。整整一族人,几乎被屠戮殆尽。这或许就是他们整个村子隐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和真相。” 周文达把册子合上,站起来,目光沉沉地看向门外。他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衙役快步进来:“大人。” “将马家村封死。只许进,不许出。把族长马崇山和族中上了年纪的老人,全部带来!” “是!”衙役转身快步出去了。 陈默站在一旁,看着周文达雷厉风行的架势,问了一句:“周大人,您是要直接审问?” 周文达转过身来,目光冷峻:“他们马家村的人十分齐心。若是真如陆姑娘所言,那么逐一击破才是破案的关键。”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压着一种被真相震动之后的低沉,“或许,这背后真的藏着滔天的恨意和血染的深仇。” 时间来到了一炷香的功夫。 马崇山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抓到京兆尹的正堂上来。 他明明是来报案的。他们马家村的祖坟被人刨了,尸骨被换得乱七八糟,他这个族长亲自去衙门递了状纸。可如今他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他的膝盖磕在砖面上,隐隐作痛,可他连揉一下都不敢,只瑟缩着环顾了一圈四周,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周文达猛地一拍惊堂木,那声响在正堂里炸开,震得马崇山整个人一抖。“马崇山!你们整个村子好大的胆子!固河村的事情,你还不从实招来!” “固河村”三个字一落下来,马崇山才知道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额头砰地磕在地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人!不怪我!不怪我啊!那是上一辈的人做的事,当时我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第139章起了歹心 第139章起了歹心 就在这个时候,堂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两个衙役架着一个佝偻着腰的老者走了进来。 正是马家村辈分最高、年纪最长的马老根。 他进了堂,抬眼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马崇山,又看了看堂上坐着的周文达,再看看两旁那阵势。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膝盖一弯,也跪了下去。竹杖从手里滑脱,横在了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周文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里没有半分通融:“念着你们上了年岁,当年的事情,从实招来,就不过板子的招呼了。” 马老根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泛着一层亮光,像是攒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官爷……我说。我都说。”他的声音又沙又哑,“我也活够久了。之前的事情,瞒不住了,也不应该瞒着了。” 他深深喘了一口气,开始讲。 “马家村对外说,是世代居于此地,开荒耕作。可只有族内少数上了年纪的人才知道真相。大炎往前推三十多年,当年天下大乱,连年饥荒,到处都是逃荒的流民。那时候,这一片有一个村子,叫固河村。村里数百户人家,世代在此耕地。而如今马家村的先祖,当年不过是一群流离失所、四处逃难的流民。我们一路逃荒,饿殍遍地,活着比死更难。一路向西逃难途中,遇上了同样逃荒、想要投奔固河村的另一拨流民。那拨人手里,握着全套的路引、户牒文书。”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一件压了他一辈子的事。 “马家村的先祖那一拨人,起了歹心。趁着夜色,他们突袭了那一伙逃难之人。手起刀落,血洒荒郊。整整一族人,几乎被屠戮殆尽。那一夜,鲜血浸透了泥土。为了抹除所有痕迹,杀完人之后,我们拾掇起全部尸首,堆在山谷的乱石凹里,堆起柴草,一把大火熊熊燃起。烈火彻夜不息,骨肉烧成焦炭,灰烬尽数扬在山风之中。我们以为,已经斩草除根,世间再无活口。” 马崇山跪在旁边,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马老根没有看他,眼睛只盯着自己面前那块青砖。 “我们夺走了死者身上全部的路引、户牒。原本我们这群流民,姓氏杂乱,张王李赵,什么姓都有,根本不姓马。为了彻底冒用身份,躲避官府追查,我们统一改作马姓。拿着抢来的户牒路引,冒充固河村的村民,来到这片沃土,在此落地生根。岁月流转,一代又一代过去。当年杀人放火的凶手,慢慢变老、死去,埋进后山那片新建的马家坟营。他们的后代繁衍生息,数十年之后,就成了如今百户人家的马家村。”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不动了。 张扬站在堂侧,攥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了出来。陈默的脸色铁青,咬着后槽牙没有说话。陆瑶站在他们旁边,胸口起伏着,攥紧了袖口里的手指。 “那原本固河村的人呢?”她问,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了堂上。 马老根趴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同之前遇见的流民一样。都杀了。” 陆瑶闭了一下眼。 周文达坐在堂上,面色沉得像压了一整座山。他沉默了很久,堂内安安静静的,然后他拿起惊堂木,重重拍了下去。 “马家村全村上下,三十年前犯下滔天罪恶,杀人灭族,焚尸灭迹,冒名顶替,霸人田产。此等罪孽,天理难容!本官判决!马家村所有人,没入奴籍,流放三千里!已死之人,凡曾参与当年屠杀者,开棺鞭尸,以儆效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起了歹心(第2/2页) 惊堂木的声音像是震慑,也像是之前惨死的人的凄厉呐喊! 马崇山伏在地上,一个字都不敢辩驳,只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周文达的目光落在马老根身上,停了几息:“如今活着的上一辈,只剩你一人。判你在村口跪上一日一夜。这是让活着的人去赎罪,也是你们亏欠他们的。” 马老根抬起头来,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谢大人。” 陆瑶站在一旁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周文达这是要让活着的人,去赎罪! 所有人都被带下去之后,周文达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把方才那一整段陈年旧事从胸腔里呼了出来:“没想到啊,没想到。人心不古,此等罪孽,真是想不到。” 陆瑶走到堂前,声音还带着方才压下去的冷意:“周大人,当年那一场屠杀,他们的先祖以为斩尽杀绝,一把火烧掉所有尸体便万事大吉。可世间世事,百密一疏。那一夜并非没有活口——这才是造成挖坟掘尸的原因。只是这个人,如今还未露面。” 周文达点头,揉了揉眉心:“看吧。不动声色做了这么多,那人总归是要露面的。” 话音未落,方才带人出去的官差从外面跑了回来,脸色煞白,气息都没喘匀:“大人!不好了!马老根被杀了!” 周文达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刚将他带出去,打算押往马家村的路上,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一个人,上去就将马老根扎了个对穿。人当场就死了。那人也没有跑,把刀往地上一扔,说任凭处置!” 周文达的脸沉了下去:“将人带上来。”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被两个衙役押了进来。他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短打,衣襟上溅着几团暗红的血点。他手上还残留着没洗净的血渍,手腕被麻绳捆着,可他没有挣扎,进了堂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见过大人。” 周文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是当年的幸存者?” 男子跪在地上,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他用力地眨了两下眼,把那层红逼了回去,才开口:“火光杀戮的那一夜,有一个尚且年幼的孩童,被死去的母亲死死压在身下。满身血污,屏住呼吸,躲过了屠刀。大火燃起的时候,他趁着混乱钻进山林,逃出生天。那是固河村残存的唯一血脉。”他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周文达,“而我,就是固河村侥幸活下来的那个人。” “是你一个人,将村子的坟都挖了?”周文达问。 “是。”男子答得没有犹豫,“他们的先祖屠戮我族人,焚烧我族人尸骨。那今日,我便掘尽他们全部先祖的坟茔。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就是要刨开马家所有祖先的坟墓,报复当年那一场灭门血仇。” 他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直直的。说完之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他抬起头来。 “我活着这期间,想了无数的办法。到底如何报仇,如何让族人能够长眠地下?只有这一个办法,能够让官府高度重视,能够让马家村的人忌惮。”他咧了咧嘴,“各位大人,我是不是赌对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的嘴角淌出一缕黑血。那血从唇缝间溢出来,沿着下巴淌到衣襟上,很快洇开了一片暗色。 陆瑶往前迈了一步:“你服毒了?” 第140章一起归去 第140章一起归去 男子跪在地上,身子开始微微摇晃。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膝前那块被血染红的青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当年阿娘护着我,说……别报仇,好好活着。可是……难啊……”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往前一栽,整个人扑倒在堂前的地砖上,没有再动。 衙役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脉,直起身来摇了摇头:“大人,死了。”他顿了顿,手从死者怀里摸出什么来,“咦”了一声,“大人,他怀里有信。” 周文达伸手接过来,展开。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墨色深浅不一,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写成的。他看完之后,把信纸平放在案上,推给了陆瑶他们。 陆瑶低头去看,张扬和陈默也凑了过来。那信上写着—— “昔尔先祖,屠戮吾族,焚骨扬灰,夺牒占土。血海深仇,代代未忘。汝以烈火辱吾先人,吾便掘尽汝家丘坟。不害现世生人,只报旧时血债。恩怨已了,自此远去。” 纸上的话说得清清楚楚。他的目标只针对地下埋葬的马家先祖,并不打算伤害如今活着的马家村百姓。报完祖辈的血仇,便就此远去,不再回来,所谓的不再回来,就是归去,同三十年前死的那些人……一起归去…… 堂内一片沉默。 周文达把那封信重新拿起来,看了很久,最后他朝堂外喊了一声:“将此番案件张贴告示,晓谕全城。” 衙役应声去了。 堂外的风吹进来,把案上那张染了血的信纸边角轻轻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当年的罪孽,今日终于在这样的条件之下被公之于众。整个马家村顷刻之间便会覆灭。可这一场掘坟,却把埋藏了三十余年、被岁月厚厚掩埋的罪恶,完完整整地挖了出来,摊开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陆瑶站在京兆尹衙署的台阶上,带着一股子执拗:“周大人,此人虽然犯了罪,造了杀业,可如今人已经死了。可否让他落回村子安葬?” 周文达看着堂前那具已经凉透的尸体,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好。”他朝衙役摆了摆手,“找副薄棺,送他回固河村旧址那边葬了吧。” 陆瑶点了点头,转身朝外面走去。 张扬和陈默跟在她身后,三个人一路无话,往六扇门走。 张扬的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走了半条街他才开口,像是受不了这种沉闷:“还没到下值的时候呢。咱们走的时候炭盆还在,炭火估计是灭了,可红薯埋在灰里又不会坏。回去重新烧一盆炭火,把那几个红薯再煨一煨,照样能吃。”他顿了顿,自己给自己打气似的点了下头,“对,还能吃。” 陈默走在旁边,想了想那红薯的甜味,嘴唇动了动:“能吃口甜的也好。” 陆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三个人加快了些步子。 推开值房的门时,张扬的脸上还挂着笑。他第一个冲进去,往炭盆那边一瞧——炭盆还在原地,可里面干干净净的,炭灰被清得一滴不剩。他蹲下去在盆底扒拉了两下,什么都没有。 张扬呆了两息,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啊——!谁干的!!我的烤红薯!!我那甜滋滋的烤红薯!!你去哪了——!!” 那一声穿透了整座院子,连廊下栖着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好几只。 陈默和陆瑶站在他身后,被这一嗓子震得同时后退了一步。 张扬蹲在炭盆边上,两只手抱着脑袋,整个人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那副模样让陆瑶和陈默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个答案,这绝对是吃货眼中的大事件! 门帘一掀,曹四搓着手哈着气走进来了。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张扬,脸上堆着笑:“哟,回来了?案子了了?” 陈默忍着笑,正色道:“是啊,案子了结了。” 曹四的目光在炭盆上飞快地瞟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绕开了张扬蹲着的那块地方:“案子了结了,趁早下值吧,天怪冷的。” 张扬猛地抬起头来瞪着他。曹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快了几分,一头钻进了自己的值房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一起归去(第2/2页) 陆瑶伸手把张扬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张大哥,走了,下值了。回去的路上我请你吃烤红薯。” 张扬刚才还像被抽了魂一样,闻言立刻直起了腰,脸上的悲愤瞬间换成了笑:“好呀!走着!” 街头正是黄昏时最热闹的时候。卖烤红薯的摊子支在路口,铁皮炉子里的炭烧得红彤彤的,红薯在炉壁上排成一圈,皮烤得焦黑流蜜。 三个人一人捧着一个站在街边吃。 陆瑶咬了一口,烫得直呼气,可那甜味确实扎实。 张扬吃得最凶,两张嘴皮子都舔得发亮。 抱着烤红薯陆瑶跟他们摆了摆手:“我先回家了。” “行,谢谢你的烤红薯。”张扬把手里的皮丢进路边的竹篓里。 陈默也擦了擦手:“我明日带饼子请你们吃。” 张扬笑着回他:“那我带着一张厚脸。” 三个人笑着散了。 陆瑶沿着主街往家的方向走,路两旁的铺子大多还开着,卖杂货的、卖干货的、卖胭脂水粉的,灯一盏一盏地点着,把街面照得暖融融的。 她边走边看路边摊位上的东西,脚步不紧不慢的。 一辆马车从身后驶过来,在她身侧停住了。车辕上坐着何安和楚风,两个人都裹着厚实的披风。何安朝她扬了扬手:“陆姑娘,好巧。既然遇见了,上车吧,我们大人说载你一程。” 陆瑶看了看前方还有大半条巷子才到家,摆了摆手:“太客气了,我家离着也不远,几步路的事。” 车帘子从里面被掀开,驰骋探出半张脸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吐了两个字:“上车。” 陆瑶“哦”了一声,乖乖地上了车。 车厢里烧着一只精巧的铜炭炉,暖意扑面而来。 陆瑶在软座上坐下来,把冻得有些发僵的手伸到炉子上方烘着,嘿嘿笑了一声:“今日大人怎么得空走这条路?” 驰骋靠在车厢壁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语气平平的:“故意走的这条路。” 陆瑶啊了一声,没明白。 “等你呢。” 陆瑶愣了一下。 驰骋把目光转回来,落在她身上,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入冬了都下雪了。我这手上空落落的,好像是少了一个暖手炉。” 陆瑶一拍脑门,脸上那点茫然立刻变成了心虚:“哎呦喂!我的大人!您看看卑职这记性!给忘得死死的!”她搓了搓手,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弥补了,“这样,卑职这就去买——” “不是说亲手做吗?” “家里没有材料,得去买。但是大人放心,卑职绝对不假手于人,我自己缝。”陆瑶信誓旦旦地拍了一下胸口。 驰骋没接话,只朝外面吩咐了一声:“何安,改道。去卖皮子的铺子。” 陆瑶坐在软座上,看着驰骋那张侧脸,心里忍不住腹诽——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怎么还惦记着她这三瓜俩枣的。可她面上还是维持着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低头继续啃她的烤红薯。 驰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一会儿。她缩在暖炉边,捧着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着,脸颊被炉火烤得微红,嘴角沾了一点红薯的蜜渍,浑然不觉。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好吃?” 陆瑶点头,腮帮子还鼓着:“好吃,而且特别甜。” 驰骋说:“我急着出来寻你,还没赶上吃饭呢。” 陆瑶一愣,脑子里立刻警铃大作——他该不会是想吃她的红薯吧?她可是答应给他做暖手炉了,他怎么还能要她的红薯呢?她脑子转了好几圈,可嘴比脑子快,那客气话已经溜出来了:“那大人你要吃吗?” 她递过去的动作是慢的,心里还在祈祷他拒绝,千万别要,千万别要。可驰骋伸手接过去的动作是快的,拿走了红薯之后,还很自然地说了一句:“那就却之不恭了。” 陆瑶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再看看驰骋握着那半块红薯咬了一口,心里那叫一个悔恨。她就是客气客气,谁知道这人压根就不跟她客气。 第141章掌柜的,这块皮子怎么卖? 第141章掌柜的,这块皮子怎么卖? 马车在一家皮货铺子前停了下来。门前挂着一块擦得锃亮的木匾,上面写着“锦毛堂”三个字。 何安跳下车掀了帘子,陆瑶和驰骋先后下来。 铺子里挂满了各色皮料,墙上是一排排的皮子,从狐狸到貂鼠,从羊皮到兔毛,琳琅满目。 柜台上摆着几卷没裁开的料子,掌柜的正在后面打算盘,见有客人来了便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 陆瑶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一条白色的狐狸皮上。那条皮子不大,毛色雪白,摸上去绒绒的,指尖陷进去便觉得暖。她拿起来在手里翻看了一下,觉得大小刚好能做一只暖手炉的套子。 “掌柜的,这块皮子怎么卖?” 掌柜的笑呵呵地凑过来:“姑娘好眼光。这是今年新收的白狐皮,毛色匀称,针毛短、绒毛厚,做暖手筒最合适不过了。” 陆瑶一听,赶紧伸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等等,我不是眼光好。我是看着这块皮子不大,想着银钱应该不多,我就是奔着实惠去的,可不是我眼光好。” 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挤出来一个:“姑娘是想要价格公道的。不过本店售卖的都是好皮子。就像姑娘摸着的这一条,看着不大,那是因为不是成年狐狸的皮毛。所以摸着手感好,也便宜些。”他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这块,七两银子。” 陆瑶的声音一下子劈了叉:“多少?!” 一旁的驰骋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可他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子无形的分量压下来。掌柜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掏了帕子擦了擦,赔笑道:“我说的是银两。姑娘可以还价,可以还价。” 陆瑶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笑着朝掌柜伸出一根手指。 掌柜的脸垮了,她勉强又伸了一根,竖起两根手指:“二两。” 驰骋在旁边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差不多这个价。” 掌柜的是个人精,立刻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价格。二两就二两。” 陆瑶吁了一口气,从袖中摸出银子付了账,把那条白狐皮抱在怀里,又顺口问了一句:“掌柜的,做活的针线能送一份吗?” “送送送,肯定送!”掌柜的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小卷针线,用纸包了递过去。 陆瑶抱着皮子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驰骋走在她后面,经过柜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朝楚风使了个眼色。 楚风会意,在出门前折回柜台,将一锭五两的银子搁在了台面上。 掌柜的看着那锭银子,再看看门口已经走远的背影,愣了半天没敢吭声。 马车上,陆瑶把白狐皮摊在膝上翻来覆去地看着,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怎么裁、怎么缝,要做成什么样的样式才既暖和又好看。 驰骋靠在车壁上,偶尔眼看一下她低头摆弄皮子的侧脸,然后笑了。 夜里,陆瑶的房间里灯火一直亮着。 窗户纸上映出她低头伏案的剪影,时不时传来一声压着嗓子的“哎呀”,紧接着又是一声“卧槽又挨扎”。 那条白狐皮摊在桌上,被她裁成了两片差不多大小的套子。 她拿着针线笨手笨脚地缝着,每缝几针就扎一下手指头,疼得她直吸气又跟针生气。 桌上的烛火已经烧到了大半,烛泪在铜碟里积了厚厚一层。她的眼皮沉得快要黏在一起了,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可手里的针还是没有停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把最后一针收拢打结,用牙咬断了线头,然后把那只做好的套子翻过来看了看。 白狐皮缝成了一个圆筒形,一头封底,另一头留着开口,刚好能塞进去一只暖手炉。 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可整体看着还算周正,毛绒绒地翻在外面,摸上去软乎乎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掌柜的,这块皮子怎么卖?(第2/2页) 她把那只铜暖手炉放进套子里试了试。尺寸刚刚好,不松不紧,暖手炉的铜面被白狐皮裹住,只露出一个小小的提环。她捧在手里看了又看,满意得眯起了眼睛。 “我可真是一个天才。”她对着那只看相粗糙却心意满满的套子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往床上一倒,鞋子一蹬便钻进了被窝。连被子都没来得及拉上来,人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上值,陆瑶果然迟到了。她到六扇门的时候,曹四正站在门房里,看见她匆匆忙忙跑进来,便朝她挤了挤眼,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她溜进去了。要是换了旁人,曹四肯定要公事公办地记一笔,可陆瑶不一样,那是自己人,他心里有数。 推开值房的门,陈默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一摞用油纸包着的饼子,还冒着热气。他抬头看见陆瑶进来,招呼了一声:“陆姑娘,怎么才来?快来吃饼子,我娘做的,放了糖,趁热吃。” 陆瑶打着哈欠走过去,拿了一块饼咬了一口。饼烙得松软,里面的糖馅化开了,甜滋滋的。 张扬坐在对面,手里也捏着一块,可目光却一直往陆瑶脸上瞟,那眼神里写满了“可疑”两个字。 “陆姑娘,咋了?”张扬咽下嘴里的饼,凑近了点,“这才进屋,你就哈欠连天的。昨天做贼去了?” 陆瑶瞪了他一眼,嚼着饼含糊道:“昨天那烤红薯,还我。” 张扬立刻缩了回去,嘿嘿笑着认怂:“我这嘴欠。” 陆瑶把饼吃完,伸出两只手翻过来给他们看。指尖上密密麻麻的针眼,细细密密的红点,她唉声叹气:“你们看看,我这叫啥命啊。昨天做皮套,这针像是有了定位器一样,专门往我手指头上扎。” 张扬凑过来看了一眼,咂了一声:“呦呵,还真是。这针眼细细密密的,扎得可真匀称。” 陆瑶报以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 陈默在旁边抬手拍了一下张扬的后脑勺:“你呀,能别说话就别说话。你这嘴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捐出去。” 张扬嘿嘿笑着,不说了。 吃完饼子,困意又涌上来。陆瑶靠在椅背上打了会儿盹,好在这一天没什么事,曹四也没来派案子。 到了下午,她趁着没人注意,朝陈默和张扬悄声打了个招呼,便溜出了六扇门。 北镇抚司的后门,何安正靠在门框上跟守门的锦衣卫说话。 陆瑶从巷口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何安看见她,跟守门的说了一声便走了过来。 “何大哥,劳烦这个你帮忙给大人。”陆瑶从怀里摸出那只用白狐皮裹着的暖手炉,递了过去。 何安接过来翻看了一下,挑了挑眉:“你自己做的?你为啥不亲自送过去?” “我这手艺,不是怕大人嫌弃吗。”陆瑶搓了搓手,压低了声音。 何安笑了:“大人在你心里就是这般的人?” “哎,你别偷换概念啊。我就是觉得我手艺拿不出手,但是心意得表示。你少冤枉我。” 两个人正掰扯着,后门另一侧,驰骋和楚风从外面回来。楚风一眼就看见了后门那边站着的陆瑶和何安,他脚步快了几分想要上前,却被驰骋抬手拦住了。 驰骋站在廊柱后面,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边。他听见何安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陆姑娘,我咋总觉得你没事就跟我们大人偶遇。当然了,我们大人是最帅气的,喜欢的姑娘比比皆是。莫非,你也是喜欢我们大人?” 何安这话说得声音不大,可廊下的风正往这边吹。 驰骋的耳朵竖了起来。 “谁喜欢他了!” 第142章大人和陆姑娘认识? 第142章大人和陆姑娘认识? 陆瑶的声音急急地传过来,又摆手又摇头,生怕被人误会似的,“我的意思是,大人高高在上,得敬着。那是高人一等的存在,我此等凡夫俗子,怎么能沾染分毫呢。你就别打趣我了。” 何安“哦”了一声:“说白了,就是不喜欢呗。” 驰骋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楚风站在他旁边,看着自家大人那张忽然冷下去的脸,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 何安还想再说什么,陆瑶已经看见了他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飞快地堆了上去,朝驰骋的方向喊了一声:“大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驰骋从廊柱后面走出来,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声音淡淡的:“就刚刚。” 陆瑶嘿嘿笑着,心里揣着几分说不清的心虚。 何安赶紧把那只暖手炉举起来打圆场:“陆姑娘,你不是做了暖手炉要送大人吗?正好大人回来了,你亲自给他吧。” 陆瑶把暖手炉接过来,递到驰骋面前,脸上堆着笑:“大人,这个是我昨天连夜做的,还望大人笑纳。” 驰骋低头看了看那只暖手炉。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缝得紧有的地方松,一看就是生手做的。 楚风在旁边看出了自家大人的心思,便笑着开口了:“呦,连夜做的?这京城谁人不知道六扇门的差事忙得很,那叫一忙一个不吱声。陆姑娘还能舍弃晚上休息的时间‘特意’做了这暖手炉,一定是心疼我们大人手冷。所以这叫什么?这叫独一份的关心。我说得对吧,陆姑娘?” 陆瑶脸上的笑假得很,可她知道楚风一般不会坑她。因为驰骋的面色比方才松了些许,她便顺着这话往下接:“是啊,谁让大人平日里对我也是顶顶好的。所以我用心,也是应该的。” 驰骋听她这么说,面色终于缓和下来。他把暖手炉在手里掂了掂,“你这手艺……”他难得知道不到准确的词汇表达。 陆瑶怕他嫌弃,立刻抬手说:“大人,您别看卑职这手艺不咋地,但是心意很重要。大人您看,卑职这手,可疼了。” 驰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把她那只被针扎满了红点的手拢在掌心里,翻过来仔细看了看指尖上的伤。那些红点密密麻麻地排布着,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指腹轻轻蹭过那些针眼。 “很疼吧。”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陆瑶被他握着手指,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其实也不疼了。就是想着大人能暖暖手,卑职这手扎个十个二十个的针眼,都没事。” 驰骋的眼底柔软了几分,那点被方才那番话激起来的冷意散了。“我府上有药。保管涂上就不疼了。” 陆瑶赶紧往回抽手,可他的手劲大,没抽回来。她只好笑着说:“没事没事,我家有药。就是担心大人因为我做的东西粗制滥造,怕大人嫌弃。” 驰骋的目光从她手指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不会。我很喜欢。” 陆瑶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那些堆出来的笑都要真些:“喜欢就好。” 楚风拉着何安的衣领子往门里带。 何安还没看够热闹,一边被拽着一边回头喊:“哎,你拽我干什么啊,大人还在外面呢——” “这里不是咱们该待的地方。”楚风头也不回地把他拖了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大人和陆姑娘认识?(第2/2页) 后门口只剩陆瑶和驰骋两个人。他的手还握着她的,陆瑶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大人,你还要抓着多久?” 驰骋松开了她的手,把手收进袖中,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你吃饭了吗?” “我还没吃。但是我现在有要紧的事得出城一趟。” “怎么?有案子?” 陆瑶摇头:“不是。是城外的一个庄子上。上次有个妇人难产,我刚好碰上,给她接的生。我想要去看看她恢复得怎么样了。” 驰骋看了一眼天色。冬天天黑得早,这会儿出城一来一回,回来城门怕是都要关了。“凭你的脚力,一来一回,恐怕进城都难。”他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前面走,“这样,我送你。” 前面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低垂。 陆瑶被他拉着走了几步,还在推辞:“大人,我没事,可别耽误你的要紧事。” “无事。” 马车驶出城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车厢里的铜炭炉烧得旺,暖意把寒气挡在了外面。 驰骋靠在车壁上,目光透过车窗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这个路程方向……忽然开口:“你救的那个妇人,莫不是范丞相的夫人吧?” 陆瑶愣了一下:“不能吧。既然是丞相的夫人,我看她的穿着可不怎么样,跟寻常仆妇没什么两样。” 驰骋收回目光:“昨天一早,范丞相退朝的时候递了和离的帖子。陛下批了。” 陆瑶的嘴微微张了张,脸上的表情从困惑转成了吃瓜的兴奋:“所以范丞相是抬了一个丫头做夫人,还把大夫人给和离了?到底怎么回事啊?你知道内情?” “丞相府自然会封锁消息。可锦衣卫就是干这个的。”驰骋的语气平平的,“丞相醉酒之后宠幸了夫人房里的洒扫丫头,事后偷偷把人送去了庄子上。谁知道那丫头怀了他的孩子。曹氏暗中下毒,想要了她们母子的命。可那丫头命大,死里逃生,还给范家添了一双儿女。”他偏头看了陆瑶一眼,“全了范丞相的儿女双全,想来是你的手笔吧。” 陆瑶啧了两声,摇了摇头:“难怪。横胎还中毒。不过那丞相也是个好的。我以为这件事情会不了了之,毕竟当时他还说不用报案。” “丞相府里的丑闻,不可以外传。和离是家事,陛下方能允准。” “陛下允许了和离,也全了静书。” “在陛下眼中,没有秘密。”驰骋说得很平淡,“所以才会准了范丞相的请旨。” 陆瑶靠在车壁上,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没过多久,马车停在了一座庄子门前。 范廷之已经等在门口了,管家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都缩着脖子哈着白气。范廷之听见车马声便迎上前来,可看清马车上下来的人时,脚底顿了一下——陆瑶先跳下来,然后车帘一掀,驰骋跟着下来了。 范廷之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堆上笑,拱手道:“驰大人。” 驰骋回了一礼:“范丞相。” 范廷之的目光在驰骋和陆瑶之间转了一圈,试探着问了一句:“大人和陆姑娘认识?” “我朋友。”驰骋答得自然。 第143章 足足有两万两! 第143章足足有两万两! 范廷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把两人让进了门。 他走在陆瑶身侧,压低了声音:“陆姑娘,我夫人今日嚷着要下床。我听了你的建议,让她这几日都卧床。那肚子上的伤口,还是劳烦你给看看。” 陆瑶点头:“放心吧,我今日来就是看伤口愈合的情况。” 进了正厅,范廷之引着驰骋坐下喝茶。陆瑶跟着一个丫鬟穿过侧廊进了里间。 静书的房间布置得素净而暖和,被褥都是新换的,桌上搁着没喝完的参汤,窗台上一小盆水仙正开着,香气淡淡的。静书半靠在床头,脸色比三天前好了许多,虽然还带着几分苍白,可眼睛里有光了。她看见陆瑶进来,眼眶立刻红了,挣扎着要坐起来。 “姑娘救我母子性命——” 陆瑶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夫人不用客气,躺着就好。” 静书被她按回去躺着,眼泪还是掉下来了:“若非姑娘及时出手,我和腹中的孩子恐怕都难逃一死。” 陆瑶笑了一下:“夫人有贵气在身上。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把袖子挽起来,轻轻揭开静书腹部的纱布看了看伤口。“愈合得很好。想来是照顾得仔细,吃喝都供上了,伤口才能好得这么快。” 静书说:“如何了?我可否下地走动……” “放心,都很好。今日过后就可以下床走动了,但是不可以拿重物。” 静书一听,脸上浮出欢喜的神色:“可以下床就好。姑娘可不知道,这三天我躺着可累了。” 陆瑶笑着摇头:“等孩子再长大些,满院子跑的时候,夫人想不劳累都不行了。” 静书笑了笑,然后想起什么似的:“我听了婆子说了当天的情况。若非是你及时出手,当时那个状况,恐怕大罗神仙来了也不行。” 陆瑶拍了拍她的手:“夫人苦尽甘来,好日子等着你呢。今日太晚了,我得回去了。安神的汤药,丞相大人会请太医给你开的。这月余可要好好养着。” 静书点头,目送陆瑶出了房间。 正厅里,范廷之见陆瑶回来了便起身迎了两步:“陆姑娘,我夫人如何?” “放心吧,令夫人无事。伤口愈合得很好。今日过后就可以下床走动了,但切记不可以提重物,更不要吃发物。” 范廷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他转身从桌上捧起一只锦盒递过来:“陆姑娘,这是我和我夫人的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陆瑶推了一下:“不用了,我就是举手之劳。” “救我夫人性命,还保下我一双儿女。这份恩情,还望陆姑娘体谅,万万要收下。” 陆瑶还在犹豫,驰骋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放下:“收下吧。是丞相大人一点心意。” 陆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锦盒接了过来。驰骋看她收了,这才起身,道:“走吧。时辰不早了,别在外面逗留。” 范廷之赶紧拱手送客:“送指挥使大人,送陆姑娘。” 马车重新上了路。陆瑶坐在车厢里,把那只锦盒搁在膝上晃了晃。盒子不沉,里面晃晃荡荡的没什么声响。“这里面得有多少银子啊?”她嘀咕了一句,“不怎么沉。” 驰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陆瑶掀开盒盖,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忽然坐直了,嘴里“嘶”地吸了一口气:“不是吧!” 驰骋睁开眼看她:“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陆瑶把盒子转过去对着他,手指头指着里面,声音都变了调:“大人,你看!一盒子都是银票!一千两一张的!这里面——足足有两万两!” 驰骋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又把眼睛闭上了:“那又如何。” “如何?!”陆瑶捧着盒子,觉得自己心跳都乱了,“这够买我命了!” 驰骋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指,力道不重,可弹得她往后一仰。“说什么浑话。懂不懂避谶。”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再说了,你那命,在我这,无价。” 陆瑶抱着盒子嘿嘿笑着,满心满眼都是那两万两银票,连驰骋方才那句“无价”都没怎么听进去。她把盒盖合上,小心翼翼地塞进衣服里层揣好,两只手还在外面按了按确认稳妥。 驰骋看着她那副模样:“就这么喜欢钱?” 陆瑶点头点得理直气壮:“当然。” “喜欢钱这一点,在外可别漏。” “大人说的是。”陆瑶应得飞快,可嘴还没闭上,又冒出一句,“我不敢想象,万一我有钱了,以我的道德、思想品德,能不能经得起考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足足有两万两!(第2/2页) 驰骋被她这话逗得笑了,偏头看了她一眼。车厢里的铜炭炉映着暖融融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明净而柔和。他看了她两息,嘴角弯了一下:“放心吧。你嘴上说喜欢钱,可我了解你。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陆瑶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歪着头看他:“大人这么轻易说出来,对我太放心了吧?” 驰骋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靠回车壁上。 车厢轻轻晃了一下,是车轮碾过了一道浅坑。 他闭着眼,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嗯。放心。” 马车在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辘辘声。 陆瑶本该满脑子都是那两万两银子的去处,可不知怎么的,她的目光却落在了对面那个人的脸上。 驰骋闭着眼靠在车厢壁上,一副浅眠的模样。他的呼吸很轻,整个人放松下来的时候,那张脸上惯常的冷淡便淡了大半,显出另一种轮廓来。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子,眼睑底下那片乌青在炉火的光里看得格外分明,像是好几夜没有合过眼一样。 陆瑶就这么看着他。她知道这人长得好看,从第一次在山上遇见的时候就知道了——那时候他浑身是血地拽着她的脚脖子,满脸狼狈,可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长得也扎眼。可如今这么近、这么久地看着他,她才发现自己从前那些“知道”都太表面了。 他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瑶自己吓了一跳。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车厢角落里那一点跳动的炉火。 可心跳却没跟着移开,砰砰砰地撞着胸腔,撞得她耳根有些发热。 她明明跟他说过,她是他的属下,他是她的大人,永远都不会变。她也想得很清楚,他们之间身份有别,工作上的搭子比人生里的搭子走得更长远。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还是跳得这么快? 她又忍不住把目光移回去。 驰骋还闭着眼,没有察觉。 她看着他那片乌青的眼底,想着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之前跑到她家门前附近来“故意走这条路”等她。 驰骋的眼皮忽然动了一下。 陆瑶还没来得及把目光收回去,他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猝不及防。 陆瑶的脸“腾”地红了。她别过脸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车壁的角落里,两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裙。 完了,被抓了个正着。 “看够了?”驰骋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低哑,尾音微微上扬。 陆瑶的耳根已经红透了,委屈巴巴地别着脸,半天才闷出一句:“……大人好看嘛。” 驰骋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被取悦之后毫无掩饰的愉悦。 陆瑶忍不住转过头来,就看见他眉眼都舒展开了。 驰骋看着她,慢悠悠地说:“这是我认识你以来,说得最正确的一句话。” 陆瑶被他这副毫不谦虚的样子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大人,你一点都不低调啊。” “我这张脸,想低调也难。” 陆瑶哼了一声,本想再顶他一句,可目光又落在他眼底那片乌青上。她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大人,我看你好似很累。” 驰骋的笑意收了收,靠回车壁上,语气又恢复了平常的调子:“是。最近有个案子,盯了许久,如今才稍微有点眉目,能适当的放松一下。” “既然如此,那大人怎么不趁着现在好好休息一下?” 驰骋看着她:“可是让你一个人出城,我不放心。” 陆瑶的呼吸顿了一下,心跳在那一刻像是漏了一拍,又像是跳得更重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那些“身份有别”“工作搭子”之类的道理忽然都变得很轻,轻得抓不住。 她低下头去,把目光藏在垂下来的睫毛后面,耳根的红又漫上来一层。 车厢里的空气好像变得稠了些,暖融融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说了一句:“那大人现在歇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驰骋没有再说别的,只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合上了眼。 一路再没有说话。 铜炭炉噼啪响着,车轮咕噜噜的,把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载回了城里。 第144章今日戌时启程 第144章今日戌时启程 晚上,温如霜坐在堂屋的灯下,把那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来。她一张一张地数着里面的银票,数完了又从头数了一遍,手都在抖。 “天爷啊。”她抬起头来看着陆瑶,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咧得合不拢,“我可从未见过这么多钱。” 陆瑶双手撑着脸蛋坐在对面,看着母亲那副见钱眼开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这模样跟她自己今天在马车上看到银票时简直一模一样,果然是亲母女。 “娘,我觉得咱们未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她说。 温如霜把银票重新码好放回盒子里,推过来给陆瑶:“瑶儿,咱们家是因为你开始发迹的。娘真的很高兴。银钱收好。” 陆瑶把盒子推了回去:“娘,这银钱你做主。我没什么理财的概念。可我发现娘对生意上的事有天赋。咱们家那小面馆,并不起眼,一共就六七张桌子,可娘把它经营得天天爆满。我相信娘的手艺和眼界不止于此。这钱,娘肯定有更大的用处。”她顿了顿,笑着往椅背上一靠,“至于我呢,我就和哥哥躲在娘的羽翼下,安安心心过我们的小日子就行。” 温如霜看着女儿,笑了一声:“你就不怕娘做生意把钱都赔了?” 陆瑶嘿嘿笑着:“娘才不会呢。再说了,若是赔了,这钱本来就是意外之财,赔了就当没来过。若是赚了,咱们的生活还能更好一些。多好呀。” 温如霜想了想,把盒子收进怀里,拍了拍。她坐直了身子,眼睛里有了一种陆瑶从前没见过的光亮:“行。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娘就拼上一回,好好想想怎么钱生钱。” 陆瑶笑着点头。 温如霜站起来把灯芯拨了拨,又回头看了女儿一眼:“行了,时辰不早了。明天你还要去上值,早点睡。晚上盖好被子,切莫踢被子了。” “知道了。”陆瑶从椅子上跳起来,往自己屋里走去。经过母亲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偏头在温如霜的肩膀上靠了一下,只靠了一瞬便松开了,什么话都没说,转身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已经平稳下来了。她吹了灯,钻进被窝里,她闭着眼,眼前又浮现出车厢里那个人睁眼看她时的神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再想了。 次日早。 陆瑶排在那家包子铺的队伍里,蒸笼掀开的时候,白汽扑面而来,混着肉馅的鲜香。她多买了几个,用油纸包好了揣在怀里,打算给陈默和张扬带过去。 抱着热乎乎的油纸包往六扇门走,远远就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 谢争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肩上挎着马鞭,靴子上沾着泥点,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他看见陆瑶,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瑶妹妹。” “谢争?怎么这么巧。” “是啊,我打算等下去码头看看。”谢争把马鞭换了个手拿着,呵出的白气在他面前散开。 陆瑶看了看他身上的劲装和腰间的包袱:“是要外出吗?” “有一票顶要紧的货,需要押运去雍州。这次得我亲自带队。” “什么时候启程?” “今天晚上就走。” 陆瑶点了点头:“那一路顺风。” 谢争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东西:“瑶妹妹,其实我挺开心的。” 陆瑶一愣:“什么?” “今日是我的生辰。没想到一大早上就遇见你了。我高兴。” 陆瑶这才想起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对啊,今日你生辰!你看我怎么把这岔给忘了。” “没事。”谢争摆了摆手,“反正能今天遇见你就行。” 陆瑶看了看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劲装,领口都没有镶毛,袖口也是普通的棉布:“你怎么不带个厚实点的外套?或者披个斗篷?雍州那边比京城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今日戌时启程(第2/2页) “我外出押货的时候没想那么多,能跑就行。” 陆瑶想了想:“今天晚上什么时辰出发?” “戌时。” 陆瑶点了点头:“行,那我先去点卯了,晚了怕是不好。” 谢争点头:“好。” 今天六扇门没什么事。中午吃饭的时候,陆瑶一个人溜了出去,直奔锦毛堂。 掌柜的抬头看见她进来,立刻就笑了。他对这姑娘印象很深,上次来买白狐皮,身后跟着来的年轻公子还偷偷补了五两银子。想来眼前这姑娘,认识的贵人多着呢。 “姑娘来了。今日想看点什么?” “劳烦掌柜的,帮忙推荐几款披风。要防风的。” “是不是上次来的那位公子?”掌柜的试探着问,“我看着那公子像是骑马的。” “不是那个。是我另一个朋友,也是骑马的。” 掌柜的嘿嘿笑着,心里暗暗吃了一惊。这姑娘倒是个厉害的主儿。上次那个公子看着就不是凡夫俗子,如今又来给另一个朋友买披风,想来也不是一般人。他从墙上取了几件成衣披风下来铺在柜台上:“姑娘有什么喜好?” “他肤色不是很白,我想要一个偏灰色的,最好是戴帽子的。” 掌柜的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件来抖开:“还真有。姑娘看看这件。料子外面防风,里面有一层兔子皮子保暖,帽子上面镶的是貂皮。穿着也显贵气。” 陆瑶摸了摸那件披风,灰褐色的料子厚实挺括,翻过来内衬是一层细密的兔毛,帽沿一圈貂皮毛色油亮。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觉得满意:“就这件了。掌柜的,多少银钱?” “我知道姑娘是个实在的,所以没有水分价格。这份成衣十一两。” 陆瑶觉得肉疼。可她想起谢争小时候在青山村护着原主,想起他们家那房子还是谢家出资建起来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小气。她挤出一个笑来,笑得比哭还难看:“行,给我包起来。” 掌柜的应了一声,麻利地包好了递过来。 陆瑶付了银子,抱着包裹出了铺子,心里还在默默滴血。 下值的时候,陆瑶几乎是掐着点往外冲的。 张扬刚要张嘴喊她,就看见她一阵风似的从面前刮了过去,连人影都没看清。他指了指门口,转头对着陈默:“刚才你看见了吗?啥玩意过去了?” 陈默嘿嘿笑着:“我也想知道。要不然你追出去看看,回头别忘了告诉我。” “嘿,你咋不去呢?偏偏坏人都让我当。” 陈默收拾着桌上的东西:“赶紧下值吧。这会儿回去还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两个人刚出门,就看见李捕头从廊下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驰骋。 李捕头看见他俩还在,笑着说:“真好,还在呢。是这样的,这次咱们六扇门配合锦衣卫前往雍州查案。因为之前合作过,一来指挥使大人钦点,二来默契也在,所以这次还是派你们组去。” 张扬和陈默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个意思——锦衣卫的手笔,向来大方。张扬立刻拱手:“没问题头儿,我们肯定十成十地配合。” 陈默则是和驰骋身后的楚风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地点了一下头。 李捕头往值房里看了看:“陆瑶呢?” “陆姑娘应当是有事,刚出去了。” 李捕头“哦”了一声,有些为难地看向驰骋。 驰骋面上没什么表情:“没事,不急。今日戌时启程。”他顿了一下,“既然人已经对接到位,我们先去码头等你们。” 李捕头点头哈腰地送他们出去。 驰骋带着何安和楚风走了。 第145章 这个,生辰礼物 第145章这个,生辰礼物 码头上,谢争正指挥着人往船上搬货。一箱一箱的货物被抬上甲板,船老大在船头来回走动,检查着缆绳和风帆。谢争站在跳板边上,时不时喊一嗓子提醒搬货的伙计注意脚下。 陆瑶一路小跑着赶到码头,怀里抱着那个包裹。她远远就看见了谢争的身影,朝那边挥了挥手喊了一声:“谢争!” 谢争闻声回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三步并作两步跳下船,朝她跑过来。 “瑶妹妹!你怎么来了?” 陆瑶跑得小脸红扑扑的,把包裹往他手里一塞:“这个,生辰礼物。” 谢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包裹,脸上的笑有些腼腆,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去解绳结。包裹打开,那件灰褐色的披风露出来。 “瑶妹妹,这个是你亲手做的吗?”他把披风翻来覆去地看,语气里全是惊喜,“可真好看。看着针脚也密实,一看就是姑娘家的手笔。” 陆瑶扯了一下嘴角,心想他这话骂得还挺脏。她哪里会什么女红?上次给驰骋缝那个暖手炉套子,十个手指头被扎了二十几个针眼。她赶紧摆手:“瞎说什么,我哪里会女红。这个是我在铺子里面买的,我看挺适合你,在外干活随手带着也轻便又保暖,想来你应该会喜欢。” “我喜欢!”谢争抱在怀里不撒手,“可喜欢可喜欢了。” “喜欢就好。” “我现在就穿上。” 他把披风抖开披在肩上,陆瑶绕到他身后帮他把领口的带子系好,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退后两步看了看:“好看。” 船老大在船头喊了一声:“少主!可以启程了!” 谢争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看着陆瑶。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是笑着说:“瑶妹妹,等我回来。我从雍州给你带好吃的。” 陆瑶点头:“好。一路顺风。” 谢争转身跳上船。 船工开始收跳板,竹篙撑开,船身缓缓离了岸。 谢争站在船尾朝她挥手,身上那件灰褐色的披风在夜风里微微鼓起来。 陆瑶也朝他摆了摆手,直到船影在夜色里渐渐模糊。 码头上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着,驰骋坐在里面,将方才那一幕从头看到了尾。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攥着车帘的手背上绷出了几道筋。 楚风率先跳下马车,朝陆瑶的方向喊了一声:“陆姑娘,好巧啊。” 陆瑶回过头来,看见是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过去:“大人,你们怎么来了?” 驰骋从马车里下来,站在车辕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语气淡淡的,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不爽的情绪:“这码头是你家的?” 陆瑶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噎了一下,心想这人是吃了枪药了。她脸上还是堆着笑:“想来大人是过来有要事。卑职就不打扰了。”说着就要走。 “我是毒蛇猛兽?你看见就走。” 陆瑶停住脚步,双手在胳膊上搓了搓:“不是不是,大人误会了,码头风大,有点冷。” 驰骋看了她两息,抬手解下自己的披风,抖开来直接披在了她肩上。陆瑶吓了一跳,伸手就要往下脱:“大人,这可使不得!” 驰骋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动:“穿着。冻着了,你们李捕头肯定要说了。” 陆瑶“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大人,什么意思?” 何安在旁边忍不住插嘴:“陆姑娘,你还不知道吧。本次案件六扇门作为协助,去一趟雍州。你们组,全员。” 陆瑶愣了一下:“大人,是什么案子?” “等下上船再说。”驰骋朝码头边上那间酒馆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先附近避避寒,等一下陈默和张扬。” 酒馆这个时辰人正多,大堂里挤满了等着上船的商贾和船工。楚风一早就订好了楼上的包间,三个人进了屋,小二殷勤地上了菜。驰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语气讪讪的:“随意吃点。晚上上船,别饿肚子。” 陆瑶点头,她觉得驰骋今天格外严肃,可又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便没多问。 这时外面有锦衣卫来报,说:“大人,有密信。” 驰骋放下筷子出去了。 包间里只剩何安和楚风陪着陆瑶。 陆瑶扒着花生米吃了几颗,越吃越香,嘴上却没闲着:“两位大哥,我打听个事,这案子到底怎么回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这个,生辰礼物(第2/2页) 何安从腰间解下酒囊:“等我们大人一起说吧。我三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楚风则是看了陆瑶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陆姑娘,楚某不是爱打探人家消息的人,可我还是想问一句——你同谢少主是什么关系?” “就是小时候一起玩过。” “那就是青梅竹马呗。”何安接得飞快。 陆瑶笑着点头:“你要是这么说,也行。” 何安把酒囊里的酒倒在碗里,那酒液在碗中晃了晃,散出一股浓烈的粮食香气。“这冷天,喝上一杯,可真得劲。” 楚风看了他一眼:“你还是少喝点。晚上还要上船。” “我的酒量你还不知道?”何安拍了拍胸口,“比咱们大人稍微逊色那么一点点。放心,没事。再说了,晚上上船就是一个倒头就睡,喝点酒放松放松。” 陆瑶看着他喝得香,拿了一个空碗递过去:“何大哥,给我倒点。” 何安手里酒囊一顿:“你行吗?” “我有啥不行的!”陆瑶拍着胸脯,竖起一根手指头,“我的酒量,就是这个。” “啥啊?” “一直喝啊!” 何安和楚风都被她逗笑了。何安给她倒了小半碗。陆瑶端起来闻了闻,仰头就是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辣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可紧接着一股热气从胃里蹿上来,整个人暖烘烘的。 何安说:“我这酒劲大,你慢点喝,最好是小口小口地——” 话没说完,就听见“咚”的一声,碗碎在地上,陆瑶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醉得不省人事。 何安愣了两息:“这咋整?不怪我吧?” 楚风叹了口气:“你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门被推开,驰骋从外面走进来。他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陆瑶,又看了看地上碎了的碗和一脸心虚的何安,眉头拧了起来:“她怎么了?” “陆姑娘说,她能一直喝。”何安缩了缩脖子,“是陆姑娘自己要喝的,谁知道一口酒,就直接醉死过去了。” 驰骋嫌弃地看了陆瑶一眼,这姑娘就不能让他省点心吗? 这时外面有人禀报:“大人,六扇门的人到位了。咱们的船也安排好了,可以随时启程。” “知道了。”驰骋把绣春刀扔给楚风,然后弯腰将陆瑶拦腰抱起,转身出了包间。 何安和楚风跟在后面。何安小声嘀咕:“我看大人不是很高兴,应该跟我没关系吧?” 楚风头也不回:“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锦衣卫安排的船十分气派,登船口的跳板两侧站着两排佩刀的锦衣卫。 驰骋抱着醉得不省人事的陆瑶踏上跳板的时候,两旁的侍卫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了别处,看船的看船,看天的看天,就是没有人敢往大人怀里看。 可所有人心里都门儿清——大人的披风在陆瑶身上裹着,大人亲自抱着她上船,这份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陆瑶被安排在一间华丽的船舱里。 驰骋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她醉得人事不知,脸颊泛着酒晕的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绵长。 驰骋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起身要走。衣袖却被她攥住了。 他低头去看,陆瑶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衣服下摆,抓得很紧,像是攥着什么不肯松手的宝贝。 驰骋站住了,俯身去掰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白嫩柔软,攥着他的袖子,指节圆圆的。他一根一根地掰开,却没有放开她的手。 他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握着她的手,唇贴上了她的手背,那个亲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睡颜,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可终究只是安安静静地沉了下去。他低声开口。 “陆瑶,别人喜欢你,我可以和他抢。可你喜欢别人,我该怎么办啊?” 陆瑶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把手从他掌心里抽走了,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又沉沉睡去。 驰骋站在床边,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熄了灯,退出了舱房,把门轻轻带上。 第146章我这是梦游了 第146章我这是梦游了 陆瑶是被一阵轻微的摇晃弄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顶是一顶织锦帐幔,暗红色的底子上绣着缠枝莲纹,四角垂着流苏。 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清晰起来,可眼前的景象让她彻底愣住了。身下垫的是柔软厚实的褥子,身上盖的是一床蚕丝被,滑溜溜地贴着皮肤。窗边搁着一只鎏金铜香炉,炉中燃着沉水香,青烟细细地升上去,在日光里打着旋儿散开。角落里立着一架乌木屏风,屏风上的山水画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墨色。这哪里是她六扇门值房里那张硬邦邦的窄床?连她家里那张棉被都没有这么软过。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脑袋里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她按着额头使劲回想——昨晚……昨晚好像在码头送谢争,然后……然后……再往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衣裳,只是外衫被脱了搭在床边的椅背上,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脚踏上,她自己却光着脚站在地上。 “我这是梦游了?”她揉着后脑勺,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陆瑶光着脚走过去拉开门,驰骋端着一只白瓷碗站在门口。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她的脚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就不能穿鞋再下床吗?”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寒从脚入,一个姑娘家,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陆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地板上的脚,嘿嘿笑了一声,转身回去把鞋趿拉上了。驰骋跨进门槛,把手里的碗放在桌上:“过来喝了。” 陆瑶凑过去看了一眼,碗里是琥珀色的蜂蜜水,还微微冒着热气。她端起来仰头就要灌,驰骋又开口了:“慢点喝。” 她“哦”了一声,放慢了速度小口小口地抿着。蜂蜜水的甜润从舌尖滑下去,胃里那股翻涌的酸涩感慢慢被压住了。她喝完把碗放下,驰骋递过来一方干净的手帕:“擦嘴。” 陆瑶接过来擦了擦嘴角,把帕子叠好了放在桌上:“谢谢大人。”她四下看了看这间华丽的舱房,又看了看驰骋,满脸茫然,“大人,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驰骋看着她那副断片的样子,眉头挑了一下:“不记得了?” 陆瑶摇头。 “那昨天是谁豪言壮语地说‘我的酒量就是一直喝’?” 陆瑶一拍脑门,总算把那点残存的记忆翻出来了:“对啊!我记得我问何大哥要酒来着,然后就啥都不记得了。” “以后不允许喝酒了。” 陆瑶抬眼看着他。 驰骋的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口气。“听见没有?” 陆瑶乖乖点头:“听见了。”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舱房里格外响亮。驰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面上没什么表情:“我让人煮了馄饨。等下你少吃点。” “大人,卑职能吃两碗。” “宿醉之后,还是少吃点。” 陆瑶不满地嘀咕了一声:“我这七情六欲就剩食欲了,如今还不给吃饱。” 驰骋没搭理她的抱怨,朝门外吩咐了一声。不多时,一个锦衣卫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陆瑶在桌边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鲜得她眯起了眼睛。 “大人一起?” “我吃完了。你吃,边吃边说案子。昨天因你醉酒,没有听到详情,我现在说给你听。” 陆瑶也不客气了,她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边吃边竖起耳朵听。 “此番北镇抚司奉命赴雍州查案,起因是雍州商会。丰裕会,雍州地界最大的皇商商会,凡是和皇家有商贸往来的大商户才有资格入会,每年冬日在雍州城举办年会,各地皇商齐聚此地。可是雍州城接连死了四名皇商。” 他顿了一下,看着陆瑶嘴里的馄饨停了一瞬。 “这四个人无一例外,都是与皇家有大宗贸易往来的商户。经手宫廷采买、绸缎、香料、贡物,身家巨万。短短半月,四人先后殒命。消息顺着驿道传回京城,朝野上下已经生出流言。民间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凡是与皇家做买卖的商人皆会遭黄泉天谴,被吸干一身财禄,用以供养皇族。流言愈演愈烈,已经隐隐有动摇朝局的苗头。天子震怒。皇商乃是朝廷的重要财源,若是人人惶惶不敢再为皇家供货,国库的许多采买便会陷入停滞。雍州当地府衙查了数日,毫无头绪。死者死状诡异,府衙仵作能力有限,辨不出真正死因。此案需要锦衣卫南下查勘,只是锦衣卫之中虽有刑讯勘察之人,却缺少顶尖的仵作。死者死状离奇,验尸乃是破案的根基,所以带上了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我这是梦游了(第2/2页) 陆瑶听完,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吃了,放下勺子抹了抹嘴:“所以这次案子是奔着皇家的名声来的。死的都是皇商。” 驰骋点头。 “如果要从死者身上下手着重调查,还是要抵达现场才能知道情况。” “是这个道理。”驰骋站起身来,“你先好生休息吧。”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陆瑶坐在桌边消化了一会儿方才那些话,脑子里转着“黄泉天谴”“吸干财禄”之类的字眼,越想越觉得这案子透着一股子古怪。可她头一次坐这样华丽的船,窗外的河面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两岸的田野和远山缓缓后退,景致好看得很。她坐不住了,站起来推门出去。 甲板上,驰骋一个人站在船舷边。 江风把他的衣摆和发梢吹得微微拂动,他手里捧着那只白狐皮的暖手炉,两只手拢在上面,像是在取暖,又像是在出神。 陆瑶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看来大人很喜欢。” 驰骋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暖手炉。他的手指在毛绒绒的白狐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陆瑶,你暖的只是我的手。可是我亲眼看见了,你暖的是谢少主的整个人。那披风,看着挺好看的。” 那言外之意就是,我这暖手炉没有那个披风好!!! 陆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昨天在码头的事。她笑着说:“哦,那个呀。谢争生辰,我就随手送了。” “他没问你要?” “没有啊,我自己送的。” 驰骋的手指在暖手炉上收紧了一瞬。他的下颌微微绷了一下,转过头去看着远处的江面,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你这张嘴,不适合说话。回去歇着吧。” 陆瑶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小声嘀咕:“大人今天怎么了?变脸跟变天一样。” 驰骋转过身来,面上那层冷淡压得更深了些,可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压不住了,索性不压了。他看着她,直接问了出来:“陆瑶,我问你。上次你说和那谢少主只是朋友,也一直都只是朋友。这话真的假的?还是只是为了搪塞我?” 陆瑶的脑子转得飞快,可还是觉得自己的cpu快要烧了。她愣了一息才开口:“大人,当然是真的了。”她顿了顿,看着他那张明显不对劲的脸,又试探着问了一句,“而且……大人你是生气了吗?我送谢争披风,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相互送礼物,不是很正常吗?就像是我同大人一样。” 驰骋的脸色一下子又难看了几分。他别开脸,声音绷得紧紧的:“你说他就说他,别带我,我不喜欢跟他放在一起相提并论。” 陆瑶“哦”了一声,可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她偏着头看他,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便绕到他另外一边,仰着脸继续看着他的眼睛:“所以,大人生气了?” 驰骋把脸又转回去:“是。” 陆瑶耸了耸肩:“大人还挺坦白的。” “我不应该生气吗?”驰骋语气里带着一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冲动,“都是送礼物。偏偏是我那个,是自己亲口要来的。那谢少主的,是你亲自送的。大小也不一样。我看那件披风怎么着也比我这块皮子贵。比来比去,我都是站在下风。要是你,你不生气啊?” 陆瑶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伸出手来,拿小手指比了个一丁点大的样子,指尖碰了碰:“大人心眼好像是这么大。” 驰骋的眉毛拧起来了。他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了,江风把他玄色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几步便消失在船舱的转角处。 陆瑶站在甲板上,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抬手拢了一下,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漫上来。 她歪了歪头:“这人,怎么还有点可爱呢?”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陆瑶冷静,男色误人,男色误人。”赶紧把那个念头甩出去了。 第147章要遭天谴的! 第147章要遭天谴的! 三天后,官船抵达雍州码头。 码头沿岸停满了南来北往的商船,桅杆如林,帆布如云。 岸上挑货的苦力排成几行长队,喊着号子往货仓里扛麻袋。 可这份热闹底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紧绷——码头上的人说话都压着嗓子,连吆喝都少了几分底气。 雍州知府赵怀德一早就带着人在码头候着了。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清瘦,颌下一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官袍洗得干干净净,可眼下的乌青比衣裳的补丁还显眼。看见官船靠岸,他快步上前,在跳板前拱手躬身。 “下官雍州知府赵怀德,见过指挥使大人。” 驰骋下了船,抬手虚扶了一下:“虚礼免了。” 赵怀德直起身来,脸上的神色又忧又急:“可算把大人盼来了。这案子,下官实在束手无策。四名皇商接连暴毙,百姓流言四起,丰裕会的一众商人如今人人惶惶不可终日,已经有不少人收拾行囊打算离开雍州了。” 驰骋朝码头上停着的马车走去,边走边问:“四名死者的尸身,现在何处?” 赵怀德跟在后面,叹了口气:“前两具尸体家属已经领回安葬了。剩下两具还停在府衙的仵作房。下官手下的仵作查验多次,只看出尸体惨白,找不到致命伤痕,查不出死因。” “带路。” 一行人上了马车,陆瑶和驰骋共乘一辆。车厢里安安静静的,陆瑶把雍州府衙提前递上来的案情简报摊在膝上翻来覆去地看。纸页上的字密密麻麻,她一行行读过去,眉头越拧越紧。 “四名死者,秦万昌,主营宫廷绸缎。周景鸿,专营贡茶。陆松年,做香料药材。谢秉谦,经手宫廷器皿。”她合上简报,“四人全部是丰裕会的会员。” 赵怀德在马车外面听到,隔着帘子应了一声:“正是。” 马车穿过雍州城的主街,陆瑶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城门口往来商旅络绎不绝,可城内的气氛压抑得可怕。街上的百姓三三两两地聚在铺面门口窃窃私语,一有人走近便立刻散了。路边的茶楼酒肆里,说话声比寻常低了大半。 “听说了吗,又一个丰裕会的商人没了……” “都是跟皇家做生意的,这是黄泉要收走他们的财气,供给皇家啊。” “咱们可千万不要和皇家做买卖,不然要遭天谴的!” 流言如同瘟疫,在街巷之中蔓延。 马车在府衙门前停下。 陆瑶跳下车,跟着赵怀德进了府衙。 又向赵怀德要来了丰裕会的名册和四名死者的详细档案,在案前坐下来仔细翻阅。 丰裕会,雍州赫赫有名的皇商商会。只有身家雄厚、且持有皇家商贸许可的商人,才有资格入会。每年冬日,丰裕会都会在雍州城举办年会,全国各地的皇商齐聚雍州,商议来年宫廷供货的各项事宜。这四名死者,正是为了参加丰裕会的年会齐聚雍州。 “这位大人,可否有更多信息提供?”陆瑶问。 赵怀德从袖中取出一沓纸递过来:“这是府衙上报的尸情记录,姑娘请过目。四人的死亡地点各不相同——有的死在客栈客房,有的死在自家别院,有的死在酒肆雅间。” 陆瑶接过一看,府衙上报的尸情诡异得令人心头一寒。所有死者身上不见刀剑伤口,没有搏斗痕迹,周身不见半点血迹。尸体通体惨白,如同被人抽干了周身气血。钱财宝物分文未少。 驰骋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如同被抽干血?” 何安站在门边,忍不住说了一句:“莫非是天谴?” 陆瑶摇头,指尖划过卷宗上的文字:“没有劫财,没有外伤,尸体惨白。民间便传是黄泉天谴、吸干商人财禄。可世间哪有什么天谴,定是人为。” 驰骋神色冷峻,转向赵怀德:“民间流言已经扩散,若是查不出真凶,会有更多皇商心生畏惧,不敢再与朝廷交易。我们这一趟必须尽快找出真相。赵大人,你务必把知道的详情都整理过来,切勿遗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要遭天谴的!(第2/2页) 赵怀德拱手:“是,下官这就去办。” 驰骋扫了一圈屋里的人:“陆瑶、何安、楚风、张扬、陈默,你们同我一起,便装去外面探探风声。半盏茶后出发。” 众人拱手应了一声“是”。 半盏茶后,六个人分头出了府衙。 驰骋和陆瑶走在主街上,何安和楚风往商会总会的方向去了,张扬和陈默则混进了街边的茶摊和酒肆里。 冬日的雍州城比京城更冷几分,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实的棉袍和斗篷,脚步匆匆。 陆瑶走在驰骋身侧,目光扫过路边的摊位和铺面,发现几乎每一家铺子门口都挂着白色的灯笼,像是在办丧事。她仔细看了看,那些灯笼上既没有写死者的姓名,也没有标注哪家商铺的记号,就是普普通通的白灯笼。 “家家户户挂白灯笼。”她低声说,“这不正常。” 驰骋也注意到了,目光在那些灯笼上停了一瞬。 沿街走了半条街,陆瑶注意到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面围了几个妇人,正压低声音说得起劲。她凑近了两步,假装在看摊上的烧饼,耳朵却竖着。 “……丰裕会的会长古承业,听说他昨晚上连夜把家搬出了城,连年会都不打算开了。” “可不是嘛,谁不怕死啊。四个大商人都莫名其妙地死了,换谁不跑?” “我跟你们说,我表弟在秦万昌家里做小厮,他说秦老板死的那天晚上,房门从里面闩得好好的,可人就是没了气。窗户也关着,什么都没有……” 陆瑶听到这里,转头看了驰骋一眼。 驰骋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听到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在一条巷口停下。 驰骋压低声音:“有人故意散布消息。” 陆瑶点头:“商贾之间的消息,向来只在圈子里流通。可如今这案子的事无巨细,从尸体惨白到门窗紧闭,连市井妇人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像是有人把这些细节主动递到了他们嘴边。” 驰骋目光沉了沉。 这时张扬和陈默从街尾的方向快步走了回来,张扬凑近了低声说:“大人,我们方才在茶楼里听见一桩事。有人说丰裕会会长古承业在案发之前就跟其中两个死者有过节,还说古承业曾经放话要‘让那些不识时务的人永远闭嘴’。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可我们问了茶楼的说书先生,又说从来没听古承业说过这话。像是有人在替他传。” 驰骋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朝府衙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一行人便沿着来路往回走。 夜色降临,仵作房里灯火昏黄。 两具尸体静静躺在木板之上,身上盖着白布。 陆瑶换上手套,点亮烛火,俯身仔细查验。 驰骋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尸身,也留意着周遭的每一处细节。 陆瑶先查看了死者的面部,又翻看了眼睑、口腔、指甲和每一寸露在外面的皮肉。 她一边验看一边口述:“死者面部毫无血色,肌肤惨白,仿佛所有血液都从身体里凭空消失。周身仔细检查,没有刀伤,没有勒痕,没有中毒的溃烂痕迹,口鼻没有异物,指甲、皮肤都寻不到打斗挣扎的痕迹。” 她抬头看向赵怀德:“府衙仵作有没有查验过毒物?” 赵怀德站在门边,回话道:“查验过。各种常见毒药都没有反应。” 陆瑶点头,继续往下查。她的指尖从死者的面部移到颈部,沿着锁骨和肩胛骨一路抚下去,最后停留在死者手腕内侧。她翻过死者的手臂,把袖口往上又推了推,凑近烛火仔细看了一会儿。 “找到了。” 驰骋走过来:“什么?” 第148章生前与你交情深厚? 第148章生前与你交情深厚? 陆瑶用镊子拨开手腕内侧的一小片皮肤,把那块地方凑到烛火下方。针尖大小的一个红点,周围的皮肤有极轻微的瘀青,如果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来。 “针孔。极小,几乎难以分辨。应该是用特制的细针,刺入血脉,施用某种隐秘的毒剂。毒剂入血之后,会让人体的血液快速衰败,皮肤就会变得惨白。” 驰骋眼神一凛:“也就是说,是人为下毒。凶手用极细的毒针行凶。” “是。”陆瑶点头,直起身来,“但四名死者身份都是皇商,个个身边护卫成群。什么样的人,能够悄无声息地靠近他们、下手毒杀,还不被旁人察觉?” 驰骋的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卷宗,卷宗封皮上“丰裕会”三个字被烛火照得分明。“四名死者全部是丰裕会的会员。他们齐聚雍州,是为了参加商会年会。凶手的目标,应当就是丰裕会内部的人。” 话音未落,门外有衙役匆匆来报:“大人!丰裕会的会长古承业,派人前来求见!”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陆瑶把手套摘了,和驰骋交换了一个眼神。 驰骋朝门外抬了一下下巴:“让他进来。” 古承业步入府衙的时候,陆瑶正站在案边整理验尸记录。她抬起头来,打量着这个走进来的男人。 年近五十,一身华贵的锦袍料子水光潋滟,腰间的玉带上嵌着拇指大的翡翠,通身上下每一处都透着“身家巨万”四个字。他面容和气,眉眼间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戚,步履从容却不失分寸。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先落在驰骋身上,又看了看陆瑶,略一停顿,便朝两人拱手行礼。 “下官……哦不,草民古承业,见过二位。” “古会长。”驰骋淡淡回了一礼,“丰裕会接连殒命四名会员,此事你怎么看?” 古承业长叹一声,眉头拧成了一团,那声叹息又沉又长,像是从心底里压出来的:“唉,实在是祸从天降。秦万昌、周景鸿几位都是我多年的至交好友。他们来雍州赴丰裕会年会,却接连遭此横祸。如今城中流言四起,说什么黄泉天谴、吸干财禄,弄得会中各位商人惶惶不安,不少会员已经想要退出丰裕会,不敢再做皇家的生意了。”他语气恳切,微微向前倾身,“二位大人,还请尽快查明真相,平息流言。不然皇家的商贸大事,怕是要受巨大的影响。” 陆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开口问道:“古会长,这四位死者,生前与你交情深厚?” “乃是多年老友。”古承业又是一叹,“当年我起家之时,多亏他们多方扶持。如今他们惨死,我心中万分悲痛。” “他们死的时候,古会长身在何处?” 古承业微微一怔,随即答得流畅:“四位遇害之时,我都在丰裕会的会馆之中处理年会的各项事务。会馆之中数十人可以作证,我有不在场的证明。” 驰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而道:“丰裕会的年会,如今还照常举办吗?” “原本定在三日后。”古承业摇头,“出了这样的事,不少商人不敢前来。可若是年会取消,民间流言会更加汹涌。所以我还是打算如期举行。”他顿了顿,面上露出几分疲态,“只是如今会中人人自危,我这会长的日子也不好过。” “我们要去丰裕会会馆看一看。” “理应如此。二位请随我来。” 丰裕会会馆坐落于雍州城最繁华的地段,雕梁画栋,庭院深广。门楣上悬着一方烫金匾额,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狮子,狮口含珠,足踏绣球。院内回廊曲折,各处都有护卫巡逻。往来的皆是衣着华贵的皇商,腰间佩玉,身后跟着随从。 只是此刻,会馆之内气氛压抑。陆瑶走过前院的时候,两旁的厢房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一扇门半掩着,里面几个富商凑在一处,面色都不太好看。 “听说了吗,那四个人死得蹊跷,浑身惨白,血都没了。” “会不会真的是天谴?咱们都是做皇家生意的,会不会下一个就轮到我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生前与你交情深厚?(第2/2页) 陆瑶和驰骋在会馆内四处勘察。 会馆的护卫森严,出入都要查验身份,访客登记在册。 想要悄无声息地在这里下毒杀人,几乎不可能。 “死者都是来参加年会的商人。凶手既然能精准找上他们,必然熟悉丰裕会内部的人事,知道他们的行踪、住处和习惯。”陆瑶低声对驰骋说。 驰骋点头:“凶手极有可能就在丰裕会的众人之中。只是古承业有不在场证明。” “可不在场证明,也可以作假。”陆瑶道,“还要查一查这四名死者之间,除了同为丰裕会会员,还有没有别的过往纠葛。” 两人在会馆中寻访了几位老会员。从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商人口中,他们听到了一段旧事。那老人起初不肯多说,被驰骋的目光盯了一会儿,又暗中许了商会的好处,才左右张望了一番,压低了声音。 “古会长当年是入赘古家的。古家原本是雍州大族,家主古宗翰,家底殷实。古承业出身贫寒,娶了古家大小姐古明姝,入赘古家。后来古家就渐渐交到他手里了。” “那古家原来的人呢?”驰骋追问。 老商人的眼神闪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唉,十几年前,古家老宅失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古宗翰夫妇,还有家中的公子小姐,尽数葬身火海。古家一门就只剩下古承业一人。之后他接手了古家全部家业,一步步做到丰裕会会长。” 陆瑶心中一动:“全部葬身火海?没有活口?” “传闻是这样。”老商人摇了摇头,“大火烧得太惨烈了。烧完之后只剩一堆焦炭。官府当时也勘验过,认定是意外失火。古承业痛失全家,之后一心经营生意,才有了今日的丰裕会。” 驰骋和陆瑶对视了一眼。 一场大火,古家满门尽数覆灭,唯独入赘的女婿活了下来,继承了全部家产。 这未免太过巧合。 “那秦万昌、周景鸿、陆松年、谢秉谦这四位死者,当年和古家失火的事,有没有什么关联?”陆瑶问。 老商人闻言神色顿变,又左右张望了一番,才用极小的声音说:“这个……我不敢多说。当年大火发生的时候,这四个人正好都在雍州。坊间有些闲话,说他们当年是帮过古承业的。可都是传言,没有实据。” 他说完便匆匆告退了,生怕沾染了什么,毕竟现在都是人人自危。 可是通过询问,也断定了一个事实,四名死去的皇商,当年都与古家那场大火有所牵连。 回到府衙已是入夜。 陆瑶在案前坐下来,把今日打探到的消息一条条理在纸上,又翻出丰裕会的会员名册对照,越理越觉得这张网织得又密又深。她写着写着,眼睛便有些发涩,抬手揉了两下。 “古家大火距今已经十五年了。”她的指尖敲着桌面,“古家满门被焚,古承业活下来继承全部家产。秦万昌四人当年曾帮过古承业,如今四人接连被毒杀。” 驰骋站在她身旁,看着那张写满了线索的纸:“难道当年那场大火根本不是意外?” “如果大火是人为,那古家应当有冤魂。”陆瑶搁下笔,往后靠了靠,“可古家上下都被焚烧殆尽,官府认定无人生还。怎么会有人时隔十五年回来复仇,毒杀当年的参与者?” 驰骋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息,陆瑶打了个哈欠,起身去泡茶。 她捏了一撮茶叶丢进杯里,正要冲水,驰骋走过来,把她手里的茶杯拿走了。 “女子喝浓茶不好。” 陆瑶伸手去够:“没事,浓茶提神。” 驰骋把茶杯搁到一边:“去休息吧,这边我盯着。” “不用了,我陪着大人一起等。” 驰骋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底那层乌青重了些,不由心疼,语气放缓了:“若是想要一起,你去一旁打个盹。有消息了我叫你。” 第149章十五年前古家失火 第149章十五年前古家失火 陆瑶确实困得要紧,犹豫了一息便点了头。她走到墙边的木凳上坐下来,随手从旁边捞了一只软枕抱在怀里,头一歪便靠上了墙壁,呼吸很快就匀了下来。 驰骋回到案前继续翻看卷宗,试图从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里找出遗漏的蛛丝马迹。 烛火在他手边跳动着,一页一页的纸张翻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可翻着翻着,他的目光便从纸面上移开了,不自觉地落到了墙边那个人身上。 陆瑶抱着软枕缩在木凳上,脑袋歪向一侧,睡得很沉。 烛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映得柔柔的。 她的嘴唇微微上扬,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呼吸绵长而均匀,碎发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驰骋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她身旁。 他抬头看了看那扇窗子,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渗进来。他站在窗边感受了一下风向,侧身挡在窗与木凳之间,确认那阵风不会再吹到她脸上,才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轻轻盖在了她肩上。 披风落下去的时候,陆瑶翻了个身,把驰骋衣服的衣角压在了身下了。 驰骋伸手想抽出来,可刚一动,她便皱了皱眉,像是要醒了。他的手停住了。他站在木凳旁边,保持着这个姿势,不敢再动。 过了一会儿,陆瑶的眉头松开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驰骋这才慢慢直起身来,可他没有走。 他就那么站在她旁边,偶尔低头看她一眼,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渐渐变亮的天色。 更漏里的水滴一滴一滴地落着,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天快亮的时候,陆瑶在睡梦里感受到了一团暖意。那暖意很近,像是一面挡住了所有寒风的墙。 她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靠过去,手也跟着伸了出去。 指尖碰到了什么结实温热的东西,她便环了上去,掌心贴着一层衣料,衣料下面是匀称的、微微起伏的腰身。 她的手摸到了一截腰侧,又顺着那弧度往下滑了一点。 忽然,她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 陆瑶猛地睁开眼,视线里映出一片玄色的衣料和一张低垂下来的脸。 驰骋正站在她面前,她自己的手正半环着他的腰,而他的手指扣在她的腕间,力道不重,却把她整个人定在了原处。 “睡醒了?”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近得能感觉到气息拂过发梢。 陆瑶的眼睛瞪得溜圆,脑子还没完全从睡梦里转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环着他腰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脸上的表情从茫然转成震惊,再从震惊转成窘迫。 “大人……卑职这……这睡相是不是不佳?” 驰骋放开了她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别开脸去,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尚可。” 他走到一旁,低头理了理衣摆,把腰间系带正了正,像是不太自然地需要找点什么事做。 驰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好几口气。他坐在案后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上,指节收得很紧。 方才那一下——她的手环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触感、她指尖无意中划过腰侧的力道、她贴过来的那点重量,全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他当时能做的只有攥住她的手腕,把她从睡梦里叫醒,然后转过身去理衣摆。他必须得找个什么事做,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几步走到案边的路,他走得有多勉强。 他需要坐下。 他必须坐下。 好在陆瑶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窘迫地揉了揉脖子,把披风叠好了搁在一边。她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瞬,他的耳朵尖还红着。 就在这时,门被从外面推开了。张扬、陈默、何安和楚风一起走了进来。 “大人,有结果了。”张扬拱手开口。 驰骋抬起头来,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不咸不淡的从容。他不动声色地把膝上的手收拢了一下,语气平稳:“先说说。” 张扬说:“我们在城中最热闹的几处茶楼酒肆都留意过了。那些消息的确是有人故意散出去的。目的就是让事态发展不可控。一旦舆论起来,商会内的事情就变得人人得知,压都压不住。遗憾的是,消息的源头我们还没有追查到。” 驰骋点头:“有了这条线索,想要往后挖并不难。一天的时间,难为你们了。” 张扬摇头:“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十五年前古家失火(第2/2页) 驰骋看向楚风:“你们那边也有结果了?” 楚风上前一步,拱手道:“是,大人。我们通过伪装和暗中询问了一些商会内的边缘人物。商会如今成了古承业的一言堂,凡事他一人说了算。其他会员要么依附他,要么敢怒不敢言。” “看来古承业这个人很值得深挖。”驰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 何安接话道:“大人,我们还在商会内安排了自己人。一旦里面有什么马脚,咱们的人能第一时间来禀报。” 楚风点头:“大人,我们还发现了一个秘密。之前密报,还有当年古家的卷宗里说到的那个古家小姐,我们的人在密室之中发现了她的痕迹——她并没有死在当年的大火里。” 陆瑶一愣:“难道这个事情背后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转机?” 话音未落,府衙的捕快跟着锦衣卫的人匆匆进来,脚步又急又乱,神色慌张,连门都忘了敲:“大人!出事了!丰裕会会馆,又有人遇袭!” 驰骋眼神深了深:“知道了。”他看向屋里五个人,“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 何安看向驰骋,迟疑了一下:“大人,你……” 楚风抬手在他后脖子上拍了一下,拽着他往外走:“大人的交代你还敢意会?赶紧走。” 陆瑶也觉得他奇怪,回头看了一眼。驰骋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面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可耳根那点红还没完全褪下去。她以为他是累的,没多想,跟着众人一起出了门。 脚步声远去之后,驰骋又坐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行压下,这才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推门走了出去。 一早上雾气蒙蒙。丰裕会会馆的一处别院里,一名丰裕会的商人刚刚回到住处。他本是会员,因为害怕灾祸想要连夜离开雍州,可昨天夜里不知发生了什么,被困在商会内出不去。天色一亮他才被放回来,想着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就在他准备动身之时,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一道黑影从暗处走出来。那人身上裹着宽大的黑袍,头上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面罩下面露出的皮肤上,有大片可怖的烧伤疤痕,皮肉扭曲,五官残破,在晨光里看着令人不寒而栗。 商人吓得浑身发抖,腿一软便瘫坐在地上:“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黑袍人没有说话,手中握着一枚细长的毒针。他往前迈了一步,毒针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芒。 就在针尖将要刺出的瞬间,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刀鞘碰撞的声响。 何安和楚风带着张扬、陈默和捕快们及时赶到。他们提前安排了人手,推测凶手会继续对丰裕会的会员下手,便暗中盯住了会馆内每一个人。 黑袍人听见动静,知道已经暴露,转身破窗而出,向着后院的山林方向逃去。 “追!”楚风一声喝令,纵身跃出窗外。 雾气昭昭,山林间草木丛生。 黑袍人身手矫健,在林木之间飞速穿梭。 楚风和何安紧追不舍,张扬和陈默分两路包抄,陆瑶和驰骋带着锦衣卫从另一侧围堵。 几番追逐下来,黑袍人被逼到一处悬崖边。 身后是万丈深渊,前方是围堵的官差。 他停下脚步,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罩。 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半边脸颊皮肉扭曲,五官损毁,看着触目惊心。 何安手握钢刀,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接连毒杀四名皇商,可是你所为?” 黑袍人抬起头,眼中是刻骨的恨意:“我是古明珩。”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砸在众人耳中。陆瑶一愣。古家以及商会的卷册她都看过,她知道古明珩——古家的嫡长子。当年古家大火,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葬身火海。 她心头一震:“十五年前古家失火,你没有死?” 古明珩惨然一笑,笑声里满是血泪:“没有死。那场大火,根本不是意外。是古承业一手策划的阴谋。” 驰骋眯了眯眼:“到底怎么回事?” 古明珩知道事已至此,便不再隐瞒,娓娓道来。 “十五年前,古家是雍州名门,家主古宗翰为人正直,家资丰厚。女儿古明姝温柔贤淑,儿子古明珩文武兼备。古承业本是一个无名无姓之人,是我爹可怜他,给他赐名,知道他出身贫寒、落魄潦倒。” “得到我爹的赏识,后来和古明姝好上了,这才入赘古家,娶了古明姝为妻。” 第150章拿什么去告他? 第150章拿什么去告他? “刚入赘之时,古承业处处隐忍,百般讨好古家上下。可他内心野心滔天,觊觎古家庞大的家产。我爹渐渐看出这个女婿的狼子野心,想要将他逐出家门。古承业不甘就此一无所有,暗中联络了四个人——秦万昌、周景鸿、陆松年、谢秉谦。” “这四人当时也都是初出茅庐的商人,想要攀附古家的势力。古承业许诺,事成之后分给他们巨大的利益,让他们助自己一臂之力。” 说到这里,他几乎是在发抖,眼中的恨意滔天! “那一夜,月黑风高。古承业买通了古家的下人,在宅院各处泼洒火油。秦万昌四人带人在外围把守,堵住所有逃生的出路。大火熊熊燃起,我爹,我娘,我妹,尽数被困在火海之中。烈焰吞噬整座宅院,惨叫声响彻黑夜。” “我当时正在后院的书房。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我的母亲拼尽全身力气把我推入后院的枯井之中,用身体盖住井口挡住烈火。大火肆虐,井壁滚烫,浓烟灌入。我被烧伤,面部和身躯大面积灼伤,昏死过去。” “等到大火熄灭,古承业带人前来,看着满地烧焦的残骸。他以为古家所有人都已经化为焦炭,为了彻底抹除痕迹,将所有尸体堆在一起焚烧殆尽,对外宣称古家满门遭遇意外失火,尽数殒命。” “所有人都以为古家彻底覆灭。”古明珩的声音嘶哑,“可我,在枯井之中侥幸活了下来。等到火势平息,我趁着混乱从枯井爬出,拖着满身烧伤的躯体逃入深山。大火烧毁了我的容貌,烧毁了我的家,烧毁了我们家的一切。我的父亲、母亲、妹妹!全部惨死。而古承业借着这场大火,名正言顺占有古家全部的财富,一步步攀爬到丰裕会会长的位置,成了雍州人人敬仰的皇商巨贾。当年助纣为虐的秦万昌四人,也得到了古承业许诺的好处,生意蒸蒸日上,成为赫赫有名的皇商。” “而我隐姓埋名,在山野之中苟活。身上的烧伤时时刻刻提醒我血海深仇。我忍辱负重熬过十五年,四处漂泊,暗中打探消息。得知秦万昌、周景鸿、陆松年、谢秉谦每年都会参加丰裕会的年会齐聚雍州,我便潜心钻研毒术,寻得一种隐秘的剧毒,配上特制细针。毒入血脉,会让人体血液衰败,肌肤惨白,表面看不出伤痕。” “我要复仇。我要把当年参与古家灭门惨案的人一个个全部杀掉。”古明珩的声音带着滔天恨意,“秦万昌、周景鸿、陆松年、谢秉谦——当年是他们帮古承业堵住古家逃生之路,眼睁睁看着我的家人被烈火焚烧。他们拿了古承业的好处,心安理得过了十五年好日子。今日,我就要取他们的性命。” 陆瑶皱紧眉头:“那民间流传的‘黄泉天谴,吸干财禄’的流言,是你刻意散播的?” “是。”古明珩坦然承认,“我要让世人知道,与皇家做生意的商人会遭报应。我要动摇古承业的根基,让丰裕会土崩瓦解。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那些沾满鲜血得来的财富终有报应。” 陆瑶看着他,觉得他做事滴水不漏,便想探一探他到底知不知道全部的真相,于是故意问:“那古明姝呢?你的妹妹,古家大小姐,古承业的妻子。当年大火,她到底是生是死?” 提到古明姝,古明珩的身躯猛地一颤。 “我妹妹……她没有死。”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痛苦,“大火之后,古承业没有杀她。他把古明姝囚禁在了古家老宅的密室之中。十五年,整整十五年。我的妹妹,被他关在不见天日的密室里,受尽折磨。古承业对外谎称妻子在大火之中遇难。我这些年一直在寻找她。我知道她还活着,可古承业护卫森严,我根本没有机会靠近古家的府邸,没有办法救出我的妹妹。我杀那四个人,一来是报血海深仇,二来也想借着连环命案搅乱雍州,引官府介入。我才有机会救出被囚禁的妹妹。” 驰骋目光锐利:“你可知杀人是重罪。即便身负血海深仇,也不该私自行凶。你本可以报官,揭发古承业的罪行。” 古明珩惨笑一声:“报官?十五年前,古承业收买了当地官吏,大火的案子早就被定为意外失火。这些年他财大势大,结交官员,上下打点。我一个面目被毁、无凭无据的流亡之人,拿什么去告他?官府不会信我。只有亲手杀掉当年的帮凶,才能揭开这一桩陈年旧案。” 话音落下,古明珩忽然猛地转身,向着悬崖的方向冲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拿什么去告他?(第2/2页) “拦住他!”驰骋厉声大喝。 可已经晚了。古明珩纵身一跃,身体坠入悬崖之下的滚滚江水之中。众人冲到悬崖边向下望去,只见江水滔滔,雾气茫茫,再也看不见人影。 “追下去!”驰骋立刻下令,“派人沿江搜寻!” 可悬崖之下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搜寻整整一日却没有结果,从白天查到晚上。 书房内烛火噼啪,驰骋听着回来禀告的几个人。 何安拱手道:“大人,让人跑了。咱们的人搜寻整整一日却没有结果,只捞上来几件破碎的黑袍,不见古明珩的踪迹。” 驰骋却说:“古明珩坠崖,生死不明。但他供述的一切,已经是极为关键的线索。” 陆瑶说:“大人是有其他打算?来推进案子?” 驰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去古家旧宅。相信那里还能挖出点东西。” 何安拱手:“大人,我和楚风跟你一起去。” 张扬和陈默也不甘示弱:“我们也去。” 驰骋说:“不必了。我和陆瑶前去,若是人多,恐怕打草惊蛇。另外,你们听令为号。” 陆瑶点头,另外四个人也点头。 驰骋和陆瑶立刻动身前往古家旧宅。 古家老宅如今已经成了古承业的私宅,戒备森严。 驰骋的身份直接登门,门口的人看见了飞鱼服,没有敢拦的。 古承业见到二人,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 “指挥使大人,陆姑娘,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驰骋目光如刀,直视古承业,不跟他绕弯子:“古承业,我们已经查到了。十五年前古家大火并非意外,是你策划的阴谋。秦万昌四人当年协助你封锁古家宅院,助你屠戮古家满门。如今他们接连被杀,凶手就是古家幸存的嫡长子古明珩。” 古承业脸色骤然一变,随即又强行稳住神色,哈哈大笑:“指挥使大人,这是哪里来的荒唐说辞?古明珩早就葬身火海,何来存活之说?这不过是凶手编造的谎话,想要栽赃于我。” 陆瑶懒得看他弄虚作假的姿态,直接捅破:“古明姝还活着。你把你的妻子、古家大小姐古明姝囚禁在老宅密室之中,十五年不见天日。此事你还想抵赖?在锦衣卫手眼通天的搜查下,你以为能瞒天过海?” 古承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胡说八道!明姝早就死于大火!再说了,我是皇家商贾,就算是你们以权压人,也不能逼迫我!” 驰骋亮出令牌:“既然如此,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们要搜查古家老宅。锦衣卫办案,今日必须要查验这处宅院。” 古承业想要阻拦,可锦衣卫令牌在此,他无权抗拒。 顿时!大批官差涌入古家老宅。 宅院内亭台楼阁富丽堂皇。之前锦衣卫的暗卫就已经提前打探好了地点,众人按照提前踩点的线路仔细搜寻。 老宅后院一处废弃的阁楼,阁楼的墙壁看起来完好无损。 陆瑶伸手敲击墙壁,传来空洞的回响。 “这里有密室。” 几名锦衣卫上前撬开墙壁的砖石。砖石轰然脱落,一道幽深的密室入口显露出来。一股腐朽、阴冷的气息从密室之中扑面而来。 密室之内光线昏暗。一个女子蜷缩在角落。她衣衫破旧,头发枯槁,面色憔悴,双目黯淡。正是古明姝。十五年的囚禁磨灭了她昔日的风华。当看见门外的光亮,看见一众官差,古明姝浑身颤抖,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我……我还活着……” 驰骋和陆瑶走进密室。 陆瑶蹲下身去,看着面前这个被囚禁了十五年的女子。 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铁链磨出的旧疤,指甲长得弯曲,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古明姝抬起头来,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映着门外透进来的光,泪水一道一道地淌下来,在满是污垢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你哥哥……古明珩,还活着。”陆瑶轻声说。 古明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压抑了十五年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第151章甜而不腻 第151章甜而不腻 密室里的空气又潮又冷,混着一股陈年的霉味。陆瑶蹲在古明姝面前,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古家小姐,你还记得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古明姝抬起那张枯槁的脸:“记得。我都记得。是古承业!他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有了这最后的一道闭环。 人证物证,全部齐全。 古承业被锦衣卫押着站在密室门口,面如死灰。 驰骋一声令下:“将古承业缉拿归案!” 铁链锁上了古承业的手腕。 古承业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他厉声嘶吼:“我执掌丰裕会!我是皇商!我为朝廷做了多少贡物!你们不能抓我!” 驰骋冷冷地看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靠着屠戮满门得来的财富,沾满了鲜血。你犯下灭门重罪,国法面前,没有例外。” 古承业被拖下去了。他的嘶吼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铁链拖过地面的哗啦声。 雍州城内,消息很快传开了。 丰裕会的一众商人得知了全部真相,民间流传的所谓“黄泉天谴,吸干财禄”根本不是什么神明报应,而是一场复仇。 是古家灭门惨案的幸存者,回来为家人讨还血债。 流言终于平息了,可丰裕会已经摇摇欲坠。 当年参与惨案的四名皇商尽数殒命,会长古承业被捉拿归案,一众会员人人心中惶惶。 古承业也终于承认了全部罪行。 案件的全貌水落石出。 驰骋飞鸽传书,将雍州的案件进展传递回京。 案子了结了,众人也算是松弛了下来。 雍州城内一处别院被临时用作下榻的场所。前几天案件紧锣密鼓地推进,如今总算结了,大家都各自回房补觉。张扬打着哈欠往屋里走:“我要先去睡觉了,谁也别叫我,我要睡个天荒地老。” 陈默在后面喊了一句:“你昨天不是还说要夜游雍州城吗?” 张扬已经关上了房门,隔着门板传出来一句:“你也说了,那是昨天!”然后便没了动静。 陈默摇了摇头,也脱了外衣,倒在自己的木板床上睡了过去。 另一个院子里,陆瑶也紧绷了好几天,想着案件了结了就能回京,可驰骋并没有提回京的事,她也就没问。洗漱一番之后倒头就睡,一口气睡了一天一夜。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活动了一下胳膊腿,穿上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驰骋正在练剑。 剑锋破空的声音又细又利,他身随剑走,衣袂翻飞,日光落在剑身上折射出一道道寒芒。 陆瑶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剑势既凌厉又好看,一招一式都带着行云流水般的干脆。 驰骋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收了剑势,转头看她:“才睡醒?” 他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光。陆瑶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过去:“大人,擦擦汗,仔细着凉。” 驰骋看着她递过来的手帕,没有接,而是说了一句:“你倒是懂事。” 陆瑶笑了一下。 驰骋微微弯下腰来,把额头朝她凑了凑:“你擦吧。我手脏。” 陆瑶愣了一下,看了看他握剑的手,又看了看他的额头,还是抬起手来,拿着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和鬓边的汗。 她擦得仔细,动作轻而慢,帕子贴着他的皮肤一寸寸移过去。 驰骋低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游走,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和红润的唇,他喉结滚动,垂下了眼,偷偷笑了。 等陆瑶擦完,她才说:“大人,如今案子了了,可还有一件事悬而未决。古明珩坠江之后,究竟是生是死?” 驰骋直起身来,把剑收回鞘中:“官府沿江继续搜寻,已经两天了。沿江的渔民、捕快四处打捞,依旧没有找到古明珩的尸体。古明姝日日守在江边,期盼兄长能够归来。” 陆瑶的目光落在院墙外的方向:“她的精神饱受摧残,十五年的囚笼生活让她身体孱弱。古明珩若是活着,他必定会回来。” “所有的惨剧,皆是人心作恶。可案件依旧留有一丝缺憾。”驰骋把剑挂在廊下的架子上,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古明珩下落不明。若是他还活着,他杀了四个人,也是犯下杀人重罪。若是他已经葬身江水,那这一桩复仇的悲剧便永远画上句号了。” 就在此时,府衙的捕快匆匆前来禀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甜而不腻(第2/2页) “大人!江边有渔民送来消息!在下游河滩,发现了一个重伤的男子!身上有大面积烧伤!” 驰骋说了一声“走”,便大步朝院门走去。 陆瑶赶紧跟了上去。 下游河滩上,江水退去,滩涂泥泞。一个男子躺在滩涂之上,浑身湿透,气息微弱。他的面部遍布烧伤的疤痕,正是古明珩。他坠下悬崖落入江水,被滚滚江水冲到下游,大难不死,可身受重伤,已经奄奄一息。渔民发现他的时候,他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被临时安排在一间屋子里,也找了郎中照顾他,当他睁开双眼,看见守在床边的妹妹古明姝时,两行泪水从布满疤痕的脸颊上滑落下来。兄妹二人时隔十五年终于再度相见。古明姝握住兄长的手,泣不成声。 “哥……你还活着……” 古明珩看着妹妹憔悴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我回来了。可是……家已经没了。爹娘,都不在了。” 兄妹二人相对垂泪。 驰骋和陆瑶也抵达了这间小屋。 古明珩躺在床榻之上,身体虚弱,他看见驰骋进来,挣扎着起来行礼。 “大人,我知道,我杀了四个人,犯下杀人之罪。我知道国法难容。我不奢求饶恕。只是,我想要看见古承业伏法,看见当年的罪恶公之于众。” 驰骋神色肃穆:“古明珩,你的血海深仇值得同情。但私自行凶杀人,依旧触犯律法。你的遭遇,我们会如实写进卷宗,上报朝廷。” 古明珩点了点头:“我没有什么怨言。只是我妹妹古明姝,她十五年受尽囚禁折磨,她是无辜之人。还望大人能够善待她。” 三日后,京城。 皇帝看完全部卷宗,心中感慨万千。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 “没想到啊。一桩十五年前的灭门惨案,因为连环杀人案,得以重见天日。” 卫贞儿在一旁给他倒茶:“陛下,这案子听着着实唏嘘。这一场悲剧,源于贪婪,源于仇恨。古承业为了财富屠戮满门。古明珩为了复仇,双手沾染鲜血。仇恨没有带来真正的解脱,只留下满目疮痍。” 皇帝摸了摸她的手,点了点头。 卫贞儿停了一息,又说了一句:“陛下,贞儿想要替他求情。” 皇帝看着她那双明艳的眉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头:“好。” 他提笔在卷宗上批了字,写完之后交给一旁的太监:“飞鸽传书,给驰骋。” 雍州城内,行刑之日。 古承业被押赴刑场,昔日雍州风光无限的皇商会长,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一旁的茶楼内,驰骋将精致的茶点往陆瑶那边推了推:“尝尝。这是雍州城的特色。” 陆瑶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馅料细腻。她吃了几口,还是没忍住:“大人,古承业都死了,那么……” 驰骋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能忍住不问。” 陆瑶噘了一下嘴:“大人。” 驰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把朝廷的最终判决一条一条说了出来:“古承业,蓄意谋害古家满门,纵火灭族,囚禁其妻十五年,罪大恶极。判处斩刑,你方才也看到了。秦万昌、周景鸿、陆松年、谢秉谦,当年协助古承业作恶,助纣为虐,虽已身死,依旧革除所有皇商身份,抄没部分家产,用以抚恤古家旧部。至于古明珩,身负灭门血海深仇,为亲人复仇,连杀四人,杀人属实。但念其遭遇悲惨,身受重伤,且主动供述全部案情,朝廷酌情免去死刑,判流放边疆,终身不得回。” 陆瑶听完,点了点头:“这的确是最好的一个结局了。” 驰骋看着她兴致不高的样子,便故意逗她:“糕点好吃吗?” 陆瑶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点头:“还不错,甜而不腻。” “你倒是嘴快。”驰骋的目光扫了一眼桌上,“四块糕点都让你吃了。” 陆瑶觉得冤枉,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确实都让她吃了。她辩了一句:“可是是大人让我吃的啊。若大人还想吃,再叫一份就是了。” 驰骋摆了摆手:“不用。我就尝尝就行。我也不爱吃糕点。” 他说着,直接伸手把陆瑶手里那半块咬过的糕点拿走了,放进了自己嘴里。 陆瑶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指,愣了一息:“大人,那是我吃过一半的。” 驰骋嚼了两下,用手擦了擦嘴角,点了点头:“果然。好吃,甜而不腻。” 第152章拿着,暖手 第152章拿着,暖手 陆瑶觉得脸颊微微发热,被冷风一吹反倒更明显了。 驰骋看她那副模样,不易察觉的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点难得的松快:“走吧,看完了,回去吧。” 陆瑶点头,跟在他身侧往别院的方向走。 街面上人流还没散尽,行刑的消息传遍了雍州城,茶楼酒肆里都在议论,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唏嘘不已。 冷风从巷口灌进来,陆瑶缩了缩肩膀,把披风的领口拢紧了些。 驰骋走在她旁边,转头看了一眼,动作已经快过嘴,把手里那只暖手炉递了过去。 “拿着吧,暖暖手。” 陆瑶低头看了看那只暖手炉——她愣了一下,正要退回去:“大人,这不好吧,再说了,这可是我送给大人的,大人拿着吧。” 驰骋没有收手,却皱起了眉头:“看你冷的瑟缩,怎么,你不用暖手炉,是想让我亲自给你暖手?” 陆瑶觉得他疯了,要不然就是自己疯了,这跟之前的大人,有些割裂啊,于是乖乖接过了暖手炉。 街头正是人多的时候。行刑散了,看热闹的百姓从刑场那边涌过来,整条主街挤得水泄不通。馄饨摊、烧饼铺前面排了长队,有人还在高声议论方才砍头的情景。 陆瑶被裹在人群里,脚下不由自主地被人流推着往旁边歪。驰骋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挡在她身前,把迎面涌来的人潮隔开了一肩的距离。他的背挺得笔直,放慢步子,给她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陆瑶走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件玄色披风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忽然觉得人群也没那么挤了。 “大人,咱们案子都完事了,怎么不返程回京啊?”她试探性的问他。 驰骋对她从未设防,此事也没有瞒着她:“陛下密旨,需要寻回军粮和官银。” 陆瑶的脚步顿了一下:“难怪这几日没看见何安和楚风,原来是被大人秘密派出去查案子了。” 驰骋没有否认,只“嗯”了一声。 两人刚走到门口,赵怀德就从里面匆匆迎了出来。他面色紧绷,额角还沁着一层细汗,像是寻他半天了。 “大人,下官追查一桩案件,如今有了结果,可却拿不定主意。” 驰骋抬了抬下巴:“进书房说。” 书房门内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驰骋坐在主位上,陆瑶站在他身侧。 赵怀德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卷卷宗摊在膝上,又整理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大人,是青槐山的山贼。下官要说的是山贼周莽。此人是盘踞青槐山三十年的山大王,当年拉起一票人马劫掠商旅。半年前染病亡故。” 陆瑶安静地听着。 赵怀德继续道:“青槐山绵延百里,山涧岔道纵横。山贼盘踞此地三十年,匪首周莽病故之后,他膝下独女便接了寨主之位。此女在江湖上名号极响,人称黑牡丹。” 驰骋的目光微微一动。 “此人名号响彻雍州山道,传言下手狠辣,杀伐无情。来往商旅只要遇上黑牡丹的人马,极少能全身而退。最诡异的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见过黑牡丹的真容。” 陆瑶微微蹙眉:“无人见过真面目?” 赵怀德点头:“正是。黑牡丹常年居于深山寨中,极少下山。每次劫掠,她都蒙着脸,只在远处指挥。山下百姓、被俘的商旅只听过她的名号,至多远远瞥见一个身影,五官样貌无一人知晓。大家只知道她性子暴戾,出手不留余地。” 驰骋的指尖轻轻叩击桌面:“青槐山山贼,我之前翻阅雍州卷宗时略有耳闻。半年前北境边防运送的一批粮草、配套官银途经雍州山道,被青槐寨劫掠。北境战事吃紧,这批粮草官银丢失,朝廷震怒。只是青槐山地势险恶,山中匪众数目不明,分舵林立。贸然派兵进山围剿极易中埋伏,损兵折将。几次派兵探查都只能在外围徘徊,摸不清山寨布防,粮草藏在哪里、匪众有多少人,一概不知。” 陆瑶听到这里才反应过来——驰骋从来不会为单独一件事长时间留在雍州。方才回来的路上他说有案子,看来他要调查的案子和这桩山贼案并案了。 “没错。”赵怀德苦笑了一声,“这案子拖了半年,毫无进展。可就在三日之前,事情出了转机。黑牡丹在山寨内乱之中身受重伤,独自逃下山,在山脚下的村落寻药,被我府里的捕快撞见,当场擒住。” 驰骋眼神一凝:“抓到黑牡丹了?” “抓到了。”赵怀德的面色却又沉了下去,“可也正是这件事,让下官左右为难。黑牡丹重伤昏迷,关押在府衙密牢。下官审了两次,她伤势太重,时而清醒时而昏厥,口风极紧,不肯吐露山寨布防和粮草官银的藏匿之处。眼下难题就在这里——黑牡丹被俘,山寨群龙无首。那四个分舵头目个个都想夺寨主之位,互相争斗,山寨内乱不休。可若是我们直接带兵强攻,山路难行,匪寇穷途末路之下极有可能直接焚毁北境粮草,官银也会被就地掩埋。一旦粮草被毁,北境边军就要断补给,后果不堪设想。若是放了黑牡丹,又怕她回去之后稳住山寨,原本的内乱平息,匪众再度抱团,再想拿下就难如登天。扣着她不动,山寨各舵会继续内斗,但粮草藏在山中,随时可能被转移。下官实在拿不定主意,特地来求教指挥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2章拿着,暖手(第2/2页) 驰骋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粮草官银乃是北境军需,必须寻回。既然碰上此事,我们不能坐视不理。最好的法子是派人潜入山寨,摸清布防、找到粮草藏匿地点,等探明虚实再里应外合,一举剿灭匪众。只是青槐山戒备森严,外人想要混进去,难于登天。” 书房里静默了一瞬。 陆瑶忽然抬眼,眼中闪过一道灵光:“既然世间无人见过黑牡丹的长相,那我们大可找人冒名顶替黑牡丹,打入山寨内部,不就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一句话让屋内另外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驰骋的眉头紧锁,第一反应便是担忧:“太凶险了。青槐寨都是杀人越货的悍匪,一旦身份败露,必死无疑。想要寻一个女子冒名,还要有胆识,能演得出黑牡丹的狠辣——从京城调锦衣卫女眷过来路途遥远,时间完全来不及。” 陆瑶微微扬起下巴:“不必从京城调人。我去。” 驰骋的脸色骤然一变,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紧张:“陆瑶!万万不可!你当你有几斤几两?你不会武功,山寨之中全是亡命之徒,稍有破绽性命难保,我是断然不会让你的性命受到威胁的。” 陆瑶望着他,轻声道:“大人,你有一身武艺,可随我一同上山,伪装成我的随从贴身护卫。有你在侧,危险能降到最低。再说了,还有何安和楚风、陈默和张扬。黑牡丹只有一个名号,没有画像。所有人只听说过她,只要我行事够狠,压住底下人的疑心,便能稳住局面。我们趁内乱之时查清粮草官银藏在哪里,摸清分舵的兵力布防,等消息送出山,外面大军合围,便可一网打尽。” 赵怀德听得心神震动,又忧心忡忡:“陆姑娘,这一步实在是险棋。一旦暴露……”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陆瑶的语气平静而笃定,“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黑牡丹重伤昏迷,短时间内无法苏醒。我们可以先去密牢看一眼黑牡丹,摸清她的说话习惯和身形特征。” 驰骋沉默了很久。他心底早已知晓自己对陆瑶是动了情的。相处日久,又共同经历了这么多案子,他早已放不下她。一想到她要孤身深入匪巢,心头便揪得发紧。可他也清楚,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人选。 陆瑶看着他犹豫不决,再次加码:“大人,我相信你能护住卑职。” “可是……” “我相信大人。” “好。但你记住——无论何时,你的安危是第一等重要。” 陆瑶点头:“我相信大人能护住我。” 当晚,三人一同前往府衙地下密牢。 密牢阴冷潮湿,铁链撞击地面叮当作响。 牢中草堆上躺着一个女子,身上多处刀伤,失血虚弱,面色惨白,一直昏沉。 她身形同陆瑶差不多,脸上带着黑色面纱——这便是黑牡丹。 陆瑶隔着牢栏静静观察,都在心里一一记下。 赵怀德低声说道:“黑牡丹常年裹着暗色劲装,不喜繁琐首饰。发怒之时下手极狠,山寨里传言她喜好俊美男子,每次回寨底下的头目都会搜寻好看的男子送到她院中伺候。” 陆瑶听闻,笑了一下。 驰骋一直在观察她,见她笑便问:“你笑什么?” “没想到黑牡丹也愿意牡丹花下死啊。” 驰骋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复杂:“你是装黑牡丹,不是黑牡丹。别乱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若是上山,不必事事硬撑。一旦察觉不对劲,立刻给我信号。” 陆瑶轻轻颔首:“知道了,知道了。” 一旁的赵怀德看着这一幕,目光在驰骋和陆瑶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这位指挥使大人对陆姑娘的在意,恐怕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 第153章不是,你俩干啥呀? 第153章不是,你俩干啥呀? 计划定下来,当晚便动了身。 陆瑶换了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腰间别着那柄短刃,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匕首。 驰骋扮作她身边的随从,换了一件灰褐色的短打,整个人收起了平日里那股凌厉的气势,低眉顺眼地跟在陆瑶身后半步的位置。化名“阿砚”,对外只说是黑牡丹新收的心腹护卫。 陈默和张扬扮作她的贴身护卫,何安和楚风跟在后面充当机动。一行人趁着夜色出了雍州城,朝着青槐山的方向进发。 张扬和陈默头一次扮山贼,走在路上便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张扬搓着手,压着嗓子跟陈默嘀咕:“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弃暗投明?六扇门的人扮起山贼来,回头传出去也是一桩奇谈。”陈默没搭理他,目光扫着四周的暗处,手按在刀柄上,时刻警惕着。 张扬回头看了一眼楚风,忍不住笑出了声。 楚风平日里那张清清爽爽的脸,此刻贴了一圈连毛胡子,从下巴一直延伸到鬓角,浓密得像是把一顶帽子拆了糊在脸上。 再看何安,更惨——脸上多了一颗大痦子,痦子上还粘着一撮毛,走几步便拿手捋一下那撮毛,一副美滋滋的样子,显然是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 张扬实在憋不住了:“不是,你俩干啥呀?犯得着整成这样吗?我俩都差点没认出来你们。” 何安捋了一下痦子上的毛,一本正经道:“你们六扇门的懂啥?我们这叫易容。通过容貌弱化,反而能跟山贼拉近距离。” 张扬噘嘴道:“跟山贼拉近距离?你咋不跟山贼一被窝呢?” 何安摆了摆手,一副懒得跟你掰扯的样子。 楚风则是看向陈默,两个人都是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楚风说:“他平日里就这样?” 陈默叹了口气:“没办法。脑子快,嘴更快。” 楚风笑着摇了摇头:“我挺高兴的。咱们又一次联合办案,别说,这默契还真给培养出来了。” “谁说不是呢。”陈默把肩上的包袱换了个位置,“虽然我们六扇门的地位低于你们锦衣卫一头,可我看得出来,你们是真拿我们当兄弟。” “应该的。”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每次办案,你们都没少出力,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几个人在后面跟着,气氛颇为融洽。 前面驰骋倒是格外紧张,一边走一边跟陆瑶低声交代着山上的情况。 “山寨设在山巅,沿途哨卡层层叠叠,每一处都有持刀匪兵把守。” 陆瑶点头:“我会小心的。” “四大分舵头目,分别是刀疤七、老灰鼠、铁扁担、三娘。” 陆瑶皱了一下眉,一脸嫌弃:“这都是啥名啊?” 驰骋面不改色:“刀口舔血的营生,自然不会有好听的名字。但你要记住。刀疤七是左舵头领,性子最暴,一直觊觎寨主之位,是这次暗算黑牡丹的主谋。你跟他打照面要格外注意。老灰鼠是右舵头领,心思阴诡,擅长打探消息,是老寨主的旧部,表面恭顺。铁扁担是前山舵主,手握山寨大半兵力,身材魁梧。唯一的女性三娘是后山粮舵,掌管粮草库房,心思谨慎。” 陆瑶听完,心里暗暗惊讶于锦衣卫的消息网。 就这么短短时间,居然把山贼内部的四大头领摸得清清楚楚。 果然,皇帝的鹰犬就是手眼通天。 抵达山门前时,夜色浓得像墨。两个守门的匪寇横刀拦路,火把的光照在陆瑶脸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不是,你俩干啥呀?(第2/2页) “站住!来者何人!” 陆瑶抬眼,眼神冷冽,厉声喝道:“瞎了你的狗眼?连我都不认得了?找死!” 身后的陈默和张扬同时拔刀,往前逼近一步。 两个匪寇一愣,仔细打量她,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 大小姐下山遇袭重伤的消息已经传回山寨,可从来没有人见过黑牡丹的真面目,只听说大小姐性情暴戾。 二人心中惊疑不定,不敢贸然动手。 其中一个年长匪寇抱拳道:“听闻大小姐下山遇刺,生死不明。属下斗胆一问,凭什么证明您就是大小姐?” 话音刚落,陆瑶猛地抽出腰间短匕,跨步上前,动作干脆利落。 “噗嗤——” 匕首直接扎进那名匪寇的手掌,刀刃穿透皮肉,钉在了寨门的木柱之上。匪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顺着木柱缓缓流淌。 陆瑶俯下身,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你是什么东西,还要查验我?” 旁边另一个匪寇吓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慌忙跪倒在地:“属下知错!见过大小姐!大小姐归来!我们可太高兴了。” 陆瑶拔出匕首,甩掉上面的血迹,淡淡吩咐:“带路,回聚义厅。召集所有分舵头领,前来见我。” “是!是!” 匪寇不敢迟疑,有这样的魄力,定然是大小姐无疑了,就连忙在前引路。 驰骋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垂着眼,掩去眼底的担忧。 陆瑶这一招先发制人用得巧妙,毫无破绽。 一路向内,山寨建筑依山而建,木屋连片,随处可见持刀的匪众来来往往。所有人都侧目打量陆瑶,低声窃窃私语。 “大小姐回来了!” “原来大小姐长这个样子。” “听说大小姐之前被暗算,差点丢了性命。” 不多时,抵达聚义大厅。厅内,四个分舵头目已经接到消息,纷纷赶来。 刀疤七站在最前面,脸上横着一道长长的刀疤,身材魁梧,眼神桀骜。他一直认为老寨主死后该由他接任寨主,当初暗算黑牡丹便是他一手策划。 老灰鼠佝偻着身子站在他身后,目光来回打量陆瑶,心思藏得极深。铁扁担双手抱胸,神色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三娘站在一侧,眼神细细打量陆瑶——她当年远远见过黑牡丹一次背影,心中隐隐有一丝疑虑,却不敢贸然开口。 刀疤七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挑衅:“大小姐,半年不见。听闻你下山遇刺,险些丧命。如今平安归来,真是万幸。只是属下斗胆,想问问——那日是谁偷袭你?” 陆瑶抬眼,目光扫过四人,冷声道:“是谁暗算我,我心里清楚。这笔账,我慢慢算。如今我回来,寨主之位依旧是我的。诸位安分守己,各司其职。若是再有异心——” 她话音未落,忽然上前一步,手起刀落。 刀疤七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左手的一根手指头已经被齐根剁下,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啊——!”刀疤七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捂着断指处连连后退,看向陆瑶的眼神里满是惊惧和愤怒。 陆瑶把那柄短匕凑到鼻尖闻了闻,挑了一下眉:“刀疤七,你这血倒是有人味。只是你做的事,失了做人的根本。我念在你对我父尽过忠的份上,过去的事,既往不咎。这一根手指头,算是你赔的礼了。” 第154章 自己都觉得恶心,还想哭 第154章自己都觉得恶心,还想哭 刀疤七的脸色几经变幻,还想继续发难,老灰鼠在背后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暂且忍耐。 几个人心中都在掂量——眼前这人行事狠辣,传言中黑牡丹便是这般性情,一时竟拿不准真假。 几人陆续行礼,口称“大小姐”。 陆瑶淡淡吩咐:“我一路奔波,身子疲惫,先回后院别院休息。山寨所有账目、库房清单,三日之内送到我院中。山中各处哨卡,重新清点人数,报给我。” “遵命。” 众人退下。 陆瑶带着驰骋、陈默、张扬、何安和楚风,去往后院专属的别院。 院落宽敞,房间众多,几个伺候的匪寨侍女迎上来,躬身回话:“大小姐,听闻您平安归来,属下已经按照往日惯例,从山下南风馆寻来了几位头牌,等候大小姐差遣。” 陆瑶心头一滞。 她记得赵怀德说过,黑牡丹喜好男色,院中常年养着面首。 这是黑牡丹的习惯,若是直接拒绝,反倒容易引人怀疑。 可她这才回来,就直接上这么大的强度? 驰骋站在一旁,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不多时,几名容貌俊秀的男子被带进屋内,垂首立在一旁。 驰骋的目光落在那些男子身上,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几分,双拳在袖中微微攥紧。 陆瑶余光瞥见他的神色,强压下心底的不自在,只能继续演下去。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其中一人的脸颊,语气慵懒而漫不经心:“这个不错。这个也不错。都留下来伺候吧。” 几名男子连忙应声。 侍女见此情景放下心来——看来确实是大小姐,行事和往日一般无二。 侍女行礼,退出门外,关上了房门。 房门一关,屋内只剩下陆瑶、驰骋、陈默、张扬、何安、楚风,以及那几名面首。 陆瑶挥了挥手,对那几人开口:“都会什么才艺啊?” 话音未落,电光火石之间,几个人同时出手。 手刀精准地落在每一名面首的颈侧,他们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张扬收回手,拍了拍掌心,冲陈默笑了一声:“我们这手法行吧?” 陆瑶看了一眼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四个人:“也不至于下手这么快吧……” 驰骋站在她身旁,面色冷淡:“不这么快,怎么,陆姑娘还想要彻夜畅谈不成?” 陆瑶赶紧摆手:“不不不,男色误人,男色误人,卑职没有这个想法。” 驰骋朝地上那几人抬了抬下巴:“把人拖到床上去。”他又对何安道,“打盆热水来。” 何安拱手出去了,不一会儿便端了一盆热水进来。 驰骋朝陆瑶扬了扬下巴:“洗手。” 陆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没事啊,我也没摸什么脏东西。” 驰骋的目光落在她方才拂过面首脸颊的那只手上:“你刚才摸那些人的脸了。” 陆瑶的嘴角抽了抽。一旁的张扬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还是洗吧。你说你刚才非得动手动脚的。” 陆瑶只好走过去洗了手。 驰骋又转向张扬和陈默:“你们去给他们身上处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自己都觉得恶心,还想哭(第2/2页) 张扬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处理?咋处理啊?” 楚风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扔了过去:“若是春风一度过后,他们身上不可能什么痕迹都没有。这一瓶是致幻散,给他们四个服下,他们就会完全忘记今日发生的事。” 驰骋拉着陆瑶出了房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别留下把柄。” 何安和楚风跟在后面出了门,经过张扬和陈默身边时,各自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何安拍了拍张扬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保重。” 楚风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弧度,跟着出去了。 房门合上。张扬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床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四个面首,四个人都昏迷不醒,衣襟半敞,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膛。 他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陈默,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陈默,咱们此番配合北镇抚司,是不是牺牲太大了?这可是我初吻啊~” 陈默也叹了口气,把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走过去弯腰查看了一个面首的情况。 陈默沉默了,然后说:“那有啥法子啊?咱们本来也是配着过来干活的。亲吧,早亲早完事。” 张扬的嘴撅了起来,凑近其中一个面首的脸,可嘴唇在离对方面颊还有两寸的地方便停住了,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僵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 陈默在旁边踹了他一脚:“你赶紧的。一人两个。” 张扬直接直起身子,在陈默的脸上落下一吻。 陈默一愣,上去就想给他一巴掌,急了:“你干啥啊?” 张扬委屈巴巴的说:“那可是我的初吻啊,我宁可给你,也不想给面首。” 陈默第一次觉得张扬说的对,然后说:“要不然,我的也给你,咱们俩也算是扯平了。” 张扬闭上眼睛,一副就死的表情:“来吧!” 然后陈默凑上去,在他唇上吧唧了一下,然后自己都觉得恶心,还想哭。 张扬一咬牙,一闭上眼,说:“来干!亲!”然后对着面首的脸,把嘴唇往下一按。那一下又快又狠,像是拿嘴去碰什么烫手的东西,沾了一下便弹开了。他直起身来,满脸通红,嘴里“呸呸呸”了好几声。然后他转向另一个,这次有了经验,速度更快,按了一下便撤。 陈默在旁边已经利落地处理好了两个。他把致幻散分别喂进两个面首嘴里,又给他们把衣襟扯得更散了些,在脖颈和胸口留了几道浅浅的红痕。做完这些他直起腰来,看见张扬还在跟最后一个面首较劲,那嘴撅着迟迟下不去。 “你行了没有?” “你别催我!”张扬闭着眼把最后一个按完了,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拿手背使劲擦嘴,擦得嘴唇都红了,“我这辈子,我娘我都没这么亲过我……” 陈默没搭理他的哀嚎,把最后一颗致幻散喂完,又把被子往那几个面首身上一盖:“完事了。走吧。” 张扬从床上弹起来,跟着陈默往外走的时候还在擦嘴,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回去得跟我娘说,我这回出外勤,牺牲大了……还得跟头儿说,人家委屈……哇哇哇……” 第155章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第155章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房间内,刀疤七的断指处已经用白布包扎好了,可血还是渗了出来,在布条上洇开一团暗红。 他面色铁青,把桌上的茶碗猛地扫到地上,碎瓷四溅。 “他妈的!”他咬着牙骂了一声,“被一个死丫头断了一指!当年老子跟他爹一起占山为王的时候,还没她呢!如今却敢站在老子头上拉屎!” 老灰鼠坐在他对面,佝偻着身子,一双小眼睛在烛火下闪着幽光:“断指之仇,咱们早晚会报。一个丫头,还能翻了天不成?可你不是说,保管那丫头有去无回吗?怎么人好端端地回来了?到底怎么回事?难不成这山头还真给她了?” 刀疤七也陷入了怀疑。他抬手看了看自己包着白布的手,眉头拧成一团:“我派出去的都是平日里跟着我打杀最凶猛的一个。回来禀告的人也说了,包我满意。” 三娘站在窗边,抱着胳膊。她是四个头领中唯一的女子,年纪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冷,目光却比在场任何一个男人都细。她转过身来:“你派出去的人,再叫过来问一下。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马虎不得。那丫头平时都是黑面拂面,今日却大大方方地露了脸。” 铁扁担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瓮声瓮气地开口:“爹半年前死了,前不久又被内部的人下黑手,性情大变也是有的。再说了,她不可能一直都不露面。之前是老寨主给她留一线生机。咱们做这个营生的,早晚得进去。老寨主是怕她露脸难逃,也算是良苦用心了。不过我觉得三娘说得对,还是要找来问问。” 刀疤七想了想,朝门外喊了一声:“叫六子他们过来!” 没过多久,传信的人回来了。他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话来:“六子……他们死了。都吊死在屋里面的房梁上,全都咽气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刀疤七的脸色变了几变,老灰鼠眯起了眼,铁扁担抱胸的手放了下来。三娘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了刀疤七脸上。 这回,屋内再没有人怀疑陆瑶的身份了。 毕竟黑牡丹盯上的人,就从未给过活口。 与此同时,陆瑶和驰骋在旁边的房间内。 驰骋坐在桌边,抬眸看向她:“你一定要小心。刀疤七疑心最重,当初暗算黑牡丹的就是他,他一定会处处试探你。” 陆瑶点头:“我知道。接下来我们要借口巡查各个分舵,查看库房,找到北境丢失的粮草和官银。” 两人低声商议后续计划。 院子外面,因为大小姐“宠幸面首”的时候不许留人,这是规矩。 何安和楚风不一会儿从外头回来了,手里还多了几条绳子,显然是刚才处理那几个人去了。 他们刚进院门,就看见从黑牡丹房间里面出来的蔫头耷脑的张扬和陈默。 张扬垂着脑袋走在前面,整个人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何安一看他那副模样,乐了:“咋了张扬?你像是那根捻了的黄瓜。” 张扬抬起头来,一脸悲愤:“我一直以为跟着锦衣卫办案是肥差。我可受了老鼻子委屈了。” 楚风看向陈默:“咋回事?你们该不是真亲了吧?”这么想着面色也是一凝。 陈默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不是说要在面首身上留痕吗?这痕迹怎么留,我可是查案的时候,在茶楼酒肆听过,这可是我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好处少不了你们的(第2/2页) 楚风一拍脑门,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怪我,没跟你说清楚,但是你们俩也太实心眼了吧。你们只需要把他们衣服扒了,手在他们身上掐点红痕出来就行。没让你们真刀真枪地干呀。” 陈默赶紧摆手:“打住,注意你的言辞。没有真刀真枪,但是吻的确是给了不该给的人。”他说着也委屈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用手掐啊?你咋不等我死了再告诉我呢?” 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忍着笑:“放心,这一票干完,好处少不了你们的,这次你们的确为了这个案子,牺牲太大了。” 何安在一旁特别高兴,这不就是现场吃瓜吗?他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眼睛亮晶晶的,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张扬摆了摆手:“行了,时辰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先去刷牙了。”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们谁也别拦我,我得刷上三遍。”他幽怨的声音都变调了。 陈默跟在他后面:“等等我,我也去。” 何安和楚风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远了,对视了一眼,笑了。 何安压低声音说:“我想看看里面啥阵仗。” 楚风想了想:“那咱们是不是也太损了?” 两个人同时对视了一眼,笑了。 “走,去看。”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黑牡丹房间的门。 屋内烛火还燃着,四个面首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身上脸上都是红痕,衣襟大敞,腰带散落,那模样看着确实像是经历过一场“春风一度”。何安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地憋笑。 楚风看了一会儿,说:“既然他们都做到这一步了,要不然,咱们帮他们一把,再添把火。” 何安转头看他:“啥意思?” 楚风把手里那几条绳子拿出来在掌心拍了拍:“抽上几鞭子。那黑牡丹不是狠厉吗?估计也是好这口的。” 何安难得跟他想法一致,接过一条绳子便往床边走去。 两个人一人一边,在那些面首的胳膊和肩膀上又添了几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细鞭抽出来的印子。 做完这些,楚风直起腰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成了。这回看着更像了。” 何安把绳子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一片狼藉,感叹了一句:“你说这些人醒了之后,发现自己浑身疼,还什么都不记得了,会不会以为自己昨晚真的被大小姐折腾了一宿?” 楚风推着他往外走:“行了,别看了。咱们该回去歇了,明天还有得忙,再看得长针眼了。” 两个人出了门,把房门轻轻带上。 第二天一早,照顾黑牡丹的丫鬟们推门进来收拾屋子。为首的那个刚迈进门坎,脚步便顿了一下。四个面首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衣襟大敞,身上脸上全是红痕,有的胳膊上还叠着鞭子抽出来的细印子,有的脖颈上留着浅紫的掐痕。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酒气和熏香混在一起的甜腻味道。 丫鬟们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浮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神色。 “大小姐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玩得狠啊。”一个丫鬟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腰带,“这看着就疼。” 第156章 外面的传言,并不虚啊 第156章外面的传言,并不虚啊 几个面首也陆续醒了。他们揉着后脑勺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些痕迹,一个个疼得龇牙咧嘴,面面相觑,却谁都说不出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都赶紧走吧。”丫鬟们催促道,“今日之事,不允许外传。” 面首们手忙脚乱地拢了拢衣服,系好腰带,低着头鱼贯出了房门。 院子里晨雾还没散尽,他们缩着肩膀往院门方向走,脚步匆匆。 走在最后面那个刚迈出院门,忽然身子一僵。 一柄刀从背后扎了进来,刀尖从前胸透出。 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前面三个也在同一瞬间被从暗处扑出来的身影捂住了嘴,刀光闪过,四个人先后倒在院门外的窄道上。 几个丫鬟面无表情地站在院门内侧,朝暗处做了一个手势。几道黑影闪出来,拖着尸体往山道深处去了。地上留下一道粗重的血痕,在清早的薄霜上格外刺目。 何安站在房间的窗缝后面,把这一切从头看到了尾。他退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低声说了一句:“用完就杀。看来这个黑牡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外面的传言,并不虚啊。” 陆瑶站在桌边,把昨晚连夜绘制的地形图折好收进怀里:“看来咱们得尽快行动了。早点摸清楚这寨子里的路线图和官粮的位置。” 张扬皱着眉问了一句:“万一粮食都被他们吃了呢?” 驰骋靠在柱子上:“不会。官粮造价不菲,那么多,吃是吃不完的。至于卖,也得等风声过去。朝廷从未有过一时一刻的松懈,所以这批粮食还在山里。” 接下来,陆瑶以大小姐的身份开始巡视四大分舵。驰骋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垂着眼,低眉顺眼地扮演着一个贴身护卫的角色。 每到一处分舵,陆瑶都维持着黑牡丹狠戾果决的模样,盘问头目,查看寨中兵器和存粮。她一边巡查,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地形,驰骋则默默记下哨卡位置和匪众人数。 二人十分默契的分工合作。 第一站是前山舵,铁扁担掌管。铁扁担领着她查看前山粮仓,里面堆放的都是山寨平日食用的杂粮,数量不少,可并不是北境丢失的官粮。 陆瑶翻看粮袋:“这点存粮,不够咱们山上用。往后下山劫掠,还要多留意官府物资。” 铁扁担连忙应和:“是是是,大小姐。”并不敢多言。 第二站是右舵,老灰鼠的地盘。老灰鼠心思阴诡,一路陪同,不停试探陆瑶,问了许多当年老寨主在世时的旧事。 陆瑶从容应答,可语气渐渐不善,到最后干脆打断了他:“老灰鼠,你莫非是想当一条死老鼠?收起你的心思。念在你跟过我爹一场,这样套话的剂量用在我身上——”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打的啪啪响,“我怕一个不小心,捏死你。” 老灰鼠被她这动作吓得脊背一僵,连连躬身赔罪,再不敢多问。可他眼底那层疑虑并没有完全散去,只是暂且压下去了。 第三站是后山粮舵,三娘掌管。三娘掌管着山寨最重要的库房,陆瑶重点在此探查。三娘引路,走入后山层层库房。库房依山开凿,由山洞改建而成,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粮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一排排大木箱和粮袋整齐堆放,码得密密麻麻。 陆瑶走上前去,伸手拨开粮袋外层。一眼便看见了粮袋上专属北境边军的火印标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外面的传言,并不虚啊(第2/2页) 找到了。 北境被劫掠的粮草,就藏在此处山洞库房。陆瑶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开口:“这批粮草妥善看管,不可随意动用。日后若是官府大军进山,一把火便可烧掉,用来要挟朝廷。” 三娘躬身应答:“属下谨记大小姐吩咐。” 陆瑶继续往前走,在库房最深处看见了厚重的铁箱。打开箱子,白花花的官银整齐码放,正是随同粮草一同被劫掠的北境饷银。粮草、官银,全都找到了。 驰骋站在陆瑶身后,目光扫过库房,悄悄记下了山洞出口的位置和守卫的布防。两人离开后山库房,回到别院。 夜里,陆瑶拿出炭笔在纸上绘制山寨地形图,标注粮草库房的位置和各个哨卡的兵力。驰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道:“粮草和官银都在后山山洞。守卫足足有五十多个匪寇,洞口设有落石陷阱,强攻会损失惨重。我们要把这份地形图送出山,交给赵怀德,让城外埋伏的官兵做好准备。” 陆瑶点头:“我写密信,找可靠的机会让人送下山。可刀疤七一直盯着我们,很难寻到机会。”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侍女在外禀报:“大小姐,刀疤七求见。” 陆瑶和驰骋对视一眼,迅速收起了图纸。陆瑶坐回椅子上,整了整衣襟,才开口:“让他进来。” 刀疤七推门走入,脸上带着假笑。他的目光扫过驰骋,停了一瞬,然后看向陆瑶:“大小姐,属下今日听闻您巡查了后山库房。那批官粮官银乃是咱们山寨的根基。属下担心库房守卫不足,特地前来请示大小姐,是否增派人手看守。” 陆瑶靠在椅背上,神色冷淡:“此事我自有安排,不用你操心。你管好左舵的人马,安分守己,不要惹事。” 刀疤七目光闪烁,又试探道:“大小姐,当年老寨主在世时,很多库房的机关只有您知晓。属下想请教大小姐——后山山洞侧门的机关如何开启?” 这是一个陷阱。 真正的黑牡丹知晓机关,若是答不上来,立刻暴露。 陆瑶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刀疤七!你是怀疑我?还是想打探库房机关,图谋这批官银?那日暗算我的人,我心里多半有数。我不说不代表我没有挑明。你若是再继续试探,休怪我不念旧情!” 她猛地拔出匕首,重重扎在桌面上,木屑飞溅。 刀疤七被她这股气势震慑住了,连忙弯腰赔罪:“属下不敢!属下只是随口一问,大小姐息怒!” “滚出去。”陆瑶冷声道。 刀疤七不敢再多问,匆匆退了出去。 驰骋眉头紧锁:“刀疤七的疑心越来越重了。继续拖下去迟早会出事。我们必须尽快把消息送下山。” 陆瑶点头:“此事宜早不宜迟。” 驰骋说:“明天一早你派人下山,我到时候让楚风偷偷跟着混出去。” 陆瑶应了一声,把地形图重新拿出来,在烛火下又仔细看了一遍。图上标注的粮草库房位置在寨子最深处,从后山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到山腰的密林。她用手指点了点那条小路:“从这里走,绕开前山的哨卡,到山腰后沿着溪涧往下,就能出山。” 驰骋凑过来看了看,目光顺着她指尖移动,点了点头。 第157章刀疤七,你可有证据? 第157章刀疤七,你可有证据? 次日一早,陆瑶挑了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在寨子里地位最低微的匪卒,叫他来跟前吩咐了几句,说大小姐身上伤还没好利索,让他下山去采买些药材回来。 匪卒老实,点头应了,楚风便扮作随行的脚夫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山。 可半天之后,那名匪卒就被拦回了山寨。 刀疤七守在前山关卡,把人堵了个正着。他亲自搜了那匪卒的身,从头摸到脚,连鞋底都翻过来看了,没有搜到密信。可他并没有放人,而是揪着匪卒的领子把人一路拽回了聚义厅。 厅里很快聚了人。刀疤七站在正中,指着跪在地上的匪卒,抬眼看向陆瑶,声音又高又亮:“大小姐,如今山下官府搜捕严密,为何突然派人下山采买?莫不是想暗中传递消息?” 陆瑶心中一沉,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破绽。她靠在椅背上,语气冷而硬:“派人下山买药,有何不妥?刀疤七,你管得太宽了。” “山下到处都是官府捕快,贸然下山极易引来官兵围剿。属下是为山寨安危考虑。”刀疤七不肯退让,半步都不挪。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 其余几个头目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老灰鼠缩在角落里,一双小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铁扁担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眉头拧着,像是在掂量该帮哪边。 三娘站在粮舵的位置上,神色平静,不偏不倚。 老灰鼠率先开了口,声音又轻又慢:“刀疤七,不要冲撞大小姐。大小姐有伤,需要药材也是常理。只是现下风声紧,下山之人风险太大,不如暂缓。” 陆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凭什么暂缓!让人下山!立刻,马上!” 刀疤七不退让半步。他把从匪卒身上搜出来的药方往桌上一拍,低头看了两眼,眉头却皱了起来。他不识字,那些药材名字写得又潦草,看了半天一个都没认出来。他把药方往三娘面前一推:“你给看看,这上面写了什么。” 三娘接过去,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遍,嘴角忽然弯了一下。她把药方搁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这药材啊,是大小姐指定要的。你赶紧放人下山吧。” 刀疤七一脸懵:“这是啥啊?” 三娘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刀疤七的脸色从困惑变成愕然,又从愕然变成一种古怪的恍然大悟。他愣了两息,然后哈哈笑了两声,把那药方往桌上一拍,朝陆瑶拱了拱手:“今日都是误会。属下防着人下山,也是为了咱们寨子考虑,还请大小姐见谅。”他顿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站在陆瑶身后的驰骋,又补了一句,“我懂,大小姐血气方刚,需求多,可也要控制着些,凡事不能太过。”他朝驰骋抬了抬下巴,“这小子是有资本,可也别把人家榨干了。”说完他挥了挥手,“可以下山,我放人。” 楚风跟着那名匪卒顺利下了山。 当天晚上,陆瑶和驰骋在房间内等消息。 如果一切顺利,楚风把消息送到赵怀德手上,里应外合,便能将整个山寨一举歼灭。 可还没等到楚风回来,三娘登门拜访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刀疤七,你可有证据?(第2/2页) 陆瑶靠在椅背上没有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三娘在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大小姐,深夜打扰。属下心中一直有一事想问。” “讲。” 三娘缓缓开口:“当年老寨主在世,有一枚随身玉佩,交给大小姐保管。不知大小姐今日可否拿出来,让属下一观?当年属下远远见过一次,认得玉佩样式。” 又是一次试探。陆瑶在密牢探望黑牡丹时,黑牡丹身上并无玉佩。黑牡丹重伤逃亡,玉佩大概率遗失在山下。她面上不动声色,沉吟片刻后冷声道:“那日下山遇刺,身受重伤,逃亡途中玉佩遗失。怎么,没有玉佩,我便不是黑牡丹?” 三娘静静看着她,没有咄咄逼人的锐利,也没有闪烁不定的心虚。她看了陆瑶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属下只是确认而已。属下并无反心。”她压低了声音,“刀疤七一直想要夺寨主之位,他暗算大小姐,是想独吞官银粮草。我可以帮你。” 陆瑶微微意外。 三娘继续低声道:“我掌管粮舵,老寨主对我有恩。刀疤七野心太大,若是他当上寨主,山寨只会覆灭。我愿意站在你这边。刀疤七暗中联络手下,打算三日后动手,在聚义厅发难,直接夺权。” 陆瑶心中了然。三娘不是敌人,是老寨主的旧部,厌恶刀疤七。 “多谢告知。”陆瑶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分缓和,“若是刀疤七发难,还望三娘助我。” 三娘微微颔首,悄然退去。门合上之后,陆瑶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驰骋却笑了:“他们之间,看来并不和啊。” 一夜过去。第二日,楚风成功抵达雍州府衙,将山寨地形图、粮草官银位置和匪众人数全部交给了赵怀德。 赵怀德看完密信大喜,立刻调动府衙捕快,同时联络城外驻扎的卫所官兵,秘密埋伏在青槐山外围,约定三日之后黎明里应外合,大举进攻山寨。 楚风交代完毕,再度折返青槐山。 回到别院,楚风把消息递了进来:“消息已经送到。三日之后黎明,官兵合围上山。” 陆瑶长长松了一口气。驰骋站在窗边:“看来三日后有一场硬仗要打。” 陆瑶道:“但危机已经近在眼前。刀疤七已经决定在三日之内动手夺权,那就让他有来无回。” 第三日正午。 聚义厅的铜锣被敲响了,沉而密的锣声在山谷间回荡着,传唤所有头目和大小匪寇齐聚大厅。 刀疤七打算今日发难。 陆瑶带着驰骋步入聚义厅。厅内数百名匪寇分列两侧,手持刀枪,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刀疤七站在大厅正中,脸上一道刀疤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他上前一步,高声开口。 “诸位兄弟!我怀疑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大小姐黑牡丹!真正的大小姐早已在下山遇刺时身死!此人是官府派来的奸细!” 满堂哗然。 匪寇们交头接耳,神色惊疑。 老灰鼠皱起眉头:“刀疤七,你可有证据?” 第158章你莫要凭空捏造 第158章你莫要凭空捏造 “证据!”刀疤七冷笑一声,目光直直地盯在陆瑶身上,“真正的大小姐,左小臂有一道旧伤疤,是当年和官府官兵厮杀留下的!让她露出手臂,若是没有伤疤,便是假冒!”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锁定了陆瑶。 刀疤七高声喝道:“来!把袖子挽起来!让大家看清楚!” 驰骋上前半步,挡在陆瑶身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短刀上,随时准备动手。他沉声道:“刀疤七,休得无礼!” 刀疤七看着他,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怎么,你不过是她养在房间的小白脸,你也敢来叫嚣?同样是男人,我真佩服你。整日看她和其他面首颠鸾倒凤,你倒是坐得住啊。还是说,你只是空长了一张脸,身子……却不行啊。” 陆瑶闭了一下眼。说一个男人不行,那是最侮辱人的。 可驰骋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了一句:“这个不劳你费心。” 陆瑶轻轻抬手拦住了他。她抬眼看向刀疤七,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感:“刀疤七,那日暗算我的人就是你。你自然清楚我身上的伤疤。你以为偷袭重伤我、看清了我的伤势,便可以随意捏造旧事,当众污蔑我?” 她话锋一转,看向厅内众人:“我重伤逃亡,伤口溃烂,皮肉翻卷,旧疤被新伤覆盖。如今新伤愈合,旧伤疤早就看不见了。你拿这个当做凭据,不过是想借机夺权!” 三娘立刻站了出来,开口帮腔:“大小姐身受重伤,皮肉溃烂,旧疤消失,并非不可能。刀疤七,你莫要凭空捏造,挑起内乱!” 一部分老寨主旧部开始动摇了。他们看着陆瑶,又看看刀疤七,不知道该信谁。 刀疤七脸色一沉,知道言语争辩难以取胜,猛地一挥手:“来人!拿下这个奸细!” 数十名匪寇持刀冲上前。 驰骋瞬间拔刀,张扬和陈默也护在陆瑶身前,刀锋翻飞,接连逼退冲上来的匪寇。 何安和楚风早就手痒了,从两侧杀入战团,把上前的匪寇打得连连败退。 陆瑶高声大喊:“刀疤七意图谋反!想独吞北境官银粮草!追随他,所有人都要陪葬!愿意忠于山寨的都不要动手!” 一部分匪寇迟疑了,停下脚步。 可还有不少刀疤七的心腹依旧冲杀上前。 大厅之内,厮杀爆发。 驰骋武艺高强,一人挡住十数名匪寇,刀光过处,无人能近陆瑶的身。 张扬和陈默也杀红了眼,何安和楚风更是打出了火气。 老灰鼠见状,眼珠一转,不愿跟着刀疤七送死,立刻下令自己手下人马原地不动,观望局势。 三娘带领粮舵人手护住陆瑶侧翼。 刀疤七见不能快速拿下陆瑶,怒吼一声,亲自持刀冲向陆瑶。可驰骋横刀在前,他根本近不得身。缠斗之间,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 “报!山脚下!大批官兵包围山寨!” “官府大军杀上来了!” 消息传来,满堂匪寇瞬间大乱。 刀疤七脸色惨白,心神大乱。 山下号角声震天,数千官兵沿着山道向山巅大寨进发。 埋伏在外的雍州府衙捕快和卫所士兵按照约定准时发起进攻。 山寨各处哨卡匪寇仓促迎战,节节败退。 官兵一路突破关卡,向着聚义厅推进。 山寨之内彻底乱作一团。刀疤七知道大势已去,想要突围逃走。他甩开对手,转身向着后山库房方向狂奔,想要烧毁粮草,带走官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你莫要凭空捏造(第2/2页) “拦住他!”陆瑶高声喊道。 驰骋甩开身边匪寇,提刀追向刀疤七。陆瑶紧随其后,三娘带领人手跟上。后山库房山洞里,刀疤七冲进去,拿出火折子就要点燃粮袋。一旦粮草焚毁,北境边军补给受损,就算剿灭匪寇也是巨大损失。 “住手!” 驰骋快步冲入山洞,挥刀劈向刀疤七。二人在粮堆之间激烈打斗。刀疤七悍不畏死,招招狠辣。数十回合之后,驰骋抓住破绽,一刀挑飞对方长刀,一脚将刀疤七踹倒在地,将他生擒。 火折子滚落在地,被陆瑶一脚踩灭。 北境粮草、官银,完好无损。 陆瑶蹲下来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刀疤七,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挺大的男人,玩火可不好,容易自焚。” 与此同时,山寨各处的匪寇死的死、降的降。 老灰鼠见大势已去,带领手下匪众放下兵器投降。 不到一个时辰,青槐寨全面被攻破。 所有匪寇要么被俘,要么战死。 盘踞雍州三十年的青槐山贼,就此覆灭。 官兵清点缴获物资,北境粮草全数保全,官银分文未少,另外缴获大量劫掠而来的金银和兵器。 聚义厅外,阳光穿透山林,把连日来的阴霾照得干干净净。 刀疤七被铁链捆缚着,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其余匪寇全部押到广场集中看管。赵怀德带领官兵上山,见到满地俘虏和完好的粮草官银,大喜过望。 “指挥使大人,陆姑娘!咱们赢了!” 刀疤七忽然抬起头来,大喊大叫:“看吧!我就说她是奸细!你们还不信我!如今还不信!” 老灰鼠蹲在旁边,垂着脑袋嘟囔了一句:“现在信了,也晚了……” 陆瑶笑着:“你找了我那么多破绽,却唯独忘记了,黑牡丹会武功,而我是个小白人。” 刀疤七被她这一气,居然给气吐血了。 陆瑶一身的劲装还没来得及换,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连山风灌进肺里的味道都是松快的。 驰骋走过来,问她:“可有受伤?” 陆瑶轻轻摇头,微微一笑:“无事。都结束了。” 三娘主动上前,跪地请罪:“草民三娘,身为山寨头目,跟着匪寇多年,犯下过错。但从未主动劫掠百姓,今日也协助官军平叛,还望大人从轻发落。” 驰骋与赵怀德商议了一番。三娘本是被老寨主收留,未曾沾过血案,此次立功,免去死罪,判流放。老灰鼠协从多年,虽投降,仍有劫掠罪责,判处徒刑。刀疤七多年劫掠商旅、杀伤百姓,策划暗算黑牡丹,罪大恶极,立刻问斩。 战事平定,山寨清剿完毕。 山下密牢里的黑牡丹伤势好转,苏醒过来。得知山寨覆灭、刀疤七被捕、多年基业化为乌有,她万念俱灰。黑牡丹手上血债累累,劫掠杀人无数,按律判处斩刑。被掳上山的面首和被劫持的百姓全部释放,送回各自家乡。 山风从聚义厅外的空地上卷过去,把地上的尘土和碎叶吹得打着旋儿散开了。 陆瑶站在廊下,看着官兵押着俘虏一队一队地往山下走,畅快的说:“真过瘾!” 第159章若我执意想问呢? 第159章若我执意想问呢? 陆瑶站在廊下,看着官兵押着俘虏一队一队地往山下走,长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之后的畅快:“真过瘾!” 驰骋站在她旁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语气不咸不淡:“是当山贼头子过瘾,还是一晚可收四个面首过瘾?” 陆瑶转头看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大人,你莫要冤枉卑职。我啥时候说面首了?” “刚才一串的面首过去,你眼珠子都要掉出去了。” 陆瑶尴尬地张了张嘴。怎么就被他看得这么正着呢?可她嘴上还是不肯认:“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所以你是承认了?” “我承认了啥了?”陆瑶赶紧往回找补,“哦大人是说面首、美色——其实卑职觉得吧,今天再大的事,到了明天都是故事。心要像伞一样,撑得起,收得住。” 驰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你收得住?” “自然。卑职这点定力是有的。” 驰骋见她放松了,笑了一下,又问了一句:“若是跟你的谢少主相比呢?” 陆瑶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大人好生奇怪。问的问题也奇怪。这事跟谢争有啥关系啊?” “若我执意想问呢?” 驰骋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陆瑶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格外执着,便认真地想了想。可她刚垂下眼去沉思了没两息,驰骋的脸色便沉了下来:“让你想,你还真敢想啊?赶紧收拾东西,下山了。” 陆瑶“哦”了一声,觉得驰骋今天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她经常看不懂他,从前看不懂,现在更看不懂。 驰骋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跟上,速度。” “来了。”陆瑶快步跟了上去。 此番上山,大获全胜。驰骋安排锦衣卫将粮草官银整理成队伍,护送往北境边防。 雍州城内,百姓听闻山贼巢穴被连根拔除,人人欢喜。 陆瑶坐着马车进城的时候,沿街的百姓站在路两旁欢呼着,有人往车板上扔花,有人朝着队伍拱手作揖。 她掀开帘子看着外面那一张张被喜悦撑满的脸,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 终于可以收拾行装,准备离开雍州,返回京城复命了。 离开前一夜,雍州知府赵怀德设宴为大家饯行。 席间众人敞开了吃喝,酒杯碰得叮当响。 陆瑶心心念念想要尝尝雍州城顶顶有名的好酒到底是什么滋味。她端起酒杯凑到唇边,还没来得及抿一口,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挡住了她的酒杯。 陆瑶抬头看着他:“大人,卑职就不能喝一口吗?” 驰骋就着她的手把那杯酒一口饮尽。 陆瑶愣愣地看着他,嘴唇还保持着方才沾杯的姿势。 驰骋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拿指背蹭了一下嘴角:“不能。” “大人,今日高兴,卑职就喝一口,就一口。” “不能。” 陆瑶噘着嘴低头吃菜。 驰骋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你的酒量太差,酒品也差。你还是多吃菜吧,这红烧肉不错。” 陆瑶吃得有点饱,屋里炭火又足,身上有些发热,便起身出去了。 廊下的天气灰蒙蒙的,扑簌簌地开始下起了小雪。 她伸手去接,雪粒落在掌心,凉丝丝的,还没看清形状便化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驰骋跟着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壶酒。他走到廊下靠着柱子,仰头喝了一口,偏头看她:“我以为你出来做什么。赏雪啊?倒是有闲情雅致。” 陆瑶回过头去。驰骋靠在廊柱上,夜雪在他肩头落了薄薄一层。他本就生得好看,此刻喝了酒,面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红,倒不似平日里那样冷厉,整个人像是被酒和雪一起泡软了棱角。 她看着看着,目光便移不开了。 “看什么?”驰骋问。 “这句话大人之前问过。”陆瑶说,“自然是大人好看,卑职才看的。” 驰骋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更深了些。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我还以为不让你喝酒,你会不高兴呢。” 陆瑶看着那只酒壶,噘嘴道:“是要不高兴的。都说雍州酒浓香醇厚,可大人偏偏不给我喝。这也算是来雍州的一大憾事了。” “当真想喝?” “想。” “可是怎么办呢?你酒量浅。” 陆瑶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个很小的量:“那就喝一点点。大人难道想要让卑职有遗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若我执意想问呢?(第2/2页) 驰骋说:“也不是不行。” 陆瑶不懂。 驰骋又仰头喝了一口酒。他把酒壶放在一旁的木凳上,然后朝她走了过来。 陆瑶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便扣住了她的后脑。她刚张嘴想说“大人”,他的唇便压了下来。 酒香从他的唇齿间渡过来,醇厚而温热。 他的舌是她刚开口的时候探进来的,那么自然,陆瑶的大脑瞬间空白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只剩下唇上那一层滚烫的触感和舌尖上交缠的酒味。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自己的膝盖有些发软,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驰骋放开了她。 陆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大人,你疯了。” “你不是想要喝酒吗?”驰骋看着她,声音低而稳,“这是让你尝到酒,又不会醉的最好办法。” “可是这是我的初吻!” “巧了。也是我的。” 陆瑶皱眉:“瞎说。初吻……技术还能这么好?” 驰骋开心的笑了:“没办法。或许……对的人,一切都水到渠成,轻车熟路了。” 陆瑶不想跟他掰扯,也掰扯不过他,转身就要走。 驰骋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你去哪?” “我不想跟轻薄我的人说话。” “我喜欢你。”驰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只喜欢你。我不信你不知道。” “我就是不知道。” “若你不知道,那日就不会说那样的一番话。” 陆瑶知道他说的是哪日——她说他是大人,永远只是大人。她无语地站在那里,觉得这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她招架不住。 “陆瑶,我不是轻浮之人。我也没有喝醉。我知道什么是在意,什么是喜欢。”驰骋的声音沉下来,像是把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一层一层剥开了,“对于你,我情难自控。看见你和谢争共打一把伞,我嫉妒。看见你送谢争披风,我也嫉妒。我要疯了。可我怕把你推得太远,只能克制,只能装作不在意。”他停了一息,“可是陆瑶,我心悦你。就算我嘴巴不说,心意也会从眼睛流出去。” 陆瑶站在那里,心跳得又快又重。“可是大人,我们之间……相差得太悬殊了。” “所以我给你铺路。让你从永安来到京城。”驰骋看着她,“我相信你能走到最高的位置。所以身份和地位,在我们之间根本不存在。” 陆瑶一愣,抬头看着他:“是你把我调来京城的?” 驰骋点头。 陆瑶想了想:“所以李捕头、曹四叔、张扬、陈默,他们都因为此事来了京城的?!” “是。” 陆瑶心中有些感动。 她不动摇是假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默默做了这么多,却只是为了一个她。 驰骋说:“我知道你很在意家人,在意娘亲,在意哥哥,在意朋友。我把你的在意都拢到身边。这样,你是不是可以试着,喜欢我?” 陆瑶的心都乱了:“大人,我可以想想吗?” 驰骋上前一步,伸手把她拢进了怀里。就那么轻轻的抱着她,他害怕最后得到自己想要的,所以这个拥抱,应该是最后一次接近她了吧。 “可以。陆瑶,你可以想。但如果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跟我开口。” 陆瑶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衣襟上混着酒气的味道,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不懂,到底什么样的动心,才能让高高在上的指挥使大人如此偏执。 宴席散去,夜色如水。 陆瑶躺在床上,脑子混浆浆的,可脸颊却是滚烫的。 驰骋的吻和突如其来的告白,让她的心跳一直快得停不下来。 她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次日一早,驰骋他们辞别赵怀德,离开雍州,向着京城方向启程。 来时走的水路,回去换成了陆路。 陆瑶坐在马车里面,驰骋在外面骑马。 她倒是没有觉得别扭,只是不知道和驰骋怎么打招呼。 驰骋也的确尊重她,给她时间想,一路上没有打扰。 五日后,抵达京城。 皇宫内,皇帝十分高兴,嘉奖驰骋:“雍州两桩大案,丰裕会旧案、青槐山贼案,先后尘埃落定。驰骋,你做得很好。” 第160章是小姐吧? 第160章是小姐吧? 驰骋拱手垂眸:“都是臣应该做的。” 皇帝靠在龙椅上,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温和:“都督这几日退朝后都会留下单独和朕聊上几句。其实你不知道,驰行远一直以你为荣,经常回家看看吧。他年纪也大了,朕觉得你应该多陪陪他。有些事情,曾经经历了,朕知道无法再劝——可你父亲为了朕的江山,的确失去的太多了。” 驰骋垂下眼,拱了拱手:“是。臣会回去看看父亲的。” 皇帝挥了挥手:“去吧。” 驰骋退出御书房,沿着宫道走到宫门外,翻身上马。缰绳握在手里,他在马上坐了好一会儿,迟迟没有动。北镇抚司在另一个方向,回府的路在另一边。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调转了马头,朝着驰府的方向去了。 驰府门前,管家正指挥着两个小厮清扫台阶上的薄雪。听见马蹄声他抬起头来,看清马上的人之后,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 “少爷回来了!快,快去通传老爷!” 驰骋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迈步跨进了门槛。 府里的陈设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廊下的灯笼换了新的,其余一切如旧。他穿过前院走进内廊,在书房门前停下脚步,抬手叩了两下。 “进来。” 驰行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书册,他抬起头来,看见是驰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层亮光。他把书册合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欢喜:“回来了。” 驰骋在对面坐下来,语气平淡:“是,回来看看你。” 驰行远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陛下说了什么吧。要不然,你才不会回来。” 驰骋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若父亲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北镇抚司还有案子。” 驰行远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才回来就要走吗?你我父子之间,还没有说说话。” “那父亲要说什么?” 驰行远沉默了一息:“我听闻你和六扇门一个仵作走得挺近的。我不管你是玩玩还是认真的——你们之间的身份不对等,别走太近。将来你还是要有一个身份地位相当的来匹配。” 驰骋没有回头。他推开房门,迈步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爹,我先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 驰行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管家端着茶进来,把茶盏放在桌上,察言观色地劝了一句:“老爷,少爷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如放手——” “如何放手?”驰行远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随即又低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让他也走一遍我当年走过的路吗?那是一辈子的痛啊。” 管家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默默地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陆瑶背着小包裹回到了自家面馆。她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柜台后面站着的不是温如霜,而是一个伶俐的小厮,正在算盘上拨珠子。小厮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眼,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是小姐吧?东家说了,小姐回来就回家看看。” 陆瑶一脸茫然:“我?小姐?” “是啊,我看姑娘眉眼和东家很相似,想来应该是小姐。”小厮说着朝里间喊了一声,“掌柜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从里间走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长衫,看着倒像是账房先生的模样。他上下看了陆瑶一眼,拱手道:“是小姐吧?我们东家姓温,早有交代,说小姐回来了就跟我来。” 陆瑶愣愣地跟着他出了面馆的门。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帘低垂,车夫坐在车辕上候着。掌柜的朝车夫点了点头,又回头对陆瑶说:“管家说了,带小姐回家。”然后就替她掀开了车帘。 陆瑶满肚子疑惑地上了车。马车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宽阔的巷子,在一处挂着“陆宅”匾额的宅门前停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是小姐吧?(第2/2页) 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两盏簇新的红灯笼,两侧的石狮子擦得干干净净。她看着那方匾额,整个人都懵了。 温如霜从门里迎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拉着她的手往里面走:“我的瑶儿回来了。快进来。” 陆瑶被她拉着穿过前院、中院,一直走进后院一处单独的院落。 院子里栽着一棵桂树,树下搁着石桌石凳,厢房的廊下挂着两盏素色的绢灯。 温如霜推开门,拉着她走进去。房间是典型的闺阁布置,拔步床、梳妆台、衣柜、绣墩,窗上糊着细绢,帘子是浅青色的细棉布,桌上还搁着一只插了花的青瓷瓶。 陆瑶环顾了一圈,脑子才转过来:“娘,咱们家买房子了?” 温如霜拉着她在床沿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的喜色怎么都压不住:“我早就盼着你回来,想把这些都告诉你。你还记得吗,你给我了两万两银票?” 陆瑶点头。 “隔壁绸缎庄的大公子在外面跟人玩对赌,这事被他父亲知道了,打了个半死。他急着抛售手里头的铺面和庄子,我想着那对赌我知道一些,就用两万两买下了他手里的所有。结果你猜怎么着?” “赚了?” 温如霜笑出了声:“赚大发了!一共翻了整整一倍,两万两的本金,最后是四万两。所以娘就买下了这个三进院,还有京郊的一处庄子。那庄子也像是白捡的一样——隔壁住着一个大户人家,门口都是士兵把守,很多人不愿意买那里。可娘觉得那庄子不好卖,肯定能便宜啊,所以就买了。赶明儿你休沐,可以过去看看。那边安静,你不就是喜欢安静吗?” 陆瑶笑着说:“还是我娘有头脑。” “不止呢。”温如霜压低了些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娘还盘下了一个大酒楼,里面的人员都是现成的。人家就是生意做不下去才卖的。我觉得地界和酒楼的构造都不错,就买下来了。都开业四天了,如今生意也不错。飞檐翘角的,临江而建,二层楼,叫望京楼。” 陆瑶听得眼睛都亮了:“娘,我就知道你肯定行。我娘果然有做生意的头脑。” 温如霜拍了拍她的手:“这个院子是你的。我还给你安排了两个丫头,照顾你日常起居。” “娘,这也太幸福了吧。”陆瑶四下看着这间布置得妥帖周到的屋子,一时有点恍惚,“我一时间有点接受不了啊。” “咱们都过惯了苦日子,如今咱们都换个活法。”温如霜站起来,理了理衣摆,“那你先休息,我先去外面看看。晚上一起吃饭。我让人给你准备热水,你去洗个热水澡,先睡一觉。” 陆瑶点头。 两个丫头很快被领了进来。一个叫巧云,一个叫雀儿,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圆脸细眉,看着讨喜,手脚也麻利。她们给陆瑶备好了洗澡水,试了水温,又在水里撒了一把干桂花,满屋子都是淡淡的甜香。 “小姐,好了。” 陆瑶泡进热水里的时候,整个人都舒展开来。水汽蒸腾,把连日赶路的疲乏一点点解了。她闭着眼靠在桶壁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今天的事——七十万两银子、三进院、京郊庄子、望京楼。 她娘从一个在青山村被大伯一家欺负得不敢出声的妇人,变成了京城里买宅子盘酒楼的东家。 她忽然笑了一下,把脸埋进热水里,咕嘟咕嘟吐了几个泡。 洗完澡出来,巧云已经替她备好了一套柔软的里衣,棉布里子,袖口绣着浅淡的兰草。 雀儿把拔步床上的被褥又铺了一遍,被角抻得平平整整,还在枕边搁了一只暖炉,把被子烘得暖融融的。 屋内烧着地龙,脚踩在地板上都是温热的。 陆瑶钻进被窝里,被面贴着皮肤,又软又暖。她翻了个身,觉得一切都美好得像做梦。 她想着等明天上值,得把这件事告诉张扬和陈默。她在心里盘算着,眼皮越来越沉,终于睡着了。 第161章一定是用心良苦 第161章一定是用心良苦 李捕头坐在值房里,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两只手搓来搓去,像是沾了什么喜气。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封信函,墨迹还新着,是北镇抚司那边送来的。看见张扬、陈默和陆瑶三个人前后脚进来,他立刻站起来迎了两步。 “你们三个真是我的左膀右臂!”李捕头挨个拍了拍肩膀,“这次雍州的案子做得好。北镇抚司那边得了陛下的嘉奖和赏赐,咱们六扇门也跟着脸上沾光。来京城这些日子,从一开始背后有人嘀嘀咕咕,到如今我腰板都硬了,能堂堂正正靠着本事立足——都是靠大家。” 他大手一挥:“反正案子了结了,也别绷得太紧了。给你们休沐三日,回去好生歇着!” 陈默笑着拱手:“谢谢头儿。” 张扬也高兴:“还是头儿威武!” 陆瑶嘿嘿笑着凑了一句:“头儿,这次案子收得这么漂亮,咱们没有赏钱吗?” 一旁的曹四笑着接话:“有有有,都在我值房里呢。大家跟我去取。” 三个人跟着曹四去了值房。曹四从柜子里摸出三只钱袋子,又搬出三个锦盒,一一分到他们手里。 张扬迫不及待地打开钱袋子往里面一瞧,眼睛顿时亮了:“十两!去一趟雍州城就是十两!这可是小半年的月例银子啊!” 陈默也打开看了看,点头道:“指挥使大人向来大方。” 曹四笑着指了指那三个锦盒:“不止呢。你们从雍州回来也没时间逛一逛,指挥使大人特意给你们一人备了一份礼盒。拿着吧。” 张扬打开礼盒,发出一声惊叹:“天哪,雍州的酒!我在宴席上喝过,特别好喝,当时怕酒后失态没敢多饮。这一大坛子,我回去要跟我爹喝一顿!” 陈默打开自己的,也是同样的酒,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陆瑶的礼盒。 “陆姑娘,你的是啥?” 陆瑶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气得跺了一下脚:“为啥我的都是糕点啊?而且还不好看,奇形怪状的,有的还是碎的。” 曹四凑过来看了看,说:“兴许是路上颠簸弄坏了吧。看着用料扎实,不像是普通店铺卖的。嗯,一定是颠坏了。” 陈默把礼盒盖好:“行了,别在这耽误功夫了。我还想回家睡一觉呢,昨天没睡踏实。” 张扬也往外走:“走了走了。” 陆瑶盖上盒子跟着出去了。 北镇抚司内,何安和楚风站在门口值岗。 何安打了个哈欠,楚风偏头看了他一眼:“昨天没休息好?” “有点积食,吃太多了,胃里现在还难受。” 楚风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你知足吧。能吃上大人亲手做的糕点,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何安皱皱鼻子:“是是是,我修来的福气。可你不是也被逼着吃了很多?你不难受?” “我昨天夜里吃了山楂糕,刚好消食。” 何安瞪大了眼:“好啊你,有这种好东西不给我分享,害我吃撑了一夜没睡!” 与此同时。 陆瑶回到自己的院子,巧云和雀儿正在廊下扫雪。见她回来,巧云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盒子:“小姐,快进屋吧,暖暖手。”进了屋,巧云问:“小姐,这个礼盒放在哪里?” 陆瑶倒了杯热茶,语气随意:“就是些糕点,还碎了,你看着办吧。” 巧云打开盒子仔细看了看,忽然说:“小姐,这是有人送您的吗?一定是用心良苦。” 陆瑶端着茶碗看她:“什么意思?” 巧云说:“小姐,我最擅长做糕点了,用料和用面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个糕点看着种类不同,但都不是出自一锅的。所以我猜,一定是格外有心的人给小姐做的,而且尝试做了不少锅,又格外珍重地选出来一些品相好的。” 陆瑶看了看盒子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糕点,撇嘴道:“若是品相好的,怎么都碎了?” “那是因为鸡蛋放多了。糕点鸡蛋放得多就容易干裂,可口感却是最好的。”巧云把盒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小姐尝尝不就知道了。” 陆瑶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香甜,口感细腻,轻轻一抿便在舌尖化开了。可心口没来由地一阵悸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一定是用心良苦(第2/2页) 这糕点当真是驰骋亲手做的?还是他让自家小厨房做的?她觉得自己魔怔了,怎么又想到他。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念头压下去,问了一句:“我娘在京郊买的庄子,你们识得路吗?” 雀儿接话道:“自然认得。夫人买庄子的时候我还跟着去了。那庄子特别大,里面还有不少果树,夫人说以后咱们酒楼的蔬菜都自己种。庄子上还有个雅致的小院,环境清幽,夫人说小姐喜静,休沐可以去那休息。” 陆瑶想了想:“走,去庄子上看看。” 雀儿欢快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去收拾衣服。 庄子附近还有温泉会馆,上次自己没去成,陆瑶想着晚上去泡一泡,便让巧云多备了些换洗衣物。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 庄子在城郊一片缓坡上,远远就看见院墙围着的一大片田地,几间农舍冒着炊烟。 马车经过一处别院时,陆瑶放下车帘看了一眼。 那别院门口站着两排持刀的士兵,甲胄鲜明,把整条路都衬得肃穆了几分。 她低声问了一句:“这里住着谁?” 巧云摇头:“不知道。只是听牙行的人说,这附近的庄子不好卖,因为旁边挨着的人家名头不小,稍微靠近一点就可能被士兵打杀了。所以夫人问价的时候,牙行生怕咱们不买,价格给到了最低。夫人说,咱们只是用来种地,旁边住着谁可管不着,有士兵把守,咱家的庄子还能更安全。” 陆瑶笑了一下:“是我娘的作风。” 庄子很快就到了。仆妇们正在院子里储存过冬的蔬菜,有人打谷子,有人晒干菜。陆瑶让她们各自忙去,带着雀儿和巧云穿过田垄往后走。 庄子后面连着一处小院,院门半掩着,推开来便是一方清幽的天地。 院子里有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廊下连着风雨连廊,下雨天也能在院中走动。 院子后面有一口活水池塘,水面上还浮着几片枯黄的莲叶。 池塘边种了一圈红梅,枝干遒劲,已经结了密密的花苞,只等再冷上一冷下雪便可怒放。 陆瑶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松下来了。“你们先去忙吧,我想自己走走。” 巧云和雀儿应声退下后,陆瑶一个人沿着池塘边的小路慢慢走。几只野鸭从芦苇丛里扑棱棱飞起来,她小跑过去,在草丛里发现了几颗野鸭蛋,蹲下去捡起来。都十一月的天了,居然还有鸭蛋。 “你就是这新庄子的小主人吧?” 陆瑶抬头。池塘对面站着一位夫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缎披风,发髻上只簪了一根别致的簪子,通身的气度却压不住。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小锄头,篮子里搁着几颗带泥的白菜。 陆瑶赶紧站起来:“是啊,我娘刚买下不久。我过来看看。夫人贵姓?” “我姓柳。” “柳夫人。”陆瑶点头。这位夫人穿着如此名贵,却提着锄头来挖菜,怎么想都觉得有些违和。 柳素娘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婉而明亮:“前不久听管家说附近无人打理的庄子被人买下来了,买的人家姓温,有一双儿女姓陆。我想着挺好,还能多个邻居。”她指了指脚下那片菜地,“这一片都是我种的,刚好连着你们庄子的池塘。” 陆瑶看了看那片菜地,打理得整整齐齐,白菜青翠,白萝卜从土里露出半截白胖的身子。“看着夫人端庄典雅,还是个会种菜的。看这菜园子打理得多好,菜长得也好。” “都下过雪了,只有白菜还活着,其他菜都冻死了。不过白萝卜可以拔了,用来炖汤格外好。我送你几个。”柳素娘说着便弯腰去拔。 陆瑶赶紧说:“那怎么好意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野鸭蛋,绕过池塘,走到她身边,递了过去,“夫人送我萝卜,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刚捡的鸭蛋,您别嫌弃。” 柳素娘接过去看了看,脸上的笑更真了几分。她端详着陆瑶,目光在她眉眼间转了一圈,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喜欢的东西。她正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娘,我来看你了。” 第162章你不用有压力 第162章你不用有压力 陆瑶转头,脸上的笑僵住了。 驰骋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下:“陆瑶?你怎么在这?” “大人,好巧啊。” 柳素娘一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你们认识?” 陆瑶点头:“我是六扇门的仵作。这位是……大人。” 驰骋看着她,语气淡淡的:“怎么,我的身份烫嘴,不好介绍?” “那哪能啊。”陆瑶赶紧摆手,“只是咱们六扇门经常协助北镇抚司办案。我不是想着,怎么说才能彰显大人的身份地位嘛。” 驰骋看了她一眼:“油嘴滑舌的。也不知道你那句话真的,哪句话假的。” 柳素娘看着自家儿子那副明明在意得要命、嘴上却偏要冷着脸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挎着陆瑶的胳膊就往别院的方向走:“那个我平日里也没什么事,总想着能遇见几个有趣的人就好了。快中午了,我亲自下厨,咱们人多热闹,一起吃饭。” 陆瑶被她拽着,有些不好意思:“这不好吧……” 柳素娘直接把锄头和篮子塞到驰骋手里,又把陆瑶手里的野鸭蛋也接过来搁进篮子里,亲亲热热地挽着她往后门走:“有什么不好的,听我的。我的手艺可好了,你尝尝。” 别院后门也有士兵把守,但看见夫人挽着一个姑娘、少爷跟在后面,不好阻拦,直接放了行。 陆瑶进了院子,发现别院外面看着气派,里面也气派,可到处都有士兵把守,十步一岗五步一哨, 空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柳素娘却十分高兴,拉着她进了正厅,转头对驰骋说:“臭小子,你先照顾人,我去厨房一趟。”她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你说说你,要么平日里不来,这一来就连着两天。昨天下午过来,把我厨房的鸡蛋都给霍霍了,非要嚷着学做糕点。就你那手法,能做出来个啥,我厨房都要让你给掀了。” 驰骋说:“娘,行了,揭短也不是现在。” 柳素娘笑着走了。 正厅里只剩下陆瑶和驰骋。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朝她扬了扬下巴:“你也坐啊。” 陆瑶嘿嘿笑了一下,坐下了,挠了挠头:“这位漂亮的夫人是你娘?” “你不是总说我好看吗。遗传了我娘的容貌。” 陆瑶嘿嘿笑着,又问:“大人,我有句话想问。” “你问。” “我刚才听见说鸡蛋呀、做糕点啊。今日倒是收到了一盒糕点……” 驰骋面色不动:“好吃吗?” “是大人亲手做的?” “嗯。”驰骋的语气随意得很,“闲来无事,做点东西。毕竟雍州城一趟,也得表示一下心意。” “可是张扬和陈默的是酒,为什么我的是糕点?” 驰骋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他给她倒了杯热茶递过去:“都说是心意了。送心上人和送僚属的,能一样吗?” 陆瑶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大人这么直白……卑职……” “不急。”驰骋把茶推到她手边,“我说了给你时间考虑。我只是告诉你我的心意。你不用有压力。” 陆瑶心里都要骂人了。他这么步步紧逼的,谁能没有压力啊? 可为什么知道了那糕点是他亲手做的,心里有点泛着甜是怎么回事? “隔壁的庄子被婶子买下来了。”驰骋忽然说。 “嗯,我也是昨天回来才知道的。” “陆瑶,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算是吗?” “怎么不算。” “既然大人心里有答案了,还问卑职做什么。” 驰骋看着她那副明明脸红到耳根却还要嘴硬的样子,高兴的笑了,站起来:“我带你四处转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你不用有压力(第2/2页) “不用了吧。”陆瑶心里想的是,你家院子到处都是手持钢刀的侍卫,有什么好转的。 可驰骋已经拉着她的胳膊出了正厅。 后院确实精致,假山林立,池塘小桥,廊腰缦回。 驰骋一边走一边说:“我闲来无事的时候,总喜欢在这里练剑。那时候,娘总是躲在一处看我。看我练完了,也只是叫丫鬟给我送手帕擦汗。” 陆瑶愣了一下。方才看柳夫人和驰骋之间的互动,虽然热络,可细想起来总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客套。不像寻常母子那样自然。“大人和夫人之间……”她试探着开口。 驰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笑意。“我小的时候,经常问我爹,我娘呢,我什么时候能看看她。可我爹总是说,等我再大一点。后来我通过管家知道,我娘不喜欢我,把我推出去好几次。我不懂,为什么娘要这样。所以我等。等我长大了之后,我要亲自去问问娘。十岁的时候,我终于被允许去别院看娘——就是这里。那个时候,我都是偷偷被送来。我亲眼看着娘被关押起来。我娘口口声声喊着恨我爹。我起初不懂。直到现在,也不懂。” 陆瑶的心一阵抽痛。 方才看柳夫人那么明艳开朗的一个人,怎么会被关押起来? “因为我爹是都督。朝中很多人想要暗害我娘,因为我娘是我爹的软肋,也是他的命。所以就被保护起来了,可保护的方式很可笑。我娘不得自由。小时候的我不懂,只是知道每次去看我娘,我娘都默默拭泪。可是我爹太爱她了,就一直囚禁着她。” 陆瑶没来由地一疼。身边这个看似高高在上、什么都有的人,自小却没有被母亲疼爱过,还在这样畸形的家里长大。 “直到我十六岁的时候,成为锦衣卫的一员,半年后升迁为指挥使,陛下亲自册封。朝中局势早就稳定了,可是我娘却不愿意出来了,更不愿意见我爹。我用了好几年才让娘接受我。”驰骋停了一下,“我娘很少有喜欢的人。她能留你吃饭,就是真心喜欢你。如果可以,你能经常过来陪陪她,我会很高兴。如果为难的话……” “好。”陆瑶说,“我空了就过来。” “谢谢。” “嗨,顺手的事。” 陆瑶没想到他会把童年和过去说给她听。锦衣卫探听别人的秘密是水到渠成,可这样的秘密说给她听,是把她当成自己人了吧。 下人来传饭了。正厅里,柳素娘笑着看他们一起进来,朝陆瑶招了招手:“快进来。这些都是我做的——冬瓜排骨汤,白萝卜炖牛肉。牛肉是提前炖好的,口感格外软烂。陆姑娘你多吃点。”她说着给陆瑶夹了一筷子菜。 陆瑶笑着应了,可心里泛着一层说不清的苦涩。 一个内心自闭却向往自由的女子被囚禁着,驰骋是做了多少,才能将她从深渊里一点点拉回来? 她低头吃着饭,心却密密麻麻地疼。 午饭后,陆瑶陪着柳素娘在正厅里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柳素娘是真的喜欢她,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问她在六扇门都做些什么,验尸的时候怕不怕,平日里有没有什么爱好。 陆瑶一一答了,柳素娘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笑出声来,眉眼弯弯的,那笑容明亮而舒展,和方才驰骋讲述的那些往事像是隔着一道怎么也跨不过去的墙。 直到午后柳素娘要歇午觉了,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手:“你可得常来。我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就喜欢有人跟我说说话。” 陆瑶应了,就从后门出去,回了自家庄子。 下午她拿着温泉会馆的号牌打算去泡汤。 第163章情势所迫,得罪了 第163章情势所迫,得罪了 会馆建在庄子后面那片缓坡上,依着天然的地热泉眼而建,外面看着不大,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大厅的汤泉被一座假山从中隔开,左边男汤,右边女汤。 她手里捏着的号牌是单间的,掌柜的亲自引她穿过一道回廊,推开一扇木门,门后是一间天然山洞改建的汤泉房。 洞壁上凿了几处龛位,烛火插在里面,光影昏黄而柔和。 池子容得下三五个人。泉水从池底的泉眼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热气氤氲地漫上来,在烛光里凝成一片朦胧的白雾。 陆瑶把衣裳脱了叠好搁在岸边的矮几上,赤着脚踩进池子里。 热水漫过肩头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池壁光滑的岩石上,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她伸手从矮几上够了一颗葡萄丢进嘴里,甜汁在舌尖上炸开,舒服得闭上了眼。 这才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别院里,驰骋正坐在正厅喝茶。守在别院的锦衣卫从简和从严接到了一封飞鸽传书,两人看完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驰骋面前拱手道:“大人,破坏突厥和谈的细作有下落了。就在温泉会馆。” 驰骋放下茶盏,眼底沉了下来:“从严,从简,你们二人跟我去温泉会馆。切莫打草惊蛇,抓到细作立刻带回。” 两人拱手应声。 驰骋换了便装,带着从严和从简出了别院。 温泉会馆这个时辰没什么客人,能来京城泡温泉的到底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天冷路远,谁也不愿意大老远跑一趟。 掌柜的是个中年女人,生得富态,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迎上来:“贵客,是要泡汤吗?” 从严上前一步:“我们主子喜静,找一处安静的汤泉。” 掌柜的笑着点头,引着他们往里面走。 “今日风大,汤泉生意应当不错,怎么人这般少?”驰骋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掌柜的叹了口气:“贵客有所不知,咱们汤泉价格不菲,又是京郊,京城内的贵客一般不愿意乘马车过来,太冷了。附近的都是京郊有别院的主子们过来泡汤。今日的确是冷得紧了,统共就来了三位客人。” 驰骋看了一眼从严和从简,两人立刻会意。 掌柜的引他们去了最大的一间汤泉房,小厮推开门躬身道:“贵客请进,有事找我。” 驰骋点头,迈步进去了。 等小厮的脚步声远了,他才推门出来。 从严和从简已经分头去查了,对着其中一间的房门朝他摇了摇头,意思很明确——里面不是要找的人。 这时第二间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廊下的灯影被脚步带起的风摇得东倒西歪,水汽从汤泉池的方向漫过来,在夜色里凝成一层薄薄的雾。 一个男人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肩膀裸露着,浑身上下只松松垮垮地围了一条巾子。他一边擦着脸上的水汽一边抬头,迎面撞上了驰骋三人的目光。 那张脸在廊灯下骤然变了颜色。 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布巾掉在地上也没顾上捡,转身就往回跑。 “站住!”从严厉喝一声,和从简同时扑了上去。从严的手刚扣住那人的肩头,男人猛地一拧身,肩膀像泥鳅一样从从严的掌中滑脱,顺势一掌拍在从严胸口,将他震退了两步。这人武功底子极硬,挣脱之后连头都不回,直直朝着第三间房的方向冲了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情势所迫,得罪了(第2/2页) 房门被他一把撞开,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里面传来陆瑶的一声惊呼:“啊——!” 驰骋的脚步骤然一顿。那声音他认得。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冷到了极点,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 男人刚冲进房内不足两步,驰骋已经赶到,一脚踹在他腰侧。那力道之大,把人整个踹得飞了起来,重重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瘫软在地。 驰骋一甩披风,将门口挡了个严严实实。 “从严从简,把人带走!”他的声音冷得像刀刃擦过石头,“另外,给我搜!” 从严和从简应声上前,一人架起一条胳膊,将那人打晕了拖走。 走廊里很快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搜查的声响和温泉水的滴答声。 驰骋这才回过头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支蜡烛点在洞壁的龛位里。 火苗矮矮地跳着,映着满室氤氲的水汽。 汤泉池的石壁被水雾打湿了,泛着幽润的光。 池子前面搁着一扇半透明的屏风,刚好挡住了胸以下的位置。 可烛火从侧面照过去,把她湿漉漉的肩头和手臂勾勒得清清楚楚。水珠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淌,没入屏风后面看不见的地方。她靠在石壁处,一双眼睛在昏暗里又惊又亮,像是林中被惊起的鹿,警惕着,却又无处可退。 驰骋猛然回头。 披风在他转身的一瞬间甩了出去,稳稳地落在陆瑶的头上,把她整个上半身盖了个严严实实。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只停了一瞬——那一瞬短得像一次呼吸的起落,然后在下一秒便猛地别过头去,目光落在对面冰冷的石壁上。 陆瑶这才反应过来。她低呼一声,整个人蹲回了水里,热水漫过肩头,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她伸手拽住头顶那件披风,裹紧了些,指尖捏着披风的边缘,指节泛着白。 外面的打斗声显然已经惊动了其他人。驰骋的耳朵捕捉到廊下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不止一个人,脚步匆忙而凌乱,朝着这个方向来了。他来不及多想,抬手将屋内几处龛位里的烛火全部打灭。 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他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门的位置,将门推合,然后背过身,面朝门外站定。 “情势所迫,得罪了。”他的声音从门板那头传过来,低而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汤泉的掌柜带着几个女眷闻声而来,手里举着灯笼,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几缕。掌柜的看见驰骋站在门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往里面瞧了一眼——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贵客,我们这边有老鼠跑出来了,是不是惊动了您?我看您屋里灯都灭了。” 第164章丹阳郡主 第164章丹阳郡主 陆瑶稳了稳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像是一个被惊扰了泡汤的寻常客人,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懒散:“没事,我弄灭的。太亮了。” 掌柜却没有立刻走。她犹豫了一下,又抬手敲了敲门板:“我还是进来看看吧,贵客一个人在里面,若是受了惊吓——” “滚。” 驰骋站在门旁,语气没有加重,声音也没有抬高。就一个字,从齿缝间送出来,冷得像兜头泼了一盆冰水,连带着廊下的灯笼火苗都矮了一截。 掌柜的愣了一瞬。 她抬头看了驰骋一眼,对上那双在暗处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就通了。她脸上的表情从关切变成了惶恐,又从惶恐变成了一种心领神会的赔笑,连声道歉:“是是是,打扰了贵客,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她带着几个女眷快步退开了,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压低了声音跟身边的人嘟囔了一句“打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廊下重新安静下来。 驰骋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一息,确认人走远了,才开口,声音穿过门板传进去:“陆瑶,赶紧穿衣服。这里危险。” 陆瑶“哦”了一声,在黑暗中摸索着从池子里出来。湿漉漉的脚踩在石面上,她摸到矮几边,手指探到了叠放着的衣裳,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穿好衣服之后她拢了拢湿透的长发,拧了一下发尾的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驰骋靠在外面的门板上,姿态倒是闲适,一条腿微微曲着,后背抵着门框,像是在自家后院纳凉。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从严和从简恰在这时从走廊尽头快步走回来,两人一前一后拱手禀报:“大人,人都抓到了,可以走了。” 驰骋站直了身子,看着陆瑶。她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侧和肩头,水痕从领口一直洇到胸前。他看了两息,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平淡:“今日情势所迫,不能打草惊蛇。你见谅——毕竟我也没想到你在这。” 陆瑶把衣带系好,又拢了拢湿漉漉的长发,点了点头:“我知道。” 驰骋的目光在她那还在滴水的发梢上停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偏过头,朝从严伸了手。从严会意,立刻将臂弯里搭着的一件大氅递了过来。 驰骋接过,抖开来,不等陆瑶反应便从她身后绕过去,将那件厚实的大氅裹在了她肩上。动作算不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他拽着领口往中间一拢,把那些湿漉漉的头发和衣裳一并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脸在外面。 大氅上还带着某种极淡的、不属于陆瑶的气息。她愣了一瞬,伸手攥住了领口。 驰骋已经收回了手,转身迈步:“走。” 从严和从简快步跟上。陆瑶裹着那件大氅,抿了抿嘴,把大氅裹紧了些,快步跟了上去。 驰骋带着陆瑶一起去了别院下面的地牢。陆瑶没想到上面那处气派的宅院底下,还藏着这样一处阴冷的地方。石阶又窄又陡,越往下走越暗,火把的光把墙壁上的水珠照得泛着暗光。 地牢里吊着几个人——温泉会馆的掌柜,还有几个陌生面孔的男子。其中一个人被单独吊在中间,身上已经有了几道鞭痕,正是林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丹阳郡主(第2/2页) 驰骋大喇喇地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吊着的人:“突厥丹阳郡主消失,可是你们所为?” 掌柜的赶紧摇头:“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就是他给我银票,让我帮忙藏匿人。这藏着的人都让大人给抓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一个做生意的。大人饶命啊!” 从严拱手道:“大人,从他们身上搜到的密信,接头的叫林潜,就是他。其他都是听命和保护他的暗卫。” 驰骋扯了一下嘴角,目光落在林潜身上:“在我大炎的地盘做这样的勾当。林潜,你当真不怕死?” 林潜抬起头来,嘴角挂着血,梗着脖子:“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少废话!” 从简一鞭子抽下去,顿时皮开肉绽。 林潜疼得抽了一口冷气,却没有叫出声来。 驰骋看向其他几个暗卫:“从突厥一路过来,沿途的路线,你们绘制之后都交给谁了?” 几个暗卫纷纷摇头:“大人饶命,我们都不知道啊。” 驰骋笑了。他站起来走到第一个暗卫面前,手起刀落,刀刃划开颈侧,那人倒吸一口气便没了声息。 血溅在旁边人的脸上。 驰骋走到第二个暗卫面前,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那人哆嗦着说:“大人……我真的不知……”话没说完,刀锋已经过去了。 陆瑶站在角落里,往后挪了半步。她见过验尸台上的尸体,见过各种死状,可亲眼看着一个人被一刀一刀地夺去性命,和验尸是完全不同的事。 她攥紧了袖口里的手指,这样的驰骋让她陌生。 驰骋走到第三个暗卫面前。那人已经被溅了一脸的血,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驰骋用刀柄抬起他的下巴,语气平平的:“一样的问题。” 林潜在旁边骂了起来:“狗娘养的!你敢说!你的家人都会死!” 那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我说!别杀我!我说!我都说!我们一共六个人保护林潜。他作为突厥来京城探路的使团,命令我们将沿途的路线放在驿馆的匾额后面,到时候会有人来接拿。本次来的丹阳郡主……” 林潜猛地吼了一声:“闭嘴!” 从严一个手刀把人打晕了。 驰骋面色没变:“继续。” 那人继续说下去:“丹阳郡主阿史那丹阳,是被其亲弟弟阿史那莫诃送过来的。可进京之后,死了。” 驰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死了?” “是。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接待使团的京郊驿馆驿丞,姓周,他也害怕消息走漏影响两国交好,所以这个秘密就隐下了。” “既然丹阳郡主死了,她的尸体呢?” 剩下的暗卫们面面相觑,眼神闪缩着,不敢开口。 驰骋说:“还不说?” 一个暗卫终于开口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是我们不说,是我们不知道怎么说。” “如实说。” “尸体不翼而飞了。驿馆内还闹鬼了。我们好多人都看见了郡主,就飘荡在空中,一转眼就不见了。我们都害怕了,所以今天才带我们来泡汤放松,结果就……就被抓了。” 第165章那你着急走什么? 第165章那你着急走什么? 驰骋面色难看,盯着地上那几具刚刚断气的暗卫尸体,对从严和从简道:“这里的人继续盯着。至于林潜——弄醒,继续问。” 从严和从简拱手应声:“是!” 驰骋这才回头,看见陆瑶站在角落的阴影里,面色有些发白,两只手攥着袖口,一动不动。他走过去,声音放轻了些:“走,上去了。” 陆瑶点头,跟着他沿石阶走回地面。 别院的书房里亮着灯,暖意融融。驰骋把外面的披风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回身看了她一眼。 陆瑶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前,指节还在微微收紧。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上,有些发怔。方才地牢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翻涌——驰骋一刀划开暗卫脖子的那一瞬间,血溅出来的样子,那人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验尸台上那些尸体,再惨烈的伤她也看过。可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一刀了结,和验尸是两回事。她知道锦衣卫的手段,也听张扬和陈默私下议论过北镇抚司的酷烈,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她坐立难安,犹豫着开口:“那个……我先回去了。毕竟时辰也不早了,我怕家里人着急。” 驰骋看了她一眼:“没事,等下我送你。” “不用吧,我自己能回去。庄子和别院也没多远。” 驰骋没有接这句话。他把书案上的茶盏往旁边推了推,忽然说了一句:“今日之事,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那屋子里面光线本就低,而且我一早就灭了灯。” 陆瑶尴尬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了,我知道大人是正人君子。遇见这么突然的案子,那贼人想要去哪,谁也提前预料不到。” “那你着急走什么?” 陆瑶搓了搓手:“我不是觉得……孤男寡女的,怕影响大人名声。” 正说着,门外有人送来一碗姜汤。 驰骋抬了一下下巴,下人便端着托盘送到陆瑶面前,放在茶几上退了出去。 驰骋说:“喝完姜汤再走,去去寒。” 陆瑶其实坐立难安是因为不太适应方才地牢里的血腥场面,确实觉得浑身发寒。她点点头,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又辣又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的寒气一点点逼出来。 可屋内的气氛也变得奇奇怪怪的。 她跟驰骋之间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只有姜汤冒着的热气在灯下打着旋儿。 她觉得自己得找点什么话题,把这股尴尬劲儿破开,便随口说了一句:“大人,今日这突厥案子,怎么还涉及到了郡主啊?” 驰骋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安静的,却带着一种让她头皮微微发麻的专注。 陆瑶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犊子了,这不是在探听锦衣卫的案子吗?人家可都是要案大案,自己怎么能张嘴就问?真是没过脑子。她赶紧嘿嘿笑着找补:“大人……我不是……” 驰骋却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伸手抹去了她嘴角沾着的一小点姜末。他的指腹擦过她唇边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拂去一片落花。 陆瑶愣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然后驰骋顺势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我朝与突厥连年边境拉锯,双方损耗巨大。丹阳郡主为促成和议,主动提出作为使团代表,亲赴大炎京城递交盟书。愿以郡主身份留居大炎数年,换取两国停战。可谁料,这丹阳郡主无故失踪,恐怕会造成两国再次交恶。” 陆瑶捧着碗,想了想:“可是大人,刚才不是说,她死了吗?” 驰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又纵容的东西:“陆瑶,你一向聪慧,怎么现在傻了?” 陆瑶坐直身子,不服气:“我怎么就傻了?” “方才那暗卫说了什么?” “说了郡主变成鬼了……” 驰骋看着她。 陆瑶忽然反应过来了。她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一下:“从古至今没有鬼神。若有,也是人为的。既然丹阳郡主消失了,还变成了‘鬼’,那也就是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那你着急走什么?(第2/2页) “她可能没有死。” 陆瑶点头,低头继续喝姜汤,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为啥说自己傻,还真是傻,吓傻的。 她想着赶紧喝完赶紧走,这屋里的气氛越来越让她坐不住了。 驰骋看穿了她的心思,却什么都没说,只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喝。 姜汤很烫,她喝得急,舌尖被烫了一下,微微吸了口气。 她把空碗放下,赶紧起身:“大人,我喝完了,谢谢大人。大人我走了。”说着就往门口走。驰骋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陆瑶身子一怔,回头看他。他还坐在那里,只偏过头来望着她。 “门口的披风,带上。出去冷。” 陆瑶“哦”了一声,驰骋这才松了手。 她走到门口取了披风裹上,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驰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她唇边的温度,那触感很轻,轻得像是从指缝里溜走的水。 他坐在那里看了很久,才把手放下来。 陆瑶裹着披风一路小跑回了庄子。门房给她留了门,两个丫鬟提着灯笼在廊下等她,看见她回来便迎上来:“小姐,怎么这么晚?” “汤泉太舒服了,一泡就忘了时辰。” 丫鬟说:“那我给小姐煮碗姜汤吧,去去寒气。” “不用了,喝过了。”陆瑶摆了摆手,“我累了,早点休息,你们也去吧。” 两个丫鬟退下后,陆瑶把披风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那披风上还残留着别院里熏的沉水香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她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驰骋在汤泉里贴着她身侧的那一瞬、他关上门后回头看见她时别过去的那个眼神、方才他抹掉她嘴角姜末的指腹——这些画面搅在一起,让她脸颊发烫。 她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别院里,驰骋也躺下了。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把窗纸吹得微微鼓动。他翻了个身,被子搭在腰间,呼吸渐渐沉下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雾气很重,像是汤泉房里被烛火映得发白的蒸汽。他站在水池边,动弹不得,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对面的屏风后面,一个身影从水中站了起来。 水珠顺着光滑的肩头滚落,浸湿的长发贴着瓷白的颈侧。 陆瑶绕过屏风朝他走来,身上只裹着一层单薄的雾气。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笑,像是水里生出来的妖精。 她走近他,手指勾住他的腰带,轻轻一拽。腰带松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的手顺着他的胸膛往上爬,攀住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耳朵开口,声音带着汤泉的温热水汽:“大人,你当真没有看见?” 驰骋喉结滚了一下。他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她的手一寸一寸地往下移,指腹划过他小腹的线条。 他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浑身的血液往一个方向涌。 他猛地抽了一口气—— “大人!大人!” 门被拍得砰砰响,从严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驰骋猛然惊醒,睁开眼,视线里是熟悉的帐顶。他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着,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门外的拍门声还在继续。 “何事?” “大人,林潜招了。” 驰骋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掀开被子要下床,动作做到一半却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子。 又缓缓把被子拉回来盖好。 手附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声。 “知道了。我等下过去。” 从严应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驰骋躺在那里,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 梦里那种血液奔涌的感觉还没有完全退下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方才梦见了什么。 “果然,非礼勿视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认了命的无奈。 然后他无奈的翻了个身,身子朝里…… 第166章京郊驿馆 第166章京郊驿馆 一个时辰之后。 地牢里的空气浊得让人胸口发闷。 林潜被吊在柱子上,身上的鞭痕一道叠着一道,衣衫破得已经不成样子,脑袋歪向一侧,进气少出气多。可他到底怕死,从严把火盆往他面前一端,他便什么都交代了。 驰骋坐在椅子上,面色十分难看。 “突厥内部分裂成主和、主战两派。丹阳为促成和议,弟弟莫诃坚决反对。”林潜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莫诃暗中筹谋,打算在使团入境、尚未抵京之时制造郡主失踪的乱局,嫁祸大炎,以此点燃突厥国内怒火,起兵开战。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将沿途的路线记录下来,让郡主消失。” 驰骋问:“后续跟上的突厥使团,还有多久抵达?” “快则三天,慢则五天。” 驰骋得到了他想要知道的,站起来往外走,丢下一句:“灭口。” 林潜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惊恐:“大人!我都说了!我都——”话没说完,刀子入肉的钝声便从身后传来。 他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天亮了。 陆瑶倒是睡得踏实,一觉到天明。可她醒来之后想了想,还是决定早点回城里去。原本来庄子上是图个安静,结果又是动刀又是抹脖子的,一点都不安静。再待下去,自己的心脏怕是要飞出去。 她穿好衣裳,叫上巧云和雀儿收拾了东西,便上了马车。 马车经过别院门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做戏做全套,那驰骋肯定没起这么早,自己把披风放在门口就走,干净利落,不落话柄。 她跟车夫说了声:“停车稍等一下。” 便跳下马车朝门口走去。 门口的士兵横刀拦住:“何人?” 陆瑶还没来得及开口,驰骋便从里面出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可眼底那片乌青比往日更深了一层,像是昨夜没怎么睡好。 陆瑶嘿嘿笑着迎上去:“大人早呀。大人昨天没休息好?” 驰骋看着她那张笑得甜丝丝的脸,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梦里她贴着他耳朵说话的样子。他别开眼,声音淡淡的:“回城?” “嗯。”陆瑶把手里的披风递过去,“谢谢大人的披风。” 驰骋接过来搭在臂弯上:“那一起。” 陆瑶赶紧摆手:“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驰骋没理她,朝马车方向抬了抬下巴:“上车。” 陆瑶认命地跟着他上了马车。 车内,驰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怕是睁开眼睛,那些说不清的画面就又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说:“此番案件还需要你协助。听闻你现在是休沐,休沐取消,过后我给你补。” 陆瑶面上保持着微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死了。她问:“大人,我们现在去哪里?” “京郊驿馆。三日内,突厥使团将抵达那里。先去现场看看。” 到了驿馆门口,周驿丞早已带着人迎了出来。看见浩浩荡荡的锦衣卫前来,他腿肚子都在打转,弓着腰连头都不敢抬:“小人见过指挥使大人。” 驰骋一身低气压地进去了,玄色的披风在身后摆动。 陆瑶快步跟上。 屋内,驰骋落座之后,周驿丞进来便跪下了。 驰骋道:“那日的事情,你如实说。切莫漏掉一点细节。” 周驿丞擦了擦额角的汗:“那日咱们这后院单独划出一座幽静小院,专供丹阳郡主居住,守卫层层布防。入夜,一更梆子刚响,驿馆内忽然一阵大乱,来人就喊‘丹阳郡主不见了’。方才侍女入内伺候,屋内空无一人。门窗从内反锁。” “现场可有动过?” “不曾。” 驰骋起身:“走,去看看。” 丹阳郡主的房间陈设整齐,桌案上还放着半盏奶茶,枕边搁着一只银饰。窗户的木闩从里面扣得死死的,房门也是内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京郊驿馆(第2/2页) 整间屋子看着就像是人凭空消失了。 陆瑶绕着房间仔细查看,墙角、床底一一查验,又伸手摸了摸窗闩上的木纹。 “大人,屋内没有打斗痕迹,地上没有血迹。门窗内锁,看不出强行闯入的痕迹。” 这时,一个突厥武士推门进来,满脸怒容:“得给我们一个说法!我突厥诚心求和,遣郡主远赴大炎。人刚踏入大炎地界,还没进京城,郡主就在驿馆消失!不是你们大炎暗中扣押,还能是什么!” 驰骋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定然是要给个说法。只是不是现在。” 很快,其他使团的人也闻讯赶来,将房间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群情激愤。“你们假意接纳使团,暗地里掳走郡主!若今日找不到丹阳郡主,我突厥十万铁骑即刻陈兵北境!” 一时间刀剑对峙,气氛紧绷。 锦衣卫也拔了刀,两边剑拔弩张。 驰骋抬手压下锦衣卫众人,声音平静却清楚:“诸位稍安勿躁。郡主失踪,我大炎绝不会置之不理。今夜起,封锁整座迎晖驿,所有人不得随意出入。我会亲自彻查,三日之内必有答复。但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动手,挑起事端。” 达干冷声道:“好。我给指挥使大人三日时限。若是找不到郡主,便是大炎毁约。” 使团众人暂时退了出去。 小院里只剩锦衣卫值守。 何安和楚风也赶到了,加入了调查,但是却在房上发现了鱼线,却不知道是干什么,只是将鱼线交给了陆瑶。 晚上的时候,几个人在房间里汇总线索。 何安递上来一只信封:“大人,达干是突厥使团副使,莫诃的心腹。表面忠于使团,暗中配合莫诃布置阴谋。” 陆瑶想了想:“难怪今天只有他故意挑起事端。” 驰骋说:“把周驿丞带来。” 楚风出去片刻便把人领了进来。 驰骋问:“郡主消失后,消息最先传出来的是什么?” 周驿丞擦着汗说:“说郡主居住的小院夜里闹鬼。有人说半夜听见女子呜咽哭声,还有人看见窗纸上飘着白色人影一闪而过。短短一日,闹鬼传闻越传越广,驿馆里人心惶惶,驿卒都不敢单独靠近后院小院。有人说,是北疆战死亡魂索命,带走了突厥郡主。” 驰骋冷笑了一声,很快锁定了关键词:“北疆?” 他是不信鬼神之说的。但这诡异传闻无形中加重了压力,眼下务必查清郡主下落,稳住突厥使团,不能让边境再起战火。 周驿丞问:“接触过那房间的人都已经关押了,大人,现在怎么做?” “交给何安和楚风去审问。你出去配合调查。” 周驿丞点头,出去了。 驰骋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 陆瑶站在一旁想了一会儿,忽然说:“大人,那周驿丞说晚上闹鬼。那我们不妨再等等。算算时辰,快到了人困马乏的地步了。” 驰骋看她:“你的意思是,丹阳郡主晚上能出来?” 陆瑶看着门口的方向,目光闪了一下:“我似乎找到了她消失的关键点。” “什么?” “何大哥和楚大哥都已经去审问了。相信酷刑之下,丹阳郡主如何消失,就该水落石出了。” 驰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现在倒是会卖关子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陆瑶说,“若房间内都是密封的,就需要从外力把门打开。届时很多人就会进来。那么藏在门口的丹阳郡主,也可以混入人群。这里面的下人和仆从都是她自己的人。这一招叫灯下黑。”她停了一下,“只是不知道丹阳郡主到底是如何想的。” 驰骋笑了,刚才北疆两个字就已经说明了丹阳的立场。 第167章郡主现在在哪里? 第167章郡主现在在哪里? 锦衣卫刑房里烛火摇曳。 何安和楚风的手段全是跟驰骋学的。 那些照顾丹阳郡主的人一开始咬紧牙关,几番审讯之后终于扛不住,全盘招供。 何安和楚风带着结果回来复命。 何安说:“大人,全都招了。那丹阳郡主是自己走的。她当时就穿着下人的衣服站在门口,等着她的下人和仆从推门而入,她就玩了一手灯下黑。” 陆瑶一脸骄傲地站在旁边,下巴抬的高高的。 驰骋看了她一眼,扯了一下嘴角。 “那么她要假死逃走?”驰骋问。 楚风说:“突厥内部大可汗病重,王位悬而未决。丹阳郡主阿史那丹阳是大可汗属意的继承人,是突厥预定的下一任女王。她常年看见战乱带给百姓的苦难,主张和大炎停战议和,不惜亲身入大炎为质换取两国长久和平。而王子阿史那莫诃是丹阳的亲弟弟,坚定的主战派。他认为突厥铁骑所向披靡,不该向大炎低头。一旦丹阳顺利和大炎定下盟约、成功继承汗位,莫诃将永远失去争夺王权的机会。所以莫诃定下毒计,假意支持使团出使,暗中安排心腹细作打探使团路线。在抵达迎晖驿的时候制造郡主失踪的案子,嫁祸大炎。一旦消息传回突厥,主战派便可借此事煽动国内部族,宣称大炎背信扣押郡主,顺势起兵攻打大炎。战火一起,丹阳的和议计划彻底作废,莫诃就能借机夺权。” 陆瑶听完,说:“所以郡主失踪是莫诃一手策划。那丹阳郡主现在在哪里?” 楚风说:“王子的计划是在驿馆内制造郡主失踪,对外宣称郡主已经身亡。但是郡主具体在哪里,不知道。” 陆瑶看向驰骋:“大人,你觉得这里面是不是有其他想不通的?” 驰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看来这个丹阳郡主是故意的。她知道了弟弟的想法,却假意顺从。目的是什么呢?” 陆瑶说:“鬼是假的,人心是真的。达干是莫诃心腹,但是现在不能直接抓捕达干,一旦打草惊蛇,使团立刻发难,北境战火马上点燃。我们要暗中探查,找到郡主,拿到证据。” 何安问:“那小院里的闹鬼景象是怎么弄出来的?” 楚风说:“是啊,我们要不要回去小院重新查验?” 陆瑶说:“不用。今天咱们就坐等丹阳郡主出现。” 三更时分。 小院孤零零地立在驿馆后院,四周槐树茂密,树影在月光下晃动,看着阴森。 前几晚值守的锦衣卫也曾听见隐隐的女子哭泣声,窗上偶尔飘过白色影子。 暗中的何安缩了缩脖子:“怎么这么瘆得慌。” 就在此时,躲在暗处的驰骋一个飞身便从假山后揪出一个女子。 此人正是丹阳郡主。她被揪出来的时候没有挣扎,站稳了之后反而笑了一下:“不愧是锦衣卫。我计划得如此周密,也被识破了。但是你们如何识破的?” 陆瑶从暗处走出来,说:“在房梁角落找到了极细的鱼线,还有一片轻薄的白纱。墙角找到一个小小的竹制传声筒,管道沿着墙体缝隙通到院外的槐树丛。这就是鬼影和哭声的机关。有人提前在房梁用鱼线悬起薄如蝉翼的白纱,夜里有风一吹,白纱在窗内晃动,月光投射,窗纸上就会出现飘忽的白色人影。而那呜咽女子哭声,是有人躲在院外槐树丛对着竹管传声筒低声模仿女子哭腔,声音顺着管道传入屋内,听着像是从房间内部飘出来。夜深人静,人心本就容易恐慌,杂役远远看见,便以为是鬼魂。” 丹阳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果然中原女子就是聪慧。但是消失并不是我本意。” 驰骋说:“我知道。你弟弟想要取而代之,故意以你为诱饵,挑起两国交战。” 丹阳点头:“正是。所以我要弄的动静大一点,就是为了破坏他的计谋。我们的百姓太苦了,不能再有战争了。” 驰骋说:“既然郡主已经有了主意,你打算如何?” 丹阳说:“达干是我弟弟的人,他会故意挑起战乱。到时候计划就会按照他们的进行。我现在身份不得自由,还请指挥使大人从中配合。” 驰骋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瓮中捉鳖?” 丹阳明艳地笑了一下:“正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郡主现在在哪里?(第2/2页) 陆瑶站在一旁看着,心里莫名地憋闷。驰骋能懂丹阳郡主的心思,她却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可她面上不显,只是垂着眼站在旁边。 驰骋看了她一眼,忍着笑,说:“既然问题迎刃而解,大家各司其职。今日好生休息吧。” 所有人都拱手,散去,就连陆瑶也直接转身要走,驰骋知道要再加一把火,就转向丹阳,“我送你。” 陆瑶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嘴抿的死死的。 晚上的时候,陆瑶睡不着,下楼去厨房打算烧水泡脚。 前脚刚下楼,就迎上了驰骋。 她故意假装没看见,低头往厨房走。 驰骋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怎么了?” 陆瑶抬眼:“哦,大人啊。才看见你。” 驰骋早就察觉到她情绪不对,盯着她:“发生什么事了?今天一整天都好好的,怎么现在小脸跟苦瓜一样。” “对对对,卑职的小脸跟苦瓜一样。不像是丹阳郡主,人家明眸皓齿的,笑起来也甜。” 驰骋看了她两息,嘴角弯了一下:“你生气了?” “我可没有那么无聊。” “看来不是生气啊。”驰骋慢悠悠地说,“是吃醋了。” 陆瑶猛地抬头瞪着他,小脸气鼓鼓的:“我!没!有!” “也是。”驰骋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很,“人家丹阳郡主身段也好。不像是你,干巴巴的。” 陆瑶更生气了,声音都拔高了半度:“我怎么就干巴巴的!我身材也不错的好吧!大人还是说了实话,就喜欢丹阳郡主那样的呗!” 驰骋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怎么会。我是故意的。”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那身材并不是干巴巴的。我那日看得清楚。” 陆瑶的脸一下子红了:“大人,你不是说看不见吗?!” 驰骋说:“是看不见。但是我身边有个酸黄瓜,我不得自证清白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我这个人,一颗心都在谁身上了,那人肯定知道。但是啊,丹阳吊着我,我说的是不是啊?” 他说完故意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陆瑶被撞得一个趔趄,说不过他,只能“哼”了一声。 “还生气啊?” “谁说我生气了。” 驰骋拉着她的手,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点旁人听不到的委屈:“别跟我气了。我现在不是忙案子,就是想着你如何能给我答案。这么折磨我,你也够了,行行好吧,小姑奶奶。” 陆瑶看着他,倒是忘了自己方才为什么生气了。果然是男色误人。她小声说:“大人给我烧水,我想要泡泡脚。” 驰骋笑着说:“好。别说泡脚了,给你洗脚我都愿意。” “你还说!” 驰骋笑着拉着她进了厨房。他蹲在灶前烧水,陆瑶就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双手托腮看着他。驰骋虽然没回头,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他说:“你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看,驰某的定力可没有姑娘想的那样高。”说着便回过头来看她。 陆瑶说:“大人,你说你这么好看,怎么就看上我了。” 驰骋将灶膛里的火烧旺了些,然后坐到她身边:“这件事情我也想了很久。或许感情本就是无解的。遇见你了,就喜欢了,就这么简单。” 陆瑶“哦”了一声。 “你哦什么啊?” “能被这么厉害的人喜欢,我还是挺幸运的。” 驰骋看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瑶抬眼看着他。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她笑了一下:“大人,我好像也好喜欢你。” 驰骋一愣:“真的?” “比真金还真。” “那你答应了。” “那要看你表现啦,要是你对我不好,我转头就把你甩了。”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驰骋笑了,拉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两个人对视着嘿嘿地笑出了声。 灶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壶嘴喷出一股白汽,水烧开了。 第168章郡主并没有死 第168章郡主并没有死 次日正午,达干召集全部突厥使团成员来到驿馆前院。他派人请来驰骋,手里攥着一卷写好的控诉文书,面色悲愤,站在院中当众高声开口。 “指挥使大人!虽然我们承诺的是三日期限,但是后面的突厥大军天黑就到!三日期限不能再等了!丹阳郡主不见踪迹,驿馆之中夜夜闹鬼,冤魂哀哭,必定是郡主遇害,亡魂不散!这就是大炎给出的答复吗!” 周围的突厥武士齐声呐喊,群情激愤。 “还我郡主!” “大炎背信,欺辱我突厥!” 达干高举文书,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我即刻派人快马返回草原,禀报大可汗!大炎谋害丹阳郡主,盟约作废!我突厥大军,即刻整军,准备南下!” 驰骋站在台阶之上,神色平静,等高呼声渐渐落下,才开口。他的声音颇高,地压过了全场的喧闹。 “达干副使,不必急着送文书。郡主并没有死。所谓冤魂闹鬼,也根本不是鬼魅,全是人为布置的圈套。” 一句话,全场骤然安静。 达干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强作愤怒:“指挥使大人,休要胡言!小院夜夜有鬼影哭声,驿馆众人亲眼所见,郡主凭空消失,难道还有假?” 驰骋看着他,目光冷而稳:“所有异象,都是你亲手安排,用来迷惑众人。你和王子阿史那莫诃刻意制造郡主失踪,嫁祸大炎,目的就是挑起两国战火。” 达干厉声反驳:“一派胡言!你可有证据?” “证据,自然有。” 驰骋抬手示意。 两名锦衣卫拖着一具尸体上来,扔在院中。 那人身上的鞭痕和刀口还清晰可见,一张脸已经僵了,可五官轮廓仍能辨认。 正是林潜。 驰骋说:“此人身份、姓甚名谁、沿途用何等手段留下记号、到底是谁的人——哪怕现在是死尸一具,我想你们之中应当有人认得。” 使团里几个随从凑近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是林潜!那是达干的人!” “天哪,难道真是我们自己人为之?” “林潜怎么会死在大炎锦衣卫手里?他什么时候被抓住的?” 达干见林潜的尸体被拖上来,又听见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知道大事不妙。他猛地一挥手,示意身边护卫动手:“此人是被大炎锦衣卫屈打成招!不可相信!拿下驰骋!” 数十名突厥武士拔刀向前,锦衣卫队伍立刻上前,刀剑对峙,前院瞬间剑拔弩张。 “住手!”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人群后方响起。 众人转头看去,柴房方向,两名锦衣卫护卫陪着一个女子缓步走来。她穿着一身突厥锦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英气与从容。 正是丹阳郡主,阿史那丹阳。 看到丹阳,全场突厥使团一片哗然。 达干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郡主!你怎么会……” 丹阳走到院中站定,目光冷冷地落在达干脸上:“达干,我弟弟莫诃派你囚禁我,编造我身死,而我就将计就计暗中逃走。你又用闹鬼的谎言嫁祸大炎,挑起战火。你以为这件事能瞒多久?” 她转向使团所有人,高声说道:“诸位!我是大可汗选定的下一任女王。我亲赴大炎,只为草原百姓免于战乱。莫诃主战,想要借我的死挑起大战。一旦开战,草原牧民流离失所,死伤无数!他想要的,只是王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郡主并没有死(第2/2页) 使团之中,不少人本就厌战,听闻真相,纷纷放下手中兵器。 达干的心腹武士一部分人迟疑了,一部分依旧顽固,想要突围。 达干见阴谋败露,疯狂嘶吼,拔刀冲向丹阳:“大事已败,那便同归于尽!” 驰骋一步上前,绣春刀出鞘,迎上达干。 刀刃相撞,铿锵作响。 达干常年征战,刀法凶悍,可驰骋武艺精湛,几招之间便压制住了他。 何安和楚风带领锦衣卫围堵达干身边的死士。 突厥使团内部分裂,一部分人站在郡主一侧,拔刀阻拦达干的死士。 驿馆前院混战爆发。刀光起落,呐喊声和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达干拼死缠斗,可手下人马越来越少。支持郡主的突厥护卫加入战局,不多时,达干身边死士或伤或擒。 驰骋抓住破绽,刀背重重击在达干肩头。 达干剧痛,长刀脱手,被锦衣卫上前按倒,铁链捆缚。 战场平息,地上散落兵器,几名死士负伤被俘。 丹阳走到被捆住的达干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效忠莫诃,可知一旦开战,草原会付出何等代价?” 达干面色惨白,咬着牙不说话。 驰骋下令:“将达干收押。” 如今这局面到底如何,现场的人看得明明白白。不少突厥随从纷纷躬身向丹阳行礼。他们本就不愿打仗,知晓是王子夺权的阴谋,心中愤慨。 丹阳环视众人,缓缓开口:“我不会放弃和议。今日之事,是莫诃一己私欲,不是突厥部族的意愿。我们继续前往京城,递交盟书,和大炎定下停战盟约。” 使团大部分人齐声应和。 “听从郡主安排!” “听从郡主安排!” “听从郡主安排!” 驰骋见现场已经安定下来,便带着众人离开了。 驰骋让何安和楚风亲自送陆瑶回家,自己则进了宫面圣。 御书房内,皇帝揉着太阳穴听完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没想到突厥使团还有这样一层内斗的关系。”皇帝放下手里的朱笔,靠在椅背上,“不过好在揪出了细作林潜,这个案子才能顺藤摸瓜。驰骋,你做得非常好。这一次不但给突厥一个交代,也让两国免于战乱之苦。” 驰骋拱手道:“陛下,这是臣应该做的。此事能如此顺利,也有六扇门仵作陆瑶的一臂之力。” 皇帝挑了一下眉:“陆瑶?朕倒是在卷宗上看见你为她张笔直言。好像是永安县六扇门李远志的手下?” “是。” 皇帝想了想:“上次已经将李远志从永安调到京城了。没想到他手下的人居然也能人才辈出。既然这个陆瑶如此有功,赏赐一番吧。” 驰骋拱手道:“陛下,陆瑶虽是一介女流,但在仵作验尸之列很有见解,推理案件也得心应手。能得陛下赏赐,她定然高兴。” 皇帝沉吟片刻:“那就此封她为司检女官,从六品,专司大案要案勘验,专掌冤狱复核。身份还在六扇门,但北镇抚司有优先调动权。” 驰骋拱手:“臣替陆瑶,谢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能够化干戈为玉帛,陆瑶值得。另外下旨,安抚突厥使团,等候郡主入京。同时,驰骋,你写密信,派人快马送往北境,将莫诃的阴谋告知突厥大可汗。” 驰骋拱手应声:“是。” 第169章大人找我? 第169章大人找我? 两天后,陆瑶是被两个丫鬟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拽蒙住脸,声音闷闷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怎么了?今日我休沐啊,明日才上值。你们再让我睡一会儿。” 雀儿在床边急得直跺脚:“小姐,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大人来找你了!” 陆瑶的脑子像是被人泼了一瓢冷水,猛地清醒了大半。她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大人找我?” 她任由两个丫鬟给她套衣裳、理头发,一边打哈欠一边被推着去了前厅。 温如霜正坐在堂中陪着驰骋说话,脸上的笑纹一层叠着一层。 驰骋今日穿了一身红色的飞鱼服,银线绣的云纹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灼目的明艳,衬得眉眼格外俊朗。 陆瑶跨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心里默默地想了一句——这人穿红色倒是好看。 “大人。”她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驰骋抬眼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副刚睡醒的模样上停了一瞬,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今日突厥使团入京。你是见证这个案子的人,也要有始有终。” 陆瑶愣了一下:“大人,不是吧,这么早?” “不早了。走吧。” 温如霜在旁边笑着点头:“去吧。别让大人久等。” 陆瑶只好跟着驰骋出了门。 城门口已经戒了严,浩浩荡荡的军队和锦衣卫、御林军分列两侧,甲胄鲜明,刀枪林立。 城楼上挂着崭新的旗帜,在冬日的风里猎猎作响。 沿途的百姓被拦在道路两侧,个个踮着脚伸长脖子,等着看突厥使团进城的盛况。 驰骋站在城门口正中,何安和楚风分列左右。陆瑶站在驰骋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官道尽头那片缓缓移动的黑点上。 不多时,马蹄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 丹阳郡主阿史那丹阳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突厥马,身上穿着一袭突厥华服,金线绣的鹰纹从肩头延伸到腰际,腰间束着镶玉的宽带,头上戴着一顶缀了珠串的银冠。她骑在马上脊背挺直,目光明亮而坚定,被日光照着,整个人英气飒飒。 行至城门前,丹阳勒住缰绳,马匹在驰骋面前停下。她居高临下地环视了一圈城门口肃立的军队和两旁的百姓,然后高声开口,声音清朗而有力:“我乃突厥丹阳郡主阿史那丹阳,觐见大炎皇帝,呈上盟书。两国定下停战盟约,划定边境互市,互通商贸,不再兴兵。盟约约定,丹阳愿留在大炎京城居住数年,作为两国互信的见证。待草原局势稳定,再择期返回突厥继承汗位。” 她的话音落下,两旁的百姓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抚掌叫好,有人长舒一口气。陆瑶站在后面,看着那些百姓脸上的神情,忽然觉得这几天连轴转的疲惫都值了。 丹阳从马上翻身下来,牵着缰绳走到驰骋面前。她的目光在驰骋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笑了起来:“指挥使大人,这次多亏了你。若是阴谋得逞,两国生灵涂炭。” 驰骋微微拱手:“郡主心怀两国百姓,坚持和议,才是平息祸乱的根本。莫诃利用鬼怪传闻掩盖阴谋,可假的异象终究掩盖不住人心诡计。” 丹阳轻轻一笑,那笑容明亮而坦荡:“人心之鬼,远比山野鬼魅可怕。”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驰骋的肩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陆瑶,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陆瑶也点头回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大人找我?(第2/2页) “往后,愿大炎与突厥,再无战火。”丹阳说。 “愿如郡主所言。” 丹阳转身上马,使团队伍缓缓启动,沿着主街向着皇宫的方向前行。 道路两旁的百姓看着那支队伍走过去,有人把手里捏着的铜钱往空中抛,有人朝着队伍的方向拱手作揖。陆瑶看着那支远去的车队,心里泛起一层说不清的感慨。 “大人,案子办完了。没想到一场闹鬼传闻,背后藏着几乎引发两国大战的谋划。” 驰骋的目光也从远去的车队上收回来:“世上本无鬼。所有妖异异象,皆是人谋。往后北境烽烟暂歇,也算幸事。” 陆瑶忽然话锋一转,偏头看着他:“大人刚才看丹阳郡主,看得够久啊。” 驰骋的拉着她的手腕往城里走,头也不回地说:“你少冤枉我。我除了看你的眼神不清白,看谁都一样。” “大人惯会说好听的。人家丹阳郡主可是留在京城住呢,到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驰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得很:“你要不要把我心挽出来,看看里面是不是都写着你的名字?” 陆瑶噘嘴:“我才不要。血刺呼啦的。” 驰骋笑了一声,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走,我们去吃早饭。” “那我可要宰你一顿,定要吃好的。” “不管吃什么,我都不敢点醋了。” 陆瑶一愣:“为何?” 驰骋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拿她没办法的纵容:“你啊,就够酸我了。” 陆瑶被他这句话堵得又想笑又想恼,瞪了他一眼,可嘴角还是没忍住弯了起来。她忽然抽回手,把袖子理了理,正了正神色:“大人,放手。在大街上拉着手,成何体统。” 驰骋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心,又看了看她:“又没人看。” “你以为你是小白人啊?还没人看。你赶紧放手。” 驰骋又去抓她手,握着,反而把步子放慢了半拍,跟她并肩走着,声音压得低了些,只有她能听见:“陆瑶,你给我个准信。你到底啥时候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啊?” 陆瑶沉默了一息。她心里其实想的是——她娘才开始酒楼生意,根基还不稳;她哥明年开考,这是全家最重要的事,六扇门里她也才刚站稳脚跟。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她需要稳一稳。可这些话当着驰骋的面说出来,又觉得像是往他心口上扎刀子。她斟酌了一下,只说了一句:“我不是承认你了吗。” 驰骋摇头:“不算。我要所有人都知道的那种。” 陆瑶刚想再找点什么理由搪塞过去,驰骋已经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指,力道很轻,弹得她微微往后仰了一下。“行行行,我知道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认了命的纵容,“谁让我被你吃的死死的。” 陆瑶看着他,笑了:“那大人还请我吃早饭吗?” “请。”驰骋终于松开她的手,把手收回袖中,迈步往前走,“走吧,前面巷子里有一家馄饨铺子,汤头熬得不错。” 陆瑶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件红色飞鱼服被晨光照得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她忽然想起方才城门口丹阳看他的那一眼,又想起他方才说的那句“除了看你的眼神不清白”。她低下头,把嘴角那点笑意藏进衣领里,快步跟了上去。 “来了,大人。” 第170章这还是他们自找的 第170章这还是他们自找的 馄饨铺藏在巷子深处,门脸不起眼,可里头飘出来的汤头香气能勾住半条街的人。 何安和楚风一听大人请吃馄饨,转头就把其他锦衣卫也叫来了。 十几号人呼啦啦涌进铺子,瞬间把几张桌子占得满满当当。 掌柜的又惊又喜,灶上的火添了两把,馄饨一锅接一锅地往外端。 陆瑶和驰骋、何安、楚风坐在靠里的一张方桌旁。 馄饨端上来热腾腾的。 陆瑶舀了一个送进嘴里,皮薄馅大,肉馅里掺了剁碎的虾仁和冬笋,鲜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着了松子的小松鼠。 驰骋坐在她对面,看她那副模样,笑了:“慢点吃,吹一吹,烫。” “大人,我能吃两碗。”陆瑶含含糊糊地说。 “你慢点吃。四碗也给你加。” 何安在一旁端着碗,怯生生地举了一下手:“大人,我想吃四碗。” 驰骋眉头一皱。 楚风也跟着举起手来,面色坦荡:“大人,我也能吃四碗。” 陆瑶被他们两个逗得笑出了声。 驰骋看了何安一眼,又看了看楚风,最后笑了一声,朝灶台那边扬了扬下巴:“加加加,都加。” 陆瑶喝了一口汤,鲜得又眯了一下眼,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大人,这案子虽然完结了,但是后续呢?有啥更新吗?” 驰骋把勺子搁下,语气随意得很:“暗哨早就通了消息。大可汗本就病重,知晓儿子想挑起战火、谋害预定的继承人,震怒。立刻在草原上约束莫诃,收缴了他手中的兵权,压制主战贵族。至于达干,策划构陷、煽动战乱,羁押候审,等候两国商议处置。那结果,左右也是一个死,只是怎么个死法罢了。莫诃留在突厥本部,被大可汗剥夺兵权,软禁在王庭,再也无法随意调动部族兵马。他的夺权计划,彻底碎了。” 陆瑶点头,咽下嘴里的馄饨:“这还是他们自找的。” 一顿早饭吃得热热闹闹。 锦衣卫们一个个吃得额头冒汗,碗底朝天。 驰骋起身的时候,整个铺子里的锦衣卫同时放下了碗筷,齐刷刷地站起来。 掌柜的站在灶台后面,看着这阵仗,愣是没敢收钱,还是楚风走过去把银子搁在了柜台上。 陆瑶跟着出了铺子,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驰骋带着锦衣卫往北镇抚司的方向去了,红色的飞鱼服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何安和楚风走在他两侧,后面的锦衣卫排成两列,步伐整齐,刀鞘在腰间轻轻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瑶站在馄饨摊门前,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冬日的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她忽然觉得有一点舍不得。明明昨天还嫌他烦,嫌他步步紧逼,可这人一走,又觉得空落落的。 她正要转身回庄子,眼角忽然瞥见那道红色的身影从队伍前端折了回来。 驰骋快步走到她面前。 陆瑶仰头看他,脸上不自觉地展开了一个甜甜的笑:“大人,你怎么回来了?” 驰骋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子,拉过她的手,把袋子放在她掌心里,然后欺身上前,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轻,只有她能听见:“留给你吃小零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这还是他们自找的(第2/2页)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陆瑶的耳根一下子红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驰骋已经直起身来,退后一步,朝她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快步走了,很快便追上了前面的队伍,融进了那一片玄色和红色交织的人流里。 陆瑶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钱袋子。袋口用细绳系着,她解开绳结打开来看了一眼,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金瓜子。 她合上袋口,攥在手心里,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次日一早,六扇门的人陆续到了。 陆瑶刚进值房,还没来得及坐下,曹四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都出来都出来!圣旨到了!李捕头让所有人都去院子里接旨!” 张扬和陈默对视了一眼,赶紧把茶碗放下往外跑。 陆瑶也跟着出了值房。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六扇门上上下下的捕快、文书、杂役都到齐了。 李捕头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站在院子正中,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他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尖细的嗓音开口问道:“陆瑶何人?” 陆瑶从人群里站出来:“我是。” 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六扇门仵作陆瑶,出身微末而怀奇技,屡破大案,勘验精微,推理缜密。雍州一案,协查丰裕会旧案、青槐山贼案,功勋卓著。突厥使团一案,洞察鬼蜮伎俩,揭破奸谋,化干戈为玉帛,使两国免于战火。今特封陆瑶为司检女官,秩从六品,专司大案要案勘验,专掌冤狱复核。编制仍属六扇门,北镇抚司有优先调动之权。望尔恪尽职守,勿负朕望。钦此。” 太监念完,把圣旨一合,笑眯眯地看着陆瑶:“陆司检,接旨吧。”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墙头枯藤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扬的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陈默的眉毛挑得老高,曹四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李捕头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成狂喜,嘴角咧得都要裂到耳根了。 六扇门里出了一个从六品!还是女官! 陆瑶也愣了一下。她知道驰骋将她从永安调动到京城了,可是却不知道,他暗地里给她求了这么大的一份恩典,皇帝直接封了她一个司检女官。从六品,专司大案要案勘验,还有冤狱复核权。她吸了一口气,上前两步,双手接过圣旨,声音稳稳的:“臣陆瑶,谢主隆恩。” 太监把圣旨交到她手上,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指挥使大人让咱家带句话——他说这个,算不得什么,让你别太高兴,以后还有更大的。” 陆瑶捧着圣旨,嘴角抿了一下,把笑意压回去。 可张扬已经第一个冲上来拍她的肩膀了:“陆姑娘!不对——陆司检!从六品啊!比咱们头儿还高半级呢!” 陈默也走过来,朝她拱了拱手,笑着说:“恭喜。” 李捕头在一旁搓着手,脸上的笑纹一层叠着一层,嘴里念叨着:“好好好,真好,我李远志手底下出了一个女官,我脸上有光啊。” 第171章 恭喜陆司检! 第171章恭喜陆司检! 院子里热闹得像炸了锅。 张扬第一个扯着嗓子喊出来:“陆姑娘,这么大的喜事,不得发糖啊!” 陈默在旁边跟着起哄,难得没有端着平日里的沉稳:“一般我不爱起哄,可这么天大的好事,我也得喊上一喊,咱们得热闹热闹啊,大家说是不是啊!” 陆瑶被他们围在中间,笑得眉眼弯弯:“成,今天晚上,在望京楼,我请大家吃酒。” 李捕头一听,脸上的笑纹又深了一层,大手一挥:“既然是好事,那么下午提前给大家早一个时辰下值!估摸你们一吃喝起来就忘了时辰,提前放大家走,留下几个值守的就成了。” 张扬“呜呼”一声蹦了起来,院子里一片叫好声。 曹四在旁边一边笑一边摇头,嘴里念叨着“这帮小子”。 望京楼原本是别人家经营的,也不叫这个名字,只是口味略差,场地又不在京城最热闹繁华的街上,所以生意一直不怎么好。 生意不好还要给工人支付月例银钱,撑不下去才倒手给了温如霜。 可这酒楼到了温如霜手上,生意竟然起死回生了,几乎天天爆满。 六扇门的官差路过酒楼的时候,顺道跟温如霜说起这个好消息,她高兴得笑眯了眼,立刻吩咐人把楼上最大的包房预留出来。女儿升职,还是被圣旨册封的,她脸上也跟着沾光。 酒楼的小二们原本就感激温如霜盘下酒楼,让他们不至于没了活计,一听东家的女儿还是六扇门的,那可是有官职在身上的,都跟着欢呼起来。 天色擦黑的时候,望京楼内酒气飘香。二楼雅间灯火辉煌,满座皆是六扇门的同僚。 桌上佳肴罗列,酒坛开得醇香四溢。捕 快们轮番举杯,贺喜之声不绝于耳。 “恭喜陆姑娘!” “哎,现在该改口了——恭喜陆司检!” 陆瑶端着酒杯站起来,朝众人摆了摆手:“大家之前怎么叫还是怎么叫。都是自己人,叫官职岂不是生分了。”她顿了顿,笑着说,“还是叫陆姑娘好听。” 众人笑着应了,又有人举杯:“陆姑娘办案的本事,咱们有目共睹,这位置当之无愧!” 陆瑶眉眼带着笑意,一一举杯回敬。 温如霜也亲自过来添菜,看着女儿坐在主位上被人围着敬酒的样子,满脸欣慰,眼眶微微泛红,又赶紧拿袖子擦了擦,怕被人看见。 酒过三巡,李捕头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他平日里嗓门大,这会儿却难得放缓了语气:“我说几句啊。陆瑶来六扇门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丫头不简单。验尸的手法老道,脑子转得快,办事又踏实。从永安到京城,一路走来,她破了多少案子,大家心里都有数。”他举起酒杯,朝着陆瑶的方向,“陆瑶,你给六扇门争了光。往后好好干,头儿看好你。” 曹四也端着酒杯接话:“打从第一天见到这丫头,我就知道错不了。那时候她刚来六扇门,瘦瘦小小的一个姑娘家,谁能想到有今天,真是要恭喜啊!” 陆瑶回敬,喝了。 但是她喝的并不是酒,而是茶水,因为驰骋提前派人来吩咐了,所以陈默早就给她换了,陆瑶喝第一口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但是没说,想来是驰骋给安排的。 热闹的场子渐渐松快下来,大家开始随意闲聊。 有人提起京城的春风书院。“早年春风书院何等风光,大儒山长坐镇,寒门子弟亦可读书,风气清正。可如今不一样了,满是达官显贵送过来的世家公子,金银往来不断,不少老夫子都寒心离去。书院早不复从前纯粹了。” 张扬和陈默还有陆瑶坐在一起。 陈默喝了酒,头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要栽到桌面上。张扬吃着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往嘴里丢。 陆瑶的耳朵竖了起来——春风书院,正是她哥哥读书的地方。 正说笑间,楼梯传来脚步声。 陆云起缓步走上二楼。 他穿着一件青布长衫,面容清俊,可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神色闷闷不乐。一身书卷气,却透着满身疲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1章恭喜陆司检!(第2/2页) 他上来便拱手道:“小妹,我刚才听娘说你升职了。哥哥恭喜了。” 陆瑶笑着起身迎上去:“哥,你今天回来了?” 一众捕快连忙起身招呼。 陆云起勉强笑了笑,拱手寒暄了两句,像是有心事一般,不愿久留。“诸位尽兴,我回后院歇歇。”说罢转身下楼。 陆瑶见状,跟同僚告罪一声,立刻追了上去。 酒楼后面有一处院子,回廊曲折,廊下挂着灯笼,晚风卷着吹得灯笼轻轻摇晃。 方才酒楼的喧闹隔得远远的,四下安安静静。 陆云起独自立在回廊栏杆边,望着沉沉夜色,长长叹了口气。 “哥。”陆瑶走上前。 陆云起转过身,看见妹妹,勉强挤出一点笑意:“瑶儿,楼上不用招呼吗?你怎么跟下来了。” 陆瑶盯着他憔悴的神色:“看你这样子,在书院受了委屈?” 陆云起垂下眼,抬手拂了拂肩头,含糊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书院里和同窗拌了几句嘴,些许龃龉罢了。” “只是拌嘴?”陆瑶皱起眉,“往日从未听你提起书院的事。今日见你,更是心事重重。若是受了欺负,不必自己憋着。” 陆云起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真的没事。若有事,我还能瞒着你?你快些回去吧,我也只是在书院读书有些累了,想着今日回来早点休息。你别担心我了,我真的没事。” 陆瑶见哥哥执意不说,也只好作罢:“那行,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先上去了。” 陆云起点头。 陆瑶重新回到席间,大家看她回来了都打招呼。 张扬刚才趁着她离席,也喝了不少,显然已经醉得七荤八素,还傻兮兮地笑着。 陆瑶落座后,朝众人说了一句:“各位同僚,我想问个事。” 大家都支棱起耳朵。 曹四说:“你想要问什么事?说出来,这街头巷尾的大事小情,没有咱们不知道的。” 陆瑶说:“我刚才听闻说起书院,就想问问,这春风书院为何如今变成这般?” 陈默听着,忽然抬起醉眼:“我记得你说过,你哥哥不就是在这书院读书吗?” 六扇门的一个捕快接了话:“原来令兄在那个书院啊。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尽早转学吧。那并非是什么好地方了。” 陆瑶问:“怎么说?” 那捕快放下酒杯,压低了声音:“我也是听说的。春风书院之中有一位世家子弟,名叫沈从。此人出身名门,天资不俗,学问和刚刚转过来的一个姓陆的学子的学问不相上下。可沈从胸襟狭隘,素来嫉妒陆学子的才学。时不时故意找碴,言语讥讽,处处刁难。书院里人情世故复杂,世家子弟有背景撑腰。那个姓陆的学子听说是一介寒门书生,纵有满腹才学,也只能处处隐忍。” 陆瑶听着,眉头越拧越紧:“沈从?” 陈默的酒醒了大半,偏头看她:“那姓陆的,莫非是你哥哥?” 陆瑶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实不相瞒,刚才我哥哥回来的时候,满脸愁容。我从未见过哥哥如此这般,想来是在书院受了委屈。” 李捕头在旁边听着也点了头:“这个书院我也略微有耳闻。当时还在永安的时候就听说过春风书院的高名。可如今啊,书院鱼龙混杂,看人下菜碟。权贵子弟处处优待,寒门学子受了委屈也无处说理。” 陆瑶听完,心里顿时冒起一股火气。她本以为兄长只是读书苦闷,原来是被人这般刁难。“真是欺人太甚!明日我便去一趟春风书院!” 李捕头立刻抬手拦住她:“万万不可。书院乃是读书之地,你贸然过去闹起来反而落人口实。旁人只会说咱们仗着六扇门的名头恃强凌弱,到时候你哥哥在书院恐怕会更难。” 陆瑶攥了攥拳头,想着李捕头说得也有道理。她把这口气暂且压下去,但是沈从这个名字,她记下来了。 第172章大人在我家门口等了多久? 第172章大人在我家门口等了多久? 晚上陆瑶从望京楼出来,刚下马车,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冬夜的冷风把檐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暖黄的光落在那人身上,映出一件玄色常服的轮廓。 陆瑶定睛一看,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她回头朝车夫喊了一句“你们先回去”,便张开双手,像只小燕子一样朝驰骋跑了过去。 “大人!” 驰骋看着她跑近,嘴角弯了一下。陆瑶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驰骋说:“今天晚上高兴吗?” 陆瑶心里清楚,自己在望京楼的事瞒不过他,便老实交代:“我今日的酒杯里面是茶水,是大人安排的吧?” 驰骋笑了一声:“你那酒量,我生怕你在酒桌上闹了笑话。” 陆瑶伸手去拉他的手,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背就皱起了眉:“怎么这般冷?”她攥着他的手指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抬头瞪着他,“大人在我家门口等了多久?” “没多会儿。” “大人不说实话。” 驰骋看着她,目光在灯下柔了几分:“我想你了,所以就过来你家门口等。若是在马车上,不能第一时间看见你。所以就站在这等了。” 陆瑶心里又暖又酸,眼眶热了起来,低头把他的双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凑近了哈气。 呼出的白汽融进他冰凉的指缝间。 她低头的时候,一滴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 驰骋感觉到了那点温热的湿意,把手抽回来,抬手托起她的下巴。陆瑶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 驰骋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攥了一下:“哭什么?我也冻不坏。”他用拇指抹掉她眼底的泪,动作很轻。 陆瑶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鼻音:“大人,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怎么会问这么傻气的话,因为你值得啊。” 陆瑶拉着他的手往院里走:“走,进屋说话。” “这么晚了,若是让伯母撞见——” “不会的,我娘忙酒楼的生意,一般都会很晚才回来。” “你不把我藏起来了?” 陆瑶回头看了他一眼:“大人这么优秀,我藏着做什么。”说着便拉着他进了门。 两个小丫鬟端了茶水和糕点进来,识趣地退了出去。 陆瑶把一个暖手炉塞进他手里,自己坐到对面,认真道:“大人下次可不要这样了。在冷风里面站那么久,我可是会心疼的。” 驰骋把暖手炉捧在掌心里,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他看她:“如果得到你的心疼,冻上一冻又何妨。” 陆瑶伸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乱讲话。” 驰骋却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却软软的:“陆瑶,我是真的高兴。” 陆瑶抽回手,坐好,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岔开:“今日你们北镇抚司没什么大事?” “暂时没事。下值也早。倒是你——怎么了,像是有心事一般。” 陆瑶想了想,把哥哥的事跟他说了:“大人,你知道我哥读书的书院吗?里面有一个世家子弟叫沈从。” 驰骋想了想:“沈家,略有耳闻。在京城名气不小,可家里没有实权,实属小人一个。你怎么打听他了?” “我哥哥经常被他欺负。” 驰骋听完,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狠意:“就这?赶明儿让何安和楚风将他套个麻袋打一顿,给你解气。” 陆瑶拉着他的手摇头:“那哪行啊。你们锦衣卫去套人麻袋,那泼皮无赖还要用锦衣卫动手?便宜他了。” “那你想怎么办才不气?” 陆瑶眼睛亮了一下:“我想要骂他一顿!我哥是君子,我可不是!” 驰骋看着她那副摩拳擦掌的模样,宠溺地笑了:“行,明天一早安排。” 两个人对视着,那点甜意像融化的蜜一样在灯下漫开。 第二日天光破晓,陆瑶出了门,驰骋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她上了车,驰骋给她理了理披风的领口:“我今日刚好去书院送一批书卷。到时候让何安和楚风跟着你。” “怎么,大人怕我吃亏啊?你放心办你的事,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行。但是过后战绩要告诉我。” 陆瑶哼了一声,带着小傲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大人在我家门口等了多久?(第2/2页) 春风书院的院墙巍峨,院内亭台松木,看着一派书香雅韵。 陆瑶一副闲散散漫的模样,径直走了进去。她四处打听了一番,很快便寻到了沈从。 彼时沈从正和一众世家同窗在庭院树下闲谈,衣着华贵,意气扬扬。 陆瑶大步上前,直接拦在他面前。 沈从抬眼打量她,见她衣着普通,眉眼却锐利得很,不由得皱眉:“你是何人?竟敢擅闯书院?” 陆瑶抱臂站定,开门见山:“我是陆云起的妹妹。听闻沈公子屡次寻衅刁难我兄长?” 沈从的脸色一沉,傲气十足:“陆云起自己气量狭小,同窗之间口角争执,何来刁难一说?” 陆瑶嗤笑了一声:“哟,屁话这么多呢?你是比旁人多长了一条舌头吗?张口闭口同窗口角。人家处处避让,你反倒步步紧逼。你娘可真幽默,生出来这么个爱挑事的笑话!” 周围的世家子弟闻言皆是一怔。 沈家公子这是被人骂了? 沈从被怼得脸色涨红,勃然大怒:“放肆!你一介女子,凭什么在此胡言乱语!我与你哥哥之间的事情,你凭什么插手?难道你就没有半点过错?” 陆瑶歪了歪头,理直气壮:“吾日三省吾身——我很好,我没错,我全都对。” 沈从气得胸膛起伏:“你简直蛮不讲理!” 陆瑶看他这副模样,又想到自己哥哥被他欺负了那么久,火气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她今天就要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出口成章,什么叫骂得他亲娘都认不出来他,什么叫把他家祖坟都按不住。 “你眉毛下面那俩蛋,是只会眨眼睛不会看事吗?长一张脸就省着点丢,别对我大呼小叫。我从小就怕狗,看你这般模样倒是像极了!” “你!” “别自己一身毛病还跑过来给别人开药方。我哥不愿与你相争,是他君子之风,不是你可以肆意欺辱的由头。往后,再敢找我哥的麻烦,休怪我不客气。” 沈从被她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又羞又怒,想要发作,可书院不少学子闻声围了过来。他碍于身份不好动手,只能恨恨地瞪着她:“你等着!”说完拂袖转身要走。 陆瑶直接拦在他身前:“还我等着?无能的人才让人等着。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等?” 她往前逼近一步,沈从后退半步。 “怎么,欺负我哥的时候不是挺能吗?仗着你们沈家人多势众合起伙来挤对他,把他逼得连书院都待不下去——那时候你怎么不‘等着’?那时候你怎么不‘消停’?” 沈从张了张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转头像个灰溜溜的老鼠,夹着尾巴就要跑,还撂下一句‘你等着’?你以为你是谁啊?”陆瑶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泼皮无赖,下作的小人!要我说啊,你就是老太太没牙靠墙喝粥!” 沈从气得浑身直哆嗦,手指颤着指向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半句话:“啥……啥意思?” 陆瑶看着他,慢慢笑了。那笑里带着十二分的瞧不起,像是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癞蛤蟆。“就你还读书呢?读狗肚子了!你姑奶奶不妨告诉你——那就是,卑鄙无耻下流!” 沈从的脸从青涨到紫,又从紫变成惨白。 他猛地一张嘴,喉咙里咕噜一声,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溅在自己的衣襟上。 他瞪着眼睛往后一仰,直挺挺倒了下去。 居然被气的吐血了。 陆瑶低头看了一眼。沈从倒在地上,眼睛翻着白,嘴角还挂着血沫子,一条腿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抽搐,鞋都蹭掉了一只。 她拍了拍手,像是刚干完一件不值一提的活计。“废物。”她轻轻地吐出两个字,然后抬脚,从他身上迈了过去。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姑奶奶我还没火力全开呢。你吐血吐早了,没意思。” 然后她真就走了。 身后是沈从小厮慌慌张张跑过来的声音,周围围观的学子窃窃私语,有人暗暗觉得解气,也有人暗自摇头。 春风书院本就鱼龙混杂,权贵子弟横行,这般当众争执难免会惹来闲话。 陆瑶去找驰骋了,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眯了眯眼,长出一口气,觉得这口气总算是替哥哥出了。 舒坦! 第173章做人懂否? 第173章做人懂否? 陆瑶从书院正堂走出来,日头照在脸上,把方才那点火气慢慢晒散了。她刚迈下台阶,就看见何安和楚风一左一右地站在廊柱两边,像两尊门神似的。她愣了一下:“你们怎么在这?” 何安挠了挠头,目光飘了飘:“那个,就是吧……嗨,巧了,刚好遇见。” 楚风面不改色地接话:“陆姑娘,我们大人在书房,我们带你过去。” 陆瑶看了他们俩一眼,点了点头,没多问。 何安和楚风便一前一后地陪着她穿过回廊,往山长的书房走去。 到了门口,两人便停住了脚步,一边一个把在门两旁。 等陆瑶进了门,何安才把憋了半天的气吐出来,压低声音凑到楚风耳边:“吓死我了。我一直以为陆姑娘是个软柿子呢。那一开口,气场全开,压根不给人留活路啊,管他三七二十一呀,张嘴就骂呀。” 楚风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才知道啊。能让大人看中的姑娘,能是什么软柿子?再说了,她面对尸体都不怕,直接开膛破肚。这样的女中豪杰,也不是世家小姐能比的。” 何安点了点头,想了想又皱起眉:“怎么回事,我现在倒是担心咱们大人了。咱们大人不会跟着陆姑娘吃亏吧?” 楚风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这个你就别管了。反正是咱们大人自己找的。” 何安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把嘴闭上了。 书房里,驰骋正坐在客座上,面前摆着一个盒子,里面是新送来的书册。 山长坐在对面,额角上全是汗,拿着一方帕子不停地擦,嘴里连声应着:“是是是,大人说得极是。” 驰骋故作不经意的说着,可是内容却让山长够喝一壶的:“这些书籍还望山长传达下去。气节是一个人的风骨。若是以大欺小、恃强凌弱,想来不是书院的作风。” 山长擦着汗:“是是是,大人教训得是。” 正说着,外面有人匆匆来报,脚步声又急又乱:“山长!不好了!沈学子晕死过去了,沈家也来人了!” 山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精彩,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驰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驰骋倒是从容,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很:“哦?反正我闲来无事,正好可以留下观望一下。” 山长无奈,只好朝门外挥了挥手:“带进来吧。” 不多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外面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穿暗褐色的锦袍,腰间佩玉,方脸浓眉,一副官场里磨出来的圆滑面相,正是沈从的父亲沈万林。跟在他身后的是沈从的母亲赵氏,四十出头,穿金戴银,用手帕捂着鼻子,一进门就哭天抹泪。后面跟着几个下人,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沈从,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嘴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沈从的书童跟在担架旁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着:“少爷!我的少爷哎~少爷啊——” 沈万林一进门就朝山长拱了拱手,声音又高又硬:“山长,书院里面,我们沈家给了不少银钱。我也再三交代,切莫让我儿在书院受欺辱。如今这般,我倒是要跟山长讨个说法!” 赵氏也拿手帕按着眼角,抽抽搭搭地说:“我那可怜的儿啊……”她转头看向书童,声音尖利起来,“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书童抹了一把眼泪,抬手指向站在驰骋身侧的陆瑶:“老爷,夫人,就是她!她跟咱们少爷发生了龃龉,结果把咱们少爷气吐血了,晕死过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做人懂否?(第2/2页) 沈万林和赵氏这才顺着书童的手指看过去。 然后他们的目光看见了他。 驰骋大喇喇地坐着,一身玄色的飞鱼服在书房的日光里泛着冷硬的暗光,银线绣的云纹从肩头延伸到胸前,腰间佩着绣春刀,刀柄的铜件擦得锃亮。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盏,姿态闲适得很。陆瑶就站在他身侧,俏生生地立着,眉眼间还带着方才骂完人的那股子没散尽的利索劲儿。 沈万林的膝盖比脑子快,还没等他想明白,已经弯了下去:“指挥使大人!见过大人!” 驰骋抬起一只手虚虚地按了按:“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北镇抚司今日亲自送书籍来书院。我手下的人,个个都是脾性好的,怎么偏偏跟令公子发生了龃龉?” 沈万林的后背一下子沁出了一层冷汗。他飞快地看了陆瑶一眼,又看了看驰骋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嘴里的话在舌尖上转了几转,最后变成了一句:“想来是误会。” 驰骋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得很:“我想也是误会。毕竟我手下的人,心性简单,胆小怕事,也并非惹是生非之人。” 沈万林连连点头:“是是是,一定是误会。一定是小儿主动招惹了。” 赵氏却不干了。她不知道自家老爷为什么忽然软成了这样,方才在来的路上还说要让书院给个交代,怎么一进门就变了脸。她拿帕子按着眼角,声音拔高了半度:“可是我儿子——” 话没说完,沈万林猛地转过身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书房里回荡着。 赵氏被打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帕子脱了手掉在地上,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 她捂着脸,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老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万林指着她的鼻子骂:“闭嘴!要不是你平日里对儿子照顾过于放纵,他何至于此!今日还得罪了贵人,你还要多嘴!让你教育出来的儿子,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赵氏捂着脸,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却一个字都不敢再吭了。 驰骋看了他们一眼,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既然是误会,北镇抚司还有要事,我就不打扰了。” 山长和沈万林同时拱手弯腰:“送大人。” 驰骋带着陆瑶出了书房的门。 何安和楚风跟在后面。 一行人的脚步声沿着回廊远去了。 书房里,山长头上的汗还没干透,沈万林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站在那里,后背的衣裳已经湿了一片,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得罪了锦衣卫,他怕不是嫌命长了。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转头问山长:“指挥使大人今日怎么来了?” 山长也才从方才那阵惊吓里回过神来,指了指案上那一摞新送来的书册:“送书。” 沈万林的目光落在那摞书上。他走过去,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干干净净的,只写了四个字,墨迹饱满,笔画遒劲—— “做人懂否?” 沈万林拿着那本书,手指微微发颤。他翻开来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白的。一本空白书,封皮上写着“做人懂否”。他把书合上,又打开,再合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赵氏站在旁边,捂着脸偷偷瞄了一眼那书名,大气都不敢出。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两个人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话来。 第174章这一点十分蹊跷 第174章这一点十分蹊跷 起早解决了书院的事,陆瑶觉得浑身舒坦。去六扇门的时候步子轻快,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到值房门口的时候还比平日里早了半刻钟。 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觉得这一日应当能安安稳稳地等到下值。 曹四一上午都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偶尔路过值房门口,看她一眼便点点头。 张扬坐在桌边擦刀,陈默翻着旧卷宗,值房里安安静静的,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陆瑶甚至趴在桌上打了个盹,梦见自家娘亲的酒楼又开了分号,哥哥穿着一身书生的青衫站在门口迎客,梦里她还在笑。 可临近下值的时候,这份安稳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曹四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卷还带着火漆印的卷宗,脸上的神色不太好看。 “各位,还没走呢?春风书院来报案了。”他把卷宗往桌上一搁,“有个学子,名叫沈从,死在了自己的居所之内。” 陆瑶的手一僵,猛地抬起了头。 早上人还好好的,怎么晚上就死了? 张扬把刀往桌上一搁,皱眉道:“沈从?不是欺负你哥的那个混世魔王?怎么就死了?不是说祸害遗千年吗?” 陈默在旁边拉了他一把:“你少说几句,先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曹四摊了摊手:“具体的事情不太清楚,就说是死在房间内,其他的没交代。” 陆瑶接过卷宗翻开扫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地址和报案人的姓名,别的什么都没有。她把卷宗合上揣进袖中,拿起仵作箱子:“走,去书院看看。” 三个人出了六扇门,天色渐晚。 春风书院的院墙在暗青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闷,远远就能听见里面一片惶惶不安的喧哗。 沈从的卧房门外围了一圈人,学子、夫子、杂役都有,站在廊下交头接耳,声音嗡嗡地响。 “怎么就死了,还死得这么惨?” “谁说不是呢。他平日里总霸凌其他学子,是不是得罪了谁?” “我听说今天中午还是陆云起给他送的饭菜,晚上人就死了……保不准就是陆云起所为。” “可不是嘛,他俩平时就不对付,沈从一直挤对他。今天早上陆云起一来,沈从就出事了,这也太巧了。” 流言如同刀子,句句都指向陆云起。 陆云起被书院的人拦在一旁。他看着地上那具同窗的尸体,满眼都是震惊。 张扬拨开人群走进去,嗓门一开:“六扇门办案,闲杂人等退让!” 围着的人纷纷往后散开。 陈默带人把现场控制住,在卧房门口拉起了布条隔挡。 陆瑶背着仵作箱子走过来,戴上手套和口罩,蹲下身开始勘验。 屋内满地酒渍,桌椅东倒西歪,地上打翻了好几个酒壶,碎瓷片散落在青砖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沈从伏在地上,一只手搭在椅腿边,另一只手的指尖浸在一滩酒液里。 陆瑶把他翻过来,看见他的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瞳仁几乎全是眼白,额头上一个暗红色的大窟窿,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 张扬在门外问话,书院的仆役上前回话:“小人今天中午路过此处,曾看见沈公子踉踉跄跄的,好似喝得酩酊大醉,在屋内来回走动。当时以为只是醉酒,谁料今晚开门,人已经没了。” 围着的众人听了这话,纷纷议论说沈从是醉酒失足摔倒毙命。 陈默在房间内检查着,忽然拎起一件搭在椅背上的长衫:“这不像是沈从的衣服。” 陆瑶抬头看了一眼:“或许是谁留下的吧。” 陈默没再多说,把长衫叠好放在一旁。 陆瑶继续验尸。她将沈从翻过来仔细查看,一边验看一边说:“死者额头有破损,看着像是摔倒撞击所致,这也是直接致命伤。可仔细看腹部位置,有一块大片的深重淤青,青紫淤肿,绝非普通摔倒磕碰能够造成。若单纯醉酒失足摔倒,人摔倒之后头颅撞击地面会直接晕厥,不会再起身四处走动。” 张扬皱眉:“可仆役说死者醉酒之后还在屋里来回走动。如果按验尸的结果来看,这一点十分蹊跷。” 陈默也说:“头部受伤怎么还能再起来?不现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这一点十分蹊跷(第2/2页) 陆瑶抬手仔细检查死者的口鼻和指甲,又拿过一只还没完全倒空的酒坛,凑近了辨别里面残余的酒液。 她的眉头骤然紧锁,直起身来:“恐怕简单的验尸已经无法取证了。为今之计,还是需要剖验,验看胃部。” 沈老爷和沈夫人赶到的时候,陆瑶正起身往门口走。 沈老爷一眼认出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是你?” 陆瑶神色不动:“我乃六扇门仵作陆瑶。死者沈从的尸体在房中,但是死因还需要剖验。” 沈老爷的眼眶红了:“我儿子已经死了,还要开膛破肚吗?他好惨啊……” 沈夫人一听便哭喊起来:“就算是我儿子得罪了你们了,你们也不能故意毁坏他的尸身啊!” 陆瑶凌厉地看了过去:“夫人,请注意您的言辞。仵作验尸,只为还死者一个真相。若你们希望你们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大可以在这里扰乱秩序。” 沈老爷心中难过,可到底还是拉住了自家夫人,朝陆瑶拱了拱手:“有劳了。我儿子的死,还请大人还他一个清白。” 陆瑶让山长辟出一间单独的房间存放尸体,开始剖验。 陈默和张扬守在门里,陆瑶在里面剖开胃部,对里面的液体进行验毒。她闻到一个气味,顿时心中了然,放下刀具,去一旁洗了手,然后带着陈默和张扬出去了。 山长和沈家人都在另一间房里等着。 陆瑶进去之后,山长率先迎上来:“大人,如何了?” 陆瑶说:“死者沈从,中午喝的酒中,掺了麻沸散。” 山长一愣:“麻沸散?” 陆瑶点头:“麻沸散药性猛烈,人饮下之后会浑身绵软无力,知觉迟钝,痛觉减弱。就算身体遭受重创,也感受不到剧痛,依旧可以凭着本能勉强行动。” 陈默恍然:“难怪有人说他还摔倒还能行走。” 陆瑶说:“这酒不是寻常烈酒,里面混了麻沸散。死者并非单纯醉酒失足意外死亡。这是一桩谋杀。”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一片哗然。 有夫子出声问道:“那陆学子呢?难道真的是他动手?” 陆瑶看向一旁的哥哥,眼神平静:“哥,今日案发,你身在何处?可有证人?” 陆云起定了定神,缓缓开口:“今天早上我才来书院,一直在温习,所有学子都可以作证。只有中午的时候听闻沈同学还没吃饭,我就去他房间送了食盒,然后我就出来了。我一直在自己的书房读书,直到案发前。书院不少同窗都见过我。”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清正而坦然,“我与沈从虽有龃龉,可我断不会杀人。” 陆瑶点头。她心里清楚自己兄长的为人,可眼下流言汹涌,没有证据便难以洗清嫌疑。她转向众人说道:“死者喝了掺有麻沸散的酒,身体麻木,即便受了重伤,依旧可以四处走动。有人看见他醉酒踉跄踱步,实则那时他的头颅已经遭受重创,只是药性压制住痛苦才没有立刻倒地身亡。而那一块腹部的巨大淤青,正是被人推搡撞击留下的痕迹。凶手,就藏在这春风书院之中。” 张扬立刻带人封锁了卧房,将书院所有夫子、学子逐一问话。 陈默带人仔细搜查房间,寻找线索。 夫子们腾出一间屋子做临时办公点,审问有条不紊地展开。 陆瑶坐在桌边听着张扬和陈默汇总回来的结果。 张扬说:“书院学子大多都说沈从为人骄纵,仗着家世在书院横行,不少人都受过他的刁难。可大部分学子今天都有不在场的证明。” 陈默说:“学生之间没有线索。不过我听人说,书院的诸位夫子与沈从往来密切。” 陆瑶想了想:“既然学生之间没有线索,那么书院的夫子呢?沈从是世家子弟,平日里和几位夫子往来密切。” 张扬点头:“这个我还真问过。有一位姓顾的夫子,学识渊博,素来敬重有才学的寒门学子,为人正直,在书院之中声望颇高。他十分欣赏学问好的人的才学,对沈从的骄横跋扈颇有不满。” 陆瑶说:“叫他来一趟,单独问话。另外派人去暗中搜查他的房间,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其他线索。” 张扬应声去了。 第175章哥,人生从来就不是只有读书这一 第175章哥,人生从来就不是只有读书这一条路 没一会儿顾夫子就来了。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穿着一件青布长衫,举手投足间带着读书人的从容。 陆瑶坐在桌后看着他:“顾夫子,听闻你对沈从有些龃龉?今天见过?” 顾夫子神色平静,应答滴水不漏:“沈从今天上午曾来找过我,闲谈片刻。之后我便回自己居所,不曾再见过他。” 陆瑶看着他,忽然想起沈从房间里面那件并非学子样式的长衫。她盯着顾夫子从容不迫的脸,心中升起疑窦:“顾夫子,你说不曾去过沈从的住处,可有人亲眼见你到访,那件衣服是你的吧!”她的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你为何要撒谎?” 顾夫子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强作镇定:“不过是路过,进去劝说沈从几句,劝他收敛心性,好好读书。劝说无果,我便离开了。” “那沈从,为何会喝下掺有麻沸散的酒?” 顾夫子闭口不答。 这时六扇门的人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样东西:“有线索了。这是在顾夫子房间内找到的一封被揉皱的信笺,是沈从写给顾夫子的。还有没有用完的麻沸散。” 陆瑶接过来展开信笺。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咄咄逼人,沈从依仗家族权势,威胁顾夫子,逼迫他在书院考评之中给自己评为优等。若顾夫子不肯依从,沈从便要动用家族势力四处构陷,让顾夫子在春风书院待不下去,毁了他一生的仕途名声。 陆瑶看完,把信笺呈现在他面前:“到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顾夫子的肩膀塌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长叹:“我本一心教书育人,敬重有才之士,心中素来看不惯沈从仗势欺人。我曾去过青楼,却是被骗去的。可沈从手握把柄,拿我的前途做要挟。一边是自己半生的名誉前程,一边是品行不端、肆意要挟的世家子弟,我能怎么办呢?” 陆瑶听着,心中已然明白大半:“麻沸散,是你下到酒里的。你今日中午假意与沈从对饮,在酒中混入麻沸散。待他药性发作,浑身绵软,知觉迟钝,你便与他发生争执,动手推搡。” 顾夫子抬头看着陆瑶,没想到她只是凭着一具尸体便像是亲临现场一般。 陆瑶继续说:“沈从腹部那一大块淤青,便是你推撞所致。争执之间,沈从摔倒,头颅重重磕撞地面。可麻沸散压制了痛感,他没有立刻死去,凭着残存意识在屋内踉踉跄跄来回走动。旁人看见只当是醉酒胡闹。直到伤势过重,最终毙命。” 顾夫子听完,浑身颤抖,再也撑不住,颓然跪倒在地。 他的肩膀不住抖动,缓缓吐露全部实情:“是,是我做的。是我杀了他。他知道我手握考评大权,便拿家族势力威逼胁迫。若是我不肯顺从,就要毁掉我的一切。所以我不能再等了。今天上午他又来找我,言语威胁。我说中午去找他。我假意设宴,拿出美酒,暗中将麻沸散混入酒中。我本想用麻沸散让沈从昏睡,让他安分一些。可酒过数巡,我们二人言语冲突爆发。沈从依旧出言不逊,不断威胁恐吓。我怒火冲上心头,一时失控,抬手狠狠推了沈从一把。我看着沈从腹部重重撞在桌角,巨大的冲击力之下,沈从摔倒,额头狠狠砸在坚硬的地面。麻沸散已经起效,沈从痛觉麻木,没有当场晕厥。他浑浑噩噩,凭着残存的意识在屋内跌跌撞撞来回走动。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仆役远远望见,只以为是醉酒癫狂。我慌乱之下清理了部分痕迹,却遗漏了落在他房间的衣服。” “我……我本不想杀他。”顾夫子的声音嘶哑,泪水滚落下来,“可他步步相逼,拿我的一生前程要挟我。我一时失了理智,铸成大错。” 陈默将他的口述书写好了,走到他面前:“过目,看看有无遗漏。签字画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哥,人生从来就不是只有读书这一条路(第2/2页) 顾夫子接过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 至此,真相大白。 顾夫子被带走了。走到陆云起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着头说:“是夫子对不起你。我不应该将所有的疑点都推到你这里。” 陆瑶看了他一眼:“你本是饱学之士,教书育人,本该守律法底线。纵然受人胁迫,也不该私自动手杀人。国法如山,容不得私刑。” 顾夫子无言以对。 张扬推了他一下:“带回六扇门,按律处置。” 一桩命案就此告破。在场所有人皆是唏嘘不已。陆云起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压在他身上的杀人嫌疑彻底洗清。 当天晚上陆瑶回到家,已经是子时过半了。她打着哈欠推开院门,却看见哥哥正站在门口等着她。 屋檐下的灯笼把他清瘦的身影照得拉长了一截,他手里攥着一件厚披风,见她进来便迎上去给她披上。 “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 “去说说话吧。” 陆瑶想着哥哥闷闷不乐,向来是有心事,便点头:“走,去正厅。” 两个人进了正厅坐下来。 灯烛拨亮了些,暖黄的光落满了整间屋子。 陆云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瑶儿,我这几日想了很多。世人都说,读书人唯有科举入仕才是正途。可我在春风书院日日埋首书卷,却半点没有欢喜。我读圣贤书,心中向往的不是案头笔墨,而是边关沙场。我想要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可所有人都觉得我应当安心读书,考取功名。若是弃书从军,便是不务正业,辜负一身才学。” 他的声音里带着迷茫与不甘,两只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收拢。 陆瑶静静地听着,没有半点诧异。她看着兄长,认真说道:“哥,人生从来就不是只有读书这一条路。读书可以安邦,上阵亦可卫国。你若是真心向往沙场,想要从军报国,妹妹是全力支持你的。不必被世俗的眼光困住。” 陆云起猛地转头看向妹妹,眼中满是动容。 他本以为家人会劝阻他,会劝他继续留在书院苦读考取功名。 万万没有想到,妹妹这般通透,全然尊重他的本心。 “瑶儿……”他的喉头微动,眼眶微微发热。 “读书是选择,从军亦是选择。”陆瑶继续说,“你的才学,不必全部困在书卷之中。沙场之上,有勇有谋,一样可以建功立业。” 陆云起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积压许久的苦闷尽数消散。他心中的念头终于定了下来。他要离开春风书院,弃文从武,奔赴边关,上阵杀敌。 “我决定了。”他的眼神变得坚定,“我要去投军,去往北境。” 陆瑶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好。你只管去追逐心中志向。家中有我,还有母亲,都支持你。但是并非是现在——娘现在的酒楼生意正在上升期,哥哥再等等。” 陆云起点头:“好。” “那书院那边?” “我就不去了。这几日我去酒楼帮忙,多陪陪娘。” 陆瑶点头。 陆云起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真好,你能懂我。往后我去往边关,你在京城六扇门办案——咱们兄妹,一个守家国疆土,一个守世间律法。” 陆瑶笑着应了一声:“好。” 世人总说,书生该埋首书卷,可人心自有山海。有的人伏案著书,有的人执剑沙场。无论哪一条路,守住本心,便是不枉此生。 第176章我托你寻找的那个孩子 第176章我托你寻找的那个孩子 皇城的飞檐浸在薄暮里,落霞像一层揉碎的胭脂,铺在琉璃瓦上。 宫墙把最后一点天光切成窄窄的一线,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宫道照得暖融融的。 卫贵妃的宫殿里,沉香静静燃着,烟气细细袅袅地升上去,缠绕着殿内沉重的锦幔。 殿门紧闭,内侍和宫女都远远候在廊下,不许靠近半步。 今日卫贵妃单独召见范廷之。她一身暗绣兰草的石青色华服,没有戴繁复的珠翠。 可即便如此,通身的气度依旧压不住地往外溢。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范廷之一身紫袍,步履端方,缓缓踏入殿中,躬身行礼:“老臣,参见贵妃娘娘。” 卫贞儿抬了抬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丞相免礼。坐。” 内侍奉了茶,轻轻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沉香的味道愈发浓重,压得空气都滞涩起来。范廷之端起茶盏浅抿一口,静待贵妃开口。 卫贵妃的指尖轻轻攥紧了锦缎扶手,缓缓开口:“范丞相,我托你寻找的那个孩子,已经整整十九年了。你说,那个孩子,他还活着吗?”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得只剩下香炭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范廷之放下茶盏,面色沉稳,叹了一口气:“贵妃,您交代的事情,臣没有一日不在关注。可是那个孩子终究是没有了下落。或许……他早已经死了。” 一句话,像一根火星,猛地引燃了卫贞儿心底积压了十九年的烈火。方才还沉静的女子骤然站起身,锦裙扫过地面,发出簌簌的声响。往日端庄自持的贵妃此刻再也压不住情绪,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吼,眼眶瞬间泛红。 “不可能!我侄女的孩子不可能死!那是她拼死才生下来的血脉啊!” 她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死死盯住丞相,一字一句,字字泣血:“范丞相,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找!那个孩子不可能无缘无故凭空消失!我一定要找到他!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必须找到他!” 范廷之眉头微蹙,轻轻摇头:“娘娘,深宫之中风波诡谲。当年那孩子失踪,线索本就寥寥。十九年光阴流转,人海茫茫,想要寻回,难于登天。” 卫贵妃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坐回座椅。只是指尖依旧不停颤抖。 十九年了。她找了这个孩子十九年。这十九载,日夜煎熬,一刻不曾放下。 那时候,她还不是贵妃,只是一个卑微的冷宫宫女。那年的皇宫,远比现在阴冷。彼时当今圣上尚且是一个被遗弃在冷宫里的小皇子,生母早逝,宫中人人避之不及,无人愿意照料。她被分派到冷宫,奉命照看这个孤苦的小皇子。 也是在那段岁月里,她的侄女卫玲儿被人从宫外送进宫内。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觉得冷宫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捱的时光。 也是在那段岁月里,她见证了自己侄女和北境镇北将军萧策的感情。 萧策每年入京述职,偶然路过冷宫,与卫玲儿相遇。一来二去,二人暗生情愫。宫墙森严,宫女与外臣本不该有半分牵扯。他们的情意,只能在无人的角落短暂相会。 萧策是镇守北境的将军,常年驻守边关,一年到头难得回京一次。 他曾同玲儿说过,愿意带她离开这座吃人的皇宫,带她去往北境,远离深宫算计,远离无休止的倾轧。 “玲儿,跟我走。”当年萧策握着卫玲儿的手,目光恳切,“这皇宫是牢笼。留下来,迟早会吞噬你。随我去往北境,做我的妻,不必再做仰人鼻息的宫女。” 卫玲儿心动了。可她看着陪着冷宫里那个孤苦无依的小皇子的姑姑,犹豫了。若是她一走,姑姑在这里恐怕难以活下去。所以她放不下姑姑。她迟疑,没能下定决心跟萧策离开。 萧策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北境战事不休,他不能长久滞留京城,也无法无休止地等待一个困在深宫的女子。 “玲儿,若是你选择留在宫中,那我们之间,便到此为止。”萧策的声音带着痛楚,却无比坚定,“我不可能一直等你。边关烽火不息,我身系三军,耗不起漫长的等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我托你寻找的那个孩子(第2/2页) 那一次会面,便是玲儿和将军最后一别。萧策转身返回北境,从此断了往来。他们这段隐秘的情缘就此终结。 可卫玲儿那时,已经怀上了萧策的孩子。 当时卫贞儿说:“孩子,你怎么那么傻啊?你为什么不和将军走?或许走了,你的人生会是不一样的道路。” 可是卫玲儿却说:“姑姑啊,我是傻,可是你不是也傻吗?” 卫贞儿将侄女抱在怀里。她说:“玲儿,你放心。姑姑一定会照顾好你,并且保护好你和将军的孩子。” 那段时间,卫贞儿一边继续照料冷宫里的小皇子,一边小心翼翼掩藏侄女的身孕,熬过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夜。 深宫之中,宫女私怀身孕乃是重罪,一旦败露便是一死。她拼尽全力遮掩一切,在一个风雪深夜,她的侄女悄悄诞下了一名男婴。 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刻,小小的一团,安静地闭着眼。 那是她侄女和萧策的儿子。 可就在她生产之后不过数日,一夜之间,襁褓中的婴儿凭空消失了。 与此同时,冷宫的皇子被册立为太子。那一日,冷宫政变,有太监持刀要刺杀太子。也是玲儿挡在了太子的身前,为营救拉长了战线,也是那一日,玲儿永远的离开了她。 再后来,当年的太子感念她多年不离不弃的陪伴,少年登基之后力排众议,将曾经的宫女卫贞儿晋封,一路抬到贵妃之位。 她身居高位,锦衣玉食,万人朝拜,可心底那道伤口,十九年不曾愈合。她一直在找侄女当年生下的孩子。 荣华富贵,于她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 她唯一的执念,就是找到当年失踪的孩子。 卫贞儿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泪光闪烁,语气里带着执拗:“丞相,陛下也应允。这个孩子必须找到。他母亲当年救了陛下的命。他当年刚刚降生,什么都不懂,凭什么悄无声息消失在这宫墙里面?这些年,我暗地里托你四处寻访,一点点收集线索。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不能放弃。范丞相,你帮我继续查。不管他身在何方,是生是死,我要一个确切的答案。若是活着,我要见他一面。” 范廷之神色凝重:“娘娘,老臣这些年从未停下寻访。只是时隔太久,当年知晓内情之人大多已经离世。当年冷宫人员繁杂,宫人来来去去,线索断裂太多。” “会不会是当年有人把孩子送出宫了?”卫贵妃身子微微前倾,眼中带着期盼。 “有这个可能。也有可能……”范廷之顿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后面的话太过残酷,他不忍开口。也有可能,当年孩子已经遇害,埋在冷宫的荒草之下。 范廷之沉默许久,缓缓开口:“老臣遵旨。我会继续派人暗中追查当年旧事。只是娘娘,臣能调查到的事情和皇后的母族有牵扯。这件事情不可以大意。” 卫贵妃轻轻点头,眼底满是疲惫:“我知道轻重。劳烦丞相。此事只能暗中进行,不可惊动任何人。” “老臣明白。若无其他吩咐,老臣先行告退。” 范廷之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偏殿。 殿门合上,偌大的殿宇只剩下贵妃一人。 沉香袅袅,她缓缓走到窗边,望着茫茫宫阙。 一堵高高的宫墙,困住了她半生。 当年,她的侄女玲儿因为放不下冷宫里的自己,错过了和萧策远走高飞的机会。失去爱人,又丢失刚出生的孩儿。最后也失去了性命。 这么多年,她身居贵妃之位,可午夜梦回,永远是那个襁褓之中转瞬消失的婴儿。 她抬手,伸向虚空中。 “孩子,你在哪里……”她低声呢喃,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华贵的宫装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若是你还活着,你应该唤我一声姑母。” 第177章陆家唯一一条根 第177章陆家唯一一条根 陆瑶今日下值早。 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可巷口那几个卖冻货的摊子还支着,冻柿子码在竹筐里,柿子皮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一个个圆滚滚的。冻梨黑黢黢地挤在另一个筐里,旁边还有几串冻得硬邦邦的山楂,裹着一层透明的糖壳。再往旁边,几个猎户模样的汉子蹲在地上,面前铺了一张旧麻布,上面摆着几只野兔和山鸡,毛上还沾着没化净的雪粒。 街上的人裹紧了棉袄,缩着脖子走得飞快,呼出的白汽被风吹散了又聚拢。陆瑶倒不急着回家,她想着值房里的零嘴前两天就吃完了,嘴馋的时候只能干喝茶,便沿着长街慢慢地走,目光在两侧的摊位上扫来扫去。 她在一个干果摊前停下来,伸手拨了拨摊子上码着的松子,正挑得起劲,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乡土口音的声音,又惊又喜。 “瑶家丫头?真是巧了,没想到能在京城碰见你!” 陆瑶回头,一眼便认出了来人。赵里正。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肩上挎着一只粗布药囊,风尘仆仆,满脸倦色,嘴唇被风吹得裂了口子,两只手搓来搓去,指节冻得通红。 “里正叔?”陆瑶有些意外,上前一步,“您怎么来京城了?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赵里正叹了口气,搓着手的动作没停:“唉,说来也是没办法。我家那小子赵大河,前些日子染了重病。郎中说得一味稀罕草药,咱们永安县药铺寻不到,只有京城的药行才有售卖。没办法,只能我亲自跑一趟,碰碰运气。” 陆瑶闻言心头一紧:“大河哥的病情很重?若是有难处,您千万不要客气,只管开口。” 赵里正连连道谢,脸上的愁苦却一点没散:“放心,药材倒是遇见了。可银钱上犯了难。也怪我,出门的时候没想着多带一些银两,还差五两。” 陆瑶当即取出钱袋子,直接递到他手里:“这里有十两。这银钱,你先拿着。买药、住店都能用。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也算是当年你照顾我们家的情谊。” 赵里正连忙推辞:“那不能要。拿了你的钱,叔成啥人了。” 陆瑶把银子往他手里一塞:“叔,你若是不收,就是没看得上我。” 赵里正攥着那袋银子,手头确实拮据,眼眶一热,含泪收下,反复道谢:“谢谢了,真的谢谢了。若非遇见你,我就是遇见药材了,也带不回去啊。” 陆瑶看了看天色,见他冻得厉害,便领着他进了街边一家茶楼。 掀开厚实的门帘,热气扑面而来。 小二热络地迎上来:“贵客,几位?” 陆瑶说:“两位。要一间包房,再上点热茶和点心。” 小二笑着应了,引他们上了二楼。 没一会儿便上齐了,一壶热茶,几碟点心,还有一碗热汤面。 陆瑶给赵里正倒了热茶:“叔,你先喝点茶暖暖身子,再吃面,垫垫胃。” 赵里正捧着茶碗喝了一大口,身子暖过来了,脸上的神色却有些迟疑。他搓了搓碗沿,压低了声音开口:“瑶丫头,你们举家离开永安县之后,村里发生了不少事,想来你还不知道。”他顿了一下,“你大伯一家……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陆瑶本不想再听大伯家的事。大伯一家就是附在陆家身上的蚂蟥,欺辱他们家,贪得无厌,无休止地压榨她爹娘。爹死后,立刻将她们娘俩赶了出来。她本想随口岔开,可话到嘴边,还是淡淡应了一句:“哦?他们怎么了。” 赵里正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唏嘘:“你大伯嗜赌,欠下一大笔赌债。债主逼得紧,拿不出银子,他狠心把一双儿女都卖了。卖到南边矿山,做奴隶挖矿。” 陆瑶的心头微微一沉,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后续。 “你大伯娘刘氏,得知儿女都被卖了,当场就疯了。整日披头散发,在村子里乱跑哭喊。你大伯想跑路,被债主抓住,活活打折一条腿,之后就不知所踪,再也没人见过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7章陆家唯一一条根(第2/2页) 几句话落,大伯一家子的悲惨结局已经定了性。 陆瑶静静地听着,心里只剩一片唏嘘。 从前大伯一家仗着长辈身份不断啃噬陆家,百般索取,是不折不扣的吸血鬼。那时她们还住在村子里,大伯因为家里房子塌了就直接住进她们家,言语刻薄,刘氏也处处挑唆、处处占便宜。 如今落得这般家破人亡的下场,听起来残酷,却也算是咎由自取。 “原来如此。”陆瑶轻轻吐出一口气,“多谢里正告知。天寒,这面你吃着,胃里有着落,身上也不冷,然后您快去药铺吧,别耽误了买药。”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陆瑶就先离开了。 陆瑶也没了继续逛集市的兴致,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街上人来人往,乞丐蜷缩在墙根,缩着身子避寒。 陆瑶刚转过一条窄巷,一个衣衫破烂、满身污垢的乞丐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贵人!行行好!赏口吃的吧!我快要饿死了!” 陆瑶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低头一看,这乞丐头发纠结成一团,脸上沾满泥污,一条腿畸形地弯曲着,正是消失许久的大伯,陆崇山。 陆瑶心头一震,浑身都僵了一瞬。 陆崇山抬起浑浊的眼睛,死死攥住她的裙角不肯松手,声音沙哑:“瑶丫头!是你!你给我口吃的,求你了,我饿了好久了。” 陆瑶眉头紧锁,心底只觉得厌烦,并不想和他多纠缠。这人当年所作所为,历历在目。“放手!”她的语气冷淡。 “不放!你不给吃的,我就不松手!”陆崇山死死抱着她的腿,力气不小。 “你再不放手,街上有官兵。你是想要吃板子了?” 陆崇山知道陆瑶厌恶他们大房,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我有个天大的秘密告诉你!这个秘密,值不少银子!你给我钱,给我吃的,我就告诉你。你也想知道吧——为什么当年我只是一句话,你爹就把读书的机会让给我儿子?” 陆瑶沉吟了片刻。她不想在闹市争执引来围观,生出流言。 可她心底也确实动了一下。 他爹对大伯一家确实好得过分,什么都让着他们。 这背后或许真的有她不知道的隐情。 她抬眼看向陆崇山,缓缓开口:“松开。城外有一座破山神庙,你去那里等着我。我去买些吃食,稍后去找你。” 陆崇山眼睛一亮,立刻松开手,一瘸一拐地朝着城外方向挪去。 陆瑶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街边的食铺,买了几个热馒头用油布包好,又犹豫了一下,把袖中的短刃摸了摸还在,才朝城外走去。 城外山神庙早已荒废多年。院墙塌了大半,殿内四处漏风,地上铺着干草,冷风从破窗灌进来,寒意刺骨。 陆瑶独自一人走进破庙,陆崇山正蜷缩在干草堆上,看见她进来立刻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死死盯住她手里的油布包,喉头不停滚动。 “馒头!快给我!”他迫不及待地伸手。 陆瑶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递过去,握着油布包淡淡开口:“先把秘密说出来。你的话值不值得,我听完再决定要不要把馒头给你。若是谎话,那这吃食你便得不到。” 陆崇山盯着油布包,咽了口唾沫,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缓缓开口:“瑶丫头,你一定要找到承澜啊。咱们陆家,就剩下这一条根了。你若是不找他,我就把这件事捅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 陆瑶眉头紧锁,满心不解:“你胡说什么。陆家唯一一条根,我哥哥不是吗?” 第178章你娘确实生下一个男婴 第178章你娘确实生下一个男婴 陆崇山忽然咧开嘴,发出一阵干涩古怪的笑声,听着让人不安。“你哥哥不是你爹娘亲生的孩子!” 一句话,如同一块寒冰狠狠砸在陆瑶心上。她猛地怔住了,怔怔地看着陆崇山。 “当年,你娘确实生下一个男婴,是个足月的小子。可那冬天太冷,孩子身子弱,生下没几日就夭折了。”陆崇山慢慢说道,“你哥,是你爹从外面抱回来的孩子,用来顶替那个死去的婴儿。当年还是我亲手帮着调换的。那个夭折的男婴,是我丢去乱葬岗的。我亲眼所见,绝不会有错。” 陆瑶浑身发冷,指尖微微颤抖,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原主从小到大和哥哥相依相伴长大。哥哥自小懂事,早早撑起家里的重担,处处护着她,体谅爹娘辛苦。这些年家里的变动,哥哥吃苦最多,为这个家付出了无数心血。她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冷静问道:“此事当真?” “这件事,除了你爹,就只有我知晓。” “那我哥到底是谁的孩子?” 陆崇山摇头:“这个我不知道。你爹当年也是京城里面混的,具体干啥不知道,但是一手拉弓射箭的手艺了得。后来才回村子里当了猎户。” 陆瑶知道大伯知道的信息有限。唯一知道当年真相的爹,也死了。她看着大伯,心里动了安排他离开京城的念头。 若是让大伯将真相告诉娘,最先崩溃的便是娘。还有哥哥——哥哥勤恳顾家,一辈子都在为陆家操劳。他若是知道自己并非陆家血脉,他该如何自处? 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说出去。 她不再多问,将用油布包好的馒头丢在干草堆前面。“东西给你。话我听完了。” 陆崇山立刻扑过去一把抓过油布包,迫不及待地拆开。 陆瑶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出破庙。 刚踏出庙门,天空之中大片雪花缓缓飘落,越下越密,漫天飞雪白茫茫地笼罩了旷野。 寒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陆瑶想着,不能让大伯再进城了。 可她前脚一走,大伯的命运也走到了终点。 就在快要抵达城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樵夫急促呼喊的声音。“守城的官爷!官爷!城外山神庙里,有个乞丐出事了!” 陆瑶心头一跳,停下脚步。 樵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上落满白雪,跟城门口的官差说:“我进山砍柴,路过破庙,看见那个瘸腿乞丐趴在地上不动,手里还攥着馒头。我上前一看,人已经没气了。看样子是吃东西太急,被馒头噎住,喘不上气,当场死了。” 官差摆了摆手:“去去去,一个乞丐死了也来找我们。就让他死那吧。” 陆瑶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管。 大伯一生贪婪,嗜赌成性,榨取亲人,卖儿卖女,最后落得流落街头、冻饿交加,在破庙之中因为一口馒头送命。 这就是他的命。 陆瑶快步回家,温如霜正从廊下迎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条没来得及放下的抹布,脸上的神色又急又心疼。“瑶儿,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陆云起也从堂屋里跟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暖手炉,递到她手里:“看你脸色不好看,是不是冻着了?” 温如霜立刻转身往灶房走:“那我赶紧去煮姜汤,给你去去寒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8章你娘确实生下一个男婴(第2/2页) “娘,你坐着吧。”陆云起快走两步拦住了她,“都忙一天了,我去煮。” 陆瑶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暖手炉贴着掌心,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她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忽然觉得这样就挺好。 一直这样,就挺好。 温如霜看了她一会儿,觉出她今日格外沉默,便问:“瑶儿,你怎么不说话?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瑶回过神来,朝母亲笑了笑:“娘,我没事。就是今天下值有点晚。” 温如霜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搁在桌上,语气温和:“别太累着了。活计没有能干完的。适当的调整一下,休息一下,也是为了更好的干活。” 陆云起端着姜汤从灶房出来,放在陆瑶手边。 陆瑶捧起碗喝了一口,姜汤又辣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放下碗,看着温如霜,忽然笑了一下:“娘,我发现你现在变了好多。像是一个精明的女商人。” 温如霜被她这话逗笑了,拿手指点了点她:“人都是在变的。可不管如何变,我都是你们的娘亲,你们也都是我的孩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陆瑶用力地点了点头:“对。不会变。永远都不会变。” 温如霜站起来,把灯芯拨了拨:“时辰不早了,早点休息。” 陆云起也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喝了汤再去休息,去去寒气。” 陆瑶点头,把碗里剩下的姜汤一口喝了,起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与此同时,朔风卷着碎雪,连绵的青冥山早早披上了素白。 山坳里的林木落尽了叶子,枯枝在风雪里咔咔作响。 猎户老周背着猎弓,肩头裹着厚厚的兽皮,本打算进山猎一头獐子。 可这场雪来得猝不及防,鹅毛大雪转瞬封山,视线不足数丈。 风像刀子割在脸上,寒气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 老周左右张望,看见半山腰一处黑黝黝的洞口,心中一喜。 是个废弃矿洞。 早年此地开过矿,矿脉枯竭之后就被废弃了,洞口宽大,勉强能遮风雪。 老周加快脚步,弯腰钻了进去。 洞内阴暗潮湿,寒气比外面更重。他从腰间掏出火折子吹亮,点燃随身带来的干柴。 一簇篝火在洞底燃起,橘红色的火光慢慢铺开。 初入眼,洞顶垂着一根根灰白色的石笋,长短错落,在火光下影影绰绰。 老周搓着冻僵的手往篝火边凑,随口抬眼向上一望——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哪里是什么石笋。 那是七具尸体。被粗麻绳吊在矿洞顶部的岩石挂钩上,垂落下来,静静悬在半空。 风干的皮肉紧紧贴在骨骼上,肤色乌黑,像枯朽的木头。 密密麻麻地悬在头顶,随着洞内微弱的穿堂风轻轻晃动。 干尸低垂着头,长长的发丝干枯粘连。 七具人尸,如同挂在洞顶的风干物件。 “啊——!” 老周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柴火直接脱手滚落在地。他连猎弓都顾不上捡,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冲出矿洞。 风雪打在脸上,他浑然不觉,拼了命地往山下跑。 第179章瑶儿妹妹,你心里是有人了吗? 第179章瑶儿妹妹,你心里是有人了吗? 次日一早,陆瑶醒得也早。两个丫鬟早已备好了热水,她梳洗完毕裹上披风出门。刚迈出门槛,就看见自家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劲装,肩上挎着马鞭,靴子上还沾着没干透的雪泥。看见她出来,他笑了一下,扬了扬手里的盒子:“我这一趟压货日子比较久。这不是才回来,就想着把这个给你。” 陆瑶愣了一下,随即展开笑容:“谢争?这么早?是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从雍州城回来给你带礼物。” 陆瑶笑着接过盒子:“咱们这关系,专门带礼物不是太生分了。”她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整套的头面,做工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她合上盖子退了回去:“这个太贵重了。” 谢争往前推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几分,露出一种紧张的郑重来:“瑶儿妹妹,其实……我有些话想要跟你说。” 陆瑶抬头看着他。 谢争的嘴唇动了动,像是那句话在喉咙里卡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推到嘴边:“其实,我一直都——” 就在这个时候,马蹄声和马夫停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瑶和谢争同时转头看去。 一辆马车停在他们旁边,车帘一掀,驰骋的脸露了出来。他的目光先落在陆瑶脸上,然后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盒子,又扫了一眼谢争,面色不动。 陆瑶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笑不自觉地深了几分:“大人?你怎么来了?” 驰骋说:“昨天夜里下雪。我怕你一个人上值雪路不好走,所以一早过来接你。” 陆瑶笑着:“大人,先等一下。”然后又看向谢争:“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清。” 谢争张了张嘴。他看了看驰骋,又看了看陆瑶看驰骋时脸上那种藏不住的光亮。 驰骋的目光从帘子后面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谢争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犹豫了一下。 驰骋看了他一眼,似乎也懂了什么,便将帘子放了下来。 陆瑶说:“谢争?你想要说什么?” 谢争看着陆瑶,声音低了些:“瑶儿妹妹,你心里……是有人了吗?” 陆瑶看着他问得认真,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马车。她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是。” 谢争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僵硬:“哦。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要说的是什么?”陆瑶问。 谢争低着头努力了将眼底的情绪压下去,过了好几息才抬起头来,声音里有一种被压得很平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祝你上值顺利。” 陆瑶看着他,轻声说:“谢争,我觉得咱们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不会变。至少在我这不会。我也希望,你也是一样的想法。我们会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是彼此会永远祝福的朋友,对吗?” 谢争的眼睛红了。他把那点红逼了回去,用力地点了点头:“这个自然。而且我也会永远祝福你。”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其实我应该早就知道了。你和小时候不同了。小时候的你总是喜欢追在我的身后让我保护。长大的你,完全可以自保,而且更耀眼了。”他又笑了笑,“我也应该知道,我其实是喜欢小时候的你。当然了——”他倔强地补了一句,“也是欣赏长大时候的你。瑶儿妹妹,希望你一直好好的。我们还是朋友。” 陆瑶点头:“对,我们还是朋友。”她把盒子递回去,“但是这个太贵重了。” 谢争没接,掐着腰仰着下巴看她:“小糍粑,这个就当哥送你的。哥哥对妹妹的情谊,没有贵重之说,只有心意。” 陆瑶看着他,没再推辞,点了点头:“好。” 谢争说:“行了,你该上值了。走吧。我就不送你了。如今也有人送你了。”他朝马车那边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点终于认了命的坦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9章瑶儿妹妹,你心里是有人了吗?(第2/2页) 陆瑶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转身上了马车。 驰骋的马车随即动了,车轮碾过薄雪,朝着六扇门的方向驶去。 谢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 他站了很久,直到马车拐过街角,连车尾的影子都看不见了,那只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蹲在雪地里,抱着自己的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那无疾而终的恋爱,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其实他应该早有感知。 能和陆瑶重逢,很庆幸能遇见。 却也遗憾,只能遇见。 马车里,陆瑶将盒子放在一边。 驰骋的面色不是很好看。 陆瑶偏头看他:“大人,你怎么了?”她歪着头凑近了些。 驰骋把脸转过去。 陆瑶就转到他那边,仰着脸看他:“嗯?怎么了?” 驰骋又转到另外一边。 陆瑶索性直接双手捧着他的脸,把他的脑袋扳正了:“大人,你不乖。我跟你说话呢。你这头转来转去的,干什么?” 驰骋看着她,声音闷闷的:“谢少主喜欢你。” 陆瑶点头:“是啊。” 驰骋的眉头拧了一下:“你倒是答得爽快也坦然。” 陆瑶笑了:“他喜欢我也没用啊。谁让我喜欢的是你呢。” 驰骋吃醋的心情一下子被这句话冲淡了大半。 陆瑶捏了捏他的脸:“大人笑一笑。这么冷着脸,我就不喜欢了。” 驰骋却顺势拽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对面拽了过来,坐在自己怀里。 陆瑶一愣想要动,驰骋却抬手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陆瑶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大人!你怎么动手动脚!你——” 驰骋的吻落了下来。很轻,很软,像是怕弄疼她似的含着她的唇瓣慢慢磨。 陆瑶也软了下来,揪着他胸口的衣料,闭上了眼睛。就在他要加深这个吻的时候,马车停了。 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大人,六扇门到了。” 陆瑶赶紧推开他,却依旧被他困在怀里。她嘤咛了一声:“大人,我到了。” 驰骋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声音闷在她颈侧的衣料里:“不急。你上值的时辰还没到呢。” “大人,你别耍赖。先放开我。” 驰骋抬起头来看着她。一双眼睛在她脸上游移着,目光沉而深。他忽然说:“陆瑶,你应该不会对我这个情窦初开的人始乱终弃吧?” 陆瑶没忍住笑了。她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暂时不会。” 驰骋听着这个答案,却不满意,飞快的在她唇上啄了一口:“重新说。” “暂时不会。” 他又啄了一口。 陆瑶笑着想要躲,驰骋却像啄木鸟一样一下一下地啄着她的唇角和脸颊,不轻不重,又痒又麻。 陆瑶告饶了:“不会!永远都不会!” 驰骋终于笑了。他放开她,给她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又把她鬓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慢而仔细。最后他看着她,说了一句:“真不想放你下车。就喜欢跟你腻在一起,哪怕什么也不做,也不说,就安静的待着,我也高兴。” 陆瑶笑着说:“好了,乖。我去了。” 驰骋点头。 陆瑶跳下马车,站在六扇门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驰骋正从帘子后面看着她,目光柔柔的。 她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推门进去了。 第180章寒山惊骨,洞悬干尸 第180章寒山惊骨,洞悬干尸 那猎户一路跌跌撞撞冲进六扇门大门,嗓子都喊哑了。他身上的兽皮袄沾满了雪泥,脸上的冻疮裂着口子,两只手扶着门框抖得站不稳,一进门便瘫坐在地上。 “官爷!出事了!青冥山旧矿洞里……洞里吊着好多死人!干尸!” 张扬和陈默刚从值房出来,闻言同时一愣。 陆瑶也刚进门没多久,围巾还没来得及解,便看见那人吓得上下牙直打颤,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地念叨:“死人……都是死人……好怕人……” 张扬和陈默对视一眼,立刻转身回值房取了佩刀。 陆瑶说:“你慢着点说,到底怎么回事?” “官爷,我昨天晚上进山打猎,可是昨天夜里突然天降大雪,我就找一个山洞躲避风雪,可是谁知道,那山洞里面……都是死人……” 陆瑶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紧,眼神凌厉:“走!去现场!” 出了六扇门大门,驰骋的马车还停在门口。他看见陆瑶出来,就问:“怎么了?” “大人,青冥山旧矿洞里有干尸。” 驰骋没有多问,直接掀开车帘:“我送你。上马车。” 张扬和陈默翻身上了马,一行队伍朝着城门外疾驰而去。 一个时辰之后,六扇门的人马踏雪赶到了青冥山。 张扬外罩防风的厚斗篷,腰间佩刀,面容沉静冷峻。山上的风大,下了一夜的雪,路极难走,积雪没过脚踝,踩下去便是一个深坑。 驰骋拉着陆瑶的手走在队伍中间,另一只胳膊挎着她的验尸箱子。 陆瑶穿得厚实,袖口紧紧束着,稳稳踩着积雪跟着众人一路攀上山腰。 矿洞口被荒草和枯藤掩了大半。风从洞口灌出来,裹挟着一股淡淡的、经年不散的腥腐气息,混杂着泥土和霉味。 张扬率先在洞口站定,朝里面探了一眼,回头道:“洞内未知,我先进去探查。” 陆瑶跟在他身后,一行人点燃火把,鱼贯而入。 火光一排排亮起来,将整个矿洞照得通明。 洞顶垂着灰白色的岩柱,在火光下影影绰绰。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七具男尸悬于洞顶。麻绳牢牢捆缚在死者脖颈上,另一端系在洞壁顶部的岩石挂钩上,悬吊在半空。尸体皮肉干枯发黑,身形干瘪,在火光下看着触目惊心。七具尸体正下方的地面上,各放着一只粗陶坛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洞内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陆瑶皱眉,这诡异的场面。驰骋将箱子搁在石面上,也开始巡视洞内。陆瑶打开箱子戴好手套和口罩,踩着石块靠近第一具干尸,仰头看了一遍绳结的系法,然后说:“把尸体放下来。” 两名捕快小心地攀上岩壁,割断麻绳。 干尸被缓缓放下,平放在地面上。 陆瑶蹲下身,指尖轻触尸体皮肤。皮肤坚硬干裂,呈乌黑色,触感像干透的树皮。她仔细查看了尸体的口唇和眼窝,又取出银针,刺入尸体残存的皮肉之内,拔出来的时候,银针通体变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0章寒山惊骨,洞悬干尸(第2/2页) “死者体内有毒。”她一边验看一边说,“毒侵入血脉,这就是尸体发黑的缘由。并非悬吊窒息致死。毒先发作,夺了性命,之后才被人吊在洞顶。” 她逐一审验七具尸体,一边查验一边口述,一旁的文书提笔飞快记录。 “一共七具,全部为男性。从骨骼和牙齿磨损程度判断,年龄区间在二十至二十五岁之间,都是青壮年劳力。”她翻查尸体躯干,在每一具尸体的腰腹位置都找到了一道整齐狭长的切口。“尸体身上都有放血切口。至于为何要将尸体放血,还需要看看现场有没有其他线索。” 她抬眼看向洞底:“你们看,每一具尸体的正下方,地面都摆放着一个陶土坛子。”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七只粗陶坛子整齐地摆在尸体垂落位置的正下方。死者悬吊之时,伤口流出的鲜血正好滴入坛中。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坛子,眉头越拧越紧:“矿洞、悬尸、放血接血的陶坛……这里怎么到处都透着诡异。这到底在干什么?” 驰骋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洞内快速扫了一圈,忽然停在了悬挂尸体的前方。那里有一块平整的石台,石面上隐隐有香灰的痕迹。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在石台边沿抹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他凑近闻了闻,又看了看石台下方地面上的柴火焚烧痕迹,眸色沉了下来。 “看来这里是一个法坛。这块石头上明显有香灰的痕迹,地面还有柴火焚烧的残迹。昨天夜里那猎户无意闯入山中,在这里点燃了火折子,破坏了祭坛上面的祭祀的东西。而这里,怎么看都是像是一处用血浇筑而成的诡异祭坛。”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张扬站在尸体旁边,目光从那些陶坛和石台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忍不住开口:“这些干巴巴的尸体吊在这里,他们是什么时候死的?” 陆瑶说:“死亡时间大约在半个月左右。此地阴冷干燥,矿洞通风好,尸体才会快速脱水风干,变成干尸。” 驰骋环顾了一圈整个矿洞:“七具男尸,全部青壮年,身份不明。” “至少现在看,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或者路引。”陆瑶已经将七具尸体的衣物都翻检了一遍,确实什么都没有找到。 驰骋收回目光,声音沉而稳:“查失踪卷宗。调取周边近一月所有失踪报案,核对年龄性别,比对样貌特征。另外查验进出山的路引,看看近期有没有陌生男子成群进入青冥山。” 张扬和陈默立刻领命,下山查访去了。其余的捕快将七具尸体一一抬上担架,沿着来路往山下走。火把的光渐次从洞内退出去,矿洞重新归于黑暗和安静。 陆瑶收拾好验尸箱,驰骋走过来,把她手里的箱子接过去挎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她。 “走吧。” 陆瑶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矿洞。 第181章你来回晃悠得我头都晕了 第181章你来回晃悠得我头都晕了 一连数日,案子进入紧锣密鼓的调查中,可这案子却异常难啃。 线索接连碰壁,像是每一根线头拽到一半便断了。 张扬两条腿跑得都快细了一圈,靴底磨薄了一层。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把佩刀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吐了一口浊气:“呸!这算是什么事啊?京城内的都排查了,就连周边所有州县的失踪案卷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任何符合条件的失踪男子。路引记录干干净净,没有一群青壮年男子进山的记录。这些人仿佛凭空出现,死在深山矿洞之中。世间没有任何人寻找他们,没有家人报案,没有同乡认得。死者是谁、从何处而来、凶手是谁、杀人动机,一概不知!” 陈默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眼底青黑一片,整个人瘦了一圈,靠在墙边揉着眉心:“你消停会儿吧。你来回晃悠得我头都晕了。看来这案子还是得慢慢磨。” “我就不信了!”张扬一拍桌子站起来,“平白无故死了七个人,就没有报案,就没有人查没人问?” 陆瑶坐在桌边,把那本验尸笔录又翻了一遍。这几日她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了,矿洞的祭坛布局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七具尸体,七只血坛,处处透着诡异,却找不到突破口。她合上笔录,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常规手段都不行,大家也别上火。案子终归会破的。” 张扬泄了气,往椅背上一靠:“咋破?难不成这是什么邪性事?” 陆瑶听着他这话,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一时间没有思绪。 值房里的气氛变得很压抑。 驰骋见她这几日整日想着案子,眼底的疲惫越来越重,心疼得紧。这日午后,他寻了个由头拉着她出门透气。 陆瑶没什么精神,被他拽着走在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七具干尸和七只血坛。 “别想了。出来就是换换脑子的。你把自己逼得太紧,对破案没有半点好处。” “我知道啊。”陆瑶叹了口气,“但是张大哥和陈大哥俩人都日渐消瘦了,这案子也是邪性了,怎么都推进不下去。你不知道,我们头儿都开始用婆婆丁泡水了,想来也是上火了。” 驰骋说:“遇见这样的案子,都得抽丝剥茧,急不得。案子自有线索,不必日夜苦思。水落终会石出。” 天冷了,路上行人却不少。 百姓们挎着竹篮,包袱里装着香烛、干果、供品,成群结队沿着大路往城郊方向走。 男女老少,步履匆匆。 陆瑶看着来往的人流,有些好奇,转头看向驰骋:“这些人,大包小包的,是去往何处?” 驰骋望着人流,说:“再过几日,便是寒祭节。百姓们出城,去山中祠庙祭拜祈福。” “寒祭节……” 陆瑶低声重复了这三个字。脑子里轰然一响。方才多日盘旋在脑海里的碎片,还有今天上午张扬说的那句“邪性事”,瞬间串联起来。她猛地抬眼,眼睛亮起来,抓住驰骋的胳膊:“大人,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驰骋微微一怔:“我说,案子自有线索,不必日夜苦思。水落终会石出。” “不是这句!”陆瑶语速飞快,“后面那句!祭祀!”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喃喃自语:“七具尸体……七。祭祀,祭坛,血坛。七星!” 驰骋看着她,陆瑶此刻眼睛亮亮的,像是夜里忽然点起了一盏灯。 “大人,我曾经在古籍里看见过这样的传说。七星灯延寿之术,需七人作为灯芯。” 驰骋微微眯眼:“七星灯延寿?此乃无稽之谈。” “万一呢?”陆瑶说,“大人,你想想,附近有什么道观,或者能有调查古籍的场所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章你来回晃悠得我头都晕了(第2/2页) 驰骋想了想:“还真有。” 陆瑶点头,眼神灼灼:“我们去道观。去找古籍记载,我觉得这一定是一条线索!” 驰骋见她神色凝重起来,语气也认真了几分:“你怀疑,这不是寻常仇杀,是邪术祭祀?” “矿洞布置,七具男尸,放血入坛。全部对应上了。” “那现在咱们就动身。去城郊清虚观,那里藏书最多,记载各类古老方术传说。” 二人不再耽搁,直奔清虚观。 这个时辰观内一般没什么人来。 馆内有一个老者出来,拂尘一甩:“二位今日前来,是有何事?” 驰骋上前一礼:“打扰了。我们想要去馆内的古籍阁看看。” 老道听闻,说:“在那边,你们去就行。但是阁内年久失修,查看资料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烛火,天干物燥。” 驰骋说:“我们会小心的。” 然后他们就去了。古籍阁内藏着的典籍特别多,屋内弥漫着书卷气。 陆瑶和驰骋每人手持一盏烛台,在一列列藏阁内找着。 找了好久,陆瑶终于看见了一个竹简,上面一个布条写着“古籍卷轴”。 她拿下来展开,上面写着早已被禁的古老邪术。 “大人,你来!我找到了!” 驰骋走了过去。陆瑶将竹简铺在桌子的中间,说:“古籍记载,燃油七星灯,以求延寿。需寻七名男子,每人八字各不相同,阴时阴月阴日命格相合。以七人为灯芯,取七人之血熬炼成灯油,搭建七星祭坛,点燃七星灯,便可借生人命格,延续寿元。” 驰骋的眸子眯了眯。陆瑶说:“大人你看,每一条都和矿洞惨案完美对应。” 驰骋说:“当真有人信奉邪术害人性命。” “看来凶手是为延寿,才挑选七名八字合适的青壮年,下毒害命,放血收集,在矿洞设下七星血祭祭坛。方向终于锁定。我回去就和张大哥和陈大哥说,或许人员丢失可以换个方向调查。就从生辰八字,依照命理来找,或许就能推出新的线索。” 驰骋却想到了其他的问题:“依照命理可以找人,也可以锁定凶手。” 陆瑶眼前一亮:“怎么说?” 驰骋说:“知晓是邪术血祭,可是如何找凶手?能寻到七个命格匹配之人,能秘密掳走七人,悄无声息运进深山,还能压住消息不让家属报案——绝非普通人可以办到。” 陆瑶听着他的分析。 “财力、人手、门路,缺一不可。此人身份定然不低。大户人家,世家子弟,才有能力做下这种事。但京城世家众多,这一点需要慢慢找。” 陆瑶将竹简卷起来,说:“现在线索已经更新了,就慢慢排查。凡是家族里有重病、体弱,长辈一心想要续命延寿的世家,都列为可疑对象。但是我们六扇门的排查能力……不太行。” 驰骋在她额头上一弹:“六扇门不行,我行啊。” 陆瑶笑着:“对哦。我男人最行了。” 驰骋轻轻吭了一声:“小姑娘家家的,别乱说话。” “难道我说错了?” “你都没试过。但是你说的也对。” 陆瑶一愣,瞬间明白了,脸都红了,抬手打他:“大人!我一本正经地跟你说案子呢!” 驰骋说:“对啊,我也是跟你说案子啊。” 陆瑶疑惑地看着他。 驰骋却笑着拉着她的手:“走了,回去了。” 第182章抵京后去向不明 第182章抵京后去向不明 有了陆瑶带来的新线索,六扇门铺开人手,着重调查京城内外符合年月的年轻壮劳力。张扬和陈默领了任务,开始逐一排查阴时阴月阴日出生的人。 三日之后,陈默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写满了字迹的卷宗,脸上的神色却有些丧气。 他用手指点了点纸面,朝陆瑶推过去:“陆姑娘,倒是调查到了。七个人的身份、姓名、村落,都查清楚了。可这些人都是泥腿子,务工为生,指不定去了谁家做工。线索到这里,也就断了。” 陆瑶接过卷宗低头去看。纸上列着七行字,每一行都记着一个名字、年龄、籍贯和八字。 “赵大柱,年二十三,永清县赵家村人。钱二,年二十二,安次县钱家洼人。孙三旺,年二十四,固安县孙庄人。李四平,年二十一,通州李家园人。周福生,年二十五,房山县周口店人。吴六斤,年二十三,良乡吴家湾人。郑满仓,年二十二,涿州郑家庄人。” 七个名字,七个村落,七条籍贯,清清楚楚。 可再往下看,每一行的末尾都用朱笔画了个圈,旁边注着“抵京后去向不明”。 张扬搓着脸从外面进来,把沾了泥的靴子在门槛上蹭了蹭:“这些人的身份是查清楚了,可他们进京之后全断了。要么是被人接走的,要么是自己找了门路。反正入京之后,再没有半点记录。若是某个大户人家不想让外面知道自己府里进了什么人,一般都有他们自己的路子。查不到。” 陆瑶把卷宗合上,看着两个人灰头土脸的模样,笑了一下:“别灰心。既然调查到了死者的身份,那接下来的案子就不难逐一击破。” 张扬苦着脸:“可是能够得着这种事的,做得滴水不漏的,都是世家或者大户人家。咱们调查,那就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咱不行啊。” 陆瑶说:“这一点没事。驰大人说了,会给咱们调查。” 张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猛地一拍大腿:“这感情好啊!还得是合作过的,这默契杠杠的!” 陈默也在旁边舒了一口气:“是啊,有了大人的助力,这京城权贵,不都是手拿把掐。” 与此同时,北镇抚司内,何安和楚风接到了命令,暗中排查京城世家。 两人办事利落,加上锦衣卫的手段,很快便有了线索。 他们去了驰骋的书房,进行禀报。 驰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卷宗,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批着什么。他抬起头来:“有线索了?” 何安拱手:“大人,我们排查了数十家,大多没有疑点。直到线索落到林家。” 驰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林家?” 何安说:“是。林家乃是京城老牌世家,根基深厚。林家独子林彦珩,自幼体弱,常年缠绵病榻,汤药不断。太医断言,他先天元气不足,寿元微薄,很难活过而立之年。” 楚风接着道:“林彦珩的父亲,林尚书林崇安,只有这一根独苗。我们还调查到,为了保住儿子性命,这么多年,林家遍寻天下名医,寻访偏方、方术,不惜重金。” 驰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林崇安,极有可能。只有他,有动机。他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延续儿子的性命。一切都对得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2章抵京后去向不明(第2/2页) 楚风点头。 驰骋想了想,又说:“只是没有实证。我们只能怀疑,现在还不能抓人。先暗中探查林家动向,查他们近期有没有秘密雇佣人手,有没有向外采购炼制灯油、祭祀所用的器物,还有——查他是从何处寻来这七个八字相合的男子。至于这些人,算算时间,六扇门那边应该已经调查到他们七人的身份背景了。若需要,直接去问张扬或者陈默。” 何安和楚风拱手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有了锦衣卫的助力,六扇门这个案子推进得顺利了许多。 张扬和陈默与何安、楚风配合着,几人悄悄盯着林府。 不出一日,便带回了消息。 北镇抚司的书房里,张扬脸上全是兴奋的神情:“林尚书前些日子曾经秘密接触过一个方士,名叫玄机子。此人擅长各类旁门左道,半年前入府,一直住在林家别院。” 陆瑶抬眸:“这个玄机子,就是主持血祭的人。” 张扬皱眉:“但还有一处疑点。矿洞祭坛,除了七具尸体和血坛,祭坛中心本该有供奉之物。我们上次去的时候,祭坛中心空荡荡的。按我们偷听来的说法,那洞内应该有祭祀之物,就是死老鼠肉,说是弄熟之后还卤制过的,反正就是恶心巴拉的。” 陆瑶回忆了一下矿洞的景象。当初猎户老周躲雪进洞,在洞内生火取暖。祭坛上若是有什么东西,会不会被老周动过?他没说实话?驰骋也觉得很有可能,便说:“提审猎户老周。” 很快,老周就被带来了。再次见到官家人,他还有些后怕,缩着脖子站在堂中,两只手搓来搓去。 陆瑶看着他:“你仔细回忆一下,矿洞祭坛中间物件,你是否动过?” 老周挠了挠头,仔细回想了一阵,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了尴尬。“祭坛那块,当时有个包裹,用油布包着,看着像干粮。我在山里冻了大半日,肚子饿极了,以为是前人留下的吃食,就拆开吃掉了。”他越说声音越小,“味道怪怪的,有点腥。我当时只当是风干肉。吃完之后,我吓得看见尸体,就直接跑了。” 驰骋和陆瑶对视了一眼。 祭坛之上用于祭祀的供品,被躲雪的猎户当成干粮误食了。 若是让老周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恐怕能当场吐出来。 驰骋抬了抬手,老周很快就被带下去了。 陆瑶说:“大人,我们现在是否可以拿人了?” 驰骋说:“锁定嫌疑人林崇安与方士玄机子。但林家身居高位,尚书府邸,不能贸然闯入搜查。一旦证据不足,打草惊蛇,甚至会引发朝堂风波。” 陆瑶疑惑的问:“为什么,难道林家还有什么靠山?” 驰骋沉吟片刻:“当今皇后就出自林家。” 一语出,陆瑶也知道这个案子牵扯出来的后面站着的大人物绝对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她思索片刻:“我们分开行动。还需要锦衣卫帮忙继续盯着林府,我们去调查玄机子的行踪。” 驰骋点头:“好。” 第183章他未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第183章他未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张扬和陈默盯着的消息,当天夜里就有了结果。 张扬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帽子都跑歪了,进门先把帽子正了正,才喘着气开口:“太好了!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让我们逮着机会了。玄机子已经离开林府,躲在城郊一处隐秘宅院里。” 陆瑶正站在桌边翻着白日里整理出来的卷宗,闻言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玄机子手上,大概率掌握全部证据。辛苦张大哥和陈大哥,今夜悄悄前去,抓捕玄机子。” 两人点头,领命出去了。 六扇门的捕快趁着夜色包围了城郊那处宅院。院墙不高,院里只亮着一盏灯,窗纸上映着一个瘦高的人影正在屋里来回走动。 张扬打了个手势,几个捕快同时翻墙而入。 破门的那一瞬间,玄机子正将一件道袍往包袱里塞,听见门响整个人弹了起来,抓起桌上的铜铃就要摇。 张扬一个箭步蹿过去,飞起一脚踹在他手腕上,铜铃脱手飞出去撞在墙上。 陈默紧跟着扑上来,两个人合力将人按倒在地,膝盖顶住后腰,麻绳三两下便捆了个结实。 张扬喘着气,低头看着地上那张瘦长脸,啐了一口:“跑?你再跑啊!不知道爷爷们盯着你盯了多少天了。倒是长得人五人六的,那山洞里的风干尸体是你整的吧?” 玄机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土,嘴里含混地喊:“大人,不是我!小人也是听命啊!” 陈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别特么听命这个听命那个。你干的是杀人的买卖,跟我们回去一趟!” 玄机子被押回六扇门的地牢。 张扬把烧红的烙铁往他面前一杵,铁器上的热浪扑在玄机子脸上,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咱们不整那个屈打成招的。你自己说——矿洞血祭之事的详细前因后果。” 玄机子缩了缩,脸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嘴里还在翻来覆去地喊着冤枉。 陈默手里的鞭子握了半天,胳膊都酸了,这人滑得像条泥鳅,死活不说。 陆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张扬手里的烙铁接了过来。她没有废话,走过去按在玄机子的大腿上。 皮肉烫焦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玄机子疼得嗷嗷直叫,整个人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弹了几下,却被铁链拽得动弹不得。 “敬酒不吃,吃罚酒。”陆瑶声音不紧不慢,像是要把人逼疯,“既然如此,就看看是你嘴硬,还是烙铁硬。” 张扬和陈默同时对视了一眼。 陆姑娘这霸气的程度,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可一时间也说不上来像谁。 烙铁落在肌肤上,滋啦一声,冒着白烟。 “啊!!!” 一股子皮肉被烫熟的刺鼻味道传来。 玄机子疼的瑟缩,终于松了口,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说!我说!” 陆瑶一把扔了烙铁:“赶紧说!别墨叽!” “是林尚书寻到我。他独子林彦珩先天体弱,药石无医。林尚书苦苦哀求,求我想办法延寿。我便告诉他七星血灯之术。此术需要七名男子,八字各不相同,命格相生,作为灯芯。先要寻到符合八字之人,重金派人到各地,秘密购买无户籍的青壮年男子。带回之后核对八字,挑选七人。先以慢毒混入饮食,毒入血脉,毒发身亡。死后切开血管放血,鲜血滴入坛中收集。尸体悬吊矿洞顶部。七坛血,熬炼成灯油。矿洞按照七星方位布置,便是祭坛。祭坛正中需要摆放特制的祭祀供物。完成仪式,点燃七星灯,借七人生辰命格,给林公子续寿。” 陆瑶问:“七人都是怎么弄来的?” “林家自然有自己的野路子。他们在京城无亲无故,就算凭空消失,官府也不会收到失踪报案。”玄机子低头,“一共挑选七人,悄悄运入青冥山废弃矿洞。半月之前毒杀七人,布置悬尸、血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他未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第2/2页) “林尚书为何会找到你,那本害人的书他是如何知道的?还有仪式为何没有完成?你都说出来。” 玄机子苦笑了一声:“林尚书为何会找到我,还不是因为他儿子,他儿子也想要活,但是却不愿意担罪名,只好暗中怂恿他爹,也暗中找到我,那书也不是我的,是林公子给我的……原定仪式要连续三日,祭坛之物不能动。谁知天降大雪,猎户误入矿洞,把祭坛核心供品吃掉,祭坛被毁。血祭直接失败。我得知消息之后不敢继续留在林府,打算逃走。” 所有的一切,全部对上了。 拿到玄机子的供词,证据在手。驰骋带着六扇门的人马,前往林尚书府邸。 林崇安听闻六扇门登门,站在大厅里,面色不变,故作镇定。他穿着一身家常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负在身后,看着驰骋带着锦衣卫鱼贯而入。 “指挥使大人,今日带这么多锦衣卫闯入我林府,所为何事?” 驰骋将玄机子的供词扔在桌案上:“林尚书,青冥山矿洞七尸案,玄机子已经全部招供。是你重金委托他,策划七星血祭,谋害七条人命,只为给你儿子延寿。” 林崇安看着供词,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他沉默了好几息,忽然抬起头来,声音沉了些:“指挥使大人,你可知道我身后是何人?” 驰骋完全不吃他那一套,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脸上:“若皇后娘娘得知她父亲干这样阴私之事,你猜猜皇后娘娘应当如何?是壮士断腕,还是亲自送你下地狱?” 林崇安知道他说得并非吓唬人。他闭了一下眼,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辩驳。“是我。”他的声音沙哑了,“彦珩是我林家唯一的根。他从小重病缠身,太医都说活不长。我身为父亲,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只要能让他活下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驰骋冷冷开口:“七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你眼中,只是续命的灯芯?他们也有性命,也有活着的权利。你为一己私心,买人、下毒、放血,布下血祭坛,何其残忍。” 林崇安闭上眼:“我知道是滔天大罪。可是,我别无选择。” “你有选择。”驰骋的声音沉而厉,“你选择残害无辜,就该承担后果。拿下!” 锦衣卫上前,锁链套上林崇安的手腕。 内室的帘幕忽然被掀开了。 面色苍白的林彦珩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瘦弱的身子裹在一件宽大的棉袍里,脸色比平日里更白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浑身颤抖着,显然已经听见了所有的对话。 “爹……”林彦珩声音发颤,泪水滚落,“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这时一名锦衣卫从林彦珩的房间里面搜出来一个布包,交给了驰骋。 驰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本旧书和几页手札,封面上写着各种旁门左道的续命术,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下意识看了一眼林彦珩。 林崇安看向儿子,眼底满是悲戚。 有悔意,却已经晚了。 驰骋带人收队,林崇安被押入大牢,林彦珩则是直接关禁闭,囚禁于此。 因为这案子的主谋涉及到皇后的母族,驰骋连夜入了宫。 皇宫内,皇帝坐在上首,面色沉得像压了一座山。 皇后跪在下面,头上未戴珠翠,膝行上前,眼泪婆娑:“陛下,我爹做的事情,我全然不知。我不为我爹请求饶命,但是我弟弟……” 皇帝看着她,声音冷而沉:“林崇安买凶害人,策划邪术血祭,残害七名无辜男子,罪无可赦。玄机子助纣为虐,同为主犯。二人被判斩刑,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可你那弟弟,他未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皇后哭着说:“陛下,可是臣妾就这么一个弟弟。” 皇帝看向驰骋:“驰骋,你说。” 第184章十九年前,我在冷宫弄走一个婴儿 第184章十九年前,我在冷宫弄走一个婴儿 驰骋拱手道:“回陛下,回娘娘。在林彦珩的房间内,还找到了一个布包,里面都是林彦珩四处搜罗来的续命书籍。书上有他的批注,他早就知道七星血灯之术的存在,也一直在暗中推动。” 这句话一出,皇后也知道了。她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原来一切都是弟弟在暗中推动,原来如此。 她跌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皇帝冷声呵斥:“他们本是素不相识的普通人,只是因为八字合适,就被选中,当成续命的灯芯。豪门的执念,最终化为一场血色惨剧。如今,皇后你又来求?有何颜面?!” 皇后伏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皇帝挥了挥手:“退下吧。这个案子,你莫要插手。回去吧。” 皇后被人搀扶着退出了大殿。 皇帝坐在上首,看着跪在地上的皇后被人扶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驰骋拱手道:“陛下,此案主犯林崇安、玄机子,择日问斩。从犯林彦珩,虽未直接参与杀人,但暗中推动,此案也因他而起,按律流放三千里。” 皇帝点了点头:“准了。” 至此,案子终于了结了。 北镇抚司的地牢里,灯火昏黄,墙壁上渗着潮气,一滴一滴地落在石砖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林崇安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手腕上套着铁链,链子另一端锁在墙根的铁环上。 他的锦袍已经脏了,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可即便如此,他的背脊依旧微微挺着,像是最后一点体面也不肯放下来。 到了这一步,他仍旧不肯相信,这一切都是他儿子一手推波助澜的结果。林彦珩的批注、搜罗的续命术、那些藏在枕头底下的手札——他看了又看,始终觉得那是有人栽赃。林崇安在想,若是能见儿子一面,他宁可自己去死,也要保住他的命。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锦衣卫的狱卒将牢门打开,卫贞儿跨过门槛走进来,一身素色宫装,没有多余的珠翠。驰骋跟在她身后半步,垂手而立。 林崇安抬起眼来看了看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石壁间回荡着,干涩而刺耳:“卫贵妃深夜到这囚牢之中来,倒是和你的身份地位不匹配啊。” 卫贞儿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林崇安,没想到吧。当年你假意投陛下这一党,我当年虽然没有证据,让你逍遥法外了这么多年。你把女儿嫁入皇家,成为一国之后,可你在做什么呢?绊脚石,也不过如此。” 林崇安靠着墙壁,笑着,牙齿上沾了干涸的血迹:“是啊,当年选择站队,我侥幸活了这许多年。可是我还是赢了。” “如何赢?你如今是阶下囚。你儿子也会流放三千里。至于你女儿,在后宫之中不过是虚设。” 林崇安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低到高,在狭小的牢房里撞来撞去,听着让人脊背发凉:“卫贞儿,你以为单凭这一点,我就输了?你错了!大错特错!” 卫贞儿盯着他。 那笑容太过笃定,笃定得让她心底猛地一沉。 一个念头像是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她往前迈了一步,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手指收得极紧:“是你?!” 林崇安被掐得脸都紫了,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可嘴角还挂着那种古怪的笑。 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有种……杀了我。” 驰骋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托住了卫贞儿的手腕,将她的手从林崇安颈上拿开,声音沉稳:“娘娘,他注定是必死之人,不用脏了娘娘的手。” 卫贞儿松开手,退后半步,袖子一甩,盯着瘫软在地上的林崇安:“你说,那个孩子呢?” 林崇安把头扭过去,闭着眼,一副爱谁谁的模样,就是不开口。 卫贞儿看向驰骋:“撬开他的嘴。” 驰骋抬了一下下巴。两个锦衣卫上前将林崇安从地上架起来,让他站直了。可他腿上没劲,一松手就往下出溜。 林崇安惊恐地喊起来:“你们要干什么!要干什么!陛下不会允许你们对我动私刑的!” 驰骋冷笑了一声,走到他面前:“不允许?本官只是看着你站不稳,正在想办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4章十九年前,我在冷宫弄走一个婴儿(第2/2页) 林崇安瞪着他:“你要干什么?” 驰骋从一旁的刑具架上取下一根长钉和一把铁锤,在手里掂了掂:“给你两条路。一条,我让你站在这,生不如死。另一条,说出来。” 林崇安眯了眯眼睛,不知道驰骋要做什么。 这时有锦衣卫搬来一块厚木板,驰骋朝两名架着他的锦衣卫点了一下头。 两人将他拖到墙边,将他的右手按在墙上。 林崇安意识到什么,拼命挣扎起来,可被死死按着动弹不得。 驰骋走过去,蹲下身,将长钉抵在他手掌上。 “本官耐心有限。”驰骋的声音冷冷的,听不出情绪,“看来你不愿意说。那好,本官替你决定。” 锤子落下去。 “啊——!” 长钉穿透手掌,钉入墙壁的木缝里。 林崇安整个人猛地绷直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惨叫几乎撕破了嗓子。 可驰骋没有停手,第二锤砸下去,钉子又进了半寸。 林崇安疼得几度晕厥,又被剧痛拽回清醒,反反复复,生不如死。 “我说!我说!我都说!” 驰骋停下手里的锤子,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早这么听话,何至于此。” 林崇安的右手被钉在墙上,整个人歪斜着,满头满脸的汗和泪混在一起。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声音抖得断断续续:“十九年前,我在冷宫弄走一个婴儿。是一个男婴。我知道卫贵妃——哦对了,当年她还不是贵妃,只是冷宫里的一个宫女。我因为站队的原因,必须做一件事情以示诚意。当年只有她是小皇子的死忠党一派。所以我拿走了她侄女的孩子。” 卫贞儿站在几步之外,两只手攥在袖中,指节发白,一字一字地问:“那个孩子呢?” 林崇安摇头:“我也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卫贞儿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个孩子是被你带走的,你现在说不知道!” “当年我也担心自己有一天被策反,所以那个孩子我交给我们府邸里一个下人。”林崇安的语速快了,像是怕说慢了会再挨一锤,“那人据说是没有路引、没有户籍的。我想这样的人最安全,让他带走了。但是他是谁、叫什么、家住哪里,我都不知道。只是隐约记得那个人弓箭很好,有人喊他小海。其他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真的!” 驰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常年审讯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濒死之人嘴里的供词,真假掺半的多,可这一番话里没有闪烁,没有犹豫,倒像是压了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吐了出来。 他朝卫贞儿微微点了一下头:“娘娘,他的话不似假话。” 卫贞儿的身子踉跄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孩子……下落不明……那么他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她。 已经十九年了。 当年那个叫小海的人,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驰骋有点担心,上前半步:“娘娘。” 卫贞儿摆了摆手,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离开了昭狱。 从北镇抚司到皇宫的路很长,她坐在马车里,眼泪几乎要流干了,一颗心都要碎了,找了十九年的孩子,终究是下落不明了。 回到寝殿的时候,皇帝已经等在门口了。他显然已经知道了今夜的事,站在灯下,看见她进来便迎上来。 “贞儿,你还好吗?” 卫贞儿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她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陛下,玲儿的孩子,恐怕是找不到了。” 皇帝伸手将她拢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背,掌心温热而稳:“贞儿别哭。不管如何,朕都不会放弃。找到那个孩子——当年若非是他母亲,朕恐怕早就死在那冷宫里了。” 卫贞儿靠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陛下,贞儿有预感,他还活着,活着。”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殿内沉香静静地燃着,烟气细细地升上去,皇帝如何不知,那个孩子就是贞儿的命啊。 第185章我剜你心作甚 第185章我剜你心作甚 曹四站在值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卷抄好的告示,脸上笑出了一朵花:“今天休沐一天!今天这日子啊,都是你们年轻人的日子。咱们头儿可说了,念在你们之前破案积极的份上,这个日子给大家休沐!” 陆瑶有些疑惑:“这是什么日子啊?” 张扬已经拍着桌子站起来了:“陆姑娘,要我说啊,你管他是什么日子呢?咱们能休沐就是好事!之前那案子,我几乎都要被扒了一层皮。” 陈默也在旁边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头也不抬:“是啊,我也不想知道这休沐是为啥休的。我只想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曹四笑着摆了摆手:“反正我话是传达到位了。至于你们要不要过节,还是说回家睡一觉,都随你们。” 陆瑶觉得放假就是好事,赶紧把桌上的验尸笔录合上塞进抽屉,又拢了拢衣领。正收拾着,外面一个六扇门的人推门进来,屋内三个人同时抬头,心里都是一紧,就怕他张嘴来一句“有案子了”。 那人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陆瑶身上:“陆姑娘,门口有人找。” 陆瑶一愣:“谁找我啊?” 张扬摆了摆手:“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陆瑶想着也是,收拾完便出了门。她走了之后,张扬才后知后觉地停下手里系腰带的动作,挠了挠头:“不过话说回来,今天到底是啥节日啊?” 六扇门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青帷车帘,车辕上坐着个车夫,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陆瑶远远看见那道身影便笑了,快步走过去。 驰骋给她掀开帘子,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常服,外面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领口滚了一圈细绒,整个人看着比穿官服的时候随意了不少,可那股子气度压都压不住。 “大人,你怎么来了?” “今日各个僚属都应该休沐吧。” 陆瑶一愣:“大人,今日是什么日子?” 驰骋没有回答,只朝车夫说了一句:“走吧。”马车便动了。 陆瑶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大人,咱们这是去哪里?” “上次你的首饰盒可是忘在我马车上了。” 陆瑶看了他一眼。那个首饰盒是谢争送的,后来一直搁在驰骋的马车上。她嘿嘿笑了一声:“大人,你不是跟我翻小肠吧?” “我现在翻也来得及啊。” “大人那张嘴,我反正说不过。” 驰骋伸手拉过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划来划去,目光却灼灼地落在她脸上:“说不过是因为是事实。共打一把伞是事实,你送他披风也是事实。那谢少主心中有你,更是事实。” 陆瑶抽回手:“大人,你这话说的。要不然,你把我的心剜出来看看吧,看看上面是不是有你。” 驰骋一本正经:“我剜你心作甚。血刺呼啦的。” 陆瑶忽然笑了。因为这话她曾经说过。 驰骋也不逗她了,语气软下来:“好了,逗你的。” 陆瑶噘嘴:“哼,大人就会欺负人。” 驰骋看她可爱的样子,飞快地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我这就是欺负人了?我想欺负你,可不是这么欺负的。” 陆瑶伸手打他,两个人像寻常小情侣一样在车厢里闹了一会儿。 很快车夫在外面说了一声:“大人,到了。” 驰骋拉着陆瑶下了车。 陆瑶站稳了抬头一看,这是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5章我剜你心作甚(第2/2页) 两侧的铺面全是朱漆描金的门脸,檐下挂着琉璃灯笼,进进出出的都是衣着华贵的人。 街上走的马车不是青帷就是锦缎,连车夫都穿着体面。这条街上卖的东西,随便一件都够普通人家吃上半年的。 陆瑶看了一圈:“大人,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是要买东西吗?” 驰骋拉着她的手:“跟我进去就知道了。” 陆瑶抬头,牌匾上写着三个字——琳琅阁。二层小楼,雕梁画栋,门口站着两个伙计,见她被驰骋牵着进来便齐齐躬身。 掀开帘子进去,里面的陈设让陆瑶脚步一顿。 墙上嵌着一排排乌木架子,架子上铺着绒布,每一格都摆着不同样式的首饰。有金累丝的凤钗,有点翠的步摇,有嵌着拇指大南珠的耳坠,还有整块羊脂玉雕成的镯子。 柜台是整块花梨木打的,台面上擦得能映出人的影子。 烛台是银制的,烛火在玻璃罩子里跳着,把满屋的珠光宝气照得明明灭灭。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庞圆润,穿戴利落,看见驰骋拉着陆瑶进来便笑着迎上来:“这位就是东家吧?东家好。我姓姚,日后您有任何吩咐,随时跟我说。” 陆瑶转头看向驰骋:“大人?” 驰骋笑了一下:“送你的。” 陆瑶震惊地看着他:“大人,你送我一个珠宝阁?” “不过是个珠宝阁。你怎么大惊小怪的。” 陆瑶张了张嘴,想起之前谢争送了她一整盒头面,驰骋反手送了她一整个珠宝阁。这男人的胜负欲和攀比心,她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驰骋看着她红唇微张,笑问:“你喜欢吗?” 陆瑶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哪里有不喜欢的!” 她甩开驰骋的手便往柜台那边跑。 姚掌柜跟在旁边介绍着每一件首饰的来历和料子,陆瑶看得眼花缭乱,一会儿捧起一只金镶玉的镯子对着光看,一会儿又拿起一对红宝石的耳坠比在耳垂边上。 试问哪个女人能拒绝拥有这样一间珠宝阁呢? 驰骋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又看了看满心满眼都是珠宝的陆瑶。 她从头到尾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驰骋的嘴角慢慢抿紧了。 对,没错,他在和珠宝吃醋。 谁让陆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着急看什么?”驰骋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那对耳坠拿下来放回架子上,“整个铺子都是你的。楼上还有房契,我带你去看。楼上都是接待贵客的,上面的珠宝都不对外不陈列。你就不想去看看?” 陆瑶眼睛一亮:“当然想看啊!” 驰骋拉着她往楼上走。 楼梯是红木打的,扶手上雕着缠枝莲纹,踩上去发出沉闷而厚实的声响。 楼上的格局比楼下更精雅,只摆了三张矮榻,每张榻旁边搁着不同的首饰匣子。 窗上糊着细绢,日光从外面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柔和而安静。 陆瑶刚迈进门槛,身后的门便被合上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腰上便是一紧,整个人被带得转了半圈,背抵在了门板上。 驰骋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压,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低头吻了下来。 第186章驰骋……你疯了 第186章驰骋……你疯了 陆瑶一愣,被迫接受一个灼热的吻。 他的唇覆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舌尖探进去勾着她的柔软,搅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陆瑶下意识伸手想要推他,可手腕刚抬起来就被他单手攥住了,按在门板上。 他另一只手从她腰后收回来,捞住她的腿弯往上一带,她整个人便离了地,浑身的着力点都被卸掉了,只剩下后背抵着门板、腰被他扣在掌心里。 他的吻从她的唇移开,细密地落在她的脸颊和鼻尖上,然后一路滑到耳垂。 舌尖轻轻一舔,陆瑶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稳不住似的往下滑了一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颤:“驰骋……你疯了。” “谁让你满眼都是别的。”他的声音低低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烫得她半边脸都麻了,“连一个眼神都舍不得不给我。” “我哪里有……”陆瑶的声音被他吞了回去。他的吻重新覆上来,比方才更深入,舌尖勾着她反复纠缠。 陆瑶觉得自己要溺在这个吻里了,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揪住了他胸前的衣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不被熔化。 门被敲了两下。 “东家,咱们二楼有一批不对外的首饰,您要看看吗?” 陆瑶的心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驰骋却没有理会,唇贴着她的唇角停了一息,然后才松开。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也有些重。他抬手把她鬓边被他蹭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压低声音说:“回复她。” 陆瑶的嗓子发紧,声音怪怪的:“不……不用了。我等下自己看。” 外面的人应了一声:“那好,我先下去了。有事东家再喊我。” 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了。 陆瑶终于可以正常呼吸了。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着,整个人还靠在门板上。 驰骋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撑在她耳侧,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被吻得泛红的唇上,又落回她的眼睛。 然后他又低下头来。 “驰骋……你等等……”陆瑶伸手抵住他的胸口。 他停了一下。可只停了一下。然后他又缠着她亲了好一会儿,从唇角到下颌,从下颌到颈侧,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像是要在她身上把所有方才没看他的账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陆瑶被他亲得浑身发软,揪着他衣襟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整个人像是被泡在热水里,从头到脚都烫得发晕。 等他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的时候,陆瑶的头发散了,衣领也歪了,整个人红着一张脸瞪着他。 驰骋看着她这副模样,特别高兴的笑了,伸手替她把衣领理好,又把散下来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拢到她耳后。 动作很轻,像是在收拾什么被他弄乱了的、心爱的东西。 陆瑶看着他,说了一句:“大人,你真的是……”后面的话到底没说出来。 驰骋满脸都是笑,眼角眉梢都舒展着,他拉着陆瑶的手晃了晃,像个得了糖的孩子:“我们等下出趟城。” “去哪?” “别院。” 陆瑶愣了一下:“别院?伯母那?” 驰骋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得很:“我答应我娘,若是有心上人,一定要带给她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6章驰骋……你疯了(第2/2页) 陆瑶的脸颊腾地红了,声音也小了下去:“这么快吗?是不是欠考虑……” 驰骋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抠门鬼。我与你可不同。认定一人,就想要昭告天下。哪里舍得藏着掖着。” 陆瑶噘起了嘴。 驰骋看着她那个表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走吧,现在出发还能赶上中午吃饭。”他顺手把琳琅阁的房契折好塞进她的袖口里。 陆瑶低头看了看袖口,又抬头看他:“大人,这算是彩礼吗?” “这哪里是什么彩礼。无非是哄你开心的。”驰骋说着忽然一顿,认真地看着她,“阿瑶已经在考虑要嫁给我了?” 陆瑶抬手打了他胸口一下:“就是随口一问,那你好端端的送我一个铺子。” “女孩子不都是喜欢首饰?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挑来挑去,越挑越多,索性就送一个铺子。你喜欢啥,自己拿。” 陆瑶被他这逻辑逗笑了。 驰骋拉着她下楼:“走吧,再耽搁,赶不上我娘做的午饭了。” 马车朝着城外的别院驶去。 柳素娘正在院子里剪刚打骨朵的梅花树枝,听见车马声抬头一看,就见驰骋大张旗鼓地拉着陆瑶从车上下来,她脸上的笑立刻堆了起来。 “娘,我来看你了。”驰骋说。 陆瑶跟在他身后,有些怯生生地喊了一声:“伯母。” 柳素娘一下子笑出了声,把手里的梅花都扔了,拍了拍手迎过来:“到底把人骗回来了。” 驰骋啧了一声:“什么叫骗啊。” “你是我生的,我还能不了解你?”柳素娘拿手指点了点他,“上次你看人家陆姑娘,恨不得把人吃了。” 驰骋笑着说:“娘,你当着我心上人的面这么说我,好吗?” “有啥不好的?”柳素娘一把拉过陆瑶的手,把她从驰骋身边拽了过来,“再说了,我跟陆姑娘说话,有你啥事啊?”她低头看了看陆瑶被驰骋握着的那只手,皱眉道,“别跟这臭小子拉手,小心把你香香的手都给拉臭了。” 陆瑶被她逗得笑出了声。 柳素娘拉着她往里走,笑着说:“我就不要叫你陆姑娘了,叫你瑶儿。好听,也亲近。” 陆瑶点头:“都行,伯母。” 柳素娘是真的高兴:“瑶儿,我是打心眼里喜欢你。”她回头瞪了驰骋一眼,“驰骋,我告诉你,如今这瑶儿可是为娘的心头肉。你切莫欺负了她,小心我打你。” 驰骋跟在后面,两手一摊:“疼她都来不及呢。” “那就好。”柳素娘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陆瑶按在正厅的椅子上,“你们等着,我去做饭。”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正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驰骋看着陆瑶,往她那边靠了靠。 陆瑶往旁边躲了一下。 驰骋又靠过去。 陆瑶再躲。 驰骋看着她:“干什么?” 陆瑶抬起下巴,理直气壮:“刚才伯母可是说了,不让你的小臭手拉我。” 驰骋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甜甜地对视着笑了。 第187章你瞅啥? 第187章你瞅啥? 中午饭柳素娘做了一大桌。红烧肉、清蒸鱼、酱鸭、油焖笋,还有一锅炖得奶白的骨头汤。 她不停地往陆瑶碗里夹菜,夹一筷子说一句“你太瘦了”,又夹一筷子说一句“多吃点”。 陆瑶吃了两碗饭,实在吃不下了,碗里还剩了小半碗。 驰骋坐在她旁边,很自然地把她碗端过去,几口扒完了。 柳素娘看在眼里,笑了一声没说话。 放下筷子,柳素娘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今日是燃灯会。你们怎么不去过节,跑回来陪我这个老太婆?” 陆瑶这才想起今日休沐的事,转头问:“燃灯会?那是什么节日?” 柳素娘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目光柔和了些:“这个说来话长了。据说天上有位仙女,名唤燃灯仙子,司掌人间灯火。她的职责是在每一个黑夜降临时,为人间点一盏灯。她看了人间几千年,看过太多悲欢离合。最让她难过的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明明两个人心里都有对方,却谁都不肯先开口。” 陆瑶最爱听故事,安静地捧着茶杯听着。 “据说江南水乡有个姑娘叫阿蘅,是绣坊的绣娘。邻家有个后生叫沈舟,是私塾的先生。阿蘅每天去绣坊都要路过沈舟的书馆门口。沈舟每天清晨开窗读书,总看见她低着头走过去,发间别一朵白兰花。她走快一步,他的书页就翻慢一页。她走慢一步,他的声音就轻几分。两个人心里都有对方,可谁也没说过一句话。有一年冬月十五,天寒地冻,沈舟做了一盏灯想要送过去,可是听见阿蘅家里在说亲。那盏灯终究没送出去。后来阿蘅全家去了外地,沈舟终身未娶,两个人再也没见过。直到百年后在奈何桥上重逢,才知道彼此都等了一辈子,所以才有了这个节日,就是告诉心生好感的男女,彼此不要错过。” 陆瑶听完,轻轻叹了口气:“一个不说,一个不语,错过当真可惜。” 柳素娘拍了拍她的手:“好了好了,唏嘘的事别做。享受当下。”她转头瞪了驰骋一眼,“驰骋,你吃饱了吧?赶紧的,带着瑶儿去逛燃灯会啊。” 驰骋站起来:“嗯,好。” 他带着陆瑶进了城。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可整条主街灯火通明,比白日里还要亮堂。 沿街的铺面都挂了灯笼,红的黄的粉的,一串串从檐下一直垂到半空。 街上挤满了人,年轻的男女手里都提着一盏灯,有的是莲花灯,有的是兔子灯,有的是圆圆的纸灯笼。 舞龙狮的队伍从人群里穿过去,龙头上的金鳞在灯火下闪闪发亮。 远处还有抛火把的,几团火焰在半空中划出弧线,引来一阵阵叫好声。 陆瑶走在驰骋身侧,眼睛不够用似的东张西望:“大人,这人真多,也真热闹。” 驰骋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拽紧了。丢了可找不到。” 陆瑶皱皱鼻子:“怎么会找不到呢。” “不见得。人太多了。”驰骋说,“要不然咱们说好,若是走散了,就去那边的桥上找我。” 陆瑶笑着说:“大人就会说笑。” 可街心的人实在太多了,两个人被一波又一波的人流挤得来回晃荡。 陆瑶一个不留神,两只交握的手便被冲开了。她下意识伸手去够,可周围全是人,肩膀撞着肩膀,她根本找不到驰骋的影子。 “大人?大人!”她踮起脚四处张望,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和晃动的灯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7章你瞅啥?(第2/2页) 人潮把她裹着往前走,她逆着人流往回找,可越找越乱。 天空中忽然炸开一朵烟花,所有人都仰头去看,只有陆瑶还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急得额角冒了汗。 她忽然停住了。刚才他说了,走散了就去桥上找。她转身朝桥的方向跑。 那座桥在街尾,是一座石拱桥,桥面不宽,此刻大家都聚在主街上,桥上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 陆瑶提着裙摆跑上桥去,气喘吁吁地站定了,然后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桥两旁的栏杆上,一盏一盏摆满了灯。圆圆的纸灯笼,每一盏灯都做得不太一样,有的灯骨扎得歪了些,有的纸面糊得不够平整,可每一盏都透着一种笨拙而认真的心意。 那些灯从桥头一直摆到桥尾,把整座石拱桥照得像一条落在人间的光带。 桥正中间站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灯,正笑着看她。 陆瑶慢慢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眼眶已经热了,声音闷闷的:“大人,这是你做的?” 驰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是啊。那你喜欢吗?” 陆瑶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大人,你这么好,我像是做梦一样。” 驰骋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阿瑶,我心悦你。想要把所有美好的都送到你面前,生怕自己做的但凡一点不好。” 陆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湿漉漉的:“可是我什么都没给你。” 驰骋低头看着她,伸手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桥上的灯笼把他眉眼间那种平日里压得很深的温柔全都照了出来。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阿瑶,你不懂。只要是你出现,就是最好的馈赠。” 两个人在桥上对视着,身后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远处的烟花还在天空中一朵接一朵地炸开。 他们站在满桥灯火的最中央,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甜甜地笑了。 桥下的石阶上,谢争站在人群的边缘,仰着头看着桥上的光。 满桥的灯,暖融融地亮着。桥正中间那两个人影在灯火中央靠得很近,近得像一幅画。他看见陆瑶扑进那个人怀里,看见那人低头吻了她的额头。周围人来人往,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头顶炸开,所有人的脸都被照得亮堂堂的,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暗处。 他心里堵得难受,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其实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那天早上在她家门口,她看那辆马车的眼神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他今天还是来了。他想着或许能在燃灯会上遇见她,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一眼就好。 如今看见了。心里却像是被人一把攥住,攥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站了一会儿,眼眶热得发胀。然后他转过身,低着头往人群外面走。没留意脚下,一脚踩在了谁的脚背上。 “哎哟!” 他还没反应过来,后领就被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整个人一个趔趄往后仰去,差点摔倒。站稳了回头一看,一个姑娘正瞪着他,气得两颊鼓鼓的。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胡服,腰窄腿长,头上戴着一顶缀了珠串的小帽,五官生得极明艳,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喷着火。 “你瞅啥?”谢争脑子里乱糟糟的,张嘴就来了一句。 丹阳被他这态度气得倒吸了一口气:“瞅你咋地?!” 第188章你再瞅一个试试! 第188章你再瞅一个试试! 谢争本来心里就委屈,被她这一激,那股子较劲的劲头也上来了:“你再瞅一个试试!” “我就瞅你了,咋滴吧!”丹阳的声音比他还大,“再说了,你递了个大眼珠子满街走,看不见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吗?上来就把我鞋给踩脏了!我告诉你,我鞋老贵了!你看着办吧,赔!” 谢争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白色的小靴子确实被他踩了一个灰扑扑的鞋印,印在雪白的鞋面上格外扎眼。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什么,可心里那股堵着的难受忽然又翻上来了。他闭上嘴,摸出钱袋子递了过去:“抱歉。我刚才的确没有看见。这里的银子都给你了。” 丹阳倒是没想到他这么痛快,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钱袋子里白花花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他。 她这人虽然性子跋扈,可到底不是不讲理的人。 人家赔了银子,话说得也客气,她反倒不好意思再发火了。 她清了清嗓子:“那个啥,既然话说开了……” 话没说完,谢争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又大又突然,像是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炸开了。 他站在人群中,两只手垂在身侧,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丹阳整个人都傻了。她左右看了看,周围已经有人朝这边看过来了。她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捂住他的嘴:“你挺大个男人,怎么说哭就哭啊?丢不丢人啊!” 谢争被她捂着嘴,声音闷闷地从她指缝里挤出来:“我还丢不丢……我心都丢了……” 丹阳一脸不解:“你不至于吧?我看着你穿着不凡,应该不是差钱的主儿啊,怎么把钱给我了你就哭了?” “不是……跟你没有关系……”谢争把她手拨开,抽抽噎噎地说,“你拿着银子走吧,别管我了。让我自己一个人躲在这里哭一会儿,啊啊啊啊……。” 丹阳的热心肠一下子就上来了。她双手叉着腰,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不是,你到底啥事啊?跟我说说,兴许我能给你解决。” “解决不了了……”谢争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哇哇哇……” 周围看过来的目光越来越多。 丹阳脸上挂不住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人从人群里拖了出来。她步子快,力气也大,谢争被她拖着踉踉跄跄地走了一段路,哭都没哭利索。 她边走边嘟囔:“这什么跟什么啊,逛个燃灯会还能捡个大哭包……” 她本想带他去酒楼坐下慢慢说,可一家一家走过去,家家爆满。 燃灯节晚上的酒楼比白日里还挤,临街的窗户后面全是推杯换盏的人影。 她站在街口环顾了一圈,最后一咬牙,把他拽进了街边一家客栈。 要了一间房,又让小二送了一桌酒菜上来。 丹阳想着,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这不是解决了问题吗! 谢争还在哭。他坐在桌边,两只手搁在膝上,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小二端着酒菜进来的时候头都不敢抬,放下东西就跑了,连问都没敢问。 丹阳给他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有啥烦心事,你跟我说说。兴许说出来就没事了。” 谢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被酒呛了一下,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我有个心爱的姑娘……她跟别人跑了……哇哇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8章你再瞅一个试试!(第2/2页) 丹阳看着他,摇了摇头:“咋可能呢。你看你长得也是英俊帅气,就是眼泪有点多。一定是那个姑娘眼光不好。” “也不是……”谢争抽了抽鼻子,“她看上的那个人,比我好。” 丹阳啧了一声:“那也是没有办法。” 谢争一听这话,抬起头来看着她:“你这是安慰人吗?”他打了一个哭嗝,忽然环顾了一圈房间,这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不是——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你带我来开房?” 丹阳耸了耸肩,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我倒是想带你去酒楼了。没有办法,现在家家户户都爆满,只有客栈没人,还能张罗一桌子的菜。”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哎呀你别说了,赶紧坐下吃。你别说,他家这酒真不错。够劲。” 谢争看着桌上那一桌子的菜,肚子也确实饿了。他拿起筷子跟她碰了一下杯,边吃边喝起来。 酒过几巡,丹阳的情绪忽然也不好了。 她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你叫啥。我先暂且叫你小哭包吧。” “我有名字……”谢争嘴里塞着菜含糊地说。 “你听我说完。”她拿筷子指了指他,“你说你因为一个姑娘就哭咧咧的。我呢?我可是背井离乡,而且还被自己亲弟弟背刺。我上哪儿说理去?你还能哭出来,我自己一个人,却只能憋着。” 谢争又喝了一口酒。想着两个人萍水相逢,今日过后或许再也不会见了,便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我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情。看你的样貌,不像是本地人。但是我觉得啊,不管是什么——人生这条路吧,在长大,在失去,在努力,在接受。” 丹阳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两颊微红,显然是有点醉了:“哎,小哭包。别说,你安慰人还真有一套。我谢谢你啊。我敬你。”她举起酒杯,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仰头喝了。 谢争放下酒杯,人有些真性情了,望着桌上的灯影叹了口气:“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缘分太浅了,相遇太迟了。有些人,能遇见,已是上天最好的馈赠。”说着他又有点难受了,眼眶又开始泛红。 丹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小哭包,人生除了生死,其他都是擦伤。睡前原谅一切,睡醒不谈过往。干杯!” “干杯!”谢争举杯跟她碰了一下。 放下杯子之后他揉了揉太阳穴:“那个啥,我先不跟你说了。我有点困,头也迷糊了,这酒有点上头,我先去躺一会儿。”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床铺走,“那个啥,你有事就先走吧。我明天付钱。” 丹阳也喝得大了,舌头有点打结:“小哭包,你这话说的。我还能查你这点银子啊?我付。” “我付。”谢争已经一头栽倒在床上了。 “我付!”丹阳追过去,站在床边,双手叉腰。然后她低头看了看床上那个已经闭上眼睛的人,又看了看桌子上一片狼藉的酒菜。她站在那儿晃了两晃,嘀咕了一句:“你往里面点。我也想要躺一会儿。” 谢争迷迷糊糊地往里面挪了挪。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然后她就翻身上了床。 第189章粮商之子,出事了 第189章粮商之子,出事了 大街小巷挂满了各式花灯。兔子灯、莲灯、走马灯,一盏盏悬于檐下,暖光绵延数里。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孩童提着小巧的纸灯穿梭在人群之间,货郎挑着担子叫卖糖糕、蜜饯,笑语喧阗,人声鼎沸。 今夜灯会的高潮,便是定时燃放的烟火。第一簇烟火冲破漆黑夜幕,在空中轰然绽开,金红银紫,流光漫天。紧接着一发接一发,漫天星火坠落,照亮整条长街。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仰起头,惊叹声此起彼伏。 长街正中,矗立着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望云楼。三层高的正店,雕梁画栋,今夜宾客满座。三楼最靠外的雅间之内,坐着两位青年公子。 陆景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眉眼坦荡,正是京城粮商陆家的独子。 陆家与陈家乃是京城两大粮商世家,世代交好,父辈一同起家经营米粮生意,实力不相伯仲。 对面坐着的陈瑜生得一副好皮囊,可身形单薄羸弱,脸色常年泛着青白,患有肌弱之症,四肢无力,稍一劳累便疲惫不堪。 桌上酒盏交错,二人把酒言欢。 陆景举杯,笑意坦荡:“瑜兄,你我自幼一同长大,父辈相交多年。你放宽心,下一任商会会长之位,我从没有半分争夺之心。” 陈瑜端起酒杯,唇角扯出温和客套的笑意:“陆兄,你何必多想。会长之位本就是父辈的事,两家情分摆在这,令尊于我,便如同亲父一般。我哪里会猜忌于你。” 他看气氛不错,便频频敬酒。 陆景本就性情坦荡,盛情难却,一杯杯饮下,酒意渐渐上头,头脑昏沉。 窗外,烟火接二连三在夜空炸开,满城百姓仰头欢呼。 雅间临街的大窗敞开着。 楼下人群忽然发出一阵惊呼,此起彼伏。 “快看!望云楼顶层!窗边有人!” “那人身子怎么摇摇欲坠!要摔下来了!” 街上无数目光从漫天烟火转向三层高楼的窗口。 窗口处,一道白色身影晃了一晃。 还不等众人反应,那身影猛地向外一倾。 “咚——” 一声沉闷恐怖的巨响,盖过了街市的喧嚣。 陆景从三楼窗口坠落,重重砸在楼下青石板路面上。 白色华服外罩的那件厚实狐裘大氅在落地的瞬间被血浸染,当场气绝。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哭喊乱作一团。 此刻,驰骋和陆瑶正在灯市赏灯。二人方才还站在街边,抬眼望着漫天烟火,听见巨响与人群的惊呼,神色骤变。 这时一名暗中的锦衣卫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大人,不好了,出事了。粮商之子,出事了。” 陆瑶的神情也沉了下来:“大人?” 驰骋的眼眸深了深,抬手按出信号弹。一道赤红的烟火刺破冬夜的天幕。这是锦衣卫集结的讯号。 “粮商之子出事,此事可大可小,走,去现场看看!” 片刻之间,数十名锦衣卫缇骑策马赶到,迅速封锁整条街道。 何安抵达现场,高声喝道,声音穿透嘈杂人群:“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尽数退避,不得靠近!” 楚风带领一队人快速包围酒楼。 缇骑手持长刀,分列两侧,隔开围观百姓,保护现场。 望云楼大门当即被封。 驰骋抵达现场扫视一圈:“楼内所有客人、伙计,一律不得离开。” 陆瑶看向倒地的死者。有锦衣卫将验尸箱递过来,她打开箱子,戴好手套和口罩,开始检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9章粮商之子,出事了(第2/2页) 死者仰面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月白锦袍被鲜血浸透,狐裘滚落在身侧。 后脑重重撞击在石面,颅骨碎裂,七窍不断涌出鲜血。 胸腹脏器尽数震碎,四肢多处骨骼断裂,部分白骨刺破皮肉,暴露在外,死相凄惨。 驰骋皱眉:“是意外还是有人为之?” 陆瑶一边验尸一边说:“从三层窗口坠下,致命伤在后脑,伤势符合高坠而亡的征象。”她又抬头看了看酒楼的窗口,继续说,“此处人多嘈杂,地面寒凉,无法细致勘验。大人,先将遗体运回锦衣卫的验尸房,我要做完整剖验。” 驰骋颔首:“准。”他吩咐手下备好殓布,将遗体妥善抬走。然后转向何安和楚风:“进去盘问。” 两个手下拱手应声,带人进了望云楼。 锦衣卫逐层盘查。 酒楼小二战战兢兢被带到驰骋面前,躬身回话:“回大人,方才三楼雅间是陆公子与陈公子二人包下的。是陆家、陈家两位粮商公子。小人只知他们上楼饮酒,其余的,小人并不清楚。” 驰骋点头:“带路。” 小二带人去了三楼雅间。 陈瑜还坐在屋内,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面色苍白,眼眶泛红,身子微微发抖,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他本就体弱,此刻瘫坐在椅上,看着像是惊魂未定。 驰骋的目光沉静,牢牢盯着他:“陈公子,方才之事,你亲眼所见,如实说来。” 陆瑶站在一旁,看着现场。屋内并无打斗的痕迹,可心中总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陈瑜抬眼,声音支支吾吾,带着哭腔:“大人……我与陆兄自幼交好,今夜恰逢燃灯会,便约在此处小聚饮酒。我们喝了不少酒。陆兄说想要推开窗子看一看外面灯会与烟火盛景。他酒意上头,身子不稳,脚下一滑,便向着窗外摔了出去。”他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胳膊,面露无力之色,“我见他要坠下去,伸手想要拉他一把。可我自幼身有肌弱之症,四肢无力,根本拽不住他。我拼尽全力,可力气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掉下去……我实在无力,救不了他。” 说着,他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滚落下来,一副悲痛万分的样子。 驰骋环顾这间雅间。 临窗的地面看不出明显打斗痕迹,窗子敞开,冷风灌入。 乍一看,确实像是醉酒失足意外坠楼。 屋内没有什么可盘问的,于是驰骋离开了包房,陆瑶也跟着出去了。 “大人,我总是觉得哪里不对。”陆瑶低声说。 驰骋点点头,看向过来的何安和楚风:“你们分头去查。第一,打探陆家、陈家两家粮商平日交情如何,近期有无利益龃龉。第二,走访两家下人,细细打探陆景、陈瑜二人平日相处,有无矛盾。第三,查商会会长的更替之事,看其中利害纠葛。所有口供全部记录下来。” 两名副手领命,立刻带人分头外出打探。 陆瑶看着他:“大人也是怀疑此事疑点重重?” 驰骋深吸一口气:“粮商之间,关乎利益往来,两个粮商之子在此出现意外,必须要严查,如若不然恐落人口实。” 陆瑶站在一旁,点点头。 “大人,现场看着像意外,可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般简单。我回去验尸,仔细查验尸体,看能不能找到别的线索。” 驰骋看向她,微微点头:“好。我在此继续盘问望云楼众人,等候你验尸结果。” 第190章恐是人为?! 第190章恐是人为?! 驰骋立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的木棱,目光沉静。 方才陈瑜的证词听上去滴水不漏——肌弱无力,目睹友人失足,有心施救却无能为力。 每一句话都合乎情理。 可驰骋多年办案,阅人无数,陈瑜眼底一闪而过的镇定藏在悲戚之下,让他心底留了一丝疑窦。 何安带着两名锦衣卫缇骑匆匆折返,躬身回禀:“大人,属下已经分头走访打探陆家、陈家两府下人,还有商会里熟识两家的商户。” “打听出什么了。”驰骋淡淡开口。 “外人眼中,陆、陈两家交好数十年,父辈一同起家经营米粮生意,实力旗鼓相当,表面上从无公开争执。两位公子自幼一同读书游玩,交情甚厚。如今商会即将换届,下一任会长人选是京中粮圈人人关心的大事。以陈瑜的身体状况,商会事务繁重,他难以担起重任。众人大多揣测,会长之位最后会落到陆景身上。” 驰骋微微颔首,眉头轻蹙:“两家表面和睦,不代表内里没有利害纠葛。若情谊当真牢不可破,怎会闹出坠楼命案?”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身着锦缎长袍、鬓角染霜的中年男子被锦衣卫引上楼来,正是陆景的父亲陆崇山。他脚步踉跄,双目通红,一见驰骋便深深一揖,声音沙哑沉痛:“驰大人!草民有话要讲!犬子绝不可能是意外失足,他一定是遭人陷害!” 驰骋抬手示意他稳住心神:“陆老爷,慢慢说。你凭何断定令郎为人所害?” “我儿陆景酒量极好!”陆崇山攥紧拳头,声音带着悲愤,“平日里家中宴饮,两三壶烈酒下肚依旧思路清明,绝不会几杯酒便醉到神志不清、失足坠楼!他不止一次和我说,对商会会长之位毫无争夺之心,早就打算推让。可旁人未必信他!” 驰骋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理解你痛失爱子的心情。但案件侦破,到底是有人为之还是失足坠楼,自有判断。” 陆崇山擦拭着眼泪,点头离开,去了一旁的包房暂做休息。 驰骋对于他的话有了计较,立刻传唤望云楼的伙计赵小二。 赵小二战战兢兢上前回话:“回大人,当晚雅间内,两位公子一共只开了两壶陈年黄酒。黄酒性子偏绵,两壶的量,寻常汉子尚且不至于醉到失控,更别说陆公子这般酒量出众之人。” 疑点再次加重。 驰骋和何安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道:“何安,你继续带人,去查陈家老爷陈宏远平日里的言行,还有陈瑜近半年寻访方士、买药、与人交谈的记录。另外,仔细盘查望云楼所有进出人员,看看雅间之中除了他们二人,是否还有第三者出入。” “属下遵命!” 与此同时,陆瑶坐着锦衣卫的马车来到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内的人见到她都陆续让行,自然也有人引领她去了锦衣卫验尸房,同时给她配备了一名老仵作打下手。 陆景的遗体安放在停尸台上,那一身月白锦袍与狐裘大氅已经小心妥善带回,平铺在一旁的布帛之上。 陆瑶戴好手套和口罩,先仔细端详衣物,目光落在胸前锦料上。 “张仵作,你看此处。”陆瑶指着死者上衣胸口位置,“这一片布料褶皱极深,不是落地摔砸挤压形成的褶皱。这是向内抓握、推搡造成的,是外力用力攥住、推压,才会留下这种集中的皱痕。若是单纯失足坠楼,衣物褶皱应该散乱,不会集中在胸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0章恐是人为?!(第2/2页) 张仵作俯身细看,连连点头,不禁赞赏她能查得如此细致:“陆仵作所言不假。这痕迹,像是有人用手狠狠抵住、推搡胸口。” 陆瑶缓缓将目光移向死者双手。“奇怪了。看这双手。高空坠落,大多是四肢向外伸展,落地时下肢、躯干、上臂最先承受冲击。掌骨、指骨属于细小致密骨骼,单纯高坠极少会造成双手掌骨、指骨全部粉碎性骨折。可这居然全部骨碎。” 张仵作说:“这样的情况一般也是有的,陆仵作,是否是思虑过甚。” 陆瑶摇头,很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断。她拿起钢尺比对骨骼错位的角度,又用探针检查骨裂断面。 张仵作看着她检查仔细,问:“陆仵作,这手骨的碎裂程度,你是觉得……” 陆瑶抬起头来:“劳烦,我需要把他双手的皮肉全部剥离。或许真相就在碎裂的手骨处。” 张仵作点头:“好,我来处理。” 一炷香的功夫,手骨被完整地剥离出来。 如此直观之下,张仵作这才明白陆瑶为何要揪着这双手不放。 因为就算是他自己,也会忽略这双手,可是答案就在这双手上! 陆瑶说:“你看骨茬。这些骨折断面,不是自上而下撞击地面形成的。是垂直向下的重压,硬生生踩碾,把掌骨踩碎。是有人站在他手上,用力踩踏,才会形成这样的骨裂。” 张仵作诧异:“那这失足坠落案,恐是人为?!” 陆瑶站直身子,仿佛已经看见了现场真实的一幕:“凶手在窗内,先是推搡他胸口,将他推到窗外。死者没有想到凶手突然发难,没有设防,与此同时接连踉跄,人已经挂在窗外。他双手扒住窗沿拼命求救。凶手见他扒住窗沿不肯坠落,便抬脚狠狠踩碾他的双手,踩碎掌骨,让他抓不住窗沿,最后才摔落下去。” 张仵作听着她这么说,仿佛也看见了现场的情况,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陆瑶继续:“所以,这不是意外失足,是蓄意谋杀!” 张仵作立刻拿着毛笔开始写验尸记录。 陆瑶继续口述,逐条梳理完整验尸结论,二人一说一记。 死者男,经过现有身份可以落实,年二十三。体表损伤,后脑颅骨粉碎性破裂,为落地致命伤。 胸腹脏器破裂,肋骨多处断裂,下肢长骨骨折,损伤符合三层高楼坠落的冲击特征。 异常损伤为胸前衣物有集中推搡抓握褶皱,对应胸前软组织有皮下瘀伤,为坠楼前外力推击所致。 双手全部掌骨、指骨粉碎性骨折,骨裂方向垂直向下,为重物踩踏碾压造成,绝非高空坠落所能形成。 毒物查验取胃内容物查验,检出黄酒,无迷药、烈性毒药,死者神志清醒,并非醉酒失控。 最终死亡原因,高坠颅脑崩碎致死。但坠落之前,遭人推搡出窗,双手被踩踏碾碎,丧失抓握能力,方才坠落。以上结论,非意外失足,乃是被人谋害,推落高楼。 张仵作奋笔疾书,将所有记录都整理妥当,交给了陆瑶。 第191章这一场大戏,你唱够了吗? 第191章这一场大戏,你唱够了吗? 望云楼三楼雅间,烛火摇曳。 陆瑶将验尸文书拿了过来,驰骋看完之后,眼底寒光渐起。 之前陈瑜那套“无力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友人坠楼”的说辞,已经站不住脚。 他抬手示意缇骑:“将陈瑜带来问话。” 手下拱手领命。片刻功夫,陈瑜被带到。他依旧面色青白,弱不禁风。看见驰骋手中的验尸笔录,指尖微微一颤,却依旧强装悲戚:“大人,验尸结果如何?陆兄……他是不是失足意外?小人是否洗脱冤屈,可以回家了。” 驰骋抬眼,目光如利刃直直看向陈瑜,不带半分情绪:“陈公子,仵作已经完成全部剖验。死者不是失足,是被人推下窗子。他坠楼之前双手扒住窗沿求救,凶手踩踏他的手掌,碾碎掌骨,令他无法抓握,才最终坠落。” 陈瑜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微微发抖。片刻之后,仍强自辩驳:“大人,我身患肌弱之症,四肢无力,连提起重物都做不到。我怎么推得动陆兄?更不要说抬脚踩碎他的手掌……” 驰骋缓缓开口,拆解他的诡计:“你不需要长久发力。当时窗外烟火漫天,全城百姓仰头看烟花,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夜空。陆景被你推到窗外,双手扒住窗沿,半个身子悬在楼外。他一只手要抓着窗沿,身子悬空,本就难以发力。你只需要站在窗内,抬脚向下短促踩踏,不需要持续大力,便可以碾碎悬在窗外的手掌。你肌弱,只是不能长久用力,不是完全没有力量。”驰骋盯着他双眼,“你方才说,你伸手去拉,没能拉住他。可尸检结果证明,死者胸口有推搡瘀伤以及衣服褶皱,双手被人踩踏。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周围锦衣卫缇骑持刀分列两侧,雅间之内一片死寂。 陈瑜长久垂着头,肩头微微颤抖。 片刻,他缓缓抬起脸,眼底那层伪装的温润、悲痛尽数褪去,只剩下阴鸷的偏执。 “好一个锦衣卫。好一个目光狠辣的仵作。”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近乎扭曲的冷笑,“对,没错。是我做的。是我亲手把他推下去的。” 驰骋抬手:“如实供述,从头讲起,为何要杀他。” 陈瑜缓缓开口,说起当晚的全部经过。“今夜燃灯会,我约陆兄在此雅间饮酒。他跟我说,他无意争夺商会会长之位,让我不必多虑。可我不信。”他眼神冷下来,“谁不想要这个位置?嘴上说不争,谁知道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人都是会变的。今日他说不争,来日时机一到,未必不会出手。我这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商会交到他手里,陈家数十年积攒的基业就要被陆家压下去。我只信一件事——死人,才永远不会和我争。” “我劝他到窗边,看一看灯会烟火、月色。他毫无防备,站在窗前。我趁他眺望夜色,猛地伸手狠狠推在他胸口。他重心一歪,半个身子翻出窗外。情急之下双手死死扒住窗沿,吊在三楼外面。” “他吊在外面拼命挣扎,想翻回屋内。楼下街上全是人,烟火耀眼,若是有人低头便能看见他悬在半空求救。我害怕被人看见,我必须让他立刻掉下去。”陈瑜回忆着,语气平静得可怖,“我虽然肌弱,可他整个人悬在窗外,全身重量都挂在两只手上。我抬起脚,狠狠向下踩在他扒住窗沿的双手上。一下,又一下。骨头碎裂的声响,那声音真好听,我听得清清楚楚。他再也抓不住窗沿,直接坠了下去。楼下轰然一声,一切就结束了。” 整间雅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灯火喧嚣。 陈瑜说完,缓缓闭上双眼,可他的结局已经落定。 缇骑取来供词纸,将陈瑜的口供一字一句记录完毕,拿至陈瑜面前让他画押。 陈瑜拿起笔,指尖微微抖动,一笔一画签下名字,按下手印。人证、物证、尸检报告、凶手供词,全部齐备。 驰骋下令:“将陈瑜收押,带回锦衣卫大牢,择日问斩。” 这时候楚风回来了,在驰骋的耳边耳语几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1章这一场大戏,你唱够了吗?(第2/2页) 驰骋的眸子更冷了,说:“派人去陈家,传唤陈宏远前来问话。” 不多时,陈宏远匆匆赶来望云楼。听闻独子陈瑜亲口承认谋害陆景,他浑身一晃,险些栽倒在地。“瑜儿……怎么会做出这种事?”陈宏远声音嘶哑,面色灰败。 驰骋看着他:“陈老爷,你平日在家,是否时常抱怨,觉得陈家与陆家实力相当,却屈居商会次席,心中不甘?你的执念,尽数传给了你儿子。陈瑜自幼体弱,他心中清楚,一旦换届,会长之位大概率归于陆景。长久积压的不安与嫉妒,最终酿成这场命案。” 陈宏远颓然跌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声:“我满是悔恨。多年来我心中那点不甘,在家中反复诉说,没想到日复一日,在儿子心底种下了毒。” 另一边,陆崇山也知道了自己儿子惨死的消息,匆匆赶来。得知凶手就是陈瑜,整个人僵在原地,悲痛之中又满是难以置信。“我们两家数十年交好,你我相交,两个孩子从小相伴长大,竟会因为一个商会会长之位痛下杀手。我儿真心相让,从未有争夺之心……”陆崇山声音哽咽。 陈宏远也十分悲痛:“陆兄,我儿子酿成了大祸。我对不起你。” 陆崇山虽然心中悲痛,可他也失去了儿子,也没想到有这一天。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们谁都没有想到。” 这个时候,驰骋却冷冷地说:“陈宏远,这一场大戏,你唱够了吗?” 两个悲痛的父亲同时抬头看向驰骋。 陈宏远抬头:“大人,你这是何意?” 驰骋冷冷地话砸了下来:“柳巷胡同里养在外面的外室,身怀有孕。大夫诊断是男胎。而你的儿子自幼身子就不好,你醉心于京城粮商商会的会长之位,生怕落下这个位置。你了解你儿子心性,将这份执念尽数压在了独子陈瑜身上。陈瑜身子孱弱,若是待到商会换届,以他的身体,会长之位十有八九会落到陆景手中。此事日夜折磨着陈瑜,并且怂恿他——只要对手不在了,这个位置就是陈家的!” 陈宏远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陆崇山这才知道自己一直当兄弟的人,居然包藏祸心。 陈宏远狡辩:“不!都是你的猜测!” 驰骋冷笑:“是吗?是本官的猜测?可是你外室有孕是真,你儿子杀人是真。没有了下一任的商会继承,这个位置也永远是陈家。就算是你百年之后,外室的儿子长大了,这位置也是你们陈家的!”他几乎是吼着出来的。 陈宏远跌坐在地,还在狡辩:“不,不是我!都是你们自己猜想的!” 驰骋看向楚风:“将人带上来。” 楚风颔首。这个时候带进来一个女子,身姿袅袅,腹部微微隆起。她进来便跪下了,此人就是陈宏远的外室,红鸾。 陈宏远看着她,然后知道瞒不住了。 一切都瞒不住了。 红鸾跪在地上,声音清而稳:“大人,我作证。是他陈宏远,怂恿儿子杀了陆家独子。” 此言一出,陈宏远的罪名也落实了下来。 驰骋抬手:“陈宏远怂恿杀人罪名成立。拉下去,同陈瑜关押一处,同日问斩!” 至此案件到此,已经全部水落石出。 陆崇山跌坐在地上,一旁的红鸾看了他一眼。 只是这一眼,落在了陆瑶的眼里。 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案子审讯以及判定结束时,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 驰骋和陆瑶坐在马车内。 陆瑶打着哈欠,驰骋拉着她的手坐在了自己旁边,然后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陆瑶虽然乏累又困顿,可还是强打精神:“大人,这个案子真的完结了吗?” 第192章黄雀在后 第192章黄雀在后 驰骋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十分心疼:“怎么了?” “刚才我看见那个红鸾和陆崇山之间的对视,从眼神之中,不像是初次相见,反而倒是……” 驰骋笑了。 陆瑶看着他说:“大人,你知道?” 驰骋点头:“也不知道是否是算计,还是人心终究是算计不过天。” 陆瑶拉着他的胳膊:“大人,到底怎么回事?” 驰骋刮着她的鼻子:“快睡吧。看你眼底都是乌青。” 陆瑶撅着嘴,摇晃他的胳膊:“说嘛,说嘛。” 驰骋也是故意逗她,看她这样子心也软了,便说:“其实这个红鸾,是早前陆崇山养在外面的外室。只是这件事情一直都没有对外说,无人得知而已。陈宏远一次意外看见了外出的红鸾,心生好感,出手大方地追求。后来红鸾同意了。陈宏远在她那里是一处温柔乡,也将自己的想法说给她听。可岂不知,陈宏远早就有了陆崇山的骨肉。所以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就等着陈宏远出手。” 陆瑶听到这里,整个人都震惊了,红果和洋柿子也不敢这么写吧!就说:“不是吧?画本子的作者都不敢这么写?!那么陆崇山就不心疼自己的儿子?毕竟也是如此优秀。” 驰骋说:“商人之中,最重利益。那陆景虽然人不错,可却是妇人之仁,还对酒颇为看重。多少次都因为酒而误了商业。所以在陆崇山的眼里,这个孩子也担当不住陆家的期望。” 陆瑶听懂了:“所以,陆崇山虽然什么都没有做,可却解决了陈家。那么商会至此也是他们陆家一家为大。法律无法严惩他。大人,难道就让这样包藏祸心之人担任商会会长?” 驰骋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京城之中,哪里能让任何一个商贾名流长时间地站一处站稳脚跟呢。” 陆瑶看着他。 驰骋说:“放心吧,陆家走不远。” 陆瑶不解地看着他。 驰骋说:“那个孩子,也生不下来。” 陆瑶似乎这才明白了。 驰骋说:“皇家军粮以及皇商都盯着这块蛋糕,就时刻揪着错处短处。如今有了这么大的把柄,陆家也走到头了。” 陆瑶明白了。京城之地,看似繁华,可背后的真实势力却永远掌握在皇家之手。 商贾再大,也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她靠在车壁上,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那些事——陆崇山布了这么大一个局,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都算了进去,到头来却不知道自己也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这世道,当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驰骋看她陷入沉思,便侧过身来,声音低了些:“你不困?” 陆瑶摇摇头,刚想说“不困”,就感觉他的气息压了下来。他的脸越凑越近,唇几乎要贴上来了。 “既然如此,不如做点别的。” 陆瑶立刻伸手推住他的脸,把他凑过来的脑袋顶了回去,然后飞快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紧了眼:“我困了。我先睡了。大人到了叫我。” 驰骋被她推得偏了一下头,看着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宠溺的笑了。他没有再闹她,只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睡吧。”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 陆瑶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匀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2章黄雀在后(第2/2页) 马车抵达陆瑶家门口的时候,天边已经亮出了一线鱼肚白。马夫在外头低声道:“大人,到了。” 驰骋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头睡得正熟的陆瑶。她的脸被车厢里那盏小灯照着,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他看了几息,抬手朝马夫摆了摆,声音压得极低:“回府。” 马车重新动了,拐了个弯,朝着驰府的方向驶去。 驰府是驰骋的私宅。 清晨的院子里,下人们已经开始洒扫。扫地的老仆弓着腰一下一下地把落叶归拢,厨房里飘出烧水的白汽,廊下两个小厮正把昨夜的灯笼一盏一盏摘下来。然后他们同时停了手。 少爷回来了。这倒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少爷怀里抱着一个人。那是个年轻的姑娘,裹在驰骋那件玄色大氅里,只露出一张脸来。 驰骋走过前院的时候,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下人都默契地把头转了过去。扫地的继续扫地,摘灯笼的继续摘灯笼。 可等人走过去了,大家又忍不住偷偷回过头来,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谁人不知道少爷平日里不近女色?别说是抱个姑娘回来了,就是有姑娘近身三尺之内,他都要皱眉。 如今倒好,直接把人抱进府了,还是抱着一路从大门走到内院。 下人们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齐齐整整地装瞎。 驰骋抱着陆瑶进了自己的卧房,将她放在床榻之上。 他蹲下身,替她把鞋袜脱了。 陆瑶陷进柔软的被褥里,迷蒙地睁了一下眼,视线里模模糊糊地映出一张脸。 她嘀咕了一声:“大人,我怎么梦见你了……”然后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往自己怀里一带。 驰骋没防备,身子被她拽得往前一倾,差点压在她身上。 她抱着他的胳膊,把脸往上面一贴,沉沉睡过去了。 驰骋看着她抱着自己胳膊的样子,笑了一声。无奈的他侧身躺在她旁边,另一只手枕在脑后,打算就这么歇一会儿。 折腾了一整夜,困意很快涌上来。 可他刚闭上眼,一条腿就横了过来。 他皱眉睁开眼,把那条腿移开。 刚移开,一只手又摸了过来,精准地找到他衣襟的缝隙,顺着往里钻。 驰骋伸手把那只手按住,塞回被子里。 然后她翻了个身,整个人往他这边拱了拱,脸贴着他的胸口,腿再次跨了上来。 驰骋躺在那里,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只有他自己知道,忍也不是这么个忍法,容易出事。 他轻轻把她的手从自己衣襟里抽出来,把她的腿从自己腰上挪下去,又把她的睡姿摆正,给她掖好被角。然后他坐起来,这才低头看了她一眼。 陆瑶缩在被子里,占了整张床的正中间,睡得像只霸了窝的猫。 驰骋看了一会儿,弯腰把她枕边散下来的头发拢了拢,然后抱着枕头出去了。 门合上的时候,他站在廊下,清晨的冷风迎面扑过来,把身上的燥热吹散了些。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枕头,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陆瑶。”他对着门板低声说了一句,“你可真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只摇了摇头,抱着枕头去了隔壁的书房。 第193章 你心情好点了吧? 第193章你心情好点了吧? 谢争是被一阵香气熏醒的。 那味道不像是他房间里的熏香。 他房间里从来不放熏香,他是个糙人,没那讲究。 可这股味道又甜又暖,像是某种脂粉混着女儿家身上特有的气息,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皱了皱眉,伸手把盖在脸上的东西扯下来,拎在眼前一看,是一件女子的外衣,浅红色的,领口绣着精致的云纹。 他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一条腿压在了他的肚子上。那条腿不轻不重地搭在他身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一种温热的弹性。 谢争整个人僵住了,脖子像生了锈一样一寸一寸地转向身侧。 一个姑娘正睡在他旁边,侧着身子面朝他,睡得安安稳稳。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有一缕搭在她的肩窝里。她的脸很小,眉眼浓丽,鼻梁挺直,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正经的梦。 被子被她蹬了大半,露出肩膀和手臂,莹白的脖颈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只穿着一件红色的肚兜,细带系在颈后,背脊的线条从肩胛骨一路滑下去,隐入被褥之中。 谢争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寸。 丹阳像是黏在他身上似的,也跟着挪了一寸。他又挪了一寸。她又跟了一寸。他再挪,后背已经贴到墙了。她整个人便顺势拱了过来,膝盖顶在他腰侧,手搭在他胸口上,呼吸喷在他颈窝里,暖融融的。 谢争的呼吸紧了。 他拼命回想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记得他站在桥上,看见陆瑶扑进驰骋怀里。他记得他哭了。他记得他转身走的时候踩了谁的脚。然后——然后他被人拽住了领子。然后……然后他好像被谁拖着走了一段路。然后有人给他倒了酒。然后他哭了很久。然后……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完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这时候丹阳醒了。她睁开眼,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拉出一个长长的弧度。然后她双手一撑,鲤鱼打挺,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活动了一下胳膊腿。 谢争眼睁睁看着她站起来。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她赤裸的背脊照得白花花一片。 他猛地抓起手里的外衣挡在脸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丹阳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得很:“小哭包,你睡醒了?那个啥,衣服给我。” 谢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攥着人家的外衣。他赶紧把衣服从脸上拿下来,闭着眼朝她的方向递过去,胳膊伸得笔直。 丹阳接过去穿上,整理了一下头发,又回头看着他。 “你心情好点了吧?不会再哭了吧?” 谢争摇摇头,脑子还是懵的。 “那就好。”丹阳拍了拍衣摆上的褶子,“你等下收拾一下也起来吧。房钱我没付,你别忘记付一下。”说完她转身就朝门口走。 谢争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几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姑娘你别走!” 丹阳被他拽住了,回头看着他,眉头微微挑了起来。 “昨天你我都这样了,我不能让你走!”谢争的耳朵根红透了,可语气很认真,“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谢争。姑娘你姓甚名谁?我改明儿——” “打住。”丹阳抬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脸上是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不是吧?我就喝点酒劝劝你,你不是要赖上我吧?” “什么叫赖上你!”谢争被她这话堵得胸口一闷,“女孩子的名节可是很重要的!” “所以呢?” “我会对你负责的。” 丹阳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摆了摆手:“用不着嗷。昨天咱们只是萍水相逢,我恰好看不得男子哭,就劝了劝你。也没啥大事,只是喝多了,睡在一起了。放心吧——就你这身子板,你不太行。侵犯不了我。” 谢争觉得此生的尊严都在这一刻被人踩在了脚底下,还碾了两下。 “什么叫我不太行啊!”他的声音都劈了,“姑娘,你这句话骂得也太脏了!” “我怎么就骂你了?”丹阳理直气壮地瞪着他,“我是实话实说啊。你昨天翻身都费劲,你还能干点啥?都不是我说你,要不是我昨天也心情不好,我压根就不带搭理你的。行了,我走了。咱们不再见。” 她甩开他的手,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谢争站在屋内,整个人像是被一阵大风刮过的稻草人,风中凌乱。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3章你心情好点了吧?(第2/2页) 他刚才都已经想好了,娶她得给多少彩礼,聘礼该备哪些东西,婚后是住京城还是回姑娘的老家。 结果人家姑娘压根就不在意。她甚至觉得他不太行。 谢争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最后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长长的、痛苦的呻吟。 丹阳回到京城的别院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门口值守的侍卫看见她,齐刷刷地拱手行礼:“郡主。” 她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两个随身的婢女阿依和阿苏一夜没睡,眼底乌青一片,听见门口有动静便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 “郡主!您去哪里了?怎么一夜都没回来!”阿依的声音又急又高,眼圈都红了,显然是哭过一场。 丹阳在廊下站定,伸了个懒腰,语气随意得很:“没事。昨天不是京城的燃灯会吗?我去看看热闹。” 阿苏急得直跺脚:“郡主,您看热闹看了一整晚啊!咱们在京城可是为了两国邦交,万一出现危险呢。郡主啊,这样的事情切勿再发生了。” 丹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径直进了房间。 两个婢女跟在她身后,还在絮絮叨叨。 她从门后拿起那根挂着的小皮鞭,转身又出了屋子。 阿依追出来:“郡主,外面冷,您披一个外套啊!” 丹阳没搭理她,站在院子里,手腕一抖,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的一声炸开。 她练鞭子练了好些年,手腕上的力道早就练出来了,每一鞭都带着准头和劲道。 可今天这鞭子甩出去,却总觉得不对劲。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男子的脸——谢争。他说他叫谢争。然后那鞭子脱了手,飞出去老远,险些甩在自己身上。 “郡主!”两个婢女同时扑上来,“您没事吧?” 丹阳摇了摇头,双手叉腰站在院中。她想把那个男人的影子从脑子里甩出去,可她越甩,那张脸就越清楚。 阿苏凑过来看着她:“郡主,您怎么了?这头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丹阳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头来看着她们:“你们俩去给我打听一个人。” “郡主请说。” “听口音是京城人,叫谢争。” 两个丫鬟领命去了。 丹阳站在院子里,把那根鞭子重新捡起来握在手里。 她想起那个人哭得一抽一抽的样子,想起他红着眼眶说“我会对你负责的”,又想起她出门的时候他站在屋里那副风中凌乱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她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笑了。 与此同时,陆瑶醒了。她睁开眼睛,视线里是一间陌生的屋子。 房间陈设简单,靠墙一架乌木书柜,窗边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只素色的瓷瓶。 被褥干净而松软,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像是皂角和沉水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坐起来,穿上鞋子。 门外有下人听见动静便推门进来,是个面善的小丫鬟,朝她福了一礼:“姑娘,您睡醒了。可是要洗漱?” 陆瑶点头:“要。这里是哪里?” “回姑娘,这里是指挥使的府邸。” 陆瑶这才知道这是驰骋的家。她打量了一圈屋里,问:“他呢?” “大人在隔壁的书房。” 驰骋在书房的木板床上睡的。那张床比他的卧房那张窄得多,也硬得多,他翻了个身,眉头微微拧着。 睡的显然不是很安稳,像是有些东西一旦触碰或者压抑,就容易做梦。 梦里,他看见了陆瑶。 她像是一个摄魂的小妖精,坐在他的腹部,垂着眼帘笑盈盈地看着他。她的手解开了腰间的系带,里衣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的肩头。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她后腰上肚兜的细带上,声音软糯地贴着他的耳朵:“大人,你帮我解,可好?” 他坐起身来,手指一挑,那根细如发丝的绳子便断了。 他扣住她的后颈,吻上她的唇。急切的,紊乱的,舌尖勾着她的纠缠着,可不够,远远不够。 他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发紧。 他嘴里一声一声地喊着:“阿瑶……阿瑶……阿瑶……” 就在他打算攻城略地去往一个全然陌生的领域的时候,脸上忽然传来一阵触感。 第194章大人?你怎么了? 第194章大人?你怎么了? 有人拍他的脸。 驰骋猛地睁开眼睛。 陆瑶蹲在他面前,双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一脸探究的神色。 “大人?你怎么了?” 驰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先是看了看她的脸,然后又低头飞快地确认了一眼被子——被子还在。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哑:“没事。” 陆瑶看着他,又问了一句:“大人,你梦里有我?” 驰骋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别开脸去,可陆瑶追着他的视线,又绕到他面前:“大人,你梦到我什么了?怎么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驰骋朝门外喊了一声:“给陆姑娘准备餐食。带她去换个衣服。” 门外的丫鬟应声进来,朝陆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陆姑娘,请。” 陆瑶皱了皱鼻子,朝驰骋哼了一声:“不说拉倒。”然后跟着丫鬟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驰骋坐在床上,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起身掀开被子,低头看了看一眼,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完了是吧。”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中午过后,阿依回来禀告:“郡主,查到了。” 丹阳坐在闺房的椅子上,抬了抬下巴:“说来听听。” “郡主,那叫谢争的是谢家的少主。他父亲谢时衡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掌监察百官、整肃纲纪。在朝中属于‘清流’领袖之一。他母亲叫沈清如,也是顶顶好的一个人。谢少主自己有商队,平时也会奉旨承运,是朝廷的半个脚力。” 丹阳听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谢争,谢家少主?”她笑了一声。 这样的家世,这样的人品,竟然是个一逗弄就哭的小哭包。 这个男人,有点意思。 望京楼的生意好得不像话。 天越冷,来吃锅子的人越多。 一楼大厅的桌子从门口一直摆到墙根,连过道都加了座。 二楼包房更是早就订满了,楼梯上跑堂的小二端着托盘上上下下,脚不沾地。 温如霜站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脸上的笑纹堆了一层又一层。尤其是看见儿子在堂前帮忙的身影,她心里就更舒坦了。 陆云起如今在酒楼里跑前跑后,点菜、端菜、招呼客人,样样都做得利索。他嘴甜,长得又周正,客人们都喜欢跟他多说两句。 温如霜有时候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孩子脸上的笑比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多了许多。 她想起之前瑶儿跟她说的——娘,读书也并非是唯一的出路,哥哥优秀,长得也好看,不管干啥,咱们都支持他。 当时她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如今看着儿子每天高高兴兴地忙里忙外,她想,也罢,反正现在日子好过了,怎么着都行。 重点是儿子高兴。 正想着,二楼忽然传来一阵打斗的声响。 碗碟碎裂的声音混着男人的骂声从楼上滚下来,震得整个大厅的人都抬了头。 一个小二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跑下来,脸色都白了:“东家!东家不好了!楼上的贵客打起来了!也不知道因为啥!” 温如霜一听就急了:“那可不行啊!打起来倒是没事,别砸坏了我的东西啊!都是新买的!” 陆云起把手里的菜盘往旁边伙计手里一塞:“娘,别急,我去看看。”他大步上了楼梯,小二跟在后面。 二楼最里面的两间包房门都敞着,里面的客人已经跑到廊下看热闹了。 陆云起挤过去一看,两个男人正缠斗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一个穿着一件紫色锦袍,身形高大,另一个穿着一件月白华服,个头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可身手极利落,每一招都往对方脸上招呼。 陆云起也分不清他们谁是谁,皱眉问旁边的小二:“到底怎么回事?” 小二喘着气说:“公子,这位穿紫衣服的是一号包房的,这穿月白华服的是二号包房的。不知道怎么的,就打起来了。” 陆云起在两人交手之间看了一会儿,忽然看出了破绽。他瞅准一个空当,闪身插进两人中间,一手一个,直接将两个人分开了。 他力气极大,两只手像铁钳一样,那两个人被他按住,竟然一时动弹不得。 紫衣服的男子先骂了起来:“你这个人有病啊!来来来,你报上名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4章大人?你怎么了?(第2/2页) 白衣服的小个子公子气得脸都涨红了:“你个臭不要脸的!你敢不敢说你刚才说了啥!” 紫衣服的男人被骂得一头雾水:“我说啥了?我愿意说啥说啥!” 白衣服的公子声音清脆,字字清楚:“你看上了楼下大厅的姑娘,还打算偷偷尾随人家,看看是谁家的小姐。若是大户人家的,就好说好商量,上门提亲。若是小门小户的,就直接将人掳走,晚上做那下作的事情!见人下菜碟,你可真是不要脸!” 紫衣男子没想到自己在包房里说的话竟然被人听见了。他脸色变了几变,一时说不出话来。 陆云起也听明白了——感情是这位白衣服的公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转头看向紫衣男子,语气沉了下来:“这位公子,我们望京楼不欢迎你这样的人。” 白衣服的公子一听,转头看了陆云起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他倒不像是那些商贾之人的做派。 陆云起又说:“若是今日打砸了我们店铺的东西,我们这个地方你可是吃罪不起的。” 紫衣男子被这句话激得更怒了,扯着嗓子喊:“报上名来!我看看你们的靠山有多大!” 他身后跟着的同伴赶紧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紫衣男子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吐了一口唾沫,恨恨道:“算小爷吃了个哑巴亏!下次在大街上遇见你,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白衣服的公子还要上前:“有本事现在就打个高低,分个胜负!”说着就要往前冲。 陆云起不想把事情闹大,伸手去拦她。 她身量比寻常男子矮小许多,他这一捞,本是想揽她的肩膀,可手落下去的时候触感不对——手掌下一片柔软,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出来。 他愣了一下,手僵在半空,脑子里“嗡”的一声。 白衣服的姑娘被他碰着了,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弹开,转头怒腾腾地瞪着他。 陆云起赶紧收回手,拱手低头:“对不起,小……” “你给我闭嘴!”霍青鸾的脸涨得通红,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她的随从朝桌上扔了一锭银子,也快步跟了出去。 小二看着人都走了,赶紧上楼收拾残局。 温如霜这时候也上来了,对着从包房里出来看热闹的客人们挨个拱手:“今日打扰各位的雅兴了。这样,我们送一份招牌菜,算是望京楼的诚意。” 那些能来望京楼吃饭的客人都不差钱,可温如霜这么做,倒是得了不少食客的心。 霍青鸾出了望京楼,一骨碌钻进马车。她的随从丫鬟跟着上了车,把帘子一放,这才拍着胸口喘了口气:“小姐啊,你是要吓死我吗?霍副将军可是说了,这次回京是给你物色夫君的。你这么女扮男装出来吃饭,若是让副将军知道了,你没事,我指不定要屁股开花呢!” 霍青鸾赶紧脱了外面那件月白华服,一边换上一旁的女装一边整理着衣领:“放心吧,我都装扮成这样了,保管没有人认识我。再说了,我的夫君定要自己看得上才算。爹爹看重的,不算!” 丫鬟抚了抚胸口,还没缓过来:“刚才可是吓死我了。” 霍青鸾对着铜镜照了照,用梳子理了理头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别说,刚才酒楼里面那个大高个。我以为是个小白脸,没想到他人还挺好的。只是那武功路数,看不出什么门道,也不知道师从何人。” 丫鬟一听她这话,赶紧拉住她的袖子:“小姐啊,你还没闹够吗?我告诉你,可消停一下吧!等咱们回北境,任凭你怎么耍都行!要是让人知道了,堂堂守着北境的副将军霍靖北的女儿霍青鸾在京城酒楼跟人大打出手,你让副将军的颜面往哪搁啊?” 霍青鸾哼了一声:“知道了,就你话多!”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来,“但是我爹要给我相看的那个公子是谁啊?你不是有情报吗?说今日就在望京楼吃饭?” 丫鬟双手叉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就是刚才那个穿紫衣服的!” 霍青鸾瞪大了眼睛:“那个杂碎!”她显然是把人记恨上了,咬牙切齿道,“我回去就跟我爹说,他人品不行!我反正在京城住不惯,还不如早点回北境。我都想萧伯伯了!” 第195章这事我帮你出气 第195章这事我帮你出气 霍副将军府邸的书房里,霍靖北正坐在案前擦他那柄随身多年的大刀。 刀身被他擦得锃亮,映出他半张棱角分明的脸。 这时一个小兵快步进来,拱手将刚才在望京楼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霍靖北手上擦刀的动作没停,只是眼神微微眯了眯。 “知道了。下去吧。” 小兵退了出去。没一会儿,院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霍青鸾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点也不像个女儿家,往椅子上一坐,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仰头灌了一口:“爹,我跟你说,你给我想看的人,不中。女儿我没看上。” 霍靖北把大刀往桌上一搁:“行。没看上就没看上吧。” 霍青鸾一愣:“爹,你今天咋这么好说话呢?” “我就这么一个心头肉。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是爹,我都十八了。你不是说女大不能留吗?” 霍靖北爽朗地笑了一声,把大刀挂在架子上:“我女儿只有情投意合的姻缘,没有年龄到了就火速成亲的道理。” 霍青鸾眯了眯眼看他:“爹,你是不是派人偷偷跟着我了?” 霍靖北哈哈一笑,笑声震得窗纸都在抖:“啥都逃不过我心头肉的法眼。既然他不行,咱们也不攀这门亲了。” “太好了!”霍青鸾一拍桌子站起来,“爹,京城我住不惯,咱们回北境吧!我都想萧伯伯了!” 霍靖北想了想,点头:“也行。再过几日咱们就回。我也想萧将军了。” 霍青鸾甜甜地笑着,把茶杯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干了。 晚上望京楼正在收拾关门。 小二把桌子都归了位,凳子倒扣在桌面上。 陆云起把最后一摞碗碟送进厨房,出来擦了擦手。 温如霜坐在柜台后面合上账本,看着他:“今日倒像是打仗一般。不过这营收不错。” “娘高兴就行。” 温如霜把账本收好,看着他:“这段时间你在酒楼帮忙,娘能看得出来,你是想陪陪我。但是你毕竟是我生的,娘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事。反正现在没啥事,不妨跟娘说说。” 陆云起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娘,我倒是真的有自己的想法。就怕你不同意。” “只要你高兴就行。你先说。” “娘,我一直的心思都不在读书,不在功名。我想要上战场。” 温如霜的手一抖,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战场!那可不行!那是要死人的!” “娘,我虽然不会武功,但是我这一身的力气底子一点不差。你还记得之前在咱们村子里面小住过一个冬天的老兵吗?那个时候我每天天不亮就去找他。” 温如霜点头:“记得。那时候你回来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我问你你还说摔的。” “他教过我一些路数。他说我天生就是练武的材料。不知道他这话是真是假,可儿子我就是喜欢舞刀弄枪。儿子的志愿也在此。娘,你也看出来了,儿子这段时间在酒楼陪你打理生意,就想要尽可能多一些时间陪陪你。你可以圆了儿子的心愿吗?” 温如霜看着他。这孩子十九年了,从来都是替家里着想,从来不曾提过什么要求。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她红了眼眶,吸了吸鼻子:“行。儿子说啥就是啥。但是你给我听着——我同意放手让你走,可是你必须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 陆云起起身,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给她磕了一个头:“娘,谢谢你。” 温如霜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伸手拉他起来:“儿子,你起来。” 陆云起站起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笑。 温如霜擦了擦眼角:“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想等几日就走。” “不能过年吗?这么着急?” “娘,边防战场,可没有过年和过节。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在军营也是历练,不是。” 温如霜点了点头,又擦了擦眼泪:“好。那你得跟你妹妹说一下。她会惦记你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5章这事我帮你出气(第2/2页) 陆云起笑着说:“我妹妹自然会同意的。” 温如霜这才反应过来,瞪了他一眼:“好啊,你们兄妹俩,都瞒着我呗。” 陆云起嘿嘿笑着。 温如霜摆了摆手:“行了,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家吧。我等下盘完账就回去。” “娘还是一起走吧。等下都要宵禁了。” “若是宵禁了,我今日就住在店内。二楼有房间。” 陆云起点头,拿了披风穿上便出了门。 外面快宵禁了,街上黑漆漆的。 霍青鸾因为白天的事记了仇,让下人打探了那个紫衣男子的行踪,特意在胡同里蹲守他。 那个紫衣男子名叫周德昌,是工部侍郎周家的小儿子,平日里仗着家世在京城横行惯了。 陆云起路过那条胡同时,看见霍青鸾探头探脑地躲在墙根后面。 她还是女扮男装,一身月白的短打,帽子压得低低的。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认出她了,没有搭理,继续往前走。 霍青鸾也看见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着这人别是要多管闲事。 陆云起走到胡同里面的时候,看见地上横着一条绳子。他低头看了看那条绳子,又回头看了一眼霍青鸾的方向,心里明白了。他想了想,毕竟她是个姑娘家,万一出了岔子吃亏就不好了。 于是他转身走了回去。 霍青鸾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光是一条绊倒他的绳子可不行。”陆云起压低声音,“若姑娘听我的,这事我帮你出气。” 霍青鸾狐疑地看着他:“你能有那么好心?” “信不信随你。” 霍青鸾只思考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行!” 陆云起从怀里摸出一块面巾递给她:“带上。”然后又从墙根底下捡了两根粗棒子,递过去给她,“你挑一个,看看哪个趁手。” 远处传来梆子声。 周德昌摇摇晃晃地从巷口走过来,显然是喝了不少酒。 他走进胡同,是想找个地方方便。他站到墙根前,刚要解腰带,忽然眼前一黑,脑袋上被人套了一个麻袋。 “谁?干什么!”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浑身便传来一阵剧痛。 四面八方的棍棒劈头盖脸地落下来,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哎呀哎呀地叫唤。 越喊越挨打,越打他喊得越响。 陆云起和霍青鸾一人一根棒子,打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霍青鸾每打一下嘴里还念叨一句:“叫你尾随人家姑娘!叫你见人下菜碟!” 陆云起没她那么多话,闷着头一棒一棒地敲。 周德昌被打得在地上滚来滚去,声音越来越小。 霍青鸾还要再打,陆云起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别打了。再打打死了,赶紧走吧。” 然后拽着她就跑。 两个人在巷子里飞奔,夜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 霍青鸾被他拉着跑,她视线落在了他握着她的手上,整个人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快和快乐。 周德昌因为出来时间太长,他的朋友这才过来寻他,才发现他被套着麻袋打晕在墙根底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下面还挂着两条血。 朋友赶紧蹲下去把他从麻袋里扒出来,拍着他的脸:“周兄?周兄?这是怎么了!” 四周哪里还有人,根本找不到打人的影子。 报案也没用,连个人影都寻不着。 陆云起拉着霍青鸾跑到宽阔的大路上才放开手。 两个人扶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气。 “可是出气了?”陆云起问。 “出气了!”霍青鸾把面巾扯下来,脸上全是畅快的笑,“心里头爽快了!” “那就好。早点回去。告辞。”陆云起拱了拱手就要走。 霍青鸾刚要开口喊他——至少得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吧。 可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从暗处闯了出来,出拳带风,直取陆云起面门。 第196章客栈火起,焦尸存疑 第196章客栈火起,焦尸存疑 陆云起没有察觉,可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两个人便交上了手。 对方的拳法老练狠辣,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陆云起完全像是一个新兵蛋子,可是每一招都硬生生接住了,虽然狼狈,却没有让对方占到太多便宜。 霍青鸾看清了来人,喊了一声:“爹!别打了!” 霍靖北这才收了拳,站定身形,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个头很高,肩宽背阔,虽然刚才被他的拳风逼得有些狼狈,可脚下步子没乱,气息也没散。 “小伙子,武功底子不错。”霍靖北说,“师从何人?” 陆云起一听霍青鸾喊他爹,赶紧拱手:“自学的。” “自学?”霍靖北笑了一声,“不错不错。白日你救了我女儿,刚才又替她出气,可见你是有勇有谋的。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陆云起。” 霍靖北也拱手回了一礼:“陆小兄弟。”然后转头看向一旁的女儿,“这是我女儿霍青鸾。”他又看向霍青鸾,“青鸾,人家帮了你,还不说声谢谢。” 霍青鸾看着他,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谢谢。” 陆云起说:“不客气。只是时辰不早了,又是宵禁,若是让官差发现了就不好说了。我们么也只是萍水相逢,就此别过。”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走了。 霍青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霍靖北在旁边笑着说:“还看?人都走了。” “爹,他叫陆云起。”霍青鸾说,“名字真好听。” 霍靖北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名字好听?” 霍青鸾嘿嘿笑了两声,把面巾叠好揣进了怀里。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正上演不可逆的惨剧! 一夜大火,将城西悦来客栈后院大通铺那一片房舍烧得只剩焦黑木架。 浓烟还未散尽,焦糊的味道弥漫整条街巷,炭屑随风飘落在青石板上。 寅时刚过,巡夜的坊丁最先发现火情,敲着梆子呼救,街坊邻里和六扇门差役赶过来救火。 待到明火扑灭,众人在烧毁的大通铺客房内,寻到一具蜷缩成一团的焦尸。 张扬皱眉说了一句:“有情况。” 陆瑶闻讯赶来,抵达现场。 陈默迎上她说:“这客栈无端起火,在里面发现了一具焦尸。” 陆瑶皱眉:“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张扬抬了抬下巴,朝跪在地上的客栈王掌柜道:“掌柜的,核查完了吗?是否是客栈内的人,有无伤亡?” 王掌柜面无血色,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大人,昨夜入住的客人大多已经逃出去了。唯独这一位,是外地来的妇人,独自投宿大通铺,火起之时没能逃出来。”他声音发颤,“凡外地入京之人,都要登记路引。她的路引原本存在我柜台收纳簿中,大火没有烧到前厅,路引和登记册都有保留下来。” 陈默看了一眼后院烧得只剩下残骸,很快有捕快拿着登记册和路引前来:“找到了。” 陆瑶接过看了一眼,张扬问:“怎么说?” 陆瑶念道:“上面写着籍贯、姓名——林阿禾,江南庐州府,持路引入京探亲,二十六岁。” 张扬深吸一口气:“进京探亲,人还没找到就被烧死了。这事怎么都透着一股子的蹊跷。” 陆瑶说:“还好发现及时,先保护现场。” 陈默带人一队人,腰间佩刀,神色沉静,目光扫过狼藉的火场,最后吩咐捕快:“封锁四周,禁止闲杂人等踏入烧毁的房舍。护住现场,不要随意挪动焦尸。” 陈默安排之后看向陆瑶:“陆姑娘,劳你勘验。” 陆瑶点头。现场单独辟出来一块空地,周边用幔子遮挡,做了一个简易的验尸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6章客栈火起,焦尸存疑(第2/2页) 陆瑶走进去,浓烈的炭灰与灼烧皮肉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张扬和陈默也跟了进去,帮忙举着火把,因为焚烧后的尸体需要极度的光亮。 陆瑶戴上手套和口罩,一边验尸一边说:“焦尸呈典型的拳斗状,四肢向内蜷缩,躯干弓起,皮肉大面积炭化,面目已经无法辨认。这是人体遇高温灼烧,肌肉受热收缩,必然出现的形态。” 她小心拨开四周炭块,“先看体表。”手指尖避开高温炭化的皮肉,仔细观察口鼻,“口鼻之内积存大量黑色烟灰。掰开牙关,咽喉、气管、支气管之中同样附着炭末。” 她眉头越拧越紧,“这一点足以证明,火起之时此人尚有呼吸,是活着的时候被大火焚烧致死,并非先遭杀害再焚尸伪装。若死后焚尸,呼吸停止,烟灰无法进入肺部气道。” 张扬皱着眉:“被活活烧死的?一个姑娘,刚进京城,有啥大仇怨啊?” 陈默说:“看路引上的线索,也是一个可怜的姑娘。陆姑娘,还能验看什么?” 陆瑶继续查验:“全身皮肤炭化严重,骨骼多处灼烧崩裂。体表暂未发现明显锐器贯穿伤。也就是说,目前只能看出来死者是被活活焚烧致死。至于腹腔内是否还有线索,这个具体要抬回六扇门做详细的剖验。同时,就需要二位查这份路引,查林阿禾入京目的,在京城有没有投奔之人。” 张扬颔首,转头和陈默商量:“两路去查。第一,持路引信息,行文庐州府,问询林阿禾的身世、亲属。第二,全城寻访,看近日有没有人寻找一名江南来的妇人。客栈所有人,逐一录口供。” 陈默说:“我去寻访。” 两人商量好,分头行动。 现场已经被六扇门控制住了。 陆瑶又去了一趟焚烧坍塌的框架现场。 大火的起因初步推断是油灯倾覆引燃床榻。 可陆瑶离开火场前,回头望了一眼焦黑的房间,心底留了一丝疑虑。 若是意外失火,一切尚且简单。 可若是有人刻意为之,烈火便是最好的湮灭证据的手段。 陆瑶回到六扇门,开始着重验尸。 张扬和陈默安排好他们自己活计,也来验尸房内帮忙。 陈默拿着笔进行记录,张扬给她举着烛台照亮。 陆瑶剖验之后,看着银针变黑,又嗅了嗅气味,判断出来:“从胃内容物残留物之中检出了曼陀罗类迷药残渣。” 陈默的笔停住了:“迷药?” 陆瑶点头:“药量足以让人头晕乏力,意识昏沉,陷入昏睡。” 张扬站在验尸台边,缓缓说道:“也就是说,有人提前给她下了迷药。她意识昏沉之后,大火燃起,无力逃离,才被活活烧死。不是单纯意外失火。是人为制造。他奶奶的,谁这么丧心病狂啊。” 陆瑶将银针放在一边:“迷药不能直接杀人。看来凶手本意或许不是直接烧死她,只是下药之后意外引燃灯火,酿成大火。” 张扬沉思片刻:“或许凶手想要稳住林阿禾,或者想让她放弃纠缠,毕竟进京寻亲,就怕京城的亲人不认她,所以给她下迷药,想让她昏睡过去。可油灯倾倒,引燃床帐,大火一发不可收拾。” 陆瑶点头:“他本意或许不是要烧死林阿禾,只是想暂时困住她。可最后失控,酿成死局。” 三个人面面相觑,这一刻,他们距离真相非常接近。 张扬说:“庐州府我已经飞鸽传书了,相信过几天就能有详细的结果。目前急不得。” 陆瑶点头:“天理昭昭,这几日也不是不能等。” 第197章还是得认识几个靠谱的人 第197章还是得认识几个靠谱的人 三日之后,庐州府的回文送到六扇门。 值房内,张扬扬着手里的信:“有下落了!有下落了!” 陆瑶看了过去:“如何说?” 张扬展开信,缓缓读出内容:“林阿禾,庐州乡下农户之女。年少时与同乡陈子尧定下婚约,有婚书为凭。二人订亲,尚未拜堂完婚。当年陈子尧赴京城赶考,临行前许诺,待功成名就便回乡迎娶林阿禾。陈子尧父母年迈体弱,林阿禾留在陈家,数十年侍奉二老。” 陆瑶微微蹙眉:“数十年?” 张扬继续念:“是。陈子尧远赴京城之后极少回乡。林阿禾独自照料陈子尧双亲,养老送终。双亲相继病故,她料理完丧事,便持路引北上京城,寻陈子尧。乡里人都说,陈子尧多年杳无音信,林阿禾执意上京寻未婚夫。” 陆瑶道:“那陈子尧,如今身在京城何处?” 张扬抬眼:“这便是最关键之处。陈子尧科举得中,但是没有外放实职。经工部侍郎周嵩暗中周旋,授鸿胪寺序班,一个清闲文职。他,是周嵩府上的赘婿。” 此言一出,屋内一片安静。 工部侍郎周嵩,朝堂重臣,掌管营造、工程,周家在京中根基深厚。 陆瑶沉吟片刻:“陈子尧,当年乡中婚约的未婚妻千里寻夫而来。林阿禾来到京城,得知当年的未婚夫入赘高官之家,另娶他人。数十年付出,全部落空。” 陈默想了想:“那林阿禾在悦来客栈葬身火海,这件事,陈子尧脱不开干系。但是咱们去周府,恐怕……” 陆瑶说:“陈大哥,我知道咱们官职低微,但可以借助锦衣卫的力量,再去周侍郎府邸拜访问话。” 张扬一拍大腿:“要我说,还是得认识几个靠谱的人。有了锦衣卫,周大人的府邸,咱们有啥去不得的!” 驰骋听外面的锦衣卫说陆姑娘来了一封信。他诧异她能给他写信,打开一看,目光冷了几分,带着绣春刀直接起身:“何安,楚风,随我出去一趟。” 二人立刻起身,随着他离开北镇抚司。 工部侍郎周府宅邸宏大,朱漆大门,院内花木繁茂。 门房听闻锦衣卫到访,连忙入内通报。 不多时,周嵩亲自出来接待。周嵩鬓角染霜,一身官袍,神色沉稳,看见驰骋带着锦衣卫还有六扇门的人,心中已然有预感,面上不动声色,请众人入客厅落座。 “驰指挥使,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周嵩开口。 驰骋开门见山:“周侍郎,下官前来,是想问府上赘婿、鸿胪寺序班陈子尧之事。江南庐州有妇人林阿禾,持路引入京寻陈子尧,近日在城西悦来客栈葬身火灾。不知周大人,令婿可认得此人?” 周嵩脸色微变,顿了片刻,缓缓开口:“景尧入赘我周家已有数年。此事……老夫略知一二。景尧早年在乡中确实有婚约,只是当年进京赶考,世事变迁,那乡下的婚约便做不得数。我女儿令婉自幼身有先天心疾,不能受刺激,不能劳累。景尧待令婉十分体贴,我有意成全他们二人,如今他们夫妻二人感情极好。”说到女儿,周嵩眉宇间添了几分忧色,“小女身子弱,景尧平日里事事顺着她,悉心照料。老夫看中他品性,才暗中出力,为他谋了鸿胪寺序班这份闲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7章还是得认识几个靠谱的人(第2/2页) 正说话间,门外走入一名青年男子,便是陈子尧。他身形清俊,举止温文,一身青布官袍,气质斯文。见到驰骋,他微微躬身行礼,神色看着平静:“下官陈子尧,见过大人、岳父。” 驰骋直视他双眼:“周序班,林阿禾,你可认识?” 陈子尧垂眸,指尖微微攥紧,低声回道:“认识。是我年少在家乡定下婚约之人。” “她千里来京寻你,你可曾与她相见?” “见过。”陈子尧声音低沉,“她寻到我,告诉我双亲已经离世。我心中愧疚。只是我已经入赘周家,娶了令婉。我与她,早已不可能。” 陆瑶静静观察陈子尧的神态:“你与她见面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何她独自住进大通铺客栈,数日之后客栈起火身亡?” 陈子尧缓缓摇头,语气带着苦涩:“什么,她死了?我劝她回乡,愿意赠她银两安顿余生。可她不肯。她说半生为我付出,侍奉我父母到老,不能接受我另娶他人。她不肯离去。我一时……无计可施,没想到她……她……” 驰骋道:“你可曾去过悦来客栈,见过她最后一面?” 陈子尧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没去过。” 陆瑶目光锐利:“没去过?那林阿禾为何会惨死在客栈之中?” “这个,我实在不知。” 周嵩坐在一旁,神色凝重。他转头看向陈子尧:“景尧,你老实回话。这件火灾,是否与你有关?” 陈子尧垂着头,一言不发。 驰骋站起身:“周侍郎,此事涉及人命。下官需要带陈子尧回锦衣卫衙门问话。” 周嵩面色苍白,却没有阻拦,只是长叹一声:“好。老夫相信律法。” 周府内院,周令婉听闻消息,由侍女搀扶着过来。她脸色本就苍白,听到锦衣卫要带走自己夫君,身子微微一晃,心口隐隐作痛。她自幼先天心疾,平日里静养,极少动怒。“景尧……”周令婉声音轻弱。 陈子尧看向妻子,眼底满是痛苦与愧疚:“夫人,你如何出来?这外面天寒,你身子弱,切莫着急。” 一旁,周德昌靠在廊柱上,一脸的鼻青脸肿,也不知道是谁打的,一身锦袍,吊儿郎当。他漫不经心地嚼着干果,撇撇嘴,看着这一幕,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周德昌是周家幼子,平日里游手好闲,整日在外游荡,顽劣不羁,周嵩也常常拿他没有办法。 此刻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还清晰可见,正是之前某一昨夜被套了麻袋打的那一顿留下的。 他嚼着干果,目光在陈子尧和驰骋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浑然不知道自己的好戏也在后头。 第198章一念之差 第198章一念之差 锦衣卫狱内,陈子尧被带到审讯室。 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石壁上渗着潮气,空气里混着铁锈和陈年血渍的味道。 驰骋坐在案前,将验尸笔录推到他面前。 “周序班,陆仵作验尸,林阿禾胃中检出迷药。而且你去过客栈,锦衣卫探查消息的手段你应当清楚。当时在府邸你却说不曾去过客栈,可见你说谎了。说!你前往客栈见她那一夜,是不是你给她下了迷药?” 陈子尧望着那份笔录,浑身一颤。他垂着头,两只手在膝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长久紧绷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了。他缓缓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是我做的。但是我也没有法子啊,我实在是没有法子了,我不想改变现状,更不想回到过去,我能怎么办。”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刮出来的,“我见到阿禾,她不肯返乡。她半生守着我父母,苦苦等候。得知我入赘周家、另娶妻子,她满心绝望。她日日守在京城,不肯离开。我心里愧疚,却也不能舍弃令婉。”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着。“令婉身子先天有心疾,一点刺激都可能危及性命。我与令婉夫妻情深,我不能失去她。我好不容易得来安稳的生活,我不想毁掉这一切。那天夜里,我去悦来客栈见她。我拿出掺了迷药的茶水,劝她喝下。我只是想让她昏睡过去,我打算等她昏迷,雇人把她送回江南。我不想杀她,我只是想让她离开京城,不再纠缠。” “她喝下茶水,昏沉睡去。我离开的时候特意给她房间放了油灯,因为她怕黑。我做完这一切就离开了。我当时已经走到客栈门外,回头看见火光燃起,我慌了。我不敢回去救她。一旦我冲进去,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来过。一旦事情败露,我入赘周家的身份、令婉、周府,全部都会毁于一旦。我只能逃走。大火越烧越大,我听见客栈里面的呼救声,可我不敢回头。” 陈子尧埋着头,肩膀剧烈颤抖着。“我本意从来没有想过要烧死她。是那个油灯。只是一念之差,一时慌乱,酿成大祸。” 陆瑶静静听完,眼底的情绪很复杂。 若是按照陈子尧的说法,他也并非天生歹毒之人。他对妻子周令婉的情意不假,可面对旧婚约的纠葛,他选择了错误的手段。一步踏错,无法挽回,终究是害了一条人命。 可是林阿禾又有什么错?! 当然是错!若非是她认定此人是良人,她何故用十多年的时光都没有看清眼前人呢。 驰骋吩咐下去:“去传消息。若周大人想要来诀别,也可。” 何安拱手离去。 消息很快传到工部侍郎周府。 周嵩呆坐在书房里,一时之间像是老了十岁,两鬓的白发比昨日多了不少,眼皮底下乌青一片。 周令婉在内院,侍女将消息禀报给她。她本就体弱,听闻夫君下药、间接害死昔日未婚妻,整个人如遭重击。 侍女慌忙扶着她坐下,她心口一阵阵绞痛,脸色惨白如纸。 “爹,求你,带我去见他。我想要见他……”她已经哭得泪如雨下了。 周嵩看着爱女,最终点了点头。 北镇抚司的昭狱内,陈子尧被关押在牢房里。 周嵩、周令婉过来看他。 陈子尧看见他们来了,便“噗通”一声跪在周嵩面前。“岳父大人,是我做错了。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周家。” 周嵩看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8章一念之差(第2/2页) 周令婉由侍女搀扶着,慢慢走到陈子尧面前。隔着栅栏,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夫君,眼眶含泪,心口阵阵发疼。 她先天心疾,情绪不能激动,可此刻悲伤席卷而来,她控制不住。 她伸出手,隔着栅栏轻轻抱住陈子尧,声音微弱,带着哭腔:“你好傻……你怎么不跟我说?若是你早早同我讲,我……我可以容她,妥善安置她。我只想要你,我从来不在乎别的。” 陈子尧浑身颤抖,泪水滚落:“我怕刺激你,怕你的心病发作。我不敢告诉你。我想着悄悄把她送走,事情就能平息。我万万没有想到,油灯倾覆,酿成命案。” “已经晚了。”周令婉低声呢喃,“人命已逝,再也无法挽回。” 周嵩询问一旁的锦衣卫:“有劳了。子尧的案子……怎么审判的?” 锦衣卫拱手道:“陈子尧的案子证据确凿,人证物证、口供齐全。陈子尧下药、过失引发火灾致人死亡,判斩立决,择日问斩。” 陆瑶和驰骋就在一旁看着,给他们最后诀别的时间。 周嵩的身子趔趄了一下,陈子尧担忧地喊了一声:“爹,您保重。”他最后深深看了周令婉一眼,跪了下去:“令婉,我对不起你。” 周令婉看着他。巨大的悲恸压垮了她本就脆弱的心脏。她捂着胸口,一口气喘不上来,身子猛地向后一倒。 “小姐!”侍女惊呼,慌忙扶住她。 周嵩快步冲过来,抱住女儿:“女儿!女儿!” 陆瑶赶紧上前,给她诊脉,又摸着她脖间的脉搏。 周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片刻之后,陆瑶摇了摇头。 周嵩仿佛眼前一黑。 陆瑶不想说这样的结果,可还是说:“周小姐嘴唇青紫,心跳骤停,当场殒命。” 本就体弱的她,承受不住夫君获罪、生离死别的打击,心疾骤然爆发,撒手人寰。 一日之间,周家接连遭遇巨变。 赘婿被判死刑,嫡女骤然离世。 周嵩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跌坐在牢房门前,老泪纵横,满身颓丧。 半生为官,身居工部侍郎,风光无限,一夕之间,家破人亡。 周嵩像是自言自语,声音沙哑:“老夫知道。景尧一念之差,犯下大错,律法难容。只是苦了小女。她这一生,身子孱弱,好不容易寻得心意相通之人,最后落得这般结局。老夫当初不该执意招赘,暗中为他谋官。我只看见他品性温良,对小女体贴,却忽略了他身上还有过往的牵绊。” 牢房里面的陈子尧悲痛欲绝,无法相信。他的妻子走了。他无奈地笑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极度悲伤的情绪之下,是惨烈的大笑。 那笑声在牢房里回荡着,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陆瑶别过头去,驰骋握着她的手:“走吧,出去吧。” 陆瑶点头。 离开昭狱,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一阵阵的冷风裹着雪往脸上刮。 陆瑶轻声开口:“一场旧婚约,一把大火,毁掉两个女子,毁掉陈子尧,也改变了周家所有人的命运。” 驰骋看着她,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缓缓说道:“人心的执念,藏在寻常烟火之下。陈子尧不敢直面过往,试图用谎言掩盖旧事,最后所有的一切尽数崩塌。林阿禾守了半生承诺,周令婉守着一段真挚的夫妻情分。两个女人,或许……谁都没有错,最后却全部被这场悲剧裹挟。” 第199章我何时说过要让她来看我了? 第199章我何时说过要让她来看我了? 陆瑶知道哥哥要走了。 那些日子她一下值就往家跑,连值房里多坐一刻都不肯。 从前她还会在案前把卷宗翻完,或是跟张扬陈默扯几句闲篇,如今一到时辰便起身收拾,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人撵。 张扬啧啧称奇,跟陈默嘀咕说陆姑娘这是转性了,陈默瞥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她哥要走了。” 张扬哦了一声:“那难怪。” 六扇门这段时间难得清闲,偏偏北镇抚司忙得脚不沾地。 驰骋坐在书房里处理公务,桌案上的卷宗堆了半尺高,可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门口飘。 楚风每次进来禀报,都看见他们家大人手里捏着笔,眼睛却望着门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推开那扇门走进来。 楚风心里也苦得很。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的副手,这几天不是在查案,是在盯六扇门那位陆姑娘的行踪。 杀鸡焉用牛刀?可这话他不敢说。男人一恋爱起来,当真不可理喻。 他进门拱手,驰骋抬起头,笔尖悬在纸上:“如何?” 楚风面上平静,心里已经把这几日的见闻翻来覆去斟酌了好几遍:“大人,六扇门近期没有案子,难得清闲。陆姑娘这几天下值就直接回家了。望京楼的温掌柜——也就是陆姑娘的母亲——这几日也不常去酒楼了。听闻陆云起要投军。” 驰骋听完,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既然六扇门不忙,也想不着用我帮忙了。当真是没良心。” 楚风八面玲珑的心思立刻转了起来。他上前半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着痕迹的熨帖:“大人,陆姑娘重视亲情,这是咱们在永安就知道的事。再说,那陆云起从军也就是这几天的时日。陆姑娘送完哥哥,一定会来看大人的。” “我何时说过要让她来看我了?” 楚风的嘴角抽了抽。您那脸上一副被人冷落的表情,当我是瞎子吗?可他转念一想,大人能将这么私密的事交给自己去办,而不是何安那个大嘴巴,这么想着也就把自己哄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低了些许,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虽然大人没有要求陆姑娘来看您,但属下觉得,陆姑娘对大人的依赖还是很重的。北镇抚司上下都看在眼里。如若不然,在查案期间遇见困难了,陆姑娘怎么不见得想起寻求别人帮助,而是单独找了大人呢?可见陆姑娘心里是有大人的。只是现在碍于哥哥还在家,左右无法平衡而已。想来大人也是心怀大度,能够体谅她。” 驰骋被他这么一说,心口反倒没那么憋闷了。他垂下眼,笔尖在纸上落了一笔,又提起来,转移了话题:“要你调查的案件,如何了?” 楚风将调查的线索整理成册,双手递上去:“宫中但凡有品阶的娘娘在宫外的母族,都在逐一排查中。目前可疑线索就是这些。” 驰骋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揉了揉眉心:“好。下去吧。” 话音刚落,门外飞来一只信鸽。 一名锦衣卫快步进来,将一枚细竹管呈上:“大人,宫里来消息了。” 驰骋打开纸条看了一眼,面色沉下来,将纸条放在蜡烛上烧成灰烬,然后拿起一旁的披风走了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9章我何时说过要让她来看我了?(第2/2页) 皇宫内,御书房。 皇帝眼中有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他坐在御案之后,指尖轻轻叩击着紫檀木桌面,案上摊着几份太医院递上来的诊记。日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脉案上,照得那几行“先天不足”“药石难医”的字样格外刺目。 “又是这样。”皇帝的声音却压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李嫔的皇子,出生方才两月有余,昨夜没了。” 太医院周院判躬身垂首,额头渗出薄汗:“陛下,臣等连日诊治,小皇子先天元气亏虚,脏腑羸弱,药石难医。臣等反复查验,并未发现中毒迹象,只能判定是胎中先天不足。” 皇帝缓缓重复着“先天不足”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三年。周院判,三年之内,宫中已有五位怀有身孕的妃嫔出事。陈贵妃孕两月无故小产,王贵人胎停腹中,再加上李嫔这孩儿。每一胎,太医诊脉都说母体康健,无磕碰、无郁气。可孩子要么腹中夭折,就算侥幸落地,也活不过数月。每一次查验,你们都说查不出毒物。一切难道皆是天意?” 周院判伏身,后背绷得笔直:“陛下,臣等不敢欺瞒。寻常砒霜、乌头、各类草药之毒,臣等一一排查,血样、胎体查验,皆无异常。” 皇帝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周院判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皇帝看向一旁站着的驰骋,目光沉沉:“驰爱卿,这事你怎么看?宫中嫔妃接连出事,近几年竟无一个小皇子降生。此事不知谁走漏了风声,朝野上下无故冤枉卫贵妃,说朕宠爱有加遭了天谴,还说此事一定是卫贵妃所为。贞儿心性单纯善良,这样恶意中伤的话如何能传到她耳中?朕命你暗中调查。如今卫贵妃也身怀有孕,太医刚诊脉出来,满一个月。此事若为人为,恐怕是对贵妃不利。” 驰骋沉吟了一息,拱手开口:“陛下,后宫之中嫔妃争宠在所难免。只是臣调查的线索虽有指向,却无证据。” “说。” “后宫之中除了卫贵妃,最盛宠的便是淑妃苏婉凝。入宫短短数年,一路从才人晋至淑妃,圣眷浓厚。其父苏镇远,京营总兵,手握京畿重兵,在朝堂之上势力雄厚。” 皇帝听着,眸子眯了眯。 驰骋继续说:“淑妃素来待人亲和。宫中哪位妃嫔有了身孕,她总会送来亲手挑选的礼物,或是精致的首饰,或是滋补的香膏、珍稀药材。此事宫中人人皆知,人人都赞淑妃大度仁善。”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你单独拎出来这一点来说,这一点朕不是没有留意到。只是苏婉凝言行得体,对皇后恭敬,对卫贵妃也从无半分逾矩。咱们没有任何证据,东西也查不出什么。” 驰骋拱手:“陛下,若是人为,早晚会露出马脚。” 皇帝点了点头:“朕命尔等锦衣卫秘密彻查后宫幼殇一案。此事隐秘,不得声张。秘密查验,切记不可打草惊蛇。此事牵涉后宫妃嫔、朝中武将,一旦不慎恐掀起朝堂风波。” “臣明白。臣会谨慎行事,暗中取证。”驰骋躬身退下。 第200章小没良心的 第200章小没良心的 晚上,陆家灯火通明。 正堂的餐桌上摆了一桌子的菜,都是温如霜亲手做的。她给儿子夹菜,一筷子又一筷子,碗里堆得冒了尖。 陆云起看着自己碗里那座小山,无奈地笑:“娘,我都吃不下了。” 温如霜眼眶微红,却硬撑着笑:“明天你就走了,多吃点。在外面可吃不着娘做的菜了。” 陆瑶坐在一旁,也觉得心里发酸,可面上却笑着打趣:“哥,你都吃掉。省得娘到时候在你走的时候哭天抹泪的。” 温如霜瞪了她一眼:“瞎说,我哪有那么没出息。” 陆云起和陆瑶对视一眼,都笑了。 温如霜看着他们故意逗她,也绷不住了,跟着笑了起来,眼角那点湿意被笑意掩了过去:“我不管啊,到了地方一定要给我报平安。书信别断,别让娘担心。” 陆云起点头:“娘,要不然我等下帮你收拾行李吧?” 温如霜一愣:“给我收拾行李做什么?” 陆云起一本正经地说:“娘这么担心我、惦记我,我想着把娘一起带着。” 温如霜伸手打他肩膀:“混小子。” 陆瑶在旁边起哄:“哎呀行了,我还在这里呢。娘,你别担心哥哥,我觉得让哥哥出去历练挺好的。再说了,家里不还有我这个小棉袄吗?娘你不亏。哥哥守着边关,我守着你。” 温如霜点点头,把眼眶里打转的东西逼了回去,深吸一口气:“行了,吃饭。” 饭后,陆瑶和陆云起一起出去散步消食。因为天太冷了,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意往领子里钻,两个人走了半条街便拐进了一间茶楼,要了壶热茶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陆云起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稀疏的街灯上,忽然开口:“瑶儿,谢谢你。娘能这么快答应,我想你在里面肯定斡旋良久。” 陆瑶捧着茶杯暖手,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哥,你说这些就太见外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哥哥,你也只有我这么一个妹妹。不管你想要做什么,我只希望你快乐就好。” 陆云起重重点头,伸手拍了拍陆瑶的肩膀。 就在这时候,茶楼外面传来一阵动静。 像是有人在调戏谁,声音从楼下街道传上来,夹杂着女子惊慌的呼喊和男人不怀好意的笑。 陆瑶和陆云起对视了一眼,同时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周德昌正扯着一个姑娘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身边拽,嘴里全是污言秽语:“小娘子,一个人吗?跟哥哥回家啊,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那姑娘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挣着手腕,嘴里一直喊着救命。 陆云起没再多想,转身就下了楼。 陆瑶跟在后面,刚到楼梯口就看见自家哥哥一脚踹在周德昌胸口,把人蹬了个四脚朝天。 周德昌还没反应过来,当下迎头就被什么东西套住了——一个麻袋,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稳稳当当地罩在了他脑袋上。 霍青鸾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席女装,裙摆随着动作翻飞,直接加入了战局。她一脚踹在周德昌的腰侧,力道不轻,那人闷哼一声蜷了起来。 陆云起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两个人配合默契地一人一脚,把周德昌又打了一顿。 茶楼掌柜的是个识时务的,知道这几位哪一位都惹不起,赶紧清场,把屋里面看热闹的人都请了出去,又让小二把门板合上,省得外面的人伸头探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0章小没良心的(第2/2页) 那被调戏的姑娘趁乱挣脱了,赶紧跑了。 临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陆云起一眼,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周德昌被打得进气少出气多的时候,陆云起直接连人带麻袋扔了出去。 外面停着周家的马车,马夫缩在车辕上,看见有人被扔出来也不敢进去问,因为此刻北镇抚司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车帘垂着,看不出里面坐着谁。 马夫权衡了一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跳下车把晕死过去的周德昌拖上车,扬鞭走了。 陆云起转过身,看着霍青鸾,笑了一下:“姑娘,挺记仇啊。” 霍青鸾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坦坦荡荡地回了他一个笑:“也不是我记仇,只是刚好遇见了。陆公子,咱们这个也算是缘分了。” 这个时候陆瑶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看着满地狼藉和自家哥哥身旁那位姑娘,目光在霍青鸾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陆云起:“哥,那可是工部侍郎周家的小儿子。” 霍青鸾以为陆瑶要替周德昌说话,眉头刚皱起来,就听见陆瑶把后半句接上了:“那个败类你怎么能动手啊?动脚啊!锤死丫的!” 霍青鸾“噗呲”一下笑了出来。 陆云起也笑了,正要说什么,茶楼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驰骋一席飞鱼服站在门口,灯笼的光打在他身上,把那身官服衬得格外醒目。 掌柜的一看见这阵仗,腿都软了,赶紧让小二把门关严实,又七手八脚地将倒了的桌椅板凳归位。 陆瑶看见他,诧异地迎了两步:“大人?” 驰骋看了她一眼,随即扫了一圈满地狼藉的茶楼,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咸不淡的笑意:“好热闹啊。你们兄妹二人在茶楼跟人家活动胳膊腿了?” 陆云起看见驰骋,拱手行礼:“大人。” 驰骋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哎,陆兄,在外面是自己人,何须客套。” 陆云起从善如流地收了手,目光在他和陆瑶之间转了一圈,笑了:“您这是?路过?” 驰骋点了点头,答得自然:“刚好有案子想不通,听闻你们兄妹二人在这,所以就过来了。” 陆云起看了看自家妹妹,又看了看驰骋,心下了然,笑着往后退了半步:“既然是找瑶儿的,你们楼上说话,我就不打扰了。” 驰骋点头。 陆云起转身要走,目光落在霍青鸾身上。 夜已经深了,这姑娘方才在街上一个人跟周德昌动手,这会儿又落了单。 他想了想,这姑娘太能闹腾,一个人回家总归不好,既然遇见了,也不好坐视不管。 “霍姑娘,”他开口,“时辰不早了,你一人回家我不放心。不如我送你。” 霍青鸾的眼睛亮了一下,甜甜地笑着说:“好呀。” 陆云起朝驰骋拱了拱手,又和陆瑶点了点头,这才带着霍青鸾出了茶楼的门。 陆瑶目送哥哥和霍青鸾走远了,才跟着驰骋上了二楼包房。她给驰骋倒茶,可茶壶刚提起来,驰骋的手就覆了上来,连带着她的手和茶壶一并拿走了。 “小没良心的,”他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见到人的餍足和抱怨,“你算算时日,我们多久没见了。” 第201章看他还能为虎作伥? 第201章看他还能为虎作伥? 陆瑶一愣,还真就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应该有七八日了。” 驰骋把茶壶搁在桌上,哼了一声:“呦,还记得呢。我以为某个没良心的把我忘了。” 陆瑶嘴快:“谁把你忘了。” 话一出口,驰骋已经伸手将人拉了过来。 陆瑶的身子晃了一下,跌进他怀里,可她没有挣开,因为她看见了他眼底那片青黑。她的手指不自觉地伸上去,在他眼下轻轻碰了碰:“大人熬夜了。” 驰骋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卸了力气之后的松散:“还行。就是想你。好久没见了,心里没着没落的。” 陆瑶笑着从他怀里挣出来,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理了理衣襟,然后扬起脸看着他:“既然大人想我了,那给你看个够。” 驰骋伸手刮了她一下鼻子,动作亲昵又自然:“对了,你哥哥怎么和霍副将军的女儿认识?” 陆瑶疑惑地眨了眨眼:“谁?” “霍青鸾啊。” “我也不知道,”陆瑶摇了摇头,“就是刚刚才见到,还一起打了周德昌。” 驰骋说:“他又做了什么混事?” 陆瑶把方才的事简单说了,驰骋听完,眉头微微一挑:“周德昌倒是想得开。那周大人已经打算将他送到云城的庄子上去种地。” 陆瑶一愣:“当真?” “当真。周大人因为女儿的事情已经请旨告老还乡了,他就是云城人,算算时日,应该也就是这日走。” 陆瑶高兴地拍了一下桌子:“那感情好。没有了官职的爹爹,看他还能为虎作伥?” 驰骋端起茶喝了一口,随即皱眉,朝门外扬声:“小二,茶太淡了,再上一壶浓茶。” 陆瑶赶紧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朝外面喊了一声:“小二,不用上了。”然后转头看着驰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温柔,“大人,晚上喝浓茶不好。到底什么案子啊,说来听听,我或许也可以给你参谋参谋。就算是参谋不上,也能当上个半个军师啊。” 驰骋看着她那副认真又带点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楚风秘密调查的册子递给她。 陆瑶接过来翻了翻,眉头渐渐拧了起来:“卫贵妃身怀有孕了?刚满一个月?” 驰骋点头:“正是。所以陛下对后宫有孕嫔妃接连失去皇子之事颇为重视。” 陆瑶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陛下对卫贵妃还真真是好。哦对了大人,我之前听说——当然啊,也只是听说——说是卫贵妃因为霸宠,宫中好多年都没有小皇子出生了。” 驰骋看着她:“卫贵妃我虽然不甚了解,但是她能一直站在陛下这边,谗害皇子、祸害嫔妃之事,她不屑做。” 陆瑶点头:“我也不相信这些谣传。” 驰骋目光落在她脸上,等她往下说。 “因为很多事情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对与错不能看外面传了什么,要看当下的事实。陛下的小皇子和小公主有很多,怎么偏偏就几个嫔妃失了孩子就怪罪人家卫贵妃?这不是扯淡吗?” 驰骋嘴角弯了一下:“那你通过这个册子看了大概,有什么想法?” 陆瑶把册子重新翻开,指尖点在其中几行字上:“大人,若是毒物藏在首饰、香膏这类物件之中,并非内服,太医院常规验毒手段确实很难查出。寻常毒药入口才会入血,可若是慢性的、经皮肤缓慢渗入的药毒,查验思路完全不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1章看他还能为虎作伥?(第2/2页) 驰骋的眼神变了变:“你的意思,毒物是外敷,并非服食?” “正是。某些特殊药材单独使用无毒,可配伍之后长期经肌肤渗入,会慢慢耗损女子胎元。母体自身不会有明显不适,只是腹中胎儿慢慢衰败。这种药不会在血液留下浓烈毒素,太医院常规查验自然一无所获。”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这些门道,她可是在验尸房加班完毕后看过八百遍各种宫斗小说的选手和甄嬛传的,套路熟得很。 驰骋的面色却沉了下来:“既然如此,看来调查的方向需要调整。优先查验夭折的小皇子遗体,再暗中收集各位出事妃嫔曾经收到的赠礼,看看是否有确凿证据。” 陆瑶双手托腮,甜甜地笑着看他。 驰骋因为有了新的调查方向,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动了:“你还真是我的智囊团。” 陆瑶眨眨眼:“那你还不奖励我。”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陆瑶一挑眉,脱口而出:“你。” 驰骋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你不是已经拥有了。” 两个人对着笑,包房里暖融融的茶香把满室的空气都熏得甜了几分。 与此同时,霍青鸾被陆云起送到了家门口。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她拢了拢披肩,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面前的年轻男人。 “到了,你早点回去吧。”陆云起退后一步,朝她拱了拱手。 “陆公子。” 陆云起回头。 霍青鸾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披肩的流苏上绕了两圈,到底还是开了口:“你成亲了吗?” 陆云起一愣。 霍青鸾赶紧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说亲了吗?毕竟你今年十九岁了。” 陆云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打量:“你调查我?” “不不不,没有的。”霍青鸾连连摆手,脸有点发烫,“因为你救过我,也帮过我,所以对你也稍微打听一下。我觉得你人品很好,就想着如果你没有说亲,我有几个不错的小姐妹,或许可以介绍给你。” 陆云起看了她两息,然后拱了拱手,语气客客气气的:“有劳了。但是不必。霍姑娘早点休息吧。”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步子利落,背影在巷口的灯笼光里越拉越长,很快便消失在了街角。 霍青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气得轻轻跺了一下脚。 这个时候霍副将军从门里探出头来,在她身边站定,抱着胳膊,若有所思地开口:“闺女,爹咋不知道你有什么不错的小姐妹?你一向不是独来独往吗?” 霍青鸾的脸涨得通红,跺脚转身往院里走:“爹!” 霍靖北笑呵呵地跟在后面,举着手告饶:“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你不就是想要打听他有无心上人、说亲了没有嘛。” “爹!”霍青鸾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又急又恼,还带着点藏不住的羞。 霍靖北看着女儿这样,哈哈哈大笑起来。 第202章不如一起,前往北境 第202章不如一起,前往北境 天还没亮透,京城门口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霜。 守城的兵士缩在门洞里跺脚取暖,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凝成一团又散开。 官道上还没有几辆车马,四下安静得能听见霜粒被靴底踩碎的细响。 陆云起只背了一个青布包袱,站在城门洞下。包袱不大,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翻了边的兵书。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进冷风里,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他也没去掸。 温如霜赶早起来蒸了一笼包子,又烙了几张饼,用油纸裹好了塞进一个布袋里,此刻正拎在手里往陆云起怀里塞。布袋口还冒着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暖融融的白雾。 “这里面都是你爱吃的。娘一早起来做的,现在还热乎着。你路上饿了就吃。到了地方千万要来信,别让娘惦记。” 陆云起把布袋往肩上一挎,伸手按了按温如霜的手背。他握了一下,又松开。 温如霜的手背被风吹得冰凉,他掌心的温度贴上去,那点凉意却像是怎么都焐不热似的。 “娘,回吧。”他说。 然后他看向陆瑶。 她站在母亲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眼眶泛着红,却还朝他笑着。 鼻尖被风吹得发红,嘴角弯着,可那笑意分明是硬撑出来的。 陆云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头堵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一句:“妹妹,照顾好娘。” 陆瑶用力点头。喉咙里像是堵着东西:“哥,到了地方来消息,照顾好自己。” 陆云起翻身上马:“知道了,回吧!”缰绳一抖,马蹄便踏了出去。 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一路朝着城外的官道去了。 晨雾把那道身影裹着,越缩越小,最后只剩下官道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在霜雾里抖了抖,彻底消失了。 温如霜站了很久。久到那点影子早就看不见了,久到身旁的兵士都换了一班岗,她还站在原地。 风把她的鬓发吹乱了几缕,她也没去管。 陆瑶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把脸贴在她的肩头。温氏的肩头微微耸动着,陆瑶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却没抬头去看,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娘,回去吧。别担心。哥哥会照顾好自己的。” 温如霜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下眼角,转身朝城里走。 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官道上空荡荡的。 京郊官道上,霍青鸾骑在马上,一脸的不情愿。 她手里的缰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整个人坐在马背上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要从鞍上滑下来。 前面的队伍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两旁只有枯树和薄雪,连个歇脚的茶棚都没有。 她终于憋不住了,一夹马肚子催到队伍中间,朝霍靖北嚷嚷:“爹,咱们一早出城,怎么在这停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要是不着急走,还起这么早干什么啊。” 霍靖北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目光望着官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色,语气里带着一点卖关子的悠然:“这个你别问。反正老夫我掐指一算,那小子兴许能赶上。” “谁啊?你要等谁?” 话音刚落,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铁踏碎了地上覆着的那层薄雪,扬起一串细碎的雪沫子。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在空旷的官道上敲出一连串密而急的鼓点。 霍青鸾循声望去。 晨雾里先露出马的轮廓,然后是马上那个人的身形——青色棉袍被风灌得鼓起来,肩上的包袱晃着,可脊背挺得笔直。 马蹄踏过薄雪,一路溅着雪沫子朝这边来了。 霍青鸾攥着缰绳的手指收得紧紧的,连呼吸都轻了半拍。 陆云起也看见了前方那支队伍。旌旗猎猎,甲胄鲜明,为首那个中年将军面相威严,端坐在马上,目光正朝他这边望过来。他下意识地收紧了缰绳,马在队伍前停下,他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2章不如一起,前往北境(第2/2页) “原来是霍副将军。” 霍靖北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个头高,肩背宽,眼神清正,不卑不亢。晨雾打湿了他的鬓角,额上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赶了不少路。霍靖北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满意,可面上还是那副端着的模样,语气不咸不淡:“小伙子,听闻你报名了前往北境随军?那北境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待的地方。天寒地冻,胡骑出没,你当真要去?” 陆云起的声音不高,却稳稳的:“随军报效国家,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只是之前不知将军身份,多有得罪。” 霍靖北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自家闺女那点心思,昨晚上就差写在脸上了,他这个当爹的要是还不懂,那就白活这大半辈子了。再说了,这小子他昨晚也试探过了,武功底子扎实,人也机灵,配得上他霍靖北的女儿。 “既然你做了决定,”霍靖北一夹马腹,扬声道,“不如一起,前往北境。” 陆云起拱手,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高兴:“是!” 霍靖北扬声发令:“所有人,听我号令,启程!” 浩浩荡荡的队伍重新动了起来。马蹄踏在覆着薄雪的官道上,扬起一片细碎的雪雾,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霍青鸾一夹马肚子跟上,又悄悄催马来到父亲身侧。她压着声音问:“爹,你这是早知道啊。” 霍靖北目视前方,嘴角挂着笑:“我闺女的心思,我还能不知道?昨天夜里你那样,我就知道你对这小子有戏。今天启程的时候还不情愿走,在这停着的时候心不在焉。要我说啊,女大不能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霍青鸾的脸一下子红了:“爹!那你是啥时候知道他要去北境随军的?” 霍靖北想了想:“从他在茶楼帮你的那次。” 霍青鸾笑了,没再说话。她回头看了一眼,陆云起正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望着前方,浑然不知一个姑娘的一颗心已经全然系在了他身上。 而这条路,也正是陆云起另一种人生的开端。 与此同时,陆瑶把母亲送到酒楼,安顿她在楼上房间歇了,便转身出了门。 温如霜坐在床沿上,目光呆滞,半天没动。 陆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了。 快到六扇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驰骋翻身下马。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窄袖劲装,腰间的绣春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整个人站在那里,晨雾从他身后散开,衬得他肩宽腿长,通身的气派。 陆瑶的脸上一喜,小跑着迎了上去:“大人。” 驰骋伸手理了理她的披风,把她被风吹翻的领子正过来。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许多遍一样:“今天早上我有事走不开。如若不然就去送陆兄了。” “没事。我哥想来也不喜欢送别。一早上可絮叨了。”陆瑶说着,鼻音还有点重,可嘴角已经能翘起来了。 驰骋看着她,眉眼舒展了些。他今天心情本就不错,见她笑了,那点阴郁也散了。 “大人,一早过来六扇门,是有何事?” “还是之前的案子。需要你从中配合。精通验尸之术,我很难想到有精于你之上的人。” “这次验尸,验的是?” “小皇子。” 陆瑶点头,心里知道这事的分量。她没有多问,也没有犹豫。 李捕头从门里迎出来,显然提前得了消息。他拱手一礼,腰弯得比平时低了几分:“见过指挥使。” 驰骋虚扶了一下:“客气了。今日北镇抚司来借人。”他看向陆瑶。 李捕头立刻会意,转头对陆瑶说:“陆瑶,接下来你随着指挥使大人一起办案。一定要全力配合。” “是。” 驰骋说了一句“案子急,就不多客套了”,便带着陆瑶走了。 李捕头在后面拱手相送,直到两个人的身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才直起腰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203章世间竟有这种法子? 第203章世间竟有这种法子? 皇宫巍峨,长长的宫道在白雪中蔓延。 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雪,被日光照出浅浅的轮廓,肃穆而沉静。 经皇帝特许,驰骋和陆瑶低调入内廷,去往安放李嫔夭折皇子遗体的偏殿。 殿内安静,帷幔低垂,淡淡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几盏长明灯搁在殿角,火苗矮矮地跳着,映得四壁的光影沉沉的。宫人们都被屏退在外,只有宫内特批的张医官全程配合,在一旁手持笔墨,随时记录。 襁褓中的小皇子身形瘦小,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浅灰,嘴唇微微发紫。陆瑶戴上手套和口罩,俯身细细观察婴儿体表,指尖轻轻探查皮肤,查看了周身。 “体表没有外伤,没有针孔。”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先取心血和脏腑组织查验。” 她取出银针取样,细细甄别。殿内很安静,只有银针碰触瓷碟的轻微声响,偶尔混着长明灯烛火跳动的噼啪。张医官站在一旁,手里的笔悬着,目光紧紧跟着她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陆瑶开口:“常规剧毒全无。但在患儿皮肤表层,检出一种极淡的药引残留。只是我不精通医理。张医官,这几味药草有什么说法?” 张医官放下纸笔上前检查。他凑近了看,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贴上了襁褓。他的眉头越拧越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等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是几味草药配伍。”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单独拿出来皆属寻常药材,无毒。可几味合在一起,长期由母体肌肤吸收,会缓缓侵蚀胎元。母体耐受得住,不会难受。腹中孩儿羸弱,扛不住。” 他自己说完,整个人都僵住了。之前他查验了那么多回,竟然什么都没有看出来。手背上青筋绷起来,攥着笔杆的指节发白。 陆瑶也诧异:“世间竟有这种法子?” 张医官虽然不愿意承认,可验尸之后得到的结果他必须认。他声音低了些,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这药不会一次就致人小产。是日积月累,慢慢耗损胎气。若是孕期三月之内,极易胎死腹中。就算孩子顺利降生,先天元气受损,脏腑虚弱,难以长大。” 陆瑶去一旁洗手。张医官站在原地,越想越怕。这件事一旦爆出来,整个太医院都要完蛋。后宫嫔妃用此物伤害皇子,那药材是谁提供的?东西是从哪里流出来的?恐怕要有一场大清洗。 他眉头紧锁,下意识地问了出来:“那毒物是从哪里来的?” 陆瑶擦着手上的水,声音不高不低:“大多是贴身佩戴的首饰、日常涂抹的香膏。药料研磨之后混在首饰的鎏金涂层里,或是香膏的脂料之中。日日接触,肌肤慢慢吸纳。至于——是谁把这些物件送到怀有身孕的妃嫔手中,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驰骋站在殿门口,一直没开口。此刻他的眸子眯了眯,目光落在殿外宫道尽头那片苍白的日光上,沉沉的,像是在心里把什么线头一根一根地串起来。 两人出了偏殿,沿着宫道往外走。 宫道两侧的红墙覆着白雪,绵延出去,在远处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3章世间竟有这种法子?(第2/2页) 陆瑶抬头看他:“大人,你有线索了吗?” 驰骋点了一下头,声音压得很低:“算不得确凿。只是查到了一些事情。所有的方向都隐隐指向同一个人——淑妃苏婉凝。” 陆瑶疑惑地偏了偏头:“哦?” 驰骋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避开了宫道上迎面走过来的一队太监。等那些人走远了,他才开口:“我们暗中去查。近几年,凡是有孕之后出事的妃嫔,她们收到的赠礼,来源全部核对了一遍。” 陆瑶一下子明白了,抬眼看他:“是淑妃送的?” 驰骋看着她,目光沉沉,却是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长乐宫的殿门紧闭着,廊下的宫人远远候着,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朱红的廊柱在光里泛着冷润的光,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叮的一声,又归于沉寂。 殿内燃着江南进贡的兰香,烟气丝丝缕缕地从鎏金香炉里升起来,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打着旋儿散开。 窗棂上悬着一层轻纱,光线透过纱面洒进来,把整间殿宇笼在一片柔和的暖色里。 苏婉凝坐在妆台前,一身水粉色的宫装,乌发高挽,簪着一支珍珠步摇。她正对着铜镜描眉,指尖轻盈,眉梢微挑,眉眼间明艳不可方物。铜镜旁的妆匣半开着,里面珠翠堆叠,每一件都精致得挑不出错处。 贴身宫女春桃立在身侧,垂着手,低声回话:“娘娘,方才听闻,李嫔的小皇子没了。” 苏婉凝手里描眉的黛笔顿了一瞬,随即又轻轻落了下去。她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眉形,觉得满意了,才放下黛笔,语气里浮起一层淡淡的惋惜,像是一缕烟,风一吹便散了。 “真是可怜。好好的孩儿,怎么就留不住。” 她拿起妆台上的蜜蜡手串,指尖一粒一粒地捻过去,珠子在指腹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过了片刻,她吩咐春桃:“等下备一份补品,我去探望李嫔。” 春桃迟疑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娘娘,李嫔刚刚丧子,会不会——” “我是好意。”苏婉凝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转瞬便化作了温柔,“宫中姐妹怀有身孕,我素来惦记。送去些首饰、滋补物件,本就是姐妹情分。谁能挑出错处?” 她顿了顿,指尖捻珠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父亲那边,可有消息传进来?” 春桃垂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回娘娘,秋禾方才收到宫外捎进来的口信。总兵大人说,一切稳妥。新一批的物件已经备好,寻机会送入宫中。” 苏婉凝的唇角勾了起来,那笑意浅淡而笃定。她把手串套回腕上,珠粒碰撞着发出细碎的轻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很好。”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把轻纱撩开一角。宫墙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落雪。“皇后久居中宫,占着后位,却一直无嫡子,她母族又再无翻身之日,这后位,本就该是我的。只要宫中皇嗣接连不保,陛下慢慢就会对中宫失望。等时机成熟,我便可取而代之。” 第204章可来源一致 第204章可来源一致 春桃站在她身后,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娘娘,此事风险极大。一旦败露……” 苏婉凝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目光里不带什么情绪,却让春桃的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怕什么?药方是父亲寻来的,药材配伍极为隐蔽,太医院查不出来。那些首饰,外表精美,谁能想到暗藏药毒?那些妃嫔收下我的礼物,日日佩戴,不知不觉胎元受损。就算小产,所有人也只会以为是胎相不稳。” 她望着窗外那一片沉沉的天色,心中早已筹谋了许久。 她要后位,不止是为了荣华。父亲在外手握京营兵马,暗中铸造兵器,豢养私兵。 只要她登上后位,内外呼应,苏家便可稳立不倒。 这些话她只在自己心里过了一遍,连春桃都没有告诉。 “父亲做事,我一向放心。”她松开轻纱,纱帘重新垂落,遮住了外面灰蒙蒙的天。“你只管盯好宫内的事。那些有孕的妃嫔,身边的人都打点好了?” “都打点好了。”春桃低声应道,“王贵人身边的乳母,陈贵妃宫里的洒扫,都收了咱们的银子。有什么动静,会及时递消息过来。” 苏婉凝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一把玉梳,慢条斯理地梳着垂在肩头的长发。 宫中一处临时用作办案的偏殿里,烛火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 驰骋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摞楚风送来的密报。 陆瑶坐在他对面,正把密报一页一页翻过去看,眉心微微蹙着,指腹沿着纸面上的字迹一行一行地移过去。 锦衣卫的暗线陆续回报的消息被整理成了几页纸,条理清楚,时间、姓名、物品、来源,一桩一桩列得明白。 陈贵妃当年怀有身孕时,淑妃送过一套鎏金嵌宝耳坠。王贵人有孕时,淑妃赠过一盒养颜香膏。李嫔怀上皇子时,淑妃送来一支鎏金手镯。三年来,但凡有孕的妃嫔,全都收过淑妃送来的物件。 那些物件样式各不相同,有首饰有香膏有补品,可来源一致——都出自淑妃之手。 驰骋给陆瑶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所有出事的妃嫔,全都收到过淑妃的赠礼。礼物样式不同,但来源一致。我们需要拿到一件遗物,查验上面的药料。” 陆瑶接过茶,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茶水温热,透过瓷壁暖着她的掌心。她想了想,翻到卷宗最后一页:“根据卷宗上的记录,当年陈贵妃小产后,那套鎏金耳坠一直收在她妆匣之中,没有丢弃。我们可以借查验旧物的名义取来勘验。” 驰骋点头,朝门外吩咐了一声。 暗卫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 陆瑶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问:“这东西什么时候能拿到?” “你这杯茶喝完。” 陆瑶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大半的茶,抬眼看他:“这么快?那我一口闷呢?” 驰骋看着她那副认真打算一口灌下去的模样,宠溺地笑了。他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把那杯茶从她手里拿走了,搁在自己面前。 “慢点喝。烫。” 陆瑶挑眉看着他,驰骋也看着她笑。 偏殿里的烛火跳了两下,陆瑶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掌心,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果然,一盏茶的工夫不到,暗卫便从陈贵妃宫中取回了那套鎏金耳坠。 耳坠装在一只锦盒里,里面的东西还保存完好。耳坠上的鎏金依旧明亮,嵌着的宝石在烛火下泛着幽润的光。 张医官被请了过来。他提着药箱进门,朝驰骋和陆瑶各行了一礼,然后凑到桌前看那副耳坠。 陆瑶戴上手套,用薄刀小心地刮取首饰表层极薄的一层鎏金涂层粉末。刀刃贴着金属面轻轻刮过去,落下一小撮细粉,她用细筛细细分离出其中的药材。她一边操作一边观察粉末的颜色和质地,等张医官过来,便把刮下来的粉末样本递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4章可来源一致(第2/2页) 张医官凑近了看,又取了少许放在鼻下闻了闻,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找到了。”陆瑶看着他的神情便知道了答案。 张医官声音里压着一种被真相震住之后的沉重:“耳饰鎏金夹层里,混了那几味特殊药材的粉末。和夭折小皇子身上检出的残留完全一致。也就是我之前断定的那几味药材。”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这件事的分量在心里过了一遍,才继续说:“这首饰贴身佩戴,肌肤接触,药气慢慢渗入体内,日积月累损伤胎元。难怪太医院多次诊查一无所获。不查首饰,只查人体,根本找不到源头。” 驰骋眼底的寒光一点点凝起来。他盯着桌上那副鎏金耳坠看了两息,声音沉而缓:“赠礼之人是淑妃。但她一个后宫妃子,不可能懂得如此阴诡的配伍之法。药材、炮制手段,必然来自宫外——她的父亲,苏镇远。” 陆瑶把手套摘了,搁在桌上,看着驰骋:“大人,真相距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驰骋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廊外唤了一声:“何安,楚风。” 两个人应声推门进来,一左一右站定,拱手听令。 驰骋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语气利落:“我们分两路。一路,由我继续在宫中取证,审问淑妃身边宫女。另一路,你们二人,派人暗中监视京营总兵苏镇远。查他府中是否私藏药材,有无私造兵器、豢养私兵的痕迹。切记——暗中探查,不可惊动。” 何安和楚风齐齐拱手,声音压得低而有力:“是。” 两个人领命出去了。 偏殿的门重新合上,烛火在门缝灌进来的夜风里晃了晃,又稳稳地亮了起来。 驰骋走回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副鎏金耳坠,又看了看坐在对面低头翻密报的陆瑶。 她正把散落在桌上的几页纸重新归拢,烛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垂下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角都映得柔和了几分。 驰骋没有出声,只是在她对面重新坐了下来,拿起那杯被自己搁下的茶,又推到她面前。 “喝吧。这回凉了。” 陆瑶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茶杯,指尖碰了碰杯壁,她抿了一口,忽然问:“大人,你不口渴吗?” 驰骋看着她。她刚抿过茶的唇瓣泛着一层浅浅的水光,润润的,像被雨洗过的花瓣。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的眼睛:“那怎么办?这温热刚好的茶,只有这一杯。” 陆瑶眨了眨眼,把茶杯递过去:“那大人喝。” “一起喝。” 他说着,拿过茶杯猛然灌了一口,然后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唇便压了下来。 陆瑶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只觉得一股温热的茶水顺着他的唇齿渡了过来。 她来不及反应,本能地咽了一口,茶水顺着嘴角溢出去,沿着下巴淌成一条细细的水线。 驰骋的眼眸深了深。 陆瑶的脸红透了,伸手推他胸口:“大人,不正经。” “我这是在对你我彼此最有利的情况下,共饮一杯茶。” 陆瑶瞪着他:“对你有好处,我呢?” 驰骋看着她,目光坦坦荡荡:“你不止一次说过,我长得好看,不是吗?” 陆瑶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噘着嘴坐在那里。 驰骋越看越觉得她可爱,飞快地凑过去在她唇上啄了一口,然后拉着她的手站起来往外走。 陆瑶被他拽着,步子踉跄了一下:“大人,去哪?” “时辰不早了,出宫。” 两人出了宫门,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阴沉了一整天的雪终于落了下来,扑簌簌地打在伞面上,细密而无声。 驰骋撑开一把油纸伞,把她拢在伞下,一路送上了马车。 第205章送她回去 第205章送她回去 京城外,苏镇远的总兵府邸占地极广,高墙深院。表面看着是寻常武官宅邸,府中护卫整齐,看上去尽是正经的府兵。锦衣卫暗探潜伏在府邸外围,日夜监视。 何安和楚风蹲守了半日就有了结果。两人商量之后,留何安继续盯着,楚风回去禀报。 北镇抚司的书房里,陆瑶也在。楚风推门进来的时候先看见了她,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向驰骋。“大人,苏总兵府后院有一处密闭作坊,日夜有护卫把守,不许外人靠近。夜间常有打铁之声传出。府内库房搜查出大量铁矿、木炭。不止如此,城外一处隐秘山庄藏有数百私兵,日日操练。” 驰骋的指尖重重敲在案上:“私造兵器,豢养私兵。这已经不是后宫毒胎的小事了,这是谋逆重罪。” 陆瑶蹙眉:“苏镇远手握京营兵权,本就负责京城防务。若是私兵起事,京城危矣。他一边借女儿在后宫铲除皇嗣,一边暗中积蓄武力,内外配合,图谋甚大。” 驰骋站起身来:“后宫毒胎是其一,私造兵器、私蓄甲兵是其二。两件案子同出一脉。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但是苏镇远身居高位,贸然抓捕恐引发京营动荡。我先入宫面圣,禀报全部情况,请陛下定夺。” 他看了一眼陆瑶,又对楚风道:“送她回去。” “大人,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楚风却先开了口:“陆姑娘,你还是听大人的吧。切莫让大人担心了。” 陆瑶看了看楚风,又看了看驰骋,点了点头。 北镇抚司的马车一路送她回家。 楚风赶车,陆瑶坐在车厢里。 车轱辘碾过薄雪,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走了一段路,楚风忽然开口,声音从车帘外面透进来,被风吹得有些散。 “陆姑娘不用多想。你和大人心意相通之事,知道的人不多。只是我们大人头一次对一个姑娘如此上心,我们做属下的也跟着高兴。” 陆瑶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跟着大人在北镇抚司这些年,几次出生入死。大人对家的观念极重,因为自幼心里有伤。外人皆说指挥使杀伐果断、阴狠毒辣,那也只是外人说。我们自己都知道,大人很好。所以,陆姑娘,你能接受我们大人,我们都很高兴。也希望你可以对他再好一些。早前在永安的时候,大人对你的心思我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大人调你来京城,一方面是为了你今后打算,也想让你身边的人跟着过得好一些。另一方面,我的确没有见过大人对一个女子如此,他是真的对你用情至深。” 陆瑶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想起驰骋小时候亲眼看着母亲被囚禁在别院里,还能如常长大。心中纵然悲痛万分,也不显露分毫,还能将母亲从泥潭里面一点点拉出来。 这样的人,能喜欢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马车停在她家门口。陆瑶下了车,楚风递给她一盏提灯:“陆姑娘,当心脚下。” 陆瑶接过灯,朝他道了声谢,便推门进去了。 楚风调转马车,车轮声渐渐远去。 两个丫鬟照顾她洗漱完毕。陆瑶穿着里衣坐在铜镜前,一下一下地梳着半干的头发。她想着驰骋对她的爱,是全然炙热的,毫无保留的。可她还在有所保留,总怕太快,总怕不稳。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自己是应该毫无保留的爱他了,忽然笑了一下,把木梳放下,起身去睡了。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 驰骋将所有证据一一呈上:首饰药粉勘验笔录、暗探探查苏府私造兵器与私兵的密报、宫女的初步口供。皇帝翻阅着那些文书,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指尖攥紧了纸页,指节泛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5章送她回去(第2/2页) “朕待苏婉凝不薄。苏家世代受朝廷恩禄,苏镇远竟然敢如此欺瞒朕。”帝王的声音压着怒火,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闷在云层里的雷声,“一边在后宫谋害朕的皇嗣,妄图扶她登上后位;一边在京畿私造兵器、养私兵,图谋社稷!” “陛下,证据确凿。”驰骋躬身,“只是苏镇远掌京营,不可贸然动手。可下旨令京营调防,分散他手中兵力,再命锦衣卫、禁军一同行动,抓捕苏镇远、搜查府邸作坊。同时入宫拘传淑妃苏婉凝,审讯宫女。”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准。此事交由你全权主持。今夜,同时收网。” 驰骋拱手领命,转身出了御书房。 当夜,两道行动同时开启。 一路禁军配合锦衣卫包围了苏镇远的总兵府邸。 府邸大门被叩开,苏镇远正在书房和心腹议事,听闻官兵包围,猛地站起身来。 驰骋立于门前,高声宣读圣旨,苏镇远被铁链锁上。 府中护卫想要反抗,禁军迅速上前控制了局面。 官兵冲入后院密闭作坊,火光之下满地甲片、长矛坯子,熔炉尚且温热。 库房之内搜出成堆未完工的刀枪盔甲。城外山庄埋伏的私兵也被预先安排的军队团团围住,尽数擒拿。 苏镇远昂着头,面上不见慌乱,反而冷笑了一声:“陛下既然查到了,我无话可说。” 驰骋看着他:“你身为京营总兵,身负守卫京城重任,不思报国,却借女儿在宫中布局,残害皇嗣,意欲何为?” 苏镇远眼神阴鸷:“皇后无子,中宫位置本就有空隙。我女儿容貌才情远胜皇后。更何况,皇后的母族做下那等事情,早该废了。若我的女儿登上后位,诞下嫡子,苏家便可辅保新君。我蓄养私兵、打造兵器,是为日后铺路。那些药是我寻方士调配的,隐秘无迹,本以为永远不会败露。” “你只算计权位,却害死无数尚未出世的孩儿。”驰骋声音冷硬,“带走,押入锦衣卫诏狱。” 另一边,皇宫长乐宫被禁军包围,灯火通明。苏婉凝坐在殿中,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心中已经明白大事败露。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端坐在榻上,面色惨白。 何安带队踏入殿内:“淑妃娘娘,陛下有旨,传娘娘前去问话。” 苏婉凝缓缓抬眼,声音轻轻颤抖:“都查到了?首饰里的药,是我父亲寻来的。我送出去的那些礼物,我知道里面藏了东西。” 何安的声音里压着怒意:“你明知药会损伤胎元,依旧送给怀有身孕的妃嫔,残害皇嗣,只为扳倒皇后、争夺后位。” “是。”苏婉凝闭上眼,“我不甘心。我容貌、圣眷样样不差,凭什么要屈居皇后之下?只要皇嗣不断夭折,陛下便会对中宫失望。等皇后被废,我便是新后。我以为这件事天衣无缝,太医院永远查不出。” 何安不愿再听,摆了摆手。 苏婉凝和春桃、秋禾两名宫女一并被带到昭狱审讯。 锦衣卫诏狱里阴冷潮湿,石壁渗着寒气。 苏婉凝被带入审讯室,褪去华服,一身素色囚衣,往日明艳的容貌此刻蒙上了一层憔悴。 驰骋坐在椅子上,面前摊开厚厚一叠卷宗。勘验笔录、宫女供词、苏镇远的口供、苏府搜出的药材和兵器物证,一一陈列。 “淑妃,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第206章权欲这东西,一旦入心,便会吞噬 第206章权欲这东西,一旦入心,便会吞噬人心 苏婉凝抬起头,眼底含泪:“我承认,那些带药的首饰、香膏是我送给怀孕的妃嫔的。我知道会伤胎。可我只是想除去阻碍,得到后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直接害人性命,只是耗损胎元,让她们无法诞育皇子。” “可结果是一条条小生命死去。”驰骋的声音没有起伏,“药藏在首饰之中,日积月累,胎元衰败。或腹中流产,或出生后早早夭折。每一件赠礼送出,你都清楚会是什么后果。” 苏婉凝的肩头微微颤抖:“是父亲教我的。他说这个方子极为隐蔽,不会留下痕迹。他在外积蓄力量,我在后宫扫清障碍。内外相辅,只要我登上后位,苏家便可权倾朝野。” “你父亲私造兵器、豢养数百私兵,早已不是单纯帮你争后位。”驰骋目光锐利,“他筹谋的,是谋朝篡位。你争后位,只是他全盘计划里的第一步。” 苏婉凝猛地一怔,瞳孔骤然收缩。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为了帮她夺得后位,从未深思背后更深的野心。“不……不会的,父亲只是帮我……” “苏镇远已经全部招供。”驰骋缓缓说道,“他暗中打造甲兵、囤积粮草。一旦你成功成为皇后,待时机成熟,便会借京营兵权联合私兵起事。你争后位,是他夺权的棋子。” 苏婉凝僵在原地,久久无言。多年的野心,到头来,她也是父亲谋划之中的一枚棋子。张扬将卷宗递到她面前,她悲切地签了字,画了押。 驰骋看了张扬一眼:“伺候得如何了?” 张扬说:“一顿鞭子下去,这会儿问什么答什么。” 驰骋起身,去了另一间囚牢。 苏镇远一身囚服,鬓发凌乱,身上全是鞭子抽打的痕迹,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依旧不肯低头。 “老夫谋划多年,只差一步。”苏镇远声音沙哑,“皇后无子,陛下宠幸卫贵妃。若我女儿为后,诞下嫡子,天下便是苏家囊中之物。只可惜,败在锦衣卫手里。” 驰骋走到他面前,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残害皇家子嗣,私蓄甲兵,私造兵器,条条皆是灭族大罪。你可知后果?” 苏镇远冷笑一声:“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一名锦衣卫快步进来,在驰骋耳边低语了几句。 驰骋点了一下头,那人便退了出去。 华丽的宫服拖曳着裙摆,卫贵妃来到昭狱看淑妃。 苏婉凝低声喃喃:“我以为,我能坐上后位……” 卫贵妃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个位置当真如此好?让你杀了那么多孩子。还有我祸国妖妃的名声,是你派人传出去的。” 苏婉凝抬起头来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懂什么?你霸着陛下的心。这后宫陆续进新人,可是陛下的宠爱在谁身上能胜过你?你不要后位,却享受着这个位置。凭什么?既然要杀了那么多孩子,那么你也必须被拉下水!” 卫贵妃轻轻摇了摇头:“后位看似尊荣,实则如履薄冰。权欲这东西,一旦入心,便会吞噬人心。” 她抬了抬手。很快有宫女端着托盘过来。 苏婉凝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杯酒,眼中露出惊恐。 卫贵妃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明明白白:“你设计本宫,传出那等谣言,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苏婉凝被宫女强行摁住,毒酒灌入喉咙。 她嘶吼着:“卫贵妃!你以为世人在乎真相!不,这样的谣言就会传到后世,所有人都知道你霸宠、谗害皇嗣!这个污名你洗不掉的!洗不掉!” 卫贵妃看着她,笑得明艳:“本宫从不在意。” 苏婉凝的笑容消失了。 她忽然意识到,对方是真的不在意。 她精心编造的谣言、苦心经营的名声,在这个女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黑血从她嘴角涌出来,她的头歪向一侧,香消玉殒。 何安将所有的证据整理好,朝驰骋拱了拱手:“大人,齐了。” 驰骋翻开最上面一本扫了一眼,合上,起身拿了披风。陛下说今日收网,他就得进宫禀报结果。 御书房里,皇帝靠在龙椅上,像是已经坐了许久。他见驰骋进来,端起身侧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发出一声轻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6章权欲这东西,一旦入心,便会吞噬人心(第2/2页) “如何了?” “陛下,苏镇远私兵尽数抓捕,作坊兵器全部收缴销毁。苏家案相关人犯全部处置完毕,卷宗已经归档。” 皇帝缓缓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驰骋身上,停了几息。“驰骋,你与陆司检此番立了大功。若不是你们查出首饰藏毒的隐秘,朕恐怕至今被蒙在鼓里,皇嗣还会继续遭难。” “为国查案,是属下本分。”驰骋躬身。 皇帝把目光移向窗外。雪还在下,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细密而无声。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朕坐拥万里江山,后宫佳丽无数,却护不住腹中孩儿。人心之险,远胜刀剑。” 驰骋沉默了一息,说道:“毒物藏于金玉,肉眼难辨。真正伤人的,是无尽的权欲。” 皇帝微微颔首,沉默良久。“卫贵妃的谣言,”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得很深的倦意,“是否能覆水可收?” 驰骋斟酌着如何回答,因为百姓口中的卫贵妃形象,扳不回来了,殿内安静了片刻,他才如实道:“谣言止于智者,可流出的谣言,追回难。” 皇帝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朕终究是对不起贞儿。” 驰骋拱手询问:“陛下,既然案件尘埃落定了,如何落判?” 皇帝沉默着。 驰骋垂手等着。 良久陛下才开口:“下旨整顿京营,重新挑选可信将领接管京畿防务,清查军中私蓄甲兵、隐匿军械之事,肃清军中隐患。太医院也下旨——往后凡是后宫妃嫔所用香膏、贴身饰物,必要时都要查验,杜绝此类阴毒手段再次发生。京营总兵苏镇远,私造兵器、豢养私兵、谋逆大罪,斩首。苏家满门抄斩。参与传递物件、知情不报的宫女春桃、秋禾,处以绞刑。苏府一众参与锻造兵器、操练私兵的从犯,按律处置。” 驰骋拱手领命而去。 次日,正午,菜市口。 刑场之上观者云集。 苏镇远被押上来的时候,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有人骂,有人摇头,有人只是远远地看着不说话。 曾经手握京营重兵、风光无限的总兵大人,此刻一身囚服,鬓发凌乱,脖颈上套着粗麻绳。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刀起头落,那个曾经让无数人仰望的苏家,就此从云端坠入泥土。 苏家满门,尽数获罪。 昔日显赫世家,一朝倾覆。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陆瑶坐在车内,放下帘子,把外面那一幕隔开了。她靠在车壁上,轻轻吐了一口气:“苏婉凝想要后位,苏镇远想要天下。两人各有图谋,绑在一起,犯下滔天罪孽。苏婉凝以为她是掌控棋局之人,到头来,只是她父亲夺权的一枚棋子。” 驰骋靠在她旁边,一手勾着她垂在肩头的发梢把玩着,听她说完,缓缓点了点头。“可怜那些尚未出世、早早夭折的孩儿。他们没有任何过错,却沦为权力争斗的牺牲品。” 陆瑶看着他:“律法已经给了他们公道。” “只是再多的惩处,也换不回逝去的性命。”驰骋把她的发梢在指尖绕了一圈又松开,语气里有一种办案之后沉淀下来的疲惫。 陆瑶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眼底轻轻蹭了一下。那片乌青比前几天更深了。“大人,你今天看起来很累。” 驰骋“嗯”了一声:“昨天没睡。” 陆瑶心疼了起来,于是调整坐姿端坐好,拍了拍自己的腿:“大人睡一会儿吧,我给你当枕头。” 驰骋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意外和柔软:“今日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陆瑶瞪了他一眼:“大人别冤枉我。我一颗心都扑在你身上了。” 驰骋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倾身过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阿瑶,”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透出来的,“有你真好。” 第207章你给娘念念 第207章你给娘念念 霍家军浩浩荡荡一路北行,走走停停,终于在半月之后抵达了北境。 陆云起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前方那片广袤无垠的土地时,不由自主地勒紧了缰绳。 天高地阔,风从北面吹过来,裹着戈壁的沙尘和草原的草腥气,灌了满襟满袖。 视野的尽头,一座灰白色的城池伏在地平线上,像一头睡着的巨兽。 霍青鸾催马走到他身边,手里的马鞭朝前方一指:“朔方城。北境首府,最大的城。”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到地盘的笃定和松快,“我特熟,我可是在这儿长大的。你要是有啥问题,可以问我。” 陆云起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你介绍介绍。” 霍青鸾来了劲,把马速放慢了些,跟他并辔而行。她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可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北境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地带。东西两侧是山,中间是平原和戈壁。北面是草原,南面是通往中原的官道。整个北境像一道门,卡在草原和中原之间。”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城池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敬重,“镇守北境的大将军萧策,在北境可是神一般的存在。有他在,胡人和北狄军不敢进犯。当地的百姓都爱戴他。” “朔方城是北境唯一一座像样的城。城里有南北两条主街。南街是百姓住的,北街是军需和商铺。最多的店铺是铁匠铺、皮货行、药铺、粮行、酒馆。” 陆云起问:“谁住在这里?” “驻军家眷、退役老兵、商贩、工匠。还有从各地流放来的罪臣之后。”霍青鸾的马鞭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你进了军营之后采买日常就知道了。士兵们每月有一天休沐,叫‘放风日’。这一天营里的兵会结伴进城,买酒、买肉、买鞋、买信纸。铁匠铺的老板娘认识每一个常来的兵,赊账也赊得痛快。” 陆云起听着,觉得陌生,可心里又莫名地生出一股亲切。 好像他天生就该来这种地方。 霍青鸾继续说:“我平时最爱去的地方是老刘酒馆。老刘全名刘铁柱,五十多岁,右边袖管空荡荡的。他十六岁从军,在北境守了二十三年。最后一次跟北狄交手时被砍断了右臂。朝廷给了二十两抚恤金,他拿着钱在柳河镇开了这间酒馆。” 陆云起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跟我说说萧将军吧。” 霍青鸾想到“萧伯伯”,脸上那层欢快收了收,换上了另一种表情。她的语气平缓了些,像是说一件郑重的事。“萧伯伯人特别好。但是对士兵很严厉。他常说的一句话是——若是此刻不严厉,上了战场就容易丢了命。你们父母将你们送到战场上来,我就有义务保着你们全须全尾地从战场上回来。所以将士们都说他嘴硬心软。”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讲故事的调子:“你知道吗,之前一场战役,有个士兵中了毒箭。萧伯伯亲自去北面的戈壁找草药,去了一天一夜。我们都要吓死了。后来他回来了,还扛着一头狼。那狼是在戈壁里跟萧伯伯一起对抗了一头猎豹,萧伯伯和狼合手将猎豹击杀,萧伯伯还找到了草药。若是不把狼带回来,它恐怕就死了。萧伯伯现在还养着它呢。” 陆云起问:“他的家人呢?” 霍青鸾摇了摇头:“萧伯伯没有家人。他像是一头独狼。他总说,北境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孩子。一花一树,一草一木。” 陆云起听着,心中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生出一种莫名的好感来。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萧策”这个名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有种似曾相识的踏实感。 队伍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北境大营。 营帐连绵,旌旗猎猎,远远就能听见操练的喊杀声和铁器碰撞的声响。 主帅营帐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一件战袍,腰间挎着一柄长刀。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经有了霜色,可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树,纹丝不动。 霍靖北老远就喊了一嗓子:“将军!我回来了!”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萧策迎上来,在他肩头捶了一拳,笑了一声:“才回来,我都等你好久了。刚杀了一头羊,晚上喝点,给你接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7章你给娘念念(第2/2页) “吃喝都是小事。你看看你给我带回来个啥?” 霍靖北侧身一让,把身后的陆云起露了出来。 陆云起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腰弯得端端正正。 萧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息,眯了眯眼睛:“这是?” “投军的小伙子。”霍靖北拍了拍陆云起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看看这大块头,和你差不多。有勇有谋。加入咱们大军,当个先锋没问题!” 萧策打量着陆云起。他个头很高,肩背宽厚,站姿挺拔,一看就是练过的底子。萧策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来得快收得也快,可眼底那点欣赏藏不住。他抬手在陆云起胸口给了一拳,力道不轻,陆云起纹丝没动。 “行啊小伙子。是个能提刀的。” 陆云起被这一拳砸得胸口一闷,可心里却热了起来。他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萧将军,我很早就听说过你。当时我还是个孩子,我们村子里有一个从北境下来的老兵,教过我几招,还说起北境的事情。他说上阵杀敌之后大获全胜,回来会喝庆功酒。” 萧策听他说完,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他点了点头,转头朝霍青鸾扬了扬下巴:“好小子。是个当兵的料。青鸾,你带着他去报到。” 霍青鸾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 还有七八天就过年了。 六扇门今年提前发了节礼,也提前放了假。 这是大家头一回在京城过年,值房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子忙活劲儿,连廊下挂着的旧灯笼都被人摘下来换了新的,红纸糊的灯面上写着一个“福”字。 张扬把分到的那半扇猪腿拎起来掂了掂,笑得嘴都合不拢:“咱们头儿真是大方!这过年可以做一个肘子,光是想着就香。” 陈默正把分到的米面和干货往一块儿归拢,闻言接了一句:“以往在永安,哪里还发节礼啊。这来了京城是不一样。” 陆瑶把她那份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个你俩分了吧。我拿着也沉。” 陈默摆手:“这可如何使得。” “哎呀,你俩就别跟我客气了。”陆瑶把东西往张扬那边一推,“你们要是不要,我拿去给曹四叔。” 张扬嘿嘿笑着,伸手把那半扇猪腿往自己这边扒拉了半寸:“陈默,咱们别和陆姑娘客气了。她家还有一个大酒楼呢。” 陈默想了想,也笑了:“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瑶朝他倆摆了摆手,正收拾着桌上的东西,一个捕快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看见她便笑着扬了扬:“陆姑娘,有你的信。看地址是北境那边发来的。” 陆瑶的眼睛亮了一下,接过来一看封皮上那几行字,脸上便绽开了笑:“是哥哥的信!”她把信揣进怀里,朝张扬和陈默挥了挥手,“张大哥,陈大哥,我先走了。咱们节后再见!” 她一路小跑着去了望京楼。 温如霜正在楼上招呼贵客,听小二说女儿回来了,便把手里的活交代了一声,推开二楼那间休息室的门。 陆瑶正坐在桌边吃糕点,嘴角还沾着一点碎屑。 温如霜看她那副模样,笑着摇了摇头:“不怕你吃。只是从值上回来,你洗手了吗?” “娘,哥哥来信了!”陆瑶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扬了扬。 温如霜的手在衣裙上擦了两下,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切:“快打开看看!看看云起说了什么。你给娘念念。” 陆瑶拆开信,展开来,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她一边看一边念,偶尔跳几句不那么要紧的,可念到“已抵军营,一切安好,现已编入前锋营”的时候,她故意顿了一下,抬眼偷偷看温如霜的反应。 温如霜果然急了,催她:“你倒是念呀!” 第208章我尊重您的意见。会等她 第208章我尊重您的意见。会等她 “娘,哥哥已经抵达军营,适应得也不错,还当上了前锋。说萧大将军经常夸他有勇有谋。另外让娘和我别惦记他,他在军营一切都好。”陆瑶把信合上,笑着说,“完了。” 温如霜听着,眼眶就红了。她吸了吸鼻子:“那就好。那就好。”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来,“眼下快过年关了。也不知道你哥哥在那边能不能吃得好。” “娘,你放心吧。我听驰骋说,那萧大将军对下面的人可好了。根本不愁吃喝。你别担心哥哥吃不上,还是担心他会不会胖吧。” 温如霜听她这么说,破涕为笑,伸手在陆瑶脑门上戳了一下。然后她忽然顿住了,手停在半空,看着陆瑶,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你怎么直接叫大人名字?” 陆瑶挠了挠头,脸上那点笑收了收,换上了几分认真。她想了想,觉得这事不应该再瞒了,便开口:“娘,我有个事情一直没跟你说。” 温如霜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上:“你说。” “娘,我心里有大人。” 温如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顺口接了一句:“咱们不都心里有他吗?想来驰大人之前在永安,还在咱们家小住过几日……”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慢了下来,眼神从茫然慢慢转成了恍然,最后定定地落在陆瑶脸上,“你是说?” 陆瑶点头:“我和驰骋心意相通。女儿明白,这不是冲动,是一路走来我们彼此都认定的结果。” 温如霜坐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高兴是有的,可更多的是担忧:“可是那驰家和咱们的地位……相差太悬殊了。这门不当户不对的……” “娘,”陆瑶伸手拉住温如霜的手,“驰骋说根本不在乎。他只在乎我。再说了,我没觉得咱们家门第有啥不行的。配得上他驰骋!” 温如霜正要说什么,店小二在门外敲了敲门:“东家,外面有贵客找。” 温如霜往外看了一眼:“是谁啊?” “姓驰。” 温如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驰骋站在外面,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锦袍,整个人看着比平日里随和了几分。他身后跟着几个下人,手里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鱼贯而入,很快就把这间休息室堆得满满当当。 下人们放下东西便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驰骋一进门就看见了陆瑶,微微一愣,脸上却全然是惊喜:“阿瑶?你怎么也在?” 陆瑶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怎么,你打算趁着我上值的功夫,过来贿赂我娘?” 温如霜抬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看你怎么和大人说话呢。” 驰骋赶紧上前一步,把陆瑶拉到自己身边,朝温如霜拱手道:“伯母,您别打她。我会心疼的。” 温如霜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呦,这就护上了。” 陆瑶躲在驰骋身后朝她娘做了一个鬼脸:“娘,驰骋都说了,除了他没有人能动我。你也不行。” 驰骋赶紧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向温如霜,语气诚恳:“伯母,阿瑶这话有歧义。我的本意是在外面官场上,没有人能动得了她。” 陆瑶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驰骋,你就不能顺着我说吗?” 驰骋笑着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拿她没办法的纵容:“可是我还没把你娶进门呢。还是得以伯母为先。” 温如霜看着他们两个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担忧被笑意冲散了大半。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驰骋,认真想了想,开口道:“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断然不会阻止。只是瑶儿今年才十六,过了年才十七。我想着,怎么着也要等她到十八再说……” 驰骋点头,答得干脆:“我尊重您的意见。会等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8章我尊重您的意见。会等她(第2/2页) 温如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那点顾虑说了出来:“可是你们大户人家……” 驰骋打断了她:“伯母,我不知道怎么和您说。虽然我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可我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子有过半点动心。唯有阿瑶,是我此生契合的伴侣。以前没有遇见,会设限将来的人是谁。可一旦遇见,未来的人必定是她。” 温如霜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瑶站在驰骋身侧,听着他这番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温如霜看了一眼屋里堆着的那些东西,又问:“那这些是……” 驰骋说:“我想着快过年了,就提前送一些过年的礼物。也想着在伯母这,讨一些好感。” 温如霜笑着摆了摆手:“看你客气的。我对你那是一百个放心。只要你不会因为我们家瑶儿的身份嫌弃……” 驰骋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伯母,我要是嫌弃,就不来了。” 正说着,店小二又在外面敲了敲门:“东家,外面有贵客说是想要提前预定个包房。” 温如霜往门外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屋里的两个人。驰骋立刻道:“没关系,伯母您先忙。” 温如霜站起来,整了整衣裙:“快过年了,很多人都要提前预定包房。我先去接待一下。你们慢慢坐。”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陆瑶一眼,“瑶儿你照顾一下。” 陆瑶应了一声:“知道了。” 门合上之后,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陆瑶从桌上拿起那份红色的礼单,打开来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成衣、布匹、绸缎、药材、干果……她翻到后面,咦了一声:“没想到啊,你这礼物倒是送到我娘心坎上了。成衣还有布匹。”她又左右看了看,发现屋里堆着的东西里没有肉食,“这猪肉和鸡鸭在哪啊?” 驰骋走到她身后,从背后把她拢在自己和桌子之间,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那能都拿上来?都在店铺后面的院子放着呢。我想着直接送到你们家庄子上。就怕伯母没看见我的诚意,阻拦我这条红线。” 陆瑶转过身来,拿礼单点了点他的胸口,仰着脸看他:“大人好心机啊。连等我两年的话都能说出来。不过嘛,听着倒是挺感动的。” 驰骋伸手抓住她那只拿礼单的手,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能怎么办呢。遇见了,就早点定下来,要不然被人惦记着,我不是亏了。” 陆瑶被他圈在怀里,嘴上却不饶人:“可是你都二十了。过两年都是老男人了。” 驰骋被她这话给气笑了。他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声音低了下来:“你是怕实力跟不上,还是体力跟不上?” 陆瑶一听他这话就知道他话里有话,脸颊一下子红了。她还没来得及回嘴,驰骋的唇便落了下来,含着她的唇瓣,不急不重地吻着。 她的后背抵着桌沿,身前是他温热的胸膛,整个人被圈在中间动弹不得。 他的手从她腰上慢慢滑到后背,指腹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陆瑶的手不由自主地揪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呼吸渐渐乱了。 驰骋逐渐加深这个吻,一开始陆瑶还能跟上他的节奏,可是后面完全溃不成军。驰骋也将她压向自己。 陆瑶,感受到那奇怪的,触感。 脸烧得更红了。 这个时候门外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驰骋放开她,退后半步,面色如常地站在桌边,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瑶的嘴唇被吻得泛红,耳根也热得发烫,瞪了他一眼。 驰骋说:“你倒是年轻,不也跟上。” 陆瑶使坏,用礼单在他衣服下摆点了点。 驰骋呼吸一紧,赶紧抓住她那个作乱的手。 第209章那你可说好了,不能骗我 第209章那你可说好了,不能骗我 驰骋眼底那层被强行压着的情绪几乎要漫出来了,可偏偏陆瑶最不怕的就是他这副克制的模样。 她仰着脸看他,睫毛轻轻一颤,朝他眨了眨眼。 驰骋看着她那个得意的小表情,低低地笑了一声:“你就这么想赢?” 陆瑶点头,点得理直气壮:“当然了。谁让你先说我。” “可是不是你先说我的吗?”驰骋的声音低下来,温温的,像是一只手轻轻捏住了她的耳尖,“我只是身体力行地告诉你——别说是两年,就算是二十年,也让你气息不稳。” 陆瑶梗着脖子,一副谁怕谁的样子,下巴微微抬着,目光里全是挑衅的甜意:“说大话谁不会啊。” 她说着,眼神飞快地往他身下瞥了一眼。就一眼,又收回来,可那一眼里的意味,又甜又嚣张,像是拿指尖在他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驰骋被她这一眼看得呼吸停了一拍,随即宠溺地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整张脸都柔和了,可偏偏嘴里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让着她:“好。那你别讨饶。” 话音落下去的同时,他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将人拉向自己。 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还没来得及站稳,他的唇已经覆了上来。 陆瑶的大脑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的吻和方才不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力道,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拆开来一点一点地尝。 唇舌撬开她的齿关,勾着她往深处去,他另一只手却从她腰侧滑下去,握着她的手,缓缓地、不容拒绝地往下带。 陆瑶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她想要挣,可被他整个人困在怀里,手腕被压着动弹不得。 那点陌生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的大脑嗡的一声,连耳根都烧透了,喉咙里溢出一声自己都没听清的嘤咛。 驰骋没有停。他勾着她的舌头,狠狠地吻她,把她那声嘤咛也吞进了自己嘴里。 她的呼吸越来越乱,胸口起伏着,脚趾在鞋里不自觉地蜷起来,脑子里像被人搅散了所有的思绪,一片混沌里只剩他唇上的温度和那只压着她不肯松开的手。 直到她气息彻底乱了,鼻息急促得快要喘不上来的时候,驰骋才慢慢移开了唇。 他的吻没有停。从她的唇角移到脸颊,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又轻又烫。然后滑到她的耳垂,含住了,用齿尖轻轻碾了一下。 陆瑶整个人都软了,腿发着颤,全靠他扣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撑着。 她红着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驰骋……我错了……” 那音调落进驰骋耳朵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他实在拿她没办法。 松开压着她的手。 两只手臂将人整个收拢进怀里,把人牢牢地困在胸口。 低下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也哑了几分:“阿瑶,不是只有你有胜负欲的,我也有。只是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也没讨到半点便宜啊。” 陆瑶被他箍在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她从他胸口仰起脸来,目光触到他眼底那层还没散尽的暗色,她抿了抿被他吻得泛红的唇,声音还有点飘,可那点挑衅的劲儿已经回来了:“那是大人定力不行。” 驰骋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了。 他没说话,只是脸慢慢地、慢慢地朝她靠近。 陆瑶看着他越凑越近,那股压迫感又上来了,赶紧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错了,我错了。” 驰骋在她捂着嘴的手背上落下一吻。唇瓣贴着她的手背停了一息,又轻轻移开。 他没再逗她,只是退后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片窄窄的空气里,把方才那些滚烫的气息慢慢晾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9章那你可说好了,不能骗我(第2/2页) 陆瑶把手放下来,瞪了他一眼,可那瞪里带着笑,嘴角怎么也压不平。 驰骋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偏要装凶的模样,伸手替她把耳边蹭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还闹不闹了?”他问。 陆瑶想了想,认真地点头:“闹还是要闹的,只是大人,你这怎么下楼啊。” 驰骋的手顿在她耳侧,目光里是拿她一点办法:“阿瑶这么心疼我,那帮帮我。” …… 时间像是被谁拨快了。 那扇窗开了又合,桌上那盆水泼出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过了正中。 陆瑶整张脸都是红的,耳根、脖颈、连带着领口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像一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饱满又烫手。 他们从休息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陆瑶的脑子还是懵的。她一只手被驰骋拉着,人跟在他身后半步,下楼梯的时候脚底像是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的,全凭那只被握着的手牵着方向。 廊下有个小厮迎面过来,笑着朝她说了句什么,她只看见那人嘴巴在动,可一个字都没钻进耳朵里。 驰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也没提醒,只是拉着她继续往楼下走。 路过柜台的时候,他跟小二交代了一声:“我带阿瑶出去了,你跟伯母说一声。” 小二点头哈腰地应了:“好咧,贵人放心。” 驰骋拉着她出了门,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车帘放下来,把外面的街市声隔了一层,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轻响。 车夫在外面问了一声:“大人,咱们去哪?” 驰骋说:“回府邸。” 马车动起来,轻轻晃着。 驰骋的手还握着陆瑶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他整个人靠在车壁上,衣袍整齐,面色如常,精神抖擞得像是刚喝了一壶好茶。 陆瑶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握着的手。 忽然开了口。 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飘忽。 “驰骋,我这手算不算握住了你的命门啊。” 一语双关。 驰骋偏过头看她,眼底的笑意一下子涌上来,却压着没全放出来。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温柔:“怎么,还想握?这里也不是不行。” 陆瑶被他这话烫了一下,赶紧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摇着头往车壁那边缩了缩:“大人,你就知道欺负我。我都饿了。” 驰骋看着她那副缩成一团还偏要瞪人的模样,笑了。他伸手把她的手重新捞回来,握在掌心里,低头在她指尖亲了亲,然后说:“我府邸请了一个江南的厨子,刚好中午了,带你去尝尝。” 陆瑶一听“江南的厨子”,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从车壁上直起来:“江南的厨子?好啊。我倒是没啥机会去江南,要是能去一趟,尝尝正宗的西湖醋鱼就好了。” 驰骋想了想,目光里多了一点认真的神色:“西湖最美不过三月天。明年三月,我带你去。” 陆瑶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那你可说好了,不能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陆瑶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话头,挑了挑眉,下巴微微抬起来,那副模样像是一只抓住了老鼠尾巴的猫:“刚才在二楼的时候,你明明说好了的,可后来不还是……反正你就是骗过我。” 驰骋被她堵得无奈地笑了。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又看向她:“阿瑶,除了这事我可能会骗你,其他的,绝不。” 第210章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 第210章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 陆瑶噘了噘嘴,没再揪着不放,可那点小得意还挂在嘴角。 马车拐过一个街角,驰骋换了个话题:“过年你都打算怎么过?” 陆瑶想了想,靠着车壁,语气随意起来:“以往在村子里,都是我娘带着我去各家各户拜年,或者去里正叔家坐坐。可今年我们都来京城了,谁也不认识谁。所以我想着,就趁着这个年节,好好休息一下,最好每天都能睡到自然醒。” 驰骋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下文,才开口:“这就……完了?” 陆瑶点点头:“嗯,完了。”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满足,“哎呀,你不懂。这看似平凡的一天天,才是最舒服的。” 驰骋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挑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拇指轻轻抹过她的下唇,带着一点温热,一点暧昧,一点若有若无的不满。 “我怎么没在你的假期里,听见关于我的任何事情啊。” 陆瑶一愣。她张了张嘴,然后“哦”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笑了:“是啊,我怎么把你忘了。” 驰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委屈,可嘴角是弯的:“在阿瑶的心里,我的占比不是很大。我要不要再努力一下,让你心里都是我?” 陆瑶赶紧双手合十,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声音里全是识时务的乖巧:“别,我错了。” 驰骋看着她那副告饶的模样,终于笑出了声。他松开她的下巴,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马车轻轻晃着,街面上的喧闹从车帘外面透进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陆瑶靠在他肩上,鼻尖蹭着他衣料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方才那点滚烫的窘迫慢慢退了,只剩一种暖融融的、踏踏实实的安稳。她闭上眼,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笑。 “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与此同时,北境地界。 朔风卷着黄沙,无休止地刮过北境的荒原。 天是灰蒙蒙的,地是黄沉沉的,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在呜咽。 朔方城的城墙远远看去像一条灰白色的线,而驻守在此的萧家边军,日复一日地操练着,从不敢有半分松懈。 北胡的部族时常在边境上游走,有时假意通商,有时暗中窥探,小规模的摩擦就没有断过。 这日午后,一骑斥候从北面狂奔回营。 马蹄踏碎了地上的薄沙,人还没下马,声音先到了:“将军!北胡小队越过界碑,在西侧谷口劫掠戍边哨卡,杀伤我方斥候!人数约莫两百余人!” 中军大帐之内,萧策猛地站起身来。铠甲相撞,发出铿然一声响。他那一双眼眸沉得像深冬的寒潭,连平日里常挂在嘴角的那点散漫笑意都收了干净。“好一群胡虏,竟敢贸然发难!”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帐内所有人不敢出声,“传我将令,点三百骑兵,随我前往谷口御敌!” 军令层层传递下去,营中将士迅速披甲集结。 铁甲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战马在槽头打着响鼻,被一匹匹牵出来备鞍。 人群之中,陆云起也被编入了队伍。他来到北境军营不过月余,还没有系统修习过军中制式的武功。身上那点本事全是早年辗转摸索出来的野路子,招法不循章法,旁人看着甚至觉得杂乱。可他身手敏捷,心性沉稳,操练时从不偷懒,也从不叫苦。 点兵的校尉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陆云起身上停了一瞬,略一思索,高声点了他的名:“陆云起!你做先锋!领二十人在前探路,遇敌先牵制,等待大军跟上!” 陆云起双手抱拳,声音清亮:“属下领命!” 身旁同队的士兵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劝了一句:“先锋最是凶险。胡骑凶悍,你小心些。” 陆云起微微点头,翻身上马,抽出腰间那柄厚背大刀。刀身被风沙磨得有些发暗,可刃口依旧雪亮。 队伍一路向西疾驰,黄沙在马蹄下飞扬。 西侧山谷地势狭窄,两侧是高耸的土崖,枯黄的灌木从崖缝里伸出来,被风刮得东倒西歪。 “陆先锋,这条路不对劲!”有人提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0章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第2/2页) 陆云起看着这地形,之前在营帐内,霍青鸾给他看过地形图,这里恐怕被设下了埋伏! “告诉大家小心!跟我往前冲!” 陆云起带着先锋小队率先冲入谷口,一眼就看见了北胡骑兵。 胡人披着皮甲,手持弯刀,骑在矮脚马上,看见萧军到来便嘶吼着冲杀过来。 陆云起眯了一下眼。斥候报的是两百余人,可眼前这些胡骑铺开来,少说也有三百往上。 他没有硬冲,回头朝身后二十骑沉声喝了一句:“稳住阵型!”然后一夹马腹冲了出去。他的打法不靠大开大合,专挑对手破绽。 一名胡人骑兵挥刀劈向他的面门,陆云起的身子骤然矮下去,借着马身掩护斜挑一刀,划破了对方战马的腿。 战马痛嘶一声,胡人摔落地面,陆云起顺势上前,一刀制敌。 刀光碰撞,喊杀声震彻山谷,血腥味弥漫开来。 北胡人悍勇,轮番上前围攻陆云起。 几个回合缠斗下来,他身上添了几道浅伤口,血渗出来浸透了衣袖,可他丝毫不退,指挥着二十人的小队分散牵制,不断给后方主力传递敌情。 不多时,萧策率领大军赶到。 两军在谷中激烈厮杀。 北胡人见正面难以快速击溃萧军,暗中耍起阴招。一部分人假意败退,朝谷底深处退去,想引诱萧军深入后方的埋伏圈,打算用火攻堵死谷口。 陆云起盯着胡人撤退的动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一眼看破了诡计。他勒马高声大喊:“将军!胡人是佯退!谷口两侧土坡藏人,想要围堵我军!不可追击!” 萧策闻声立刻抬手,叫停了想要冲锋的将士。 陆云起迅速调整队伍,分出一小队人抢占两侧土坡。 这一招提前打乱了胡人的埋伏。 北胡人的阴计没能得逞,埋伏暴露,军心大乱。 陆云起抓住战机,带队从侧面突击,硬生生把对方的阵型切割开来。 将士们奋勇厮杀,鏖战许久,终于击溃了这支北胡小队。 此战萧军以少胜多,属于险胜。 残敌仓皇向北逃窜,谷中满地狼藉。 刀剑散落在地上,黄沙浸透了暗红的血迹,被风一吹便凝成一片片深褐色的硬壳。 萧策策马走到陆云起身边,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衣袖上,眉头拧了起来。他沉默了一息,开口时语气里带着赞许,也藏着担忧:“陆云起。今日一战,你胆识过人,临阵应变极佳。”他顿了一下,目光更沉了些,“只是你太过不顾性命。方才数次身陷重围,若是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 陆云起收刀入鞘,喘着粗气,低头拱手:“将军教诲,属下明白。今日北胡突然发难,事发仓促,属下一时间思虑不周,只顾抵挡攻势,险些冒进。往后一定谨记,不再这般莽撞。” 萧策轻轻颔首,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朝大营的方向扬了扬:“此战得胜,回营!” 大军收兵,列队返回北境主营。 营寨之中欢声四起,士兵们抬来肥羊,就地架起篝火,宰羊烤肉。 木柴噼啪燃烧着,烤全羊的油脂滋滋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缕缕白烟,浓郁的肉香飘散在整座军营里。 将士们端起粗陶酒碗,举杯庆贺。 篝火旁,萧策端着酒碗看向陆云起:“来,喝一碗。今日你立了大功。”他的酒碗在陆云起面前晃了一下,语气忽然低了几分,“但切记——沙场之上,活着,才能继续守这北境。” 陆云起接过酒碗,郑重应下:“末将铭记于心。” 不远处,霍青鸾站在篝火外围,一身劲装,手握着腰间的佩剑。方才谷口之战的消息传回营中,她听闻北胡无端挑衅、残害哨卡兵士,胸中的怒火便翻涌上来,牙关咬得紧紧的。 她眼底锋芒毕露,心思藏都藏不住,一看便知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陆云起偶然转头,目光掠过霍青鸾的脸。 他沉默地看着,没有出声,只是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粗劣的烈酒。 那酒又辣又涩,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第211章我不拦你 第211章我不拦你 因为陆云起带兵打了胜仗,营里的气氛热闹了好一阵子。 篝火旁,几个老兵围着陆云起,酒碗碰得叮当响。 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拍着他的肩膀,嗓门又粗又亮:“陆先锋!你说说你,来了不过月余,这战场上的门道比我们这些老兵还狠厉。要我说,年轻人好好在军营历练,我家里有个妹子,和你年龄相仿,等年后我介绍给你。我妹子长得可好看了。” 旁边立刻有人不服气地挤上来:“你少来了,就你家有妹妹啊?我家也有!我妹子叫小乔,人如其名,美得很!” 陆云起被他们围在中间,酒碗里的酒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他笑着和他们碰了碰碗,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搁下来,朝众人拱了拱手:“这个我可做不了主。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 众人哄笑着散开,有人拍着他后背喊了一声“少年出英才”,又有人塞了一碗酒过来。 陆云起一一应付过去,端着碗转身走了几步,在篝火外圈找到了霍青鸾。 她一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着。 陆云起用肩膀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霍青鸾没搭理他,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又继续划。 陆云起在她旁边蹲下来,偏头看她:“怎么了这是?谁惹咱们大小姐了?” “打了胜仗,你很得意啊。”霍青鸾头也不抬。 陆云起笑了一声,在她脚边坐下来,喝了一口酒,把碗搁在脚边。他看着篝火的方向,语气随意得很:“我得意啥啊。要不是你提前告诉我这里的风貌,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兵,哪里知道什么地形。” 霍青鸾也坐了下来,伸手拿起他搁在地上的酒碗,仰头喝了一口。 酒入喉的瞬间她皱起了眉:“你这什么酒,怎么这么辣?” 陆云起赶紧把碗从她手里抢回来:“你一个姑娘家,喝什么酒?女孩子一般都酒浅。” 霍青鸾一听这话,眼神就变了。她盯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味:“你还认识哪个女孩子是酒浅的?” 陆云起没接话。他只是笑着,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然后站起身来。霍青鸾跟了上去,小跑两步绕到他身前,仰着脸看他:“陆云起,我问你话呢!还有谁?” 陆云起被她拦住,低头看着她。 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眼底那点别扭的急切清清楚楚。 他不懂她为什么忽然就急了,想了想,如实说:“我妹妹啊,陆瑶。她就一杯倒。你见过的。” 霍青鸾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别开脸去。 陆云起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今天有点累了,我先回去早点休息。哦对了——”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收起那些小心思。” 霍青鸾抿了抿嘴,等他走远了才低声嘟囔了一句:“谁有小心思了。” 可她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白天的事。 胡军屡次越过边境哨卡,打了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虽然最后赢了,可一想到那几个受伤的弟兄,她心里那口气就堵得慌。 她咬了咬牙,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夜深人静。 霍青鸾换了一身窄口劲装,软甲裹着身子,腰间挎着短匕,立在残破的寨墙上。 白日里胡军不讲章法突然偷袭,伤了好几名同营弟兄,她从收兵那一刻起心里就盘算着一件事。 夜色慢慢笼罩荒原,天边一轮残月,淡淡的清光洒在地上。 营中号角停歇,大部分兵士疲惫休息,只有巡哨的士卒来回走动。 她蹲在帐篷的阴影里,静静等了半个时辰,估摸着巡哨班次轮换,正是防守最松懈的时候。她背上简易的火油囊,腰间别上火折子,打算独自摸去胡军的后营,烧他们的粮草。胡军远道而来,粮草是命脉。只要一把火烧掉粮仓,白日这口恶气就能出了。她不敢惊动父亲,若是让副将军知道她私自夜闯敌营,定然会严加斥责。 她压低身子,借着荒草掩护,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北境主营。 可她才刚走出二里地,身后便有一道淡淡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 陆云起。 他早料到这位姑娘不会咽下白天这口气。他没有出声阻拦,只是远远尾随,跟在她身后。他知道霍青鸾性子执拗,硬拦只会激起她的逆反,索性悄悄跟着,万一遇上危险,他还能护着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1章我不拦你(第2/2页) 荒原上夜风呼啸,远处胡军的营寨隐约可见,点点篝火连成一片。 营中戒备看着严密,可后营粮仓位置,值守的兵卒明显松懈。 霍青鸾伏在土坡之后探头观察了许久,回头才猛然察觉身后有人,惊得手按短匕。待看清是陆云起,她松了口气,眉头却皱了起来,压低声音:“你怎么跟来了?” 陆云起半蹲在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看见你溜出大营,猜到你要做什么。” “这事是我自己的主意,不用你掺和。”霍青鸾微微偏头,语气带着几分倔强,“白天他们不讲规矩偷袭我们,今夜我烧他们粮草,一报还一报。” “我不拦你。”陆云起淡淡开口,“但不能让你一个人进去。你不熟悉敌营暗哨位置,孤身进去,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我陪你。” 霍青鸾愣了愣,没想到他没有直接回去禀报,也没有强行拉她回营。她抿了抿唇,不再争执。 陆云起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听话。” 两个人借着夜色掩护,贴着地面低矮的荒草,一点点向着胡军后营粮仓摸过去。 胡军粮仓外围只有寥寥数名哨兵来回走动。 二人避开巡逻的士卒,借着粮垛的阴影潜行。 霍青鸾拿出火油囊,陆云起负责警戒,目光不断扫向四周。 “就是这里。”霍青鸾看着高高堆起的粮袋,眼底燃起快意。 陆云起守在外侧替她望风。 霍青鸾拧开皮囊,将火油缓缓泼洒在粮袋之上。干草与谷物遇油,极易引燃。她吹亮火折子,轻轻一抛。 “呼——” 火苗瞬间窜起,顺着油迹迅速蔓延,干燥的粮垛轰然燃起大火。 橘红色的火舌疯狂向上翻滚,黑烟滚滚直冲夜空。 “走!”陆云起低声喝了一句,一把拉住霍青鸾的手腕。 火光惊动了胡军的守军,营内瞬间炸开,呼喊声和号角声此起彼伏。 “粮仓起火!快救火!” “有人偷袭!” 箭矢从后方胡乱射来。 陆云起拽着霍青鸾弯腰拼命往荒原方向狂奔。 霍青鸾被他拉着跑,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扣住她手腕的手,忽然想起京城那个夜晚,也是这只手,拉着她跑过一条又一条巷子。 身后火光冲天,胡军兵士乱糟糟地追赶,可黑夜之中视线有限,加上大火打乱了阵型,根本追不上二人。 一路奔逃,直到彻底甩开追兵,远远望见北境大营的轮廓,二人才放缓脚步。 霍青鸾回头,遥遥望见胡军营地方向漫天火光映红了半边黑夜。 粮草尽数焚烧,她心中积压的郁气一扫而空,忍不住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荒原上散开,清亮亮的。 “痛快!真是爽快!”霍青鸾眉眼飞扬,转过头看向陆云起,“谁叫他们白日里不要脸,不守对阵规矩。咱们烧了他们粮草,理所应当!” 夜风拂动她散乱的发丝,火光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她满心都是复仇的快意。 陆云起站在她对面,神色平静,没有跟着她一同欢喜。 “霍姑娘,”陆云起开口,声音沉下来,“今夜这件事,我纵容你胡闹,于军规而言本就是错。私自夜袭敌营,没有将领军令,一旦失手便是触犯军法。” 霍青鸾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扬起下巴:“那你为何还要跟着我,帮我放这把火?” 陆云起望着她,目光很认真。“因为我怕你受伤。”他缓缓说道,“你若是孤身潜入敌营,一旦被胡军兵士擒住或者中箭受伤,我没法向霍副将军交代。” 这句话落进霍青鸾耳中,她心头猛地一暖。她垂了垂眼,耳尖微微发烫,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这份暖意没有持续多久。 陆云起上前一步,伸手直接扣住她的胳膊,将她轻轻拽到身前。 霍青鸾猝不及防,还没反应过来,陆云起另一只手便扬了起来。 霍青鸾浑身一僵,整个人都呆住了。 第212章被烧了粮草,活该! 第212章被烧了粮草,活该! 旷野寂静,只有风声。 她猛地抬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窘迫至极,下意识想要往后挣开。 “陆云起!你干什么!”她又羞又窘,压低声音,又不敢大声,怕引来巡哨的士兵。 陆云起没有松手,牢牢扶着她,语气依旧沉稳,没有半分戏谑,带着严肃的告诫。“我陪你胡闹,是担心你的安危,不愿看你孤身涉险。可方才这两下,是告诉你,这件事本身做错了。” 他的目光直直看向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两军交战,偷袭并非不可。但是私自离营,无令而行,这是大忌。今夜运气好,我们成功烧了粮草,平安回来。可若是稍有差池,你丢了性命,不止你丧命,我也要受军法处置。你是霍副将军的女儿,更不能凭着一腔意气,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记住,下一次不许再这样自作主张,私自闯敌营。” 霍青鸾耳尖滚烫,窘迫得不敢抬头,心跳咚咚直响。方才心中那点暖意还留在心底,可屁股上传来的痛感,加上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手足无措。她咬着下唇,心里又羞,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我知道了。”她小声嘟囔,不敢再抬眼直视他。 陆云起松开扣住她胳膊的手,收回目光,声音稍稍放轻:“走吧,我们回大营。此事不要声张,若是被查出,你我都要受罚。往后遇事,不可再凭着记仇,贸然以身犯险。” 霍青鸾默默跟在他身侧,一同向着北境主营走去。 胡军的大火烧了一整夜,直到天明才渐渐熄灭。 粮草化为灰烬,马匹没了草料,人没了口粮,北胡的这支小队再无力支撑,天还没亮便拔营北撤,连营帐都没来得及收拢,只带走了一部分轻便辎重,狼狈而逃。 萧策的营帐内,烛火燃了一夜,他坐在案后擦着那柄随身的佩刀,刀身映着火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冷冽的弧线。 小兵进来禀报:“将军,胡军已经撤离。昨夜他们的粮草被烧了。” 霍靖北站在旁边,闻言一拍大腿,笑声爽朗地撞在帐壁上:“这胡军不得天命!被烧了粮草,活该!哈哈哈!” 萧策却没笑。他把佩刀搁在膝上,手指在刀脊上缓缓滑过,眼底沉了沉。“去查——昨夜谁离开过军营。” 小兵领命去了。 霍靖北笑完了才觉出不对味来,看着萧策:“你是觉得咱们营帐内,昨天夜里有人出去了?” 萧策抬眼看他,声音不急不缓:“胡军奸诈,咱们和他斗了多年,自然了解。只是这次胡军营地无缘无故起火,我不信什么天干物燥。我只怕是有小子不听军令,贸然先行。” 霍靖北说:“可最终的结果是好的。” “不能因为结果好,就拿小概率事件糊弄过去。”萧策的目光冷下来,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若是昨夜出了意外,咱们军营就少了一个人。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性命负责!我身为主帅,更要为他们所有人负责!” 霍靖北被他这话堵了一下,摊了摊手:“我觉得你是不是太狠了。” 正说着,小兵回来了,站在帐中拱手道:“将军,昨夜只有陆云起一人离开过营地。而且他回来之后,身上带着桐油味。有人起夜的时候遇见他了。” 萧策摆了摆手,小兵退了出去。 霍靖北一听陆云起的名字,脸色就变了:“不是吧,将军!你来真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2章被烧了粮草,活该!(第2/2页) 萧策从案后站起来,把佩刀挂回腰间,语气没有半分松动:“玉不琢不成器。陆云起本将很欣赏他,他也是个汉子。只是这样藐视军规,必须要让他长个记性。” 军营里,陆云起还不知道为什么被叫到了将军的营帐外。他站在帐前,萧策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陆云起。昨天夜里,胡军的粮草被烧,今天一早便退兵了。你可知为何?” 陆云起拱手,面色不改:“将军,属下不知道。” 萧策冷哼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好一个不知道!昨天夜里你外出去往何地?回来身上沾染桐油的味道。你以为一句不知道,这件事就能糊弄过去?!你藐视军规!” 霍靖北在旁边赶紧打圆场:“哎哎哎,别上纲上线。差不多说几句就得了。这是干什么啊,毕竟胜了,烧了粮草也没啥大不了的,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你要是打坏了,我可是要心疼的。” 萧策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可霍靖北的嘴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消停了。 陆云起垂下眼,声音里没有半分辩驳的意思:“是我知错犯错。将军,我愿意领罚。” 萧策收回目光:“按照军规处置。” 很快便有小兵上前,将陆云起架在一张木凳上。 萧策站在一旁,声音像铁铸的一样:“二十军棍。是让你长记性的。若你不听军规、藐视规则,这就是你的下场。” 军棍一棍一棍地落下去。声音沉而实,打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响。 陆云起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落在木凳的板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一声没吭。 霍青鸾听闻消息赶过来的时候,正看见他趴在木凳上受刑。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几步就要冲上前去。霍靖北从旁边一把拦住了她,手掌扣住她的胳膊,把她定在原地。 “你干什么去?” “爹你没看见陆云起正在被打?!”霍青鸾的声音急得变了调,眼圈瞬间红了,“昨天夜里是我出去的!他只是保护我!错的人是我,不该打他!” 霍靖北看着她,忽然笑了:“行啊。我还以为你能一直憋着不说呢。” “爹!既然你知道,你还让萧伯伯打他!” “着什么急啊。”霍靖北不紧不慢地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看向那边正在挨打的陆云起,“二十军棍,挨一下也行。” 霍青鸾看着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气得跺脚:“爹!不要再打了!” 霍靖北这才收了笑,看着女儿眼眶里打着转的金豆子,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我本以为那小子对你无情。可今日看来,他宁可挨打也没有供出你来。所以这二十军棍,他挨得值。还有——”他抬了抬下巴,朝女儿脸上那两行泪示意了一下,“你现在掉的这些金豆子,我看啊,也不是我女儿一个人剃头挑子一头热了。” 霍青鸾满心满眼都是那边趴在木凳上的陆云起,听见爹爹这么说,更急了。 萧策亲自盯着陆云起挨完了二十军棍。最后一棍落下的时候,陆云起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片暗红,衣衫被打得破了好几道口子,皮肉翻着。他疼得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出了血印,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萧策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陆云起,长记性了吗?” 第213章论腹黑,谁比得上你啊! 第213章论腹黑,谁比得上你啊! 陆云起撑着木凳抬起头来,声音因为忍痛而有些发紧,可依旧清清楚楚:“回将军,末将记住了。” 萧策看了他两息,然后朝旁边的小兵摆了摆手:“带回去,好好养伤。” 陆云起被两个小兵搀着离开了。 霍青鸾看见他被带走,转身就跑,步子快得几乎要绊倒。 霍靖北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重新走回萧策身边,压低了声音:“陆云起也够意思啊。这顿打,明明是白挨的。” 萧策把佩刀在腰上正了正,目光没有追着任何人,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前方:“也不算白挨。若是此事不管,这小子就是嘴上说得好听,脑子自有一套逻辑。昨天的事就是先例。” 霍靖北偏头看他:“你知道是青鸾所为?” 萧策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无奈,也有一点“你才想明白”的意思:“青鸾这丫头,我是看着长大的。那嘴硬,怎么管都不服。上次喝酒,我听你醉醺醺地说什么青鸾有心上人了,自己家的小白菜要去拱别人家的好猪了。我就想着,这军营能让青鸾点头的到底是谁。观察下来,青鸾一双眼睛都快长在陆云起身上了。至于昨天夜里的事情不难想,到底是谁出的主意。所以青鸾也算是有三寸和软肋了。与其跟她说,她也听不进去,不如打她的心上人。看看她下次还敢不敢。” 霍靖北瞪大了眼,随即哭笑不得地拍了一下萧策的肩:“好啊,论腹黑,谁比得上你啊!难怪你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老哥一个!” 萧策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上了半分真恼:“你再说,是不是也想尝尝二十军棍?” 霍靖北立刻举手投降,然后想起了什么,又凑近了半步:“只是我家青鸾一个人上心,也不知道那陆云起是不是还没开窍。” 萧策的目光深了深,忽然说了一句:“若是想要知道,今夜探一探不就知道了。” “你要如何?” “这个你别管。晚上准备好酒就行。” 霍青鸾一路跑去了军医的营帐,可军医不在。 营帐里的小兵告诉她:“青鸾姑娘,军医外出采药了。” 霍青鸾“哎呀”一声,转身就走,翻身上马,朝着营外飞驰而去。 夜色浓重地压下来。 陆云起一个人趴在木板床上,后背上的伤一片暗红,稍微动弹一下便疼得他倒吸冷气。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他侧头看了一眼,是萧策。他撑着胳膊想要起身,萧策快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趴着吧。别起来了。” “将军,您晚上来,这事……末将已经知道错了。” 萧策从身上摸出一只瓷瓶,在他床沿坐下来:“陆云起,你可怪我?” “将军对末将有再造之恩,何谈怪。” “这顿打,是你替别人挨的。就不后悔?” “将军,此话何意?明明是我自己一个人自作主张。” 萧策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哼,你以为整个军营里没有本将的眼睛?小伙子,你够义气。但是你分得清义气和情谊吗?” 陆云起的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是替青鸾背了锅。那丫头,从小鬼精鬼灵的,谁的话都不听。打了你,她或许能收收心。只是陆云起——”萧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对她,分得清楚吗?” “若是没有青鸾,这军营的生活我不能这么快适应。她和我妹妹一样。” 萧策笑了一声,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陆云起一愣,萧策说:“你小子呀,嘴硬,跟我年轻时候一样。明明心里在意,嘴上不说。到时候后知后觉的,你就后悔去吧。” “将军……” “行了,趴好。我给你上药。”萧策把瓷瓶的塞子拔开,一股清淡的药香弥散开来。他把药膏倒在掌心焐热了,再抹上陆云起的背。药膏触到伤口的时候有一阵清凉,疼痛立刻缓了大半。 陆云起舒了一口气:“将军,这个药当真管用。” “这药是玲儿做的。我这么多年一直收着她的药方。”萧策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像是陷入了一段很久远的记忆里,“只是啊……” 陆云起听出他语气里的那点沉,偏了偏头:“将军,听你说的那个人,似乎是个女子。” “怎么,套我的话?你小子还嫩。” “套话倒不至于。我只是觉得,将军说起她的时候,语气变得很温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3章论腹黑,谁比得上你啊!(第2/2页) 萧策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给他抹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别说,你他娘的跟我那位故人有点像。但是说不上来哪里,好像是这双眉眼。” 陆云起嘿嘿笑了一声:“那人是将军喜欢的人吧。” “不是我喜欢的人。”萧策把药膏收好,塞到他床头的小几上,“是我妻子。” “可是我听闻将军从未娶妻。” “虽然她没有嫁给我,我也没有给她名分,可在我这,她永远是我的妻子。这一点从我认定她那一刻起,就从未变过。”萧策把药瓶搁稳了,手掌在他肩上按了按,“她是个美人,也是个心软的。当年啊,若非是军营……哎,现在说啥都晚了。我都后悔当年跟她说那么决绝的话。我应该知道,她心里有她姑姑。可北境的战场也要有人守着。当年的事,我们各有难处,只是覆水难收。” “你可以去说啊将军。你明知道后悔,就去改正。” “她不在了。”萧策沉默了一息,站起身来,又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行了,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虽然我的感情一塌糊涂,也怪我当年,年轻气盛。但是你小子可是有机会的。青鸾那丫头不错。若是你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就别拖沓。” 陆云起沉默下来。 萧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药我留给你了,好好养伤,臭小子。” 门合上了。 陆云起赤裸着上身趴在床上,后背的药膏清凉地渗进伤口。过了一会儿,门又被人轻轻推开了。他以为是萧策去而复返,头也没抬:“劳烦帮我把被子盖上。晚上还挺冷的。” 一双温柔的手伏在他的伤口上。指尖轻轻触着那些红肿的杖痕,像是在触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陆云起猛地回头,看见了霍青鸾。 他下意识想要起身,牵动了后背的伤,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霍青鸾轻声说:“你动什么?我只是来看看。” “男女授受不亲。我这还没穿衣服,你别……”可他话没说完,霍青鸾低下头,唇轻轻落在他的后背上,落在那些青紫交错的杖痕上。 那吻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陆云起整个人都僵住了:“你用不着这样。我没把你供出来,是因为你一个姑娘家,肯定挨不了板子。” 霍青鸾直起身来,看着他:“陆云起,你不懂一个吻代表什么吗?” 陆云起想起方才萧策说的那些话,只是他一无所有,能给这姑娘什么呢?他狠了狠心:“能代表什么?我一个穷小子,什么都给不了你。”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这个人。” “军营内那么多好儿郎。” “可是我只在意你。” “我有什么好的。” 霍青鸾直接走到床头,蹲下身子和他平视。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映着烛火的光。 她说:“陆云起,你哪里都好。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从京城就开始的。是望京楼那次。我以前总觉得,我霍青鸾这辈子不会低声下气地跟谁剖白心意。陆云起,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她说着,倾身过来吻住了他的唇。 陆云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空了。他伸手想要将她分开,牵动了后背的伤,疼得浑身一缩。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划伤,伤口边缘还渗着血迹,显然是新的。 他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你这伤怎么回事?” 霍青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抿了抿嘴:“我去找军医了,但是他外出采草药了。所以我想着亲自去给你采草药,不小心从崖壁上摔下来了,划伤了。” 陆云起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话脱口而出:“还伤在什么地方了?” 霍青鸾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受伤了,你会心疼吗?” “你不是废话!我闲着没事去领军棍?!哪里舍得让你受半点伤!” 霍青鸾笑了。 陆云起更急了:“说啊,还有哪里受伤了?” 霍青鸾笑着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云起瞪着她:“怎么不说话?笑什么?你傻了?” 霍青鸾说:“陆云起,你也是在意我的,对吗?” 第214章为死者言,为生者权 第214章为死者言,为生者权 陆瑶收到入宫帖子的时候正在驰骋的书房内看字帖。 那帖子是宫里来的,淡黄色的硬纸,面上盖着内廷的印,写着“陆司检亲启”。 她拆开来看了两遍,又翻过去看了看背面,确认上面写的确实是自己的名字,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驰骋恰好推门进来就看见她捏着那张帖子站在桌前发呆。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抽走帖子扫了一眼,语气随意得很:“是卫贵妃。” “我与贵妃只是之前在戏班子见过一次,并没有任何交集。”陆瑶抬起头看他,眉头微微蹙着,“贵妃找我,大人,我怎么觉得毛毛的。” 驰骋把帖子放回她手里,伸手理了理她歪了的衣领,指尖在她领口停了一息,把褶皱抚平。“没事。贵妃人很好,不似外面传言那样。你放心去就好。我在宫门口等你。” 陆瑶点头。他说话时的那种安稳让她心里松了些。 第二日,陆瑶按着帖子上写的时辰入了宫。 卫贵妃的宫殿比她想象的要素净。没有满殿的珠翠堆叠,也没有熏得人头晕的浓香。殿内燃的是淡淡的沉水香,烟气袅袅的,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慢慢散开。窗纸外面透进来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而柔和。 卫贵妃坐在上首的榻上,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宫装,外面罩着一层薄纱,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和一朵绒花。她看见陆瑶进来,从榻上直起身来,脸上带着笑。 陆瑶行了一礼:“臣陆瑶,参见贵妃娘娘。” “陆司检来了。”卫贵妃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手,“快坐。” 陆瑶从善如流地落了座。 宫女端了热茶上来,放在她手边,便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她们二人。 卫贵妃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抬头看她:“你也不用拘谨。我今日叫你进宫,就是想和你说说话,你这么紧张,我倒也有些紧张了。” 陆瑶捧着茶盏,指尖贴着杯壁。“娘娘想说什么?” 卫贵妃把茶盏搁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却直接:“宫中皇子无故惨死,外界都说是我霸占宠爱,不让其他嫔妃诞育子嗣。是你解开了这个案子的谜团,这才让我从无端的口诛笔伐里脱身出来。” 陆瑶听她说完,没有急着接话。 她想了想才开口:“娘娘,外界如何说,其实根本不用在意。” 卫贵妃挑了一下眉,来了兴致:“哦?怎么说?” 陆瑶放下茶盏,坐正了些。“外界如何说,我们根本管不着。至于那些流出去的是非真假的说辞,其实都是别人想要听到的。臣斗胆举几个例子。”她抬眼看着卫贵妃,“纣王妲己,商朝覆灭,真是一个女子能左右的吗?杨玉环在马嵬坡自缢,一个女子当真能颠覆一个国家的决策?臣从不信外面如何说。臣只知道,陛下正在盛年,对娘娘的宠爱十分。如今娘娘有孕在身,可其他宫中的嫔妃也给陛下诞下过子嗣。所以外界流言,有时候真的不用听。” 卫贵妃听完,安静了几息,然后笑了。那笑容比方才舒展了许多。“你倒是通透。”她看着陆瑶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不再是客气和试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4章为死者言,为生者权(第2/2页) “陆司检,”卫贵妃从榻边拿起一摞纸册来,放在膝上,“本宫对你十分欣赏。前些日子,我让人把你验尸的仵作记录拿来翻看了。”她把纸册在膝上摊开,指尖划过其中一页,“你写的东西和见解,都在寻常仵作之上。这一套验尸的法子若能在各个州县推而广之,能大大减少冤案错案。” 陆瑶没想到卫贵妃会去看她的验尸手记。 那些记录是她日复一日在验尸房里写下来的,一笔一划,从刀口的深浅到骨裂的方向,从尸斑的分布到毒物的甄别。 她以为那些纸册会永远留在六扇门的档案房里,落满灰尘。 卫贵妃把纸册合上,看着她:“陆司检,如果让你撰写一套完整的验尸典籍,你可愿意?” 陆瑶的手在袖中攥了攥。她站起身来,朝卫贵妃拱手,腰弯得端端正正,声音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回娘娘,臣愿意。臣一直觉得,仵作这个行当,能够为死者说话。那些已经开不了口的人,他们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在告诉活着的人,他们经历了什么。若臣能将这一套法子写下来,让天下仵作都能学去,那些被冤屈的、被掩盖的、被草草了事的死亡,就都有了被查清的可能。为死者言,为生者权。臣愿以此为己任。” 卫贵妃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清亮,说出的话却比许多在朝为官多年的老臣都要掷地有声。 “很好。”卫贵妃点头,“陆司检,本宫已经和陛下请示过了。由你执笔,撰写验尸手记。希望天下之仵作,能够潜心学习,以此为鉴。” 陆瑶拱手,声音清亮:“是,娘娘!” 卫贵妃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么你想要取个什么名字,关于这本书?” 陆瑶垂眸想了想。她的目光落在手边那盏茶上,茶汤澄澈,映出殿内烛火的微光。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阴骸录。” 卫贵妃轻轻重复了一遍:“阴骸录。” “阴者,幽冥也。骸者,枯骨也。”陆瑶说,“死者长眠于地下,白骨无声。可他们身上的每一道痕迹都藏着真相。仵作验骸,便是替这些沉默的骸骨开口,替那些再也无法说话的人,说出他们最后的遗言。” 卫贵妃把那三个字在唇齿间转了一遍,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很好。就叫阴骸录。” 她朝陆瑶抬了抬手:“坐下吧。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本宫记下了。为死者言,为生者权。这几个字,便作为阴骸录的开篇之语。” 陆瑶落座,脸上笑容十分从容,再次拱手谢过。 卫贵妃坐在榻上,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层,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腹部,朝她摆了摆手,让她不必再拘礼。 陆瑶这才注意到那只手搁在腹部的位置,收拢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轻极慢的弧度。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弯了弯腰:“娘娘,臣还没有恭喜您。身怀有孕,这是天大的喜事。” 第215章这些女子,各有各的囚笼 第215章这些女子,各有各的囚笼 卫贵妃的手在腹部轻轻摩挲着,笑意里多了点旁的东西。“这个孩子来之不易。”她声音放轻了些,像是说给陆瑶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当年我在冷宫之中,那段岁月将我的身子侵害得不轻。苦寒交加,冬天屋里连炭火都没有,夜里蜷在薄被里冻得牙关打颤。有时连着几日吃不上一顿饱饭,偶尔有人偷偷送进来半个馒头,还得先掰开了闻一闻——怕里头掺了东西。那时候外面有人盯着,巴不得我死。我熬过来了,可身子也熬空了。” 她顿了一下,手掌在腹上轻轻按了按。“与陛下多年,我从未有过好消息。如今这个孩子,来得倒是时候。” 陆瑶看着她。殿内的烛火映在卫贵妃脸上,把那层母性的光晕照得柔和而明亮。那光亮里有她方才在案前分析阴骸录时的果决,也有她方才说起冷宫岁月时的淡然。两种东西在一个人身上,本该矛盾,却偏偏融得恰到好处。 “娘娘貌美,陛下正当盛年。这个小皇子,是在所有的期待和爱里来到人间的。他一定会很幸福、很健康地长大。” 卫贵妃笑着点了点头。可笑意在嘴角停留了片刻,便渐渐淡了下去。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茶盏边沿。 陆瑶察言观色,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卫贵妃才抬起眼来,那目光里多了一层很轻的、像是被什么压着的东西。 “陆司检,其实本宫也有很多心里话,不知道和谁说。我想同为女子,你或许可以与我感同身受。” “娘娘请说。臣洗耳恭听。” 卫贵妃把茶盏推到一边,两只手拢在膝上,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支撑。“当年冷宫那段际遇,是我此生记忆的伤疤。我有一个侄女,叫卫玲儿。她当年还小,来冷宫陪我。那是我难得的些许温暖。她在冷宫那段日子,照顾着我和当时的陛下。后来她和萧策相遇、相知、相许。或许那是玲儿此生唯一的一点甜。” 她的声音停了一瞬。 “可好景不长。萧策要回北境。当年朝中并不太平,他想带玲儿走。玲儿舍不得我,放心不下。如今想来我都是后悔的。若是当年我狠心推她一把,让她跟萧策走,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事。可是往事不可追。他们就这样错过了。” 陆瑶的心跟着往下沉了一截。 她想起自己方才在殿外等候时,卫贵妃殿中那几件极素净的摆设,想起她方才说“冷宫”时语气里的平静,又想起驰骋口中那个被囚禁在别院里、不肯踏出一步的柳素娘。 这些女子,各有各的囚笼。 “后来玲儿生下一个孩子。”卫贵妃的声音继续着,比方才更慢了些,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记忆深处翻捡一遍,“那个男婴,看着就有将军的英气。可是谁能料到,那孩子在冷宫里不见了。” 陆瑶追着问:“怎么会?” “这件事,一晃就过了十九年。”卫贵妃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丞相范廷之也暗中找了十九年。直到之前皇后母族的事情被揭出来——林崇安亲口说,那个孩子当年交给了一个叫小海的人。那人擅长弓箭,没有户籍和文牒,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会去哪里。那个孩子连同那个人,永远地消失了。如今我身怀有孕,再次想起来,还是觉得悲痛万分。本宫没能护着玲儿的孩子。若那个孩子还活着,应当叫本宫一声姑姑。” 陆瑶听着,胸口堵着一团东西,闷闷的,压不下去。一个重情重义的女人,一个心系北境的将军,中间隔着一道宫墙,各自把情意压进了骨头缝里。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孩子,还没抱热乎就没了。十九年,范廷之找了十九年,连个音讯都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5章这些女子,各有各的囚笼(第2/2页) “娘娘,”陆瑶的声音放得很轻,“那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身上可有什么胎记,或者什么好辨认的地方?” 卫贵妃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层很淡的水光,又被她压了回去。“什么都没有。只是那孩子一双眉眼,很像玲儿。嘴巴,像将军。” 陆瑶想了想,注意着措辞:“娘娘,茫茫人海,或许没有下落,就证明那个孩子还活着。若是他已经不在了,凭范丞相的能耐,怎么会连一点痕迹都寻不到?找不到,或许是因为他好好地活在某个地方,只是暂时和您隔着一段还未走完的距离。” 卫贵妃抬起头来看着她。那目光在陆瑶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弯了起来,像是冰层下面透出了一线暖流。“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我有预感,那个孩子还活着。他会好好的。” 陆瑶重重点头。 出了宫门,驰骋就在最显眼的位置等她。 陆瑶一眼就看见了他,快步跑过去,到了跟前便拉住他的手,指尖一碰就皱起了眉:“怎么不去马车里等着?你的手又冷了。” 驰骋没答这话,只低头看着她,目光里那点等久了的不耐全化开了:“在这站着,能第一时间看见你。” 陆瑶拉着他往马车的方向走:“先上车吧,暖暖身子,你啊,就是不听话。” 上了车,帘子一放,车厢里便只剩他们两个。 驰骋说:“回府。” 马夫得了令,朝驰骋的府邸方向去了。 驰骋靠在车壁上,目光柔柔的看她:“贵妃找你,是什么事?” “卫贵妃为我请旨,让我撰写仵作手记。”陆瑶说着,眼睛里又亮起来。 驰骋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卫贵妃很少替人说话。可见你的验尸本事,都被她入眼了。” “驰骋,”陆瑶忽然正了正身子,认真地看着他,“我这次算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跟卫贵妃说话。她真是一个很好的人。温温柔柔的。” 驰骋笑了一下:“因为贵妃替你言,让你撰写验尸手记?所以就成了很好的人?” “才不是呢。”陆瑶摇头,“她就是很好的人。哦对了,娘娘还跟我说过,关于她侄女的事情。” 驰骋神情正了正:“贵妃连这个都和你说?” “跟我说怎么了。我可是知道,这事交给丞相大人,十九年了,连个音讯都没有。”陆瑶顿了一下,眉头慢慢蹙了起来,“只是大人,我不明白,为什么皇后的母族要对当年的卫贵妃身边的人下手?” 驰骋想了想,声音放低了些:“当年那段宫中秘闻,我也只是听说的,还曾经翻看过卷宗。当年朝中分成两派,互相斗得你死我活。林崇安为了巩固地位,这才对还在冷宫的卫贵妃出手,拿走了那个孩子。” 陆瑶听到“林崇安”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她靠在车壁上,安静地想了一会儿,忽然说:“大人,我总是觉得这件事情哪里不对。” “你想到了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想要问,林崇安既然府邸没落了,那么他们家是不是有什么文献或者资料留下?不能什么都没有吧。” 驰骋说:“抄家之后,的确没有什么可疑的。” 陆瑶摇了摇头:“不对。以他的为人,一心想要赢,不可能没有任何记录。或许在昭狱里面说的话,也是假的。”她抬起眼来看他,目光清亮亮的,“大人,我想要跟你再去他的府邸好好看看。” 驰骋看着她眼底那点被燃起来的东西,没有多问,也没有说“案子已经结了”。他只是点了点头:“好。” 第216章怎么这个醋都吃 第216章怎么这个醋都吃 林家的府邸已经落败了。 朱漆大门上的封条被风雨侵蚀了大半,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褪了色的木纹。 陆瑶伸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里面比外面更荒凉。院墙角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枯黄的藤蔓从廊下爬上了柱子和窗棂,上面还覆盖着一层浅雪。 风从空荡荡的堂屋里穿过去,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又落下来。 驰骋走在前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的目光扫过四周,习惯性地在每一个角落停一停。“这府邸抄家是我亲自带队来的。里里外外,所有的人地都搜查完了。” 陆瑶跟在他身后,目光从那些空落落的房间门口一一掠过。书房空了,架子上的书册被搬了个干净,只剩下几块隔板歪斜地挂着,正堂的桌椅板凳也早被搬走,地上留着几圈深浅不一的印子,是重物被拖拽之后留下的痕迹。整座宅子像一具被掏空了的骨架,只剩下风吹过时发出的呜咽声。 陆瑶慢慢开口:“林崇安这个人,当年既然涉及到站队,又能这么多年站稳脚跟,将自己的女儿送到宫中,坐稳中宫之位。他这样的人,不会不留后手。” 驰骋停在书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陆瑶走进去。书房的窗纸破了大半,冷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得满屋的灰尘打着旋儿飘。她走到墙边,伸手在壁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闷实,没有空洞的回响。她又换了一面墙,同样叩了几下,还是实心的。她弯下腰,看了看地板的接缝处。灰积得很厚,但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她直起身来,环顾了一圈,轻轻吐了一口气。“啥也没有。看来真的是我想多了。” 驰骋站在门口看着她,等她走出来的时候,伸手把她的披风拢了拢,系带重新系紧了些。陆瑶朝他笑了一下,两个人手拉着手走出了林家的大门。 他们的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渐渐消失在街口的风里。 又过了好一会儿,隐没在破败府邸深处的一道廊柱后面,一个人影从阴影中闪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身形瘦小,动作却极快,几步便从回廊尽头消失在了后院的断墙之外。 晚上,驰骋和陆瑶去了望京楼。 温如霜一早就得了消息,早早备下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酱鸭、油焖笋,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什锦砂锅。包房的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连转个盘子都得小心翼翼。 陆瑶看着那一桌子菜,叹了口气:“娘,都是自己人,吃不完的。” 温如霜正在摆碗筷,头也没回:“吃不完就打包。” 她把碗筷摆好了,转身拉着驰骋的手左看右看,眉头微微蹙着:“看驰骋,最近都瘦了。今天多吃点。” 陆瑶瞪大了眼:“娘,谁才是你的孩子啊?” 驰骋笑了一声:“怎么这个醋都吃。” 陆瑶噘着嘴,把椅子拉开坐下来。 温如霜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行了行了,你们先坐。我去下面招呼客人。想吃啥就跟小厮说,别客气。” 驰骋朝她拱了拱手:“知道了,伯母。” 温如霜笑着离开了。包房的门合上,陆瑶看着那一桌子菜,又叹了一声:“这么多,也吃不完啊。” 驰骋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没事。等下有帮手。” 陆瑶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包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何安和楚风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何安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还带着点懵。 楚风倒是神色如常,跟在后面把门带上了。 “大人,我看你发了信号弹,是有啥事?”何安揉了一下眼睛。 驰骋把筷子搁下来,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没什么。就是想着你们在北镇抚司这个时辰应该也没吃,叫你们过来吃饭。晚上好值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6章怎么这个醋都吃(第2/2页) 何安立刻笑了:“大人有好事都想着我!” 驰骋说:“坐吧,别客气。” 几个人落了座。 驰骋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了一只虾,不紧不慢地剥了壳,把虾肉放进陆瑶碗里。动作自然得很。 何安正低头扒饭,余光瞥见这一幕,嘴里的筷子差点咬断了。他抬起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驰骋和陆瑶,忘了收回来。 楚风在桌子底下用脚踩了他一下。 何安这才把视线收回去,可心里的嘀咕声快把屋顶掀了。 陆瑶咬了一口红烧肉,觉得太肥,把瘦肉咬下来吃了,肥肉留在碗边。 驰骋很顺手地伸过筷子,把那块肥肉夹走了,放进自己嘴里。 何安这下彻底坐不住了,筷子搁在碗上,张着嘴看着他们。 驰骋抬眼看他:“怎么,我脸上有花?” 何安赶紧低头:“那倒是没有。” 楚风把头压得低低的,专心扒饭。 驰骋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我同陆瑶在一起了。” “噗——” 何安一口饭直接喷了出去,米粒撒了半桌。 驰骋的眉头拧了起来。 何安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拿袖子擦桌子,嘴里语无伦次:“大人,不是,你这……这也太快了吧!属下这都跟不上你的点!啥时候的事啊?!” 楚风在旁边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平的:“大人同陆姑娘十分登对。有这样的结果,一点都不惊讶。你怎么了这是,这么大惊小怪的。” 何安转头瞪着他:“不是,你也知道啊?” 楚风说:“大人看陆姑娘的眼神都拉丝了。这事很难想吗?就是你,整日里马马虎虎的。” 何安觉得自己被大人和楚风同时背刺了一刀。他坐回椅子上,不服气地看着楚风:“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楚风看向驰骋:“大人,属下能说吗?” 陆瑶也放下了筷子,偏头看着驰骋。她显然也想知道。驰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今日请你们来吃饭,怎么吃瓜吃到本官头上了。” 陆瑶赶紧打岔:“楚大哥你放心的说,他不敢对你怎么样。” 何安笑了:“霍,这话语权都已经拿到了,陆姑娘可以啊。” 驰骋也跟着笑了一声:“好。你说。” 楚风放下筷子,转向陆瑶:“陆姑娘,你还记得在永安的时候,团圆节吗?” 陆瑶点头:“记得啊。当时我和大人还去上台做了一个花灯。他还题了一首诗。” 楚风说:“对。正是那首诗。” 陆瑶狐疑地看向驰骋。 驰骋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笑笑没说话。 楚风清了清嗓子,把那首诗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夜来东山上,孤光自皎然。千山同此色,万户仰清圆。欲近不得近,欲攀不可攀。如何偏照我,一夕入窗前。”他念完,顿了一息,“以月拟人,以景剖心。大人就差说,眼前人是心上人了。” 陆瑶“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转头看着驰骋,眉眼弯弯的:“大人,没想到你藏得挺深啊。” 驰骋把汤碗放下来,一本正经地说:“本来是心疼你们两个,想着夜里你们肚子空空。这么会儿工夫就拆我的台。这样吧,今日这顿,你们请了。” 何安和楚风同时喊了出来:“不要啊,大人!” 陆瑶笑得趴在桌上。 笑声还没落,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锦衣卫快步进来,拱手时气息都没喘匀:“大人,不好了。林崇安的府邸,无端失火了。” 陆瑶的笑意一下子从脸上退了个干净。 她抬起头来,和驰骋的目光撞在一起。 两个人的眼神同时冷了下来。 第217章烧恐怕烧不干净 第217章烧恐怕烧不干净 林崇安的府邸陷入一片冲天的大火之中。 火是从后院烧起来的,等巡夜的坊丁发现时,火舌已经舔上了正堂的房梁。 风助火势,一路蔓延开来,烧得噼啪作响。 陆瑶赶到的时候,整座宅子已经烧成了一副巨大的框架,火星子被风卷着往天上蹿,把半边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何安站在火场外围,看着那熊熊大火直咂嘴:“大人,这林崇安府邸都空了,谁有病啊,还放了这么一场大火?后院箱子里面堆着几个木桶,都是装桐油的。可见幕后之人是想要将他的府邸焚烧殆尽。这是有仇?” 楚风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那些被火光照得明灭不定的残垣断壁:“不见得。林崇安已经落马了,府邸也都抄家了。如今只是一个空的宅子,谁点了这把火?” “咚”的一声巨响,正堂的最后一根房梁被烧断了,整面墙连着屋顶轰然坍塌下来。 火光呼的一下冲了上去,把周围几丈远的地方都照得通亮。 陆瑶站在驰骋身前,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火海。她忽然转过头来,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着:“大人,看来我们要找的线索,今天离我们最近的时候,就是下午。” 驰骋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沉了沉。 何安凑过来:“陆姑娘,是什么线索?恐怕都成灰了。” 陆瑶没有回头,声音被火光的热浪烘得有些发干:“这林崇安的府邸,怎么这么容易被一把大火烧得这么干净?” 驰骋看着那片烧得只剩下骨架的宅子,忽然开口:“皇亲国戚的府邸一般都是皇家赏赐,由宫中的能人巧匠设计图纸和建造,烧恐怕烧不干净。” 陆瑶的眼睛亮了一下:“大人,这林崇安的府邸,也有图纸?” “有。在北镇抚司的档案库内。” 陆瑶拉住他的手:“大人,咱们回去看看。或许还有什么地方被咱们遗漏了。” 北镇抚司的档案室内,楚风将林崇安府邸的图纸取了出来,铺在桌面上。 陆瑶俯下身去,目光沿着那些墨线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驰骋站在她旁边,手指在图纸上那个标着“池”字的位置点了点:“这房子是根据地理构造建造的。据说这府邸后院引用的是城外护城河的河水。当时有方士算过一卦,说是一处天然的聚财之地。” 陆瑶的视线循着后院的那个池子看过去。图纸上画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不小的荷花池,引护城河的水,从东面绕到西面,兜了一个大圈子。她皱起眉头,手指点在图纸上的一个位置:“大人,可是这里是一个房间,并非是池子啊,还记得吗,咱们在现场的时候,看过这里。” 驰骋也是一愣。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点了点,目光慢慢沉下来:“莫非是林崇安私下暗中修改了这原来的图纸?” 陆瑶直起身来,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成型:“大人,若是这个池子是引用的护城河的水,那么这池底,是不是就比任何暗道、私库、密室更加容易藏东西?” 何安在后面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可是陆姑娘,那房子都被烧成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7章烧恐怕烧不干净(第2/2页) 陆瑶扯动了一下嘴角,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不怕。房子在,或许东西藏得深。可一旦房子不在了,藏在下面的东西,就应该浮出水面了。” 驰骋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林崇安的府邸不可能无缘无故起火。让暗卫去调查,昨天我们离开之后,还有谁去过。” 何安和楚风同时点头,转身出去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绷紧了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是弓弦被拉到了极致。 次日一早,林府的大火终于彻底熄灭了。 雪花飘然落下,覆盖在一片灰烬之上,烧焦的木头还冒着白烟。 何安和楚风带着一队锦衣卫在一片废墟之中挖掘着,清除上面的残骸断壁和焚烧之后的灰烬。 一人一锹往下挖着,泥土和炭渣被一筐一筐地抬出去。 与此同时,昭狱内。 驰骋大喇喇地坐着,面前是被打得血淋淋的一个人,正是林崇安的管家,林秋。 他被铁链吊在柱子上,身上的衣裳破成了碎条,一道一道的血痕从肩头拉到腰侧。他吐了一口血沫子,牙缝里都是红,眼睛却还亮着凶光。 “有本事,弄死我。” 驰骋坐在那里,语气不咸不淡:“死是你的必然结局。但是这过程,我想你应当很享受。” 林秋哈哈地笑了一声:“不愧是陛下的鹰犬。成王败寇,我认了!” 驰骋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你同林崇安一样,假意招安,可包藏祸心。上一任帝王是病故,你们却将这份恨意延续到当今陛下这。愚蠢至极。” “你不懂!”林秋猛地挣了一下铁链,哗啦作响。 “我是不懂。”驰骋的语气冰冷,“你焚烧林崇安的府邸,是在隐藏什么?说你愚蠢,你还不认。你不焚烧房子,我还不知道林崇安把原本池塘的布局修改了。让我猜猜看——那真相就在废墟之下。” 林秋的眼神变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怎么会知道?” 驰骋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我不知道。若非你画蛇添足,我怎么会注意呢?” 林秋愣了两息,然后仰头大笑。那笑声在石壁间回荡着,撞来撞去,听得人头皮发麻。“不愧是锦衣卫!陛下的鹰犬,嗅觉就是灵敏!林崇安,我对不起你!先皇,我对不起你!”他挣得铁链哗哗作响,整个人像一条被钉住了尾巴的蛇,疯狂地扭动着。 驰骋和陆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发疯。 林秋笑完了,喘着粗气,看着他们,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那又如何?那东西藏在下面十九年了。就算是挖出来,也是一捧灰!” 正说着,何安和楚风回来了。两人身上还沾着泥,靴底糊着厚厚的淤泥,显然是刚从挖掘现场回来。他们看了一眼被吊着的林秋,又拱手对着驰骋:“大人,在林崇安的府邸之下,原本的地基下面是荷花池。那水引自护城河。又因为冬天,林秋放的那把火刚好把上面的东西都焚烧干净了。属下带人将淤泥挖掘,得到了这个。” 第218章别怕。一切都有我。我陪着你 第218章别怕。一切都有我。我陪着你 何安把一只箱子放在地上。那箱子是玄铁做的,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泥浆,外面已经被泡得发黑发锈,可整体却还完好。 林秋看见那只箱子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他嘶吼着:“不!不要!不要打开!天哪,难道是天意!” 驰骋看了一眼那只箱子,声音很平:“打开。” 何安拔刀,一刀劈在箱子的锁上。 刀锋磕在铁锁上,火星四溅,何安的手都被震得发麻,那锁却纹丝未动。 驰骋低头看了看那把锁,又看了一眼陆瑶:“陆瑶,我送你的短刃呢?” 陆瑶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刃递过去。 驰骋接过来,手腕一沉,刀刃贴着锁扣切下去,只听一声轻响,铁锁应声而断,断面光滑如削。 驰骋打开盒子。 盒子里面有一层油布包着,因为方才何安那一刀的震动,油布表面裂了几道口子,渗进去了一些淤泥和水。 他把油布包一层一层地剥开,那里面套着一层又一层,像是套娃一样。 最后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只漆盒,密封得极好。 打开漆盒,里面有一封信,还有文牒和路引。 因为油纸极大地阻隔了潮湿的水汽,又因为有淤泥在外层保护,这里面的东西保护得非常完好。 纸页泛着微微的黄,可墨迹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有洇开。 驰骋展开那封信。信上的字迹端正而有力,笔锋里带着特有的刚劲。他看了两遍,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得像压了一座山。 陆瑶看着他:“大人,怎么了?上面写着什么?” 驰骋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封信递给了她。 陆瑶接过去。信上写着—— “林大人亲启:我已带着冷宫的男婴离开。若不得召,永不回京。若林大人想要找我,属下留下文牒和路引。届时大人可以根据上面的地址找我。陆崇海留。” 陆瑶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张信纸。她的目光从信上移开,落在下面那本文牒上。她翻开来,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陆崇海。籍贯,永安县青山村。她又去看那本路引,上面的名字和籍贯一模一样,官印的朱红还在,印在发黄的纸面上,像一枚烙铁烫在她心口。 她的手开始抖。 “大人,”她的声音有些发飘,“陆崇海,是我爹。” 驰骋看着她,没有说话。 陆瑶把信和文牒攥在手里,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剥开了。 她想起在京城见到赵里正那天,他说大伯一家的遭遇,说大伯把儿女都卖了,说自己一辈子在村子里抬不起头。 她想起在破庙里,大伯亲口说的那些话——你哥哥不是你爹娘亲生的孩子。当年你娘生下一个男婴,夭折了。你哥,是你爹从外面抱回来的孩子,用来顶替那个死去的婴儿。当年还是我亲手帮着调换的。 对上了。 一切都对上了。 她想起卫贵妃坐在殿中,摸着自己的腹部,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十九年的伤:“那个男婴,看着就有将军的英气。可是谁能料到,那孩子在冷宫里不见了。” 丞相找了十九年的男婴。 卫贵妃念了十九年的孩子。 萧策将军和卫玲儿的孩子。 原来就是陆云起。 陆瑶站在那里,握着那封已经发黄的信,浑身都在发冷,可眼眶却是热的。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是呢喃:“大人,我哥哥……陆云起,他是卫贵妃的侄女和萧策将军的孩子。他是那个在冷宫失踪的男婴。” 驰骋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是。他就是。” 陆瑶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吸收了原主全部的记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8章别怕。一切都有我。我陪着你(第2/2页) 那些记忆像一卷被水泡过的旧画,模糊、残缺,可有些东西却格外清晰。 大伯一家子那么欺辱他们家,陆崇海从来不为所动。 三年前,哥哥读书读得那么好,山长亲自来家里夸过,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可陆崇海一句“长兄如父”,就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大伯家的陆承澜。 那个时候陆瑶觉得陆崇海是愚孝。他护着大伯一家,护得毫无底线。 可如今想来,若是哥哥本就是从外面带回来的孩子,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他让哥哥吃苦,让哥哥受委屈,让哥哥在谎言里活了十九年。 林秋看着最后的真相都被解开了,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他的肩膀塌下来,脑袋垂着,铁链的重量把他的身体往下拽。“都怪我。若非是我放了那一把火,这个秘密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陆瑶看着他,眼眶通红:“你和陆崇海是什么关系?” 林秋见事已至此,缓缓开口:“是我堂兄。我一直在林大人府中做事,后来慢慢升了管家。后来听闻陆崇海因为娘子怀孕了,想出来赚点钱,就给我写了封信。所以我回信让他来林大人府中做事。后来没多久,林大人因为站队的问题,为了以示忠心,就偷走了冷宫的孩子。”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因为林大人知道,恐怕后面最终坐稳皇位的是冷宫的那位。当时的宫女卫贞儿一心保护年幼的皇子。那皇子被保护得太好了,不好下手。所以这才退而求其次,将她的侄女刚生下来的孩子拿走了。林大人说,这件事注定是卫贞儿心中的一根刺。不管将来是谁赢了,他都不会输。”林秋苦笑了一下,“可是没能想到,结局是这样的。那个孩子的下落,终于还是被找到了。” 陆瑶趔趄了一下,驰骋及时扶住了她。“你没事吧?” 陆瑶摇头:“我想出去透透气。” 驰骋点头:“我陪你。”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对何安和楚风说了一句:“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活着太容易。” 何安和楚风拱手应声。 出了昭狱,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细密的雪粒被风吹着斜打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和睫毛上。 陆瑶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掌心里,转眼便化成了一滴冰凉的水。 驰骋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只是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陆瑶才开口。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我一直以为我挺幸福的。虽然爹不够好,还经常让我们娘几个受委屈。可是娘好,哥哥也好。我一度以为爹是愚孝,总是想着大伯一家。哥哥自小就承受着很多。过年的时候,娘亲手做的厚实的棉花的冬衣,也让爹拿去给了大伯的孩子。哥哥还是穿着旧的、破的。就算是长大了,哥哥有读书之才,也让爹把读书的机会让了出去。” 她顿了一下,喉头滚了滚。 “我哥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可这样的人,却在谎言里长大。他认为的爹,却是实打实的仇人。”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又压了回去,“而我是他仇人的女儿。大人,我很心疼我哥,可也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驰骋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把她拢进怀里。 “陆瑶,这不是你的错。你能将真相挖出来,还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这就足够了。” 陆瑶把脸埋在他衣襟里,攥着他胸口衣料的手指收得很紧。 驰骋低头,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放得更轻了:“别怕。一切都有我。我陪着你。” 陆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湿意,可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定了下来。“我们去北境。去找哥哥,去告诉他真相。” 驰骋看着她,点了一下头:“好。” 雪落在两个人肩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第219章霍青鸾,给我点时间 第219章霍青鸾,给我点时间 温如霜一愣,手里正包着的饺子皮都忘了捏。“瑶儿你要去北境?怎么这么突然?这眼看着要过年了,不能过完年再走吗?” 陆瑶早就想好了说辞。她不能告诉娘真相,至少现在不能。她笑着坐到温如霜身边,拿过她手里的饺子皮帮她捏上口:“娘,我和驰骋一起去,是因为案子。我想着去一趟也行。光是看见哥哥的来信,哪有咱们亲眼看见的踏实啊。” 温如霜的眉头还是拧着。 驰骋从旁边端了杯茶递过去,笑着说:“伯母,你还信不过我吗?我断然不会让阿瑶受伤的。” 温如霜接过茶,叹了口气:“倒不是因为这个。只是快过年了。瑶儿从未离开过我。” 陆瑶把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娘,我还以为啥事呢,就这个啊。但是你别以为这次我没在家过年,你就不给我准备红包。回来是要补的。” 温如霜被她这话逗得笑了一下,伸手在她额头上戳了一指头:“行了,知道了。你赶紧赶路吧。”她起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路上带着的吃的够用吗?” “够了够了。你让厨房准备的,我们的马车都要装不下了。” 陆瑶辞别了温如霜,和驰骋一路出了城,朝着北境的方向去了。 马车辘辘碾过积雪,车轮在身后留下两道长长的痕迹。 温如霜站在望京楼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手里的围裙角攥了又攥,最后还是转身进了店。 与此同时,丹阳郡主的府邸里,她正坐在廊下把玩着手里那根小皮鞭。 鞭梢在风里甩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 两个婢女站在旁边,阿依低着头回话:“郡主,谢少主外出压货,还未回来。” 丹阳的手指在鞭柄上摩挲了一下,语气淡淡的:“那知道谢争心中喜欢的人是谁了吗?” 阿依和阿苏对视了一眼,还是阿依开了口:“回郡主,是陆瑶。” 丹阳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忽然笑了:“倒是眼光不错。陆姑娘人中龙凤。那谢争的情敌可是驰骋,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她把鞭子往腰上一别,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微妙。 阿苏想了想,还是开口了:“郡主,您是不是喜欢谢少主?” 丹阳倒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我?喜欢他?别逗了,他小哭包一个!” 阿苏偷偷瞄了一眼阿依,阿依也偷偷瞄了她一眼。 两个婢女的眼神里写着同一句话——得了吧,这段时间隔三差五就去问谢争回来了吗,郡主这口是心非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隆冬腊月,北境。 朔风一遍一遍刮过苍茫荒原,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时值十二月末,距离新年只剩下短短几日。 漫天碎雪洋洋洒洒落下来,打在玄色的铁甲之上,转瞬融化,又很快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壳。 铁甲之下,将士们呼出的白气此起彼伏。 绵延数十里的萧家军大营,在风雪之中沉默伫立。 帐幕之内,烛火被穿帐而过的寒风吹得明明灭灭。 案上摊开泛黄的军事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北敌各部的驻扎点位。 萧策一身半卸的铠甲,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厚厚茧子。他的指尖重重叩在地图上那处山谷隘口。 “探马回报,北敌主力近日频频在黑石谷一带游走。”萧策的声音低沉浑厚,眼底带着几分审慎,“这群鞑子,历来狡诈,不可掉以轻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9章霍青鸾,给我点时间(第2/2页) 帐下一众将领齐齐立着,盔甲碰撞发出轻响。 站在最前列的先锋便是陆云起。他是萧家军新晋先锋,因为第一次就有勇有谋,骁勇善战,每一场战事永远冲在最前,一身悍勇在军中早已闯出不小的名头。 他拱手抱拳:“将军,黑石谷地势狭隘,两侧皆是陡崖,极易设伏。末将愿领一支先锋骑兵先行出谷探查敌情,探清虚实再回报大军。” 萧策抬眼望向他。那双眼睛,轮廓神态,像极了某个人。这么多年,午夜梦回,他总会想起那个女子。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微微摇头:“不可冒进。北敌素来不按常理出牌,黑石谷地形凶险,贸然轻进恐中圈套。” “可若是一直被动固守,任由北敌在外周旋骚扰,耗下去于我军不利。”陆云起的嗓音铿锵,少年人的热血与悍勇不加掩饰,“末将带轻骑速去速回。一旦察觉埋伏,立刻回撤,绝不恋战。” 帐外风雪呼啸,呜呜作响,仿佛无数鬼魂在旷野呜咽。 几番争执权衡,萧策终究松了口:“切记,万事谨慎,切莫逞匹夫之勇。一旦局势不对,即刻退兵。” “末将领命!”陆云起重重抱拳,转身出了营帐。 掀开帐帘的一瞬,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 他眯了一下眼,就看见外面站着的霍青鸾。她抱着胳膊靠在营帐外面的木桩上,鼻尖冻得红红的,显然站了有一会儿了。 陆云起朝她笑了一下。 霍青鸾把下巴从领口里抬起来,盯着他:“喂,我告诉你,好好的,全须全尾地回来。” 陆云起走到她身边,用肩膀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他的甲胄碰着她的皮甲,发出一声轻响。 “霍青鸾,给我点时间。等我打退了北狄军永不再犯,我娶你。” 霍青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然后仰起脸来笑着看他:“你给我说好了!” “一言为定。”陆云起看着她,“你,我陆云起,娶定了。” 霍青鸾站在原地,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甲叶碰撞的声音被风雪吞了大半,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霍靖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女儿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远处看了看:“怎么了?看什么呢?啥都没有啊。” 霍青鸾吸了吸鼻子:“看我未来夫君。” 霍靖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女儿背上:“行啊!我女儿行啊!我早就看上那小子了,准错不了!” 当夜,风雪更盛。 第二日天光未亮,漫天飞雪还在倾泻。 萧策终究放心不下先锋小队,唯恐陆云起一行人遭遇不测,索性亲率一部分中军,跟在先锋部队之后,向黑石谷方向推进。 皑皑白雪覆盖了山谷地面,将地上一切痕迹尽数掩藏。 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安静得过分,连飞鸟的啼鸣都听不见。 陆云起率领先锋骑兵走在最前方,马蹄踏碎厚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他手按腰间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视两侧高耸陡峭的崖壁。 “不对劲。”陆云起低声蹙眉。太安静了。山谷之中,连野兽逃窜的动静都没有。 可一切已经晚了。 咻——咻——咻——! 漫天羽箭骤然从两侧山崖之上暴雨一般倾泻而下。 第220章同生共死,浴血破营 第220章同生共死,浴血破营 北敌早已埋伏在山崖高处,大雪遮盖了他们所有行迹。 刺耳的破空声撕裂呼啸的寒风,密密麻麻的箭矢裹挟着冰雪朝着萧家军将士疯狂射来。 “有埋伏!!”陆云起厉声大喝,“列盾!结防御阵!” 盾牌高高举起,叮叮当当,箭矢狠狠砸在铁盾之上,火星四溅。 山谷出口轰然巨响,巨石滚落,直接封死了来时退路。 前后通路尽数被堵死。 四面八方,北敌骑兵呐喊嘶吼,从山谷各个隐蔽缺口冲杀出来。 冰天雪地之间,刀剑相撞的铿锵声响彻整个黑石谷。 北敌这一次布下的是死局。 他们不和你正面列阵对垒,诱敌入谷,围而歼之,诡计百出,完全不遵循两军对垒的常规战法。 乱军厮杀,刀光映着白雪,鲜血溅落在皑皑雪地,刺目惊心,很快就被纷飞落雪一点点覆盖。 萧策身处中军,立刻提枪应战。长枪如龙,横扫面前冲上来的数名北敌兵士。可敌军人数众多,源源不断,层层叠叠朝他合围过来。冷不防侧面一名北敌将领握着弯刀,借着混乱猛地劈向萧策破绽之处。 噗嗤——! 利刃破开甲胄。刀锋深深劈砍在萧策肩背,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厚重战甲。萧策闷哼一声,踉跄半步,一口热血涌上喉头。 “将军!!” 身旁亲兵拼死上前阻拦,转瞬就被数名敌兵缠上。敌人认准了萧策是全军主帅,疯了一样向他围杀过来。刀枪剑戟,层层逼迫。 萧策肩头重伤,动作已然滞涩,步步被逼向绝境。 陆云起正在前方浴血拼杀,眼角余光瞥见主帅遇险,心脏骤然一缩。 周遭刀兵四起,到处都是厮杀惨叫。 “拦住他们!!”陆云起嘶吼一声,手中长枪狠狠挑飞身前两名敌兵,全然不顾四面八方劈向自己的兵刃。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生死置之度外。 胯下战马长嘶,陆云起单人独骑,直接冲破层层敌兵的封锁。 雪花飞溅,铁甲染血,长枪舞出层层寒光,但凡拦在他前路的北敌兵士尽数被挑翻在地。 利刃擦过他的臂膀,划开皮肉,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淌,浸透衣袖,滴落在白雪之上,绽开点点红梅。 他身上已经添了数道伤口,痛感如火灼烧,可他浑然不觉,眼里只剩下被重重围困的萧策。 “将军——!!” 陆云起厉声咆哮,策马强行撞入敌兵包围圈。 包围圈之内,萧策肩背重伤,血流不止,浑身力气正在飞速流失。 数把长刀长枪从四面八方朝他刺来,他持枪勉强格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看见陆云起单枪匹马冲进来,萧策瞳孔骤缩,厉声呵斥:“陆云起!你过来作甚!速速退出去!” 这里是死局。 冲进来,便是一同葬身于此。 陆云起并不答话。长枪横扫,枪杆重重砸开两名敌兵,翻身从马上一跃而下,落在萧策身侧。甲胄上到处都是刀口,鲜血顺着铠甲缝隙不断往外渗。额角一道刀口,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模糊了半张面孔。 “末将护将军突围!” 话音未落,数柄弯刀同时劈向二人。 陆云起横枪格挡,金属相撞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汩汩往外冒。 他死死挡在萧策身前,用自己后背替主帅扛下数道砍击,皮肉裂开,钻心剧痛。 “走!将军,跟我走!”陆云起咬牙,伸手搀扶住摇摇欲坠的萧策。 萧策后背那道伤口极重,失血过多,脸色已经惨白如纸,气息奄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0章同生共死,浴血破营(第2/2页) 他用力推开陆云起的手,喘着粗气,风雪吹乱他鬓边须发。 “把我放下。” 萧策的声音沙哑,带着血沫,“你还能打。放下我,你尚有机会独自冲杀出去,活下去。带着我的命令,告知大营诸将,不可中北敌诱敌之计。北狄杂碎,必须驱逐!” 大雪落在他染血的嘴角,瞬间融化成血水。 “末将做不到。”陆云起声音沙哑却坚定,一双眼睛在漫天风雪里亮得惊人,“要活,我们便一起活。若是要死,我陆云起便陪将军一同死在此地!”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退缩。 乱世沙场,男儿铁骨,生死二字,掷地有声。 萧策怔怔望着眼前浑身浴血的少年先锋。 这么多年,他见过无数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之人,却少有这般明明可以寻得一线生机,却执意要与主将共陷死地的人。 心口一股热流翻涌,混杂着伤口撕裂的剧痛。 “好……好一个萧家军儿郎,好一个陆云起!”萧策低声叹道。 他强撑起残存的力气,握紧手中那杆陪伴自己征战多年的长枪。 陆云起一只手牢牢搀扶住伤势沉重的将军,另一只手紧握长枪。 一老一少,两个人,两杆长枪,背靠着背,立于重重敌兵围困的山谷雪地之中。 四周被敌层层围拢,刀光闪闪,呼喝震天。 “杀出去!”陆云起一声暴喝。 “杀!”萧策亦厉声应和。 背靠背,长枪齐挥。 冰冷雪花漫天飞舞,鲜血飞溅在皑皑白雪。 刀刃劈砍在铁甲上,发出刺耳的铿锵之声。 陆云起身上新伤叠旧伤,伤口被寒风刺激,痛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可牙关死死咬紧,一步不退。 但凡有敌兵冲上来,便以长枪搏杀。 萧策肩背重创,每动一下,伤口就撕裂得更厉害,冷汗浸透里衣,依旧奋力挥枪,护着身旁少年。 两个人,互为依靠,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敌阵之中,杀开一条血路。 枪尖滴淌鲜血,脚下白雪被血水染成暗红。 耳边尽是兵器碰撞、战马嘶鸣、敌人的怒吼。 陆云起多处负伤,后背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每一次挥枪都牵扯伤口,剧痛钻心。 视线几度发黑,全凭一股悍不畏死的意志硬撑。 不知厮杀了多久,借着方才冲杀造成的混乱,二人终于冲出北敌包围圈。 陆云起几乎是半架半扶,带着萧策踉跄翻身上了一匹残存的战马,策马朝着山谷之外萧家军大营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北敌骑兵还在紧追不舍,箭矢在耳边呼啸飞过。 一路风雪狂奔。 等冲出黑石谷,遇上前来接应的萧家军大部队时,陆云起浑身伤口失血过多,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接从马背上重重摔落雪地,人事不知。 萧策也早已奄奄一息,被赶来的军医紧急接手救治。 大营之内,瞬间忙作一团。 中军大帐被临时改成救治的地方,数名军医来回奔走,烧水、清创、敷药、包扎。 血腥味混着草药苦涩气息,弥漫整个帐篷。 萧策重伤昏迷,伤口深及筋骨,失血极多,几番高热,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 一众将领守在帐外,人人神色凝重。 霍青鸾知道他受伤了,眼前一黑,晕死过去了。 “女儿!女儿!”霍副将军赶紧将她抱着,回去了营帐。 第221章千里赴北境 第221章千里赴北境 数日光阴匆匆而过。 数日后,萧策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帐中烛火摇曳,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妥当,浑身依旧虚弱无力。 他缓缓转动眼珠,第一句话便开口问道:“陆云起呢?那个先锋,他人怎么样?” 守在床边的亲卫连忙躬身回话:“回将军,陆先锋身上创伤繁多,失血过重。当日救回大营之后便昏迷不醒。军医已经处置了所有伤口,说性命已经保住,只是伤势太重,人还没有苏醒过来,尚在昏睡休养,不过,霍姑娘这段时间,衣不解带的照顾他。” 听闻性命无忧,萧策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落下。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 “将军万万不可!您伤口还未曾愈合,万万不要乱动!”亲卫连忙上前阻拦。 “无妨。”萧策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他咬牙撑着身体,拿过倚靠在床边的那柄铁枪。 他拄着长枪,借长枪支撑全部体重,一步,又一步,步履蹒跚。 他不顾身旁亲兵劝阻,就这般一步一曲,穿过营帐外凛冽寒风,走到隔壁陆云起休养的军帐。 军帐之内,炭火烧得正旺,稍稍驱散北境刺骨严寒。 陆云起安静躺在木板床榻之上,身上大大小小纱布层层缠绕,脸上也还有擦伤的药痕。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目紧紧闭着,呼吸浅而微弱,还陷在沉沉昏迷之中。 帐内安静,只有炭火噼啪轻响。 萧策放下手中长枪,半俯下身。 粗糙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落在少年的脸颊之上,指尖触碰到他尚带着薄痂的额角伤口。 望着这张和卫玲儿那般相似的眉眼,萧策心底百感交集。 沙场铁血的将军,此刻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床榻之上,陆云起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朦胧胧,花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眼前之人。 “将军……?”陆云起嗓音干涩沙哑,刚苏醒过来,声音微弱。他第一反应便是挣扎着想坐起来,“您……您没事吧?黑石谷那一战,您有没有事?” 萧策伸手轻轻按住他肩膀,不让他勉强起身。素来刚强冷峻的将军,此刻眼底漾开几分暖意,又带着沙场生死过后的感慨。 “臭小子。”萧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愧是我萧家军养出来的儿郎。萧家军麾下,从无孬种。好样的。”他顿了顿,重重吐出一口气,“本将这条性命,是你从死人堆里面抢回来的。本将欠你一条命。” 陆云起躺在床榻上,身上伤口一动就疼,闻言浅浅扯出一抹笑意,眉眼少年意气,哪怕满身伤病,依旧洒脱坦荡。 “将军谈什么欠命不欠命的。只是北狄军这么一闹腾,年关都过了,没吃上饺子,也没喝上酒。若是将军实在过意不去,等我伤好了,请我喝一顿好酒便是。”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带着几分戏谑,继续轻声打趣,“将军往日总说,我的眉眼生得像将军逝去的娘子。若是看在这份相像的情分上……能不能多请我喝一顿?” 帐中寂静一瞬。 萧策看着眼前少年。 征战半生,铁血将军,刀架脖颈不曾皱眉,此刻听见这句话,先是低低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抬手,飞快拭去眼角湿意,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掷地有声:“好。一言为定。你只管安心养好身上伤势。多少顿酒,本将都请你。” 帐外,北风依旧呼啸,卷着鹅毛大雪拍打帐篷布面。 黑石谷一战落幕,北敌暂时退避。 可谁也没有想到,千里之外的京城,正有两个人冒着隆冬酷寒,日夜兼程,朝着北境边境赶来。 那是陆瑶,驰骋,还有锦衣卫一行人。 一段埋藏十九年的身世,正跨越千里,即将在这片冰寒的北境荒原,缓缓揭开。 从京城去往北境边境,路途迢迢,一千多里地。即便是锦衣卫快马赶路,日夜不休,也要足足十五天,半个月的行程。这年关是在路上过的,可陆瑶压根没有心情过年,只一心赶路。 陆瑶一身厚实的狐裘大氅坐在马车内,女子眉眼沉静,心底压着一桩沉甸甸的秘密。陆崇海已经死了。当年所有旧事的始作俑者之一,已经化作一抔黄土。可那桩十九年前发生在深宫冷院的旧事,不能就此掩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1章千里赴北境(第2/2页) 真相,该交到陆云起手上。 他有权利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从何而来。 身旁同行的驰骋策马并行,和马车平行,看着一路不停歇赶路的陆瑶,忍不住开口劝道:“陆瑶,风雪这样大,天色也晚了。前方有驿站,我们今夜暂且落脚歇息一晚吧。这般连夜赶路,人扛不住。” 陆瑶摇了摇头,望向北方白茫茫的天际。“再往前赶一段。我想快一点,见到我哥……” 她心底五味杂陈。 一口一声“哥哥”,可到头来,自己的生父却是当年偷走他、改写他一生的罪人。 一想到要亲口把这般残酷真相告诉陆云起,陆瑶心口就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 一路风雪,日夜兼程。 十五天颠簸驰行,越过山河关隘,终于踏上北境的土地。 这片边境土地,处处皆是戍边将士的肃杀。 经过锦衣卫提前递送的文书通报,守关兵士放行,领着陆瑶一行人进入萧家军大营。 此时距离黑石谷恶战已经过去十余日。 陆云起身上重伤,经过军医精心医治调养,已经好了大半。 身上伤口结痂,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只是还不能上阵剧烈厮杀。 少年站在军帐之外,披着厚实披风,正望着漫天飞雪。 听见脚步声靠近,陆云起转过头来。 看见风雪之中,一身狐裘的陆瑶站在不远处,整个人愣住,眼中满是意外。 他快步走上前,眉眼又惊又喜:“妹妹?你怎么会来北境这里?!千里迢迢,这么冷的天,京城跑到这边,多凶险。”他走上前来,目光仔细打量她,生怕路上受了什么损伤,“出什么事了?” 风吹动陆瑶身上大氅的边角。她抬眼,望着眼前相处十九年、唤作哥哥的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路在心里演练无数次的话,到此刻竟觉得分外难以开口。周围风雪呼啸,军营往来兵士来来往往。 陆瑶抿了抿嘴唇,轻声道:“哥,有一件关于你的大事。我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北境,就是专程来告诉你。这件事,我必须同你讲清楚。” 陆云起见她神色这般凝重,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他察觉到,绝非寻常小事。“你说。”他的语气沉下来。 “我们找个安静些的地方说。”陆瑶环顾四周往来的军士。 陆云起点点头,引着她走到一处僻静军帐。 帐内生着炭火,隔绝外面漫天风雪。 驰骋也跟着进来了,在一旁拨弄着炭火,让营帐内更热一些。 帐帘落下,把呼啸北风隔在外边。 炭火噼啪燃烧,明明暗暗映照着他们脸庞。 陆瑶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陆云起,一字一句,缓缓开口:“哥。其实……你并不是陆崇海亲生的儿子。你不是我的亲哥哥。” 一句话落下,仿佛一块寒冰骤然砸在陆云起头顶。 陆云起浑身一僵,眉头紧紧皱起,整个人怔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陆瑶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心往下沉,继续往下诉说,声音平稳却带着重重重量,把所有来龙去脉尽数道出。 “你的生母名叫卫玲儿。她是卫贵妃的亲侄女。十九年前,卫玲儿身怀有孕。彼时萧策将军本可以带她一同离开冷宫奔赴北境,可她放心不下被困冷宫的姑姑,所以选择留下来,没有跟随萧策将军北上。就在冷宫内,她生下了你。那个时候,将军还不知道有你的存在。” “当年,当朝皇后的生父林崇安策划了一场阴谋。他派人将尚在襁褓之中刚出生的你,从冷宫里偷偷抱了出来。林家有个管事,唤作林秋。林秋,和我爹陆崇海,是堂兄弟。” 陆瑶的指尖微微收紧,喉头滚动,继续往下讲:“那时候恰逢改朝换代,时局动荡。我爹陆崇海,那时家中生计艰难,乡下没有活计,日子过不下去。于是陆崇海写信给堂兄林秋,恳求林秋能不能给他寻一份营生,挣些银两养家糊口。林秋收到书信,便叫陆崇海前来京城。” “就这么阴差阳错,林崇安就生出这么一个歹毒主意。将从冷宫偷出来襁褓之中的你,交给了前来京城的陆崇海。陆崇海就抱着尚在婴孩的你,回到乡下家中,将你抚养长大。” 第222章我儿子特别棒 第222章我儿子特别棒 帐内安安静静,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响。 陆云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过往十九年记忆如同潮水翻涌上来。 记忆里父亲那张刻薄冷酷的脸。 从小到大动辄打骂苛待。 家中读书求学的机会,硬生生抢去了。 这么多年,他在家活得如同一个外人,受尽冷遇磋磨,还在矿上做了三年的苦力。 原来从根源之上,他本就不属于陆家。 陆瑶望着神色苍白的陆云起,眼底满是愧疚,声音微微发颤:“哥,做下这桩错事的人,是陆崇海。他是犯下大错的人。他是……你的仇人。” “如今,陆崇海虽然已经死了……” 她微微垂眸,心口酸涩难言:“我把全部真相千里迢迢带到北境告诉你。过往十九年,你被蒙在鼓里。今日真相摊开在你面前。无论你心中作何感想,无论你想要如何看待这件事,我全部都接受。” 话说完,陆瑶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上那块巨石算是落了地,可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忐忑。 帐内一片死寂。 陆云起僵立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十九年的人生认知,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一直以为的生父,实际是偷走自己、造就自己一生都觉得任何事情都不配的人。 自己的出身,牵扯深宫、权谋。 自己的亲生母亲,竟然是素未谋面之人。 太多信息一股脑涌入脑海。 他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一时间根本没有办法消化这惊天动地的身世。 这座军帐不算特别密闭。 帐外的风雪声很大,可帐内陆瑶那一番叙述,有几句话恰好落入了帐外一个人的耳朵里。 萧策方才处理完军务,心中记挂着陆云起的伤势,本打算过来同这个救过自己性命的少年先锋说几句话。 脚步刚刚走到军帐门外,还没有掀开帐帘,里面传出来的名字瞬间钉住了他全部的脚步。 卫玲儿。 冷宫中生下孩儿。 十九年前。 轰的一声,仿佛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萧策头顶。他整个人浑身震颤,一把伸手掀开帐帘,大步跨入帐中。往日沉稳如山的北境名将,此刻再也维持不住从容冷静。双目瞪大,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你刚刚说什么?!”萧策的声音都在颤抖,目光死死锁定陆瑶,“卫玲儿……玲儿当年怀有我的骨肉?!她当年在冷宫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就是他?!陆云起?!” 陆瑶看着他,点了点头。 十九年。 整整十九年。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当年一别之后,玲儿就那样留在了那座吃人的宫墙里,杳无音信。 无数个深夜,他都在为这件事悔恨痛苦。 当年没能把玲儿一并带出冷宫,是他此生最大的憾事。 万万没有想到——她怀了自己的孩子。 那孩子就站在自己眼前。 就是这个黑石谷里舍命将自己从敌营救回来的少年先锋陆云起。 眼前少年这一双眉眼,那股神似的轮廓。过往无数次心底一闪而过的恍惚,在这一瞬间全部都有了解释。 萧策大步上前,一步步走向呆立当场的陆云起。沙场铁血的将军,此刻身躯都在克制不住地发抖,眼眶通红。他伸出双手,一把将猝不及防的陆云起紧紧揽入怀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2章我儿子特别棒(第2/2页) “孩子……我的孩儿。”萧策的声音压抑着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是你的生父。我是萧策。十九年。苦了你,我的孩子。让你流落在外,受尽委屈。” 陆云起整个人完全懵了。脑子一片空白。刚刚才听完那一番颠覆一生的身世,转瞬之间,赫赫威名的萧家军主帅萧策就抱着自己,告诉他,他是他的亲生父亲。他僵在萧策的怀抱之中,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何处。 陆瑶站在一旁看着,眼眶微微发热,安静地没有出声。 驰骋朝她点了点头,似乎给她一些力量。 帐中炭火明明灭灭。 萧策缓缓松开怀抱,双手握住陆云起的肩膀,仿佛要把这十九年缺失的时光尽数补回来。他的指尖微微摩挲着少年的眉眼,眼底是失而复得的滚烫情绪。 “玲儿……我记得她的模样。你的眉眼,处处都像她。我早该察觉到,早该想到。”萧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当年一别冷宫,我日夜牵挂于她。我从不知她竟留下一子,流落在外,被人辗转抱走。陆家磋磨你十九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亏欠你太多。” 陆云起嘴唇翕动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真相来得太过汹涌。 前一刻他还只是一个陆家出身、靠自己拼杀搏到先锋位置的普通戍边将士。 转瞬之间,身世翻天覆地。 仇人是养父,眼前威震北境的大将军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茫然,心绪翻江倒海。 萧策懂。这般天翻地覆的身世,不是短短片刻就可以全盘接纳的。“我不逼你立刻认下我这个父亲。”萧策压下心底汹涌的激动,缓缓松开手,语气放缓,“这件事对你太过突然。你可以好好想一想,慢慢消化。无论你作何抉择,我都不会逼迫你。” 说完这句话,萧策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动,努力平复着汹涌起伏的心绪。 军帐之中就此陷入长久的沉默。 萧策没有继续留在帐内打扰陆云起,他重重深呼吸了几次,便转身走出军帐。 驰骋也跟着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他们。 到了帐外,萧策看着驰骋,说:“指挥使大人也来了。” 驰骋点了点头:“带来这样的消息,将军心中高兴吧。” 萧策眼眶还红着,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我儿子特别棒。指挥使说呢?我当然高兴!” 大军帐内只剩下兄妹二人。 炭火静静燃烧着。 陆云起将过往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之中反复回放。那个养育自己十九年的男人。陆家的岁月。苛责、打骂、不公的对待。把读书的机会夺走,日日干粗活,活得如同家中多余之人。原来那不是单纯的刻薄,那是掳走襁褓之中的自己、造成骨肉分离一生的罪人。 可陆家也并非全然冰冷。陆崇海为人阴私狭隘,可陆崇海的妻子,也就是陆瑶的母亲,待他素来宽厚。年少挨饿受冻之时,是她偷偷给他塞吃食。受陆崇海责罚的时候,也常常是陆夫人暗中护着他。还有陆瑶,从小一同长大,朝夕相伴。妹妹待他真心实意,从未有过半分虚情假意。 做错事情的,从头到尾只有陆崇海一个人。不能把陆崇海犯下的罪孽,转嫁到陆瑶身上,转嫁到母亲身上。 就这短短时间,仿佛度过了漫长的一生。 “妹妹。” 陆瑶心头微微一紧:“哥……” 第223章只要真相能够大白,便不算辛苦 第223章只要真相能够大白,便不算辛苦 陆云起主动走上前,眼神温和,认真地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你听我说。我听完所有真相,的确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可我想了想,我全都想明白了。陆崇海犯下滔天过错,偷走襁褓之中的我,骨肉分离十九载,这全部都是他一个人的罪孽。”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可那是陆崇海的错,与你无关。也与娘无关。这么多年,娘待我宽厚,你待我真心实意。你一日是我的妹妹,此生便永远都是我的妹妹。” 陆云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们,永远都是我的家人。” 这句话说出口,陆瑶的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悬在心底沉甸甸的一块石头终于彻底落地。 一路千里背负秘密而来,最害怕的就是真相揭开之后,这份十九年的情谊就此破碎。还好,没有。 “哥……”陆瑶的声音微微哽咽。 陆云起浅浅笑了笑:“走。陪我去见萧将军。” 萧策的主帅大帐内,驰骋跟他坐在对面,两个人正在喝茶。 虽然萧策心中情绪翻涌,可多了一个儿子,他老高兴了。 陆云起和陆瑶二人来到帐外,亲兵进去通报,很快便引二人入内。 萧策看见走进来的陆云起,目光立刻望过来,眼底藏着克制不住的期盼,却又小心翼翼,生怕逼迫到少年。“你想清楚了?”萧策轻声询问,语气审慎。 陆云起站定在帐中,抬眼正视面前这位血脉相连的生父。这么多年,萧策驻守北境保家卫国,是为国戍边的忠勇将军。黑石谷一战,他舍命相救,二人共闯敌营,背靠背浴血厮杀,早已是过命交情。 血脉,再叠加沙场生死情谊。 陆云起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膝往下,重重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响彻整座主帅军帐。 “爹。” 仅仅一个字。 萧策浑身猛地一颤。这么多年沙场,刀山血海,万箭临身,他都不曾有过半分动摇。听见这一声“爹”,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快步上前,弯腰,双手一把将跪倒在地的陆云起扶起来。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萧策声音哽咽,一遍一遍重复着,“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他紧紧握住陆云起的双臂,目光细细打量着他,“委屈你了。流落在外,受了那么多苦。往后,有为父在,再也不会叫你受半分欺辱。” 陆云起站起身,被萧策扶着,眼底也泛起水光。过往十九年的苦难磋磨,不是就此消散,可命运给了他迟来的归宿。 “过往种种,已经过去了。”陆云起缓缓开口,“如今我身在萧家军,戍守北境,保家卫国,便是我所愿,没想到还认回了生身父亲。” 萧策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是欣赏与疼惜:“好!不愧是我萧策的儿子!铁骨铮铮!” 站在一旁的陆瑶也哭了。 驰骋走到她身边,将她揽入怀中。 他们静静望着父子相认的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千里风雪,把一桩尘封深宫十九年的真相带到北境。 到此,总算落得一个归宿。 陆云起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陆瑶,眼底露出温和笑意:“妹妹。北境苦寒,一路辛苦你千里送真相过来。” 陆瑶轻轻摇头,唇角也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只要真相能够大白,便不算辛苦。” 萧策看着一双少年少女,心中感慨万千:“哈哈!说起来,先前我还答应过我儿,伤愈之后请他喝酒。如今父子相认,大喜之日!来人!备酒!今日帐中摆酒!” 陆瑶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将军,轻声开口道:“将军,我们来的时候听闻你们刚经历一场战役,如今身上都有伤。这酒,就不急于一时了吧。” 陆云起也接了话:“爹,我妹妹说得对。” 萧策看向驰骋。 驰骋点了点头:“我觉得他们兄妹二人说得对。” 萧策哈哈笑了一声,大手一挥:“行!不喝酒!那么得吃顿好的。毕竟过年都没赶上。咱们今日大口吃肉,行不?” 陆云起笑了:“行!” 一顿热闹的饭过后,陆瑶披着大氅出了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3章只要真相能够大白,便不算辛苦(第2/2页) 朔方城的夜和京城很不一样。 京城这个时辰正是灯红酒绿、人声鼎沸的时候,可朔方城早就静下来了。街面上几乎没有人,偶尔一两扇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烛光,映在雪地上晕开一小团暖色。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戈壁的干冷和草原的草腥气,吹得檐角铁马叮叮当当地响着,一声一声,清脆又空旷。 陆瑶一个人走在街上,脚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她仰起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子,空气里湿漉漉的,像是又要落雪。她深吸了一口冷冽的夜风,胸口那口从京城一路憋到北境的气,终于在此刻慢慢散开了。 夜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拢了拢大氅的领口,正要转身往回走。 梆子声从远处传来,笃笃,笃笃,敲了两下,又歇了。 雪此刻才扑簌簌地往下落,细细密密的,落在肩头就化成了一小点湿痕。 陆瑶缩了缩脖子,想着还是早点回去吧。一回头,就看见驰骋打着一把伞朝她走来。 路边铺子外面挂着的那盏风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伞面遮住了纷纷扬扬的雪。 他走得不快,步子从容,可那身量、那眉眼、那副在灯火明灭间愈发显得清俊的脸,让陆瑶一下子看呆了。 帅,是真的帅。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脑子里空了一瞬,连呼吸都轻了半拍。 驰骋走到她面前,把伞往前一递,隔绝了外面扑面的风雪,刚好将两个人罩在一小方空间里。 “怎么自己一个人就出来了?”他低头看着她,声音被雪夜衬得格外清晰。 陆瑶仰着脸看他,嘴角翘着:“高兴,想出来走走。你呢?怎么跟出来了?” 驰骋看着她,伞下的光影把他眉眼间的棱角都柔化了几分。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笑,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过的温柔。 “一路以来,看你心事重重的。直到刚才在饭桌上,看你终于放下心里那块大石,会心一笑。”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重新描摹她方才那一瞬的表情:“以前听人说什么回眸一笑百媚生,我只觉得是写诗的人过度解读了。可刚才那一下,我的心像是被猫挠了。” 陆瑶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换上了几分狡黠的神情:“怎么,你现在要反口,说是因为容貌了?你早前可是说,是因为我验尸的手艺。” 驰骋低头看着她,笑的温柔:“你还记得呢。” 陆瑶嗯了一声,声音轻轻的,被风吹得有些散:“自然记得。你的话,我都记得。” 驰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我是不是应该奖励你?” 陆瑶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那意思十分明显,奖赏的话,那就给银子。 驰骋低头看了看她那只摊开的掌心,又抬眼看她的脸。他没急着握上去,而是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用空出来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往旁边的巷子里走。 巷子窄而深,两边的墙壁挡住了雪,也挡住了风灯的光。 一进去便是一团浓稠的黑暗,伸手几乎看不见五指。 陆瑶还没来得及问他要做什么,后背已经贴上了冰冷的墙壁。驰骋一手撑着伞,伞面压在两个人头顶,另一只手护住了她的后脑,胸膛跟着压了过来,把她整个人困在墙壁和他之间那一小片黑暗里。 然后……他的唇就落了下来。 陆瑶只觉得一阵眩晕,后背抵着粗粝的砖墙,前胸是他温热的胸膛,头顶是伞面隔绝出来的一小片安静的黑暗。 他的吻温柔湿滑,含住她的唇瓣,慢慢地碾,慢慢地磨。 等他放开她的时候,陆瑶的眼睛比方才更亮了,嘴唇水润润的,泛着一点红。她整个人都软了,后背靠着墙,喘了两口气才找回声音:“驰骋……你这是干什么?” 驰骋看着她那副被吻软了却偏要装作没事的模样:“刚才你不是说了吗,要奖励。” 陆瑶噘嘴:“这哪里是奖励……唔……” 可驰骋没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 他低下头,又一次吻住了她。 第224章既然来都来了 第224章既然来都来了 陆瑶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可是在街上,虽然被拉进了巷子,可外面就是铺子,风灯的光就在几步之外晃着。 紧张,可紧张之外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刺激,像是什么被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想推他,可手抬起来却变成了攥住他的衣襟。 驰骋不给她思考的机会。 他的吻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重,伞面也成了他手里的一堵墙,将两个人牢牢地困在那一小片漆黑的、只属于彼此的角落里。 陆瑶的腿越来越软,最后只能双手环住他的腰,把重心全挂在他身上。 驰骋感受到她的拥抱,呼吸重了几分,吻得更加用力,舌尖勾着她,往更深处探。 陆瑶的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亲吻时唇齿间细微的声响。 她实在招架不住了,轻轻推了他一下。 驰骋慢慢退开,呼吸也乱得不成样子。 他低头看着她,她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眼尾泛红,嘴唇水润得发亮,靠着墙站都站不太稳。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下意识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然后他伸手拉住她,往外走。 “走吧,回去了。” 陆瑶被他牵着走出巷子,冷风一吹,脸上的烫意才慢慢退了些。 她跟着他走了几步:“驰骋,事情解决了。卫贵妃那边,怎么说?” 驰骋放慢了步子,侧头看了她一眼。 街上的雪还在下,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被吻的脚软,现在思绪倒是清晰。” 陆瑶瞪了他一眼。 驰骋却宠溺的笑着:“抵达北境这边之后,已经得了陛下的允许。陛下已经知道咱们此番前来是做什么。但卫贵妃毕竟身怀有孕,还没过三个月稳定期。陛下的意思是,此事先不告知她。” 陆瑶点了点头,想了想:“陛下思虑周全,是应该如此。那我们是不是要回京?” 驰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今日晚饭的时候,萧大将军说北狄军虎视眈眈。虽然此番战役他们也没讨到半点好处,我军受了这次埋伏,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陆瑶看他:“所以萧将军是打算,择日再战?” “是这么打算的。”驰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前方雪雾朦胧的街面上,“所以咱们此番前来,不单单是送消息。我想着,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助将军一臂之力。” 陆瑶看着他,脚步慢了下来:“可是战场……刀剑无眼。” 驰骋笑了一下:“放心。你男人,没有那么弱。” 陆瑶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三分恼七分忧:“若伤了一分一寸,看我怎么罚你。” 驰骋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对着她才会有的、坦荡而温柔的小坏:“我只接受……我想象的那种……罚。” 陆瑶又打了他一下,脸颊红红的。 营帐外面北风一阵一阵地刮,刮得帐篷的帆布面哗哗作响,远处的更鼓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一声一声地往耳朵里钻。 陆云起刚擦完身子。 木架上搁着一盆还冒着热气的水,他拧了布巾擦了脸和脖子,正把布巾搭回去的时候,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霍青鸾提着一只药箱走了进来。 她头发束得利落,一看就是从校场那边直接过来的。进门的时候她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意在看清帐内情形的瞬间僵了一瞬。 陆云起赤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裤子,身上横七竖八地缠着几道新新旧旧的伤痕。肩头有一道结了暗痂的口子,肋下那片淤青还没褪尽,后背上还有一条更深的,边缘泛着红,像是刚刚裂开过,沁出一点暗色的湿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4章既然来都来了(第2/2页) 陆云起的反应比她快。他一把抓起搭在床尾的外袍,两三步退到了屏风后面。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 霍青鸾像是根本没听见他那半截话。她把药箱往木桌上一搁,绕开屏风走到他面前,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人按在了木板床上。 “转过去。”她语气平常得很,像是在说“挡什么挡”。 陆云起被她按着肩膀转过去,后背对着她。 他肩胛骨的线条在烛火下绷得紧紧的,可那几道新旧交叠的伤更扎眼。 霍青鸾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罐,拔开盖子,一股带着冰片和当归味道的药膏气息散开来。 她的手指蘸了药膏,贴上了他的后背。 第一下触到伤口边缘的时候,陆云起的肩头微微缩了一下。 霍青鸾的手顿了顿,随即放轻了力道,用指腹沿着伤口外围一圈一圈地匀开药膏。 她的手指柔软而温热,力道恰到好处,药膏凉丝丝地渗进去,慢慢压下了那片火辣辣的灼痛。 “刚才吃晚饭的时候,看见你拿筷子皱眉了。我一猜就是你身上的伤口裂了。” 陆云起沉默了一息,才开口:“谢谢。” 霍青鸾绕到他身前,微微弯下腰看了他一眼。烛光把她的眉眼映得柔和又分明:“说什么谢啊。你不是说了,给你两年时间,击退北狄,你就娶我。” 陆云起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接话。 霍青鸾收回目光,重新蘸了药膏,顺着他的肩头往下抹。 药膏经过肋下那片淤青时她指尖又轻了三分,然后往下,抹在了腹部靠下的位置。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北狄军这些杂碎,”她盯着那道伤口。 离裤腰只有半寸的距离。 再往下就…… 她脸颊慢慢浮起一层红,到底没能说出来,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下一秒,陆云起伸手挑起了她的下巴。 他低头吻了上来。 霍青鸾呜咽了一声,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的唇干燥温热,带着一种忍了太久终于不再忍的力道。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刚退就想起他后背有伤,这一退一进之间反倒把自己往他怀里送了半分。 陆云起扣着她的后颈,没让她退,把这个吻加深了些。 也不知道亲吻了多久,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霍青鸾喘着气,手还搭在他肩头,声音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恍惚:“你为什么吻我?” 陆云起看着她,笑了:“那你上次为什么吻我?” 霍青鸾的脑子还懵着,顺嘴就答了:“因为我喜欢你啊。” “巧了,”陆云起看着她,目光坦荡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藏了很久的事,“我也喜欢你。” 霍青鸾低了头,可眼神不受控制地往下瞟了一眼,又赶紧挪开,脸烧得厉害,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抬头是他的目光,烫得她心跳发慌;往下是……她索性把眼睛一闭,骂了一句:“你不要脸。” 陆云起笑了一声,坦坦荡荡的:“正常。他看见喜欢的姑娘,跟她打个招呼。” 第225章想给你挣一个未来 第225章想给你挣一个未来 霍青鸾睁开眼瞪他:“陆云起,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脸皮这么厚呢?之前不都是跟我客客气气的,我都对你表白心意了,你装得跟个大尾巴狼似的。” 陆云起收了笑。他看着她,目光慢慢沉下来,像是一层一层地往深里走:“这次北狄战场上活着回来,我想到了很多。之前不管不顾的,我想着的是答应娘要全须全尾地回去,想着妹妹答应她要好好的。可生死一线间,我想到了你。”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在京城初次相见,我觉得是上天眷顾,也舍不得看我这么苦,所以把你送到我身边来了。青鸾,我对你情动又克制,怕我给不了你什么,可又怕你走远。我浴血奋战,不管不顾,也只是想要给你争一个未来。你可懂我?” 霍青鸾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点点头,声音里带了哽咽:“陆云起,你还真是……听陆瑶妹妹说你在书院的学问数一数二的,早先不觉得,现在倒是口齿伶俐了。” 陆云起笑着看她,没接话。 霍青鸾的眼神又不自觉地往下移了移,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收回来,可嘴角却翘了一点,声音放得很轻:“云起,要不然……我们……就……” 陆云起的气息明显乱了。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的意味:“青鸾,别胡闹。” 霍青鸾却根本不怕。她仰起脸看他,眼里有一种又甜又野的光:“怕什么。你不是会娶我?再说了,我可是听军营里面的人说过了,这夫妻之间是要试试的。” 陆云起眉头拧着,可那拧里全是拿她没办法的无奈:“你一个姑娘家,听什么浑话。” 霍青鸾倒像是一个妖精似的笑着看他:“之前觉得那是不入耳的话,可若是对你,我觉得他们说得对。” 陆云起彻底没招了。他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声音已经哑了:“青鸾,别闹,我身上有伤。” 霍青鸾不退反进,凑近了他一点,下巴微微扬着,眼里全是挑衅的笑:“就是因为你身上有伤——趁你病,要你命。” 陆云起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终于认了命。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说:“那你说好了,我可不会停。” 然后他扣住她的后颈,吻了上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用力。 他含着她的唇瓣碾磨,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往里探。 霍青鸾的力道不如他,气脉也不如他,起初还能跟上几拍,可很快就溃不成军。 她的身子软下去,陆云起一手掐着她的腰,把她往上一提,她就整个人挂在了他的腰上,被他吻得云里雾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直到她彻底喘不上来气,陆云起才放开她。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气息交融在一起,温热而急促。他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没压下去的哑:“就这点本事,还敢来闹我。” 霍青鸾也气息不稳,胸口起伏着,可嘴上不肯认输:“你不是身上有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5章想给你挣一个未来(第2/2页) 陆云起看着她,目光里那点暗色还没褪尽。他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是有伤,又不是不行。” 霍青鸾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烫得厉害,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那你让我下去。” 陆云起低头看着她,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的。 他呼吸还带着方才没散尽的急促:“不是你说,要试试?” 霍青鸾被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羞愧得恨不得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她方才逞强的话此刻全变成了巴掌,一下一下打在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陆云起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模样,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她传过去,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酥麻。 他腾出一只手,挑起她腰间那根松松系着的腰带,指尖一勾,便解了下来。 霍青鸾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眼前便一暗——那条腰带覆了上来,蒙住了她的眼睛。 “云起……你——” “青鸾,”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低哑得几乎不成样子。 腰带蒙在她眼睛上,系得不紧,却刚好让她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里,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他手上的温度,他胸膛的起伏,他贴在她耳边压着的那口气,还有帐篷外面北风一阵一阵刮过的呼啸声。 她的心跳得像擂鼓,整个人从脖子根红到了手指尖。 半个时辰之后。 霍青鸾整个人像一只被蒸熟了的虾子,蜷在陆云起身边。 她浑身上下都是红的,脖子、脸颊、耳垂、连指尖都泛着粉。 他伸手,把蒙在她眼睛上的带子解了下来。 霍青鸾的眼睛慢慢睁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眼眶红红的,脸颊也红红的,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兽。 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又是怨又是羞,最后只变成了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可她舍不得用力。 牙齿刚挨上去,就发现他那里的肌肉硬得跟石头似的,她咬了两下,愣是没咬动,反倒把自己的腮帮子咬酸了。 陆云起看了她一眼,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哑:“别闹了。你还想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这刚消停下去,再起头,你今夜还能出去这营帐吗?” 霍青鸾松开嘴,目光落在床边的水盆上。 她瞪了他一眼,抬手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然后撑着身子坐起来。 陆云起双手撑着床板,姿态慵懒地往后靠着,看着她端着盆往外走,嘴角勾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问话的散漫:“你去哪?” 霍青鸾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又羞又恼又带着点说不清的甜。 陆云起笑出了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清朗又坦荡。 霍青鸾的脸更红了,红得比方才还要厉害。 第226章我警告你!不允许受伤 第226章我警告你!不允许受伤 另外一个营帐内,烛火被帐缝里钻进来的北风撩得忽明忽暗。 何安和楚风正凑在桌前看北狄的舆图,那张图已经翻得边角起毛,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勾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何安的手指按在一处山谷隘口上,眉头拧着:“这北狄真是狡猾。咱们暗卫打探回来的消息,他们可还是贼心不死,集结了不少人马。” 楚风的目光从图上移开,落在帐帘的方向:“等下看大人回来,怎么说。” 何安抬头看他:“啥意思?” 楚风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压得低了些:“大人有心助萧将军一臂之力。” 何安一下子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真的?我早就看北狄不顺眼了!若是这次能加入萧将军的阵营,咱们回北镇抚司,也是有的吹了!”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随着话音往外飞。 楚风往后仰了仰身子,伸手在面前扇了扇:“你离我远点。你这一激动,吐沫星子喷我一脸。” 何安刚要回嘴,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驰骋一身寒气地走进来,肩头还落着几粒没化的雪。 何安和楚风同时收了嬉闹的神色,齐声拱手:“大人。” 驰骋走到舆图前,目光扫了一遍上面标注的兵力部署和地形,才开口:“怎么样?打探如何?” 何安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放心大人,手拿把掐。只是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驰骋没有立刻答他,而是把目光落在图上那片标着北狄主力集结的荒原上,语气不紧不慢:“在军营内,一切都要听萧将军的指挥。另外,如今将军和陆兄身上都有伤,动手不急于一时。总归要先养伤,再做打算。” 何安显然按捺不住。他搓着手,脸上的兴奋劲怎么也压不下去:“这打北狄军,可是要入族谱的事!锦衣卫本就擅长侦查、刺探敌情、截断敌兵退路。此番北狄贼寇屡犯边境,咱们断然不能让他们好过!” 楚风也难得地接了话,语气比何安沉稳些,可眼底那点光是一样的:“是的,大人。只要想到本次锦衣卫和萧家军协同作战,属下就忍不住激动。” 驰骋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都收收心。不可掉以轻心。继续盯死,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何安和楚风齐声应了。 时光匆匆,一晃便是月余。 北境的风雪一场接着一场,把朔方城裹在了一片灰白色的寂静里。 军营的操练忙碌中悄然过去了,陆瑶没数过自己在这张硬板床上醒来了多少个清晨,只知道日子一天一天地翻过去,转眼便到了二月。 中军大帐之内,炭火烧得正旺,偶尔蹦出几粒火星,噼啪一声落在铜盆边沿。 帐内悬挂着整面北境舆图,墨线标注的山川河流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帐外不断有探马往来,蹄声急促地踏过雪地,一声声传进帐来。 萧策一身玄色主帅铠甲,站在舆图前。他指尖点在地图上黑石谷以南的一片荒原上,那里用朱砂画了一个圈,圈内密密麻麻标注着北狄骑兵的部署。 帐下站满了将领。 陆云起立于左侧,一身先锋甲胄,身形挺拔,面色肃然。 驰骋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站在右侧,神色沉稳。 帐内气氛凝重得像一块绷紧的布。 一名探马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铠甲上的雪沫还没化尽,声音急促:“启禀将军!北狄主力集结于苍莽荒原,约有两万余骑,扬言要报黑石谷之仇,打算大举进犯我军防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6章我警告你!不允许受伤(第2/2页) 萧策眉头紧锁,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扫过帐内众人:“黑石谷一役,我们虽然侥幸胜了一次,但也受伤惨重,北狄那次吃了亏,却并未伤其根本。此番卷土重来,依旧是惯用诡计,想借着寒冬优势,劫掠我边境百姓。诸位,今日这一战,我们不能再给他们设伏的机会,要正面击溃,将他们彻底赶离我大炎国境!” 霍靖北向前一步,拱手道:“将军,北狄骑兵来去如风,擅长游击。若是我们一味正面硬冲,他们打不过便会四散逃窜,很难全歼。” 陆云起也跟着上前一步:“末将以为,不可与他们纠缠于旷野周旋。北狄骑兵依仗机动性,若是我们分兵,很容易被他们各个击破。应当设下合围之局。” 驰骋沉吟片刻,拱手说道:“萧将军,我锦衣卫将士,熟谙山间隘路。北狄骑兵虽然凶悍,但荒原两侧,有几条隐秘山谷小路。我等可以率领锦衣卫精锐,绕到敌军后方,截断他们撤退的通路。只要后路被堵,北狄骑兵就无法轻易遁走,只能被迫与我军正面决战。” 萧策的目光在舆图上反复游走,指尖沿着那几条山谷小路描了一遍,终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此计可行。” 他抬眼看向陆云起,目光沉而锐利:“云起,你领先锋五千骑兵,正面列阵,作为诱敌之师。不必急于死战,要佯装攻势,引诱北狄主力全部压上来。记住,只许佯攻,不可贸然深入,把敌军牢牢钉在这片荒原之上。” “末将遵命!”陆云起抱拳应声,声音落地干脆。 萧策转头看向驰骋:“驰指挥使,你带锦衣卫和我军精锐三千,走西侧密道,迂回绕至北狄大军后方。待我中军擂鼓,你即刻封锁退路,不许放走一兵一卒。切记,锦衣卫不擅正面硬撼重骑,以截杀、扰敌为主,守住隘口即可。” 驰骋领命,声音不高却稳如磐石:“将军放心,定不负所托。我锦衣卫将士,必定死死扼住退路。” 萧策又看向帐下其余将领,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震得帐顶的帆布都嗡嗡作响:“本将亲领中军一万五千人马,在陆云起后方压阵。待北狄全军被吸引过来,我中军从侧翼压上,与先锋、锦衣卫形成三面合围。三面夹击,一举击溃北狄主力!” 霍靖北面露担忧,上前半步拱手道:“将军,您身上旧伤未愈,亲赴前线,会不会太过凶险?” 萧策抬手抚过肩背的旧疤,他淡淡一笑:“北狄犯我疆土,屠戮边民。本将身为守边主帅,岂能安居大帐?今日,便是要让北狄知道,我萧家军,绝非任人算计的软柿子。”他说着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几声脆响,“再说了,都养了一个多月了,军医还有云起总是日日盯着,汤药不离口,本将再不活动活动筋骨,人都锈了。” 帐内众将齐齐抱拳,声音汇成一股:“愿随将军,死战退敌!” 号角声轰然响彻整个大营,苍凉的铜音在雪原上荡开一层又一层。 陆云起翻身上马。战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他正要催马向前,霍青鸾从营帐方向快步跑了出来,裙角在雪地上扫出一道浅浅的痕。 她跑到马前,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骗不了人:“陆云起,我警告你!不允许受伤……” 陆云起低头看着她。日光被云层滤得薄薄的,落在她脸上,把她微红的眼眶和紧紧抿着的唇角照得一清二楚。 他弯下腰,伸手扣住了她的后颈,他把她拉近,低头吻了她的唇。 第227章我等你! 第227章我等你! 全军将士看见这一幕,顿时炸开了锅,呜呼连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拍着大腿笑,一片起哄的热闹声浪在营地里翻涌。 陆瑶穿着厚厚的大氅站在不远处,娇娇软软地靠着营帐的木柱,看着哥哥和霍青鸾,笑着,眼底全是祝福。 驰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前方那对人影上:“怎么,羡慕?” 陆瑶收回视线,转头看他,摇了摇头:“不是羡慕,是祝福。哥哥终于等 乔安安可是很认真的在提这件事情,她不明白为什么男人要笑话她。 皮肤有些微白,好像多少年没有见过阳光,不过头发却是乌黑,瀑布般垂直地披在肩上。 孙诩双眼一瞪蓦然大喝,剑锋一抖如龙吟虎啸,剑影漫天展开试图将梁欲平覆盖过来剑气尽噬。 陈九德逃走是有所目的,因为单打独斗的话,很难在三两招内制服慕雪行,想要杀慕雪行就要另想办法,陈九德目的方向都很明确,他是想去冯屹跳崖那个地方。 郭允沿着外廊前行,葛府下人正悬挂喜庆彩灯,明日就要成亲府内自然是要张灯结彩,布置是很喜庆只是没有一人脸上是有笑容。 白得得既然是为杜北生炼制的,自然是他能动用的,若是普通法剑,以瑶池域的材料炼出只能供魔修所用,但现在白得得炼制的“北生剑”,身怀灵种的杜北生也就能用了,而且星辰间往来,无论何地,都不受限制。 端木厉被吓得连连后退,双腿发抖,险些栽倒在地,不过还是强撑着,想要保留最后一丝颜面。 凌墨锋正在朝着前来送行的灾民微笑,听到楚冽的话,他目光立即转过去看了一眼,俊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的凝固了。 风雅客检查了一下“不死”,那上面除了刚才黄震那一剑留下来的一个白点外,其他却是一点儿没痕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7章我等你!(第2/2页) 徐帆感受一下身体的变化后,发现确实比以前好轻盈很多,而且内视身体一周后发现灵力纯净了很多,现在体内灵力也非常充裕,比起之前还要多些,看着自己这些变化,不经心里对刘伯温的感激又提升了不少。 闻言,墨离和胖道士不由得满脸黑线,他们不敢相信就是之前掌现出可怕一面之人。 郑氏是真心的欢喜,李氏的笑容里却有些说不出的酸意。蒋氏的表情就更值得玩味了。看似亲切和蔼,细细留意,就会发现她的关切只浮在表面。与其说是关心叶清宁的婚事,倒更像是出于礼貌的询问。 叶清兰本来还想再说什么,可一看叶元纬架势,忽然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从这个角度来想,喜媚现在应该想方设法的把朱刚烈留下,趁着金蝉子离开的这段时间,加深对朱刚烈的魅惑,让朱刚烈完完全全对她痴迷,如此一来盘丝洞必将新添一股强大的力量,她喜媚也将获得一个完美的炉鼎。 而且,他也明白,顾诏既然敢接,就有一定的想法,否则被人抨击,第一个抗雷的就是他。 “两位弟妹说得对,确实你是不要命了,以你现在的状况自身都难保,还妄动真气。”随后而来的神医妙仁春也附和道。 “哗啦!”墨离跳出药缸,感觉到自己轻盈飘然似飞燕,飘飘欲飞,仿佛只要自己想要腾飞,便能一跃而上,翱翔九天。 墨离依旧是没有任何动作,他一步一个脚印的走进石府,双眼不断的扫视着石府里的一草一木,儿时的记忆显得那般模糊不清,就连那珍藏的记忆也在流淌的岁月中被侵蚀洗刷冲掉,如今剩下的仅仅是那个心如止水的心境。 第228章此次大捷,锦衣卫功不可没 第228章此次大捷,锦衣卫功不可没 萧家军的铁骑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向被围困的北狄大军。 北狄主帅看着四面涌来的敌军,面色惨白,气急败坏地嘶吼:“不可能!我们明明是要伏击他们!怎么会落入他们的圈套!” 身旁一名副将急声道:“主帅!现在怎么办!后路被堵,前后皆有敌军!” “拼死突围!往东边冲!撕开一道口子!”北狄主帅嘶吼着,声音已经哑了。 数万北狄骑兵疯狂反扑,想要向东面撕开 颜清沅觉得此事实在可疑。原来死咬着不肯松口的宋氏,为何突然就松了口? 叶夜怒喝一声,振臂一呼,万千修者蝗虫过境一般随着叶夜急速飞往羽杀宗。 肖刀摇摇头,仔细地解释道:“中国有句古话: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我们的智能火箭炮就是远程打击敌人、摧毁敌人炮兵阵地和装甲部队的火力,而我们的陆航旅、自行火炮旅、空军也有这种打击能力。 “那师兄,咱们出发吧!”梅吟雪看了看,说实话,她真的很想把这张破纸扔了,不过想了想,她还是收入到了衣袋里,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 将对方斩杀之后,各自分得为数颇丰的战利品,其中可以换取贡献值的材料大多为尹修玄等三人均分,却是给慕玉天更多补偿罢了。 真是奇怪,国师为何要杀了宝珠?杀了华大夫??按理说,他们之间又没有任何的仇恨。 第一次,居然输了,天理何在?不行,三局定输赢,一局偶然性太大了,不符合奥林匹克精神。 可是知道归知道,但是像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儿,他也会觉得很没有面子的,他也会觉得自己的面皮发烫的。 总之,衣食住行,武器铠甲药物……但凡能有的行业,能参一脚的,全都参了。这几年,他们几人着实搂了不少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8章此次大捷,锦衣卫功不可没(第2/2页) 原来,在他们四人心中有一个共同的疑问——燃烧军团怎么突然变弱了那么多? 可一切都来的太迟了,简汐的回来,给她打得出措手不及,简汐的出现,让原本向着的美好,都统统化为乌有了。 又怎么会有自己这么变态的人,竟然会遇到这么变态的他,而且还跟他相爱到现在,结成了夫妻。 她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出去几次就被他揪回来几次,她能干什么? 玉简随手扔向阿萌,阿萌张嘴接住。咔嚓嚓,阿萌咀嚼几下,“咕噜”吞咽下肚。简单粗暴的消化方式,只怕比道牧还要来得深刻。 突然,翻滚的黑云好像停了下来。无情的黑色冰火亦放缓攻击。可谁料,紧接着黑云中出现了一个怪异的巨掌,像极了一只可擒日月的鸭掌。巨掌轻飘飘的拍下,瞬间将青竹林全覆盖,仿佛,一只手掌拍在了鸡蛋上。 并且要不是云果的异能特殊,他怕是还要困难些甚至受伤才能搞定这只猎豹,总之不会像这次这样简单。 脚步声非常沉重。每一次迈步,脚似是从铁堆里拔出来,再重重地踩在石地板上,发出振聋的响声。 一路担心着,就这样逃了七八分钟后,暗门门主一看李闲逃的方向,是玄界隧道的方向,又看看李闲披着的通幽战甲,她忽然有些明白过来。 李静儿想不明白,自己手上的作品那么多,偏偏跟帝国有关的项目就被盗窃? 孩子千万别抱怨,生活和他人,自己的苦自己吃,自己的痛自己忍,所有的路都要你自己来走,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那些成功赢得漂亮的人私底下都付出了高于常人百倍努力与艰辛,只有用汗水与血泪才能交出成功之过。 第229章庆功宴上提姻缘 第229章庆功宴上提姻缘 荒原大捷,北狄残部远遁大漠。 中军大帐被临时改造布置成了庆功宴的宴帐。 帐内两侧长案依次排开,烤得滋滋冒油的牛羊肉、北境酿造的烈酒、干果腌菜一一摆上案头。 炭火盆分列帐中四角,熊熊炭火烧得旺盛,暖意融融地烘着每个人的脸。 此番大战有功的将领、锦衣卫一众人等,还有营中大小武官尽数赴宴。众人脱去满身征尘的战甲,换上轻便常服,笑语喧哗,酒盏碰撞的脆响 冷焱在迟疑了几秒钟之后,松开了紧紧扣在了江若曦腕间的大手,转身朝叶紫琳走去。 楚岩的话让茱莉略有些疑问,因为她可是地地道道的法国人,对于中国人才能够听懂的翻牌子这种说法,不理解也没什么稀奇。 “嘿嘿,好咧。”黎龙说着,把手伸进棉絮里面。摸出了一张刀片来,第一个割破了自己的手指。三个酒碗中,各滴上一滴血来。随后,把刀片给了金涛。金涛也割破自己的食指,在三个碗中地上了一滴血。 “你太多事了。是我打扰你的好事了吧?好了,你现在就去吧!不管你要多忙,忙到多晚,我都不会过问。”冷焱说穿了他的心思,庞杰才闭上嘴。 另外关于你所说的试探,他已经做过了,我给了他一个秒杀的回应尺度。相信他不会对你再试探了,因为我给出的回应已经足够强硬了,如果他在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我想我们会让他干脆没机会参加第三次升级考核。 闪电囚牢被黑色气流包裹之后开始慢慢上升,并悬浮在了空中。随着闪电能量被吞噬的越来越多,囚牢也开始变得虚淡。 毕竟这些账目上的亏损,不是因为锦湖苑经营不善,而是这些董事会的成员刻意掏空所致,凭什么要她江雪雁、周子言或者江家来掏钱替他们买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9章庆功宴上提姻缘(第2/2页) “砰。。。。。砰”两颗子弹一前一后呼啸着向凌天射来,可欣眼泪都急出来了,王伯也闭上了眼睛,他不想看着凌天被爆头,虽然很想冲上去为凌天挡子弹,但是也来不及了。 “你……怪不得杜茜的卷子好些地方和你相似。以前都是交白卷的她,竟然一跃成了第三名。好些老师还以为她就是一个性格怪异的天才咧。”黄芩道。 赵贤无语摇头,其实他在到达c级的时候就尝试过短暂飞行,只是那时候最多只能坚持五分钟左右。 他最近招揽了大量的各学派猎魔人,虽然还没有独行剧情主角“利维亚的杰洛特”的好消息,但他开出的优渥条件不会骗人,讲究一个唯才是举,只要确定来者能力超出常人,就给予优厚待遇。 虽然不清楚苏辰到底实力如何,是否布下陷阱,但他坚信他的人没那么容易杀死苏辰。 张鸣一通过窗户的缝隙窥视着外面的谭宇凛,对这份执着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另一边,高老师在家中枯坐半天,压抑绝望的情绪让她呼吸困难,索性去学校听听学生的吵嚷声,换个心情。 而与这份温情截然不同的是,仅仅几道墙壁之隔的大堂内,空气却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道术对苏辰无用,近身肉搏又打不破苏辰的防御,苏辰还有神秘的精神攻击手段没有使用。 若谷微微颔首,示意她将手腕伸出来要替她把脉,杨宝珠默不作声在旁边看着,也不敢出声打扰。 对于这种雷云貂的习性,徐缺可是非常清楚,它们藏的东西大部分不会距离它们洞穴太远,而这里也只有一个洞府,所以徐缺找起来也不会太费劲。 第230章沙场营地,红烛映大婚 第230章沙场营地,红烛映大婚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北境军营一改往日肃杀冰冷的模样,处处装点起喜庆的红色。军中能寻到的红绸、红纱尽数拿了出来,军医帐里的女子们连夜赶制喜服,针脚密密匝匝,缝进去的都是边关将士对这场喜事的看重。 霍青鸾坐在铜镜前,身上是一身大红嫁衣。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指尖微微发颤。 陆云起那边,一身绛红色喜服,腰间系着大红锦带。他站在帐中,低头整理着衣襟,那双平日里披甲 当陆院长看着酒桌上的茅天酒,顿时一阵牙疼,这顿酒席最起码一百万打底。 高晶晶又掏出一支烟来,这次终于看见她的打火机了,好像是个蛮贵的大牌子的,金镶钻的。够闪。 已经是六月中旬,在燕京而言,已经相当的热,彭向明刚才负责又推又拎又举的搬弄两个大行李箱,t恤衫的后背都已经被汗水给打湿了。 王充容斜眸看了看寒酥,不曾想眼前的丫头这般得宠,却又不像是宠妃的那种关爱。玩味之余,面上的笑容更深了。 陆夏只顾着吃,自然没有注意到。可颜少却真真切切的看在眼里。握着碗筷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就在凰惊天一掌拍出的霎那,他体内的凤凰骤然发出阵阵吼声,浩瀚的力量,奔涌而出。 原主叶枫就是在被驱逐出苍茫帝宫之后,在真龙河中得到了巨大的机缘,从而开启了他的无敌之路。 刘天浩发现这俩人俱是脸起飞霞,已满十六岁的太史慈更是要把头垂到地上去了,一双手攥着马缰又搓又捏,刘天浩当下也不点破。 除了禁止使用毒药,参赛者可以自备武器,这样的一个规则修改下来,别说是候赛区的人一个个神色凝重,意识到了什么,就算是观众席以及电视机前观看直播的人,都已经明白了这个规则透着的残酷和血腥味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0章沙场营地,红烛映大婚(第2/2页) 随身干粮倒是还有,但是这光吃干粮不喝水哪能顶的住,四下里又不见有河流湖泊。 我看得出来老人家非常的排挤我这个外人,而且并不想告诉我关于龙霸天老屋的任何事情。 孙胜完无奈的跟前台再次要了份牛排,接着也是火急火燎的跑到姜涩琪身边,凑到裴珠泫跟前,等待着裴珠泫的回答。 赤红的眼眶满溢原罪之力,全然忘了之前还和隔壁社长你好我好的景象,凶狠杀气吓得身旁的男人浑身一颤。 可是,你天天这样胡吹大气,又是什么自己一句话吓走了李黑虎,现在更是说黄老要请你吃饭。 只见万海山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原本蜡黄的皮肤也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简嘉阳都夸她很多次会打扮,今天是简嘉阳的生日,不管怎么样都要出奇制胜,再找星也出出招数。 “你是今天我服务的最后一个客人,所以稍微多花了几分钟,之后我就要换衣服下班了。”少年得意的哼哼两声,以他的性格绝不掩饰自己的心情。 看着已经发呆发愣的俩人,刘辩毫不犹豫挥动手中天龙破城戟劈向侯成。 裴珠泫将两只手背在身后,俏生生的对着还有些失神的刘信安调笑道。 见到皮丘露出“害怕”的表情,飞天螳螂神情冷傲,挥了挥锋利的白色镰刀,觉得这场比赛稳定了。 地下城某种植园,某区域的一些普通机器人正在操作着机器松着土壤,另外的一些区域插着秧苗,洒水灌溉、除草除虫等等的作业。 楚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名虎背熊腰的黑衣人正在从车上往下抬一辆越野摩托车,上百公斤的铁家伙在他手里好像儿童玩具一般。 第231章回京途中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第231章回京途中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第二天一早,陆云起醒得早。 天还没亮透,帐外只有巡营士兵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厩里战马偶尔的响鼻。 他侧过身,看着身边的霍青鸾。 她还在睡着,面朝着他这一侧,一只手搭在枕边,指尖微微蜷着。锦被盖到肩头,露出一截脖颈和锁骨,上面留着几处淡淡的红痕。 陆云起就这么光是看着,他就有重振旗鼓的事态。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可睡着睡着,眉头 “我一直在收集关于居里怀表的情报。”阿扎德摆出严肃的表情,虽然他现在对马沙的信任度已经叠了挺高的,但这个事情就是重要到他会对已经进入朋友范畴的马沙摆出谈生意的表情。 “你不看新闻的吗?来龙去脉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大概能确定,应该是因为狗。”我揉了揉被寒风吹得冰凉的脑门儿,自言自语般的说着。 白夭夭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忙忍下不敢出声,跑到那个拐角蹲下,胸口剧烈起伏,捂住了嘴连呼吸都要放轻。 不用说,今天第六皇城的脸算是丢尽了,号称铜墙铁壁的皇宫居然被几个皇者给闯了进来,而且连宫中年轻一代的十大高手全都给放倒了。 就她现在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换成个善良点的,或者心肠软些的,大概直接就说“我不怪你”了。 现在是下午,太阳有些大,街上的人不算多,大多都在屋里不肯出来。 大概就是把骄傲程度从2变成了1,但是没有降低到零,印度佬现在还是骄兵。 黑夜中男人的喃喃自语不为人知,白夭夭毫无知觉,完全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直到新的一天降临。 相反的,王临天几人则笑的嘴根子都合不拢了,肆无忌惮的狂笑,让他们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1章回京途中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第2/2页) 说来奇怪,已经吃过鲱鱼罐头的马沙,现在有点想尝尝这种黑暗料理了。 东南希一进万佛台就丢给花九几枚传音符跑了,说什么他是虔诚的欢喜禅信徒,要去欢喜禅的庙宇参拜观摩,叫花九办完事再喊他,不要随便打扰他礼佛。 放眼四望,一片空蒙,什么都看不见,连那勾魂的使者都不知到哪里去了。 “把礼物还给他。”夏时光头也没回,抓起门口的外套穿上,离开了别墅。 隔三差五便拿胖子开涮的姬凌生见他发怒,大脸上肥肉轻颤,肚子上的肥肉活泼乱跳,令人忍俊不禁。 “黑白无常!再问你们最后一次!左判!你们是带我见还是不带?”唐凡看了看那两位,怨声说道。 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连〈幻影〉的事情都知道,让狂三内心更加惊讶了起来。 而朱颜已这种隔岸观火的行为对于唐凡来讲,让他是觉得很不爽。 “张帅,收起你的东西,我秦雪说过了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跟你在一起,别以为用我妈来威胁我就可以!”秦雪被这么多人围着也是面红耳赤,冷声喝道。 最先开口蛊惑众人造反地男子难以置信地伴随着柳无尘的声音倒下。 冷炎刚走到沐秋俩人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听见墨延玺问沐秋:“妻主,这位公子是?你认识他?”沐秋此时也见到了冷炎,她此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麻烦了!!!然而沐秋的这个眼神看在冷炎的眼里就是心虚了。 “师尊,对不起,让您担心了!”沐秋刚睁开眼睛,便看见师尊眼中的担忧,心头一紧,不禁有些内疚,她似乎经常让师尊担心? 第232章我听闻,云起成婚了? 第232章我听闻,云起成婚了? 驰骋和陆瑶回到京城,已经是二月下半旬了。 陆瑶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虽然还是凉的,可已经不像北境那样刺骨了。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挎着篮子进城的,都是寻常百姓过日子的光景。 她看着那些寻常烟火,眼里浮起一层雀跃。 驰骋骑马走在她马车旁边:“等下先送你回家。你好生休息。我先进宫回禀。” 陆瑶抬头问他:“咱们 “几个条子而已,没什么好怕的。”杰森嘴角扬起一抹弧度,然后抬手就是一枪。 门口几个进出的商贩好奇的扭头看过去,感受不到气息,却隐约又感觉到了一股威势,不由自主的就往旁边走开,让出了大道。 “原来是突破到筑基巅峰了,难怪如此嚣张,土包子就是土包子,试问在场筑基巅峰还少吗,居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情。”而见此,边上有人毫不犹豫就讥讽道。 虽然暗修罗野心有点大,但他却绝对不可能做出背叛兄弟的事情,跟他结拜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不管以后暗修罗变得多么强大,至少他不会再动我和陈浩东了。 只见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顿时就吓了秦羽一条,还以为敌军有这么多人那,不过在仔细一看秦羽就发现那些人里面其实分成两拨人在城下战斗而已。 这时候,太阳已经渐渐升起,但还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的感觉,阳光照着大地,周边的事物都沐浴在透明的阳光中,显得一片欣欣向荣。 开启大招赋予自身的防御能力以及法术伤害物理伤害,增强了凯接下来的伤害,不仅如此凯在跟对方单挑的情况下又会增加一些物理加成。 半息后,他的神情,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吊儿郎当,反而像鬼目一样深邃无比,让人捉摸不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2章我听闻,云起成婚了?(第2/2页) 不是说那边不好,只是在国民党内部,对于共产党的态度还是很不友好的,虽然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但是前段时间发生的皖南事变还历历在目。 作为一名挑战者,这名新来的穿越者,并没有和对面的大队长一样装备全身甲和盾剑,反而光裸着上半身,两只手分别拎着两把巨大的砍刀。 如今看来……只有死路一条了,不然魏沣是不会当着他们的面说出这样的话的。 王家这边刚把昏迷的新娘子安置好,平稳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王天佑还在正厅中发火呢,就听到下人说衙门中来人了。 姚幼清这回看明白了,它是想出去住,不想再住在这间屋子里了。 不过,由于教会在欧罗巴大陆的特殊地位,不少没有贵族身份,却附庸风雅的主教大人们,也会戴上假发,昭示着自己尊贵的身份。 他不知道该说她心大还是什么,猜到他是为了故意气姚钰芝才答应娶她,还是不哭不闹地嫁过来了。 穆琼办学校的地方位置挺偏的,因而宋明理等人到的时候,已经上午九点多了。 还有人变回了巨龙形态,他们是少数驻留在龙脉深处的成年巨龙,他们没有与同族一起前往战场的唯一理由就是与四位族长一起守护这里的幼龙以及尚未孵化的龙蛋。 忙碌,总是能让人暂时的忘记烦恼……沉闷的会议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过了方才结束。龙梓熠率先出了议政厅后,那些国会人员方才有些配备的纷纷走了出来。 安轩靠在门口,继续抽烟,克里斯则是在进入高塔后,全身陷入警备的状态,我甚至能够感受到他因为警惕而绷紧的身体。 第233章让你受委屈了 第233章让你受委屈了 “柳知微小姐,门第、才貌、品性,哪一样不是上上之选?与我们驰家门当户对!娶她,于你,于驰家,都是百利而无一害!”驰行远的声音压着怒意,一字一句都在牙缝里碾过,“可你呢?你当众拒了这门亲事,非要选一个陆瑶!她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个仵作!终日与尸身打交道,身份低微,如何配得上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 驰骋胸腔之中也升起火气,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寸步不让:“父亲,陆瑶的本事,朝野上下有目共 江寻虽第一次与男子躺在同一张床上,但她心里却没有那种紧张,只有十足的安心。 但是……也顾不得魔功不魔功了,干不掉祁无生,就特么活不成了,还管那么多? 尤其是大三的人,他们距离毕业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若不在这个绝佳好时机中压制,将来高年级在低年级面前只能低头走。 马上要开始的艺术展门口人来人往,来参展的有世界各地的人,大家脸上满是期待,笑声不断。 “谢谢,我们只是随便看看,看来这里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那我们这就要走了。”霍一多把曹胖子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开。 传说他七岁徒手一拳打死一头牛,修武至今,更是能一拳击穿比巴掌还要厚的钢板。 情况其实很严重,启海市逆荒基地的兵权是在林海轩手中的,没有更上一级的命令凭他根本调动不了。 毕竟他当时只是个身体弱也没有钱的穷学生,只能住在贫穷的乡下,根本不敢奢望这些。 仅仅凭借着这个魂技,她就能在新生的控制系战魂师中占据一席之地,更别提可攻可守的三生镇魂鼎了。 “少爷,那边躺着的狼狗,是咱家的。”庄子里管事的人指了指另一丛灌木里躺着的两只狼狗道。 不动明王印有十四种手印,以‘宝山印’力量第一,有一山之力,阿迦罗这一印拍下,即便是强于太玄子,也被打得从虚空中坠落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3章让你受委屈了(第2/2页) 当安置好这一切之后,云苍才来到第五层楼,也就是指挥中心所在的位置。 在林北的官威之下,周赵氏和李郑氏回过神来,当下,便冲向衙役手中的孩子。 但若是你的实力足够强,求道之路走的足够远,那么合道就属于给天道添加了一道规则,一个意志。之后虽然你再不是自己了,但你给天道打入的意志会一直贯彻下去。 而且暴君也没有这么恐怖吧,都用火坑来形容了,是不是夸张了些。 机甲上,肩部的储物空间魂力光芒一闪,一柄长十米有余的巨大长枪出现在王枫手中。 马六暗暗佩服自己,抱对了大腿,这日后和林北打好关系,少不得要提携自己。 如果换成其他控卫,这么来一下,多半是重伤,没有两个月休养很难出场比赛,但是秦阳的伤势很轻。 椎名真白歪了下头,看着表情忽然变化的安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意思很明显,引路的乌云师若是遭遇了不测,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于是,在营业员的高度迅速配合下,王易只花了短短十分钟,就买了一部新手机,努比业旗舰款,装了一个新的移动卡,开通了流量包服务,再拎机,拎礼物,走人。 内容的缺失一定程度上在当时限制了中国宽带的普及,在没有视频网站,没有各种新颖前沿内容吸引到用户的这个时段,究竟是什么普及了中国宽带呢? 然后戴安娜好奇地出声询问,雷睿仔细回想着当时的情景,他微微一惊,同时心里意识到,这次的尝试又失败了,所以准备放弃尝试,坐回去,而另一方面,他又准备站起身来。 第234章三日后,我来娶你 第234章三日后,我来娶你 这个时节,酒楼不忙。 温如霜在二楼的房间休息。 驰骋带着陆瑶来了这里。 温如霜一愣:“瑶儿,今天不是你当值?驰骋?你们这是?” 驰骋握着陆瑶的手,说:“伯母,抱歉,我不能履行和您的约定了。” 温如霜一愣。 “之前答应您,等阿瑶十八岁,对不起,现在做不到了,可是我……我驰骋此生非她不娶。所以还请伯母同意,让我娶陆瑶。” 此时此刻,周瑜就正在陆仁安排给他的花园凉亭里面吃着早点。旁边是正在播放音乐的留声机,而周瑜的手中却是一份……夷州的早报。 他一边看着电脑屏幕,手里正在编辑着一个视频。正在剪辑一组照片,不想一道讯息不经意的进入他的眼帘。 可任由巨人血妖的大刀如何狂暴迅捷地飞舞,邹兑都灵活得如同飘渺的灰尘,总能在大刀刀光的缝隙中安然无恙地穿过去。 他接下来的提升,定然要超越常人可以理解的范围,离开了队伍,反倒不会给人带来困扰。 吴邵刚割据一方的作态,在四川和云南等地,已经完全表露出来了。 亚瑟王所处的不列颠时期虽不算是神代时期,却也有不少幻想种的存在,连saber本身都有红龙的血统,对于奇美拉蚁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陆仁心说等毛!我就是赶在你孙尚香还没从吴郡赶到这里来之前让船团赶紧的闪人,否则别人是不好说,但貂婵肯定会被你拖住走不了,那到时候不得成为我的拖累?反重力翔板的事,那可是连貂婵都不知道的。 苏薇醒过来比较迟,都已经四点多了,她给林子铧买了一些粥,等林子铧吃完以后才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4章三日后,我来娶你(第2/2页) 这打狗棒虽然是丐帮至宝,但也不是钢铁铸造,只怕不敌大刀的硬砍,里恩忙一个“移形换位”避开来刀,对方却又迅速补上一刀,里恩忙往后退,脚下一滑,就往山坡下滚落。 看着歌清兴高采烈的离开家后,歌振江却烦闷的点了根烟开始抽着。 江南和周卫国对视了一眼,不需要说什么,皆能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果然,基弗的脸色也非常难看,甚至说有些尴尬,红一阵白一阵的。 “你们的恶劣的把戏,我是早有领教的,所以别在我面前耍了花招。”徐凤春态度凶狠地惹了警告道。 帝九枭也知道慕雪染身手不错,不然也不会把一个特种兵放倒在地,不过这件事慕雪染居然没跟他说,顿时觉得心里闷闷的。 “知道了。”毕竟对怀孕这事,慕雪染也是新手,自然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 “帝九枭,你受伤了。”鲜红的血迹刺痛了她的眼,就连声音都带着颤抖。 而在她的身后,“咚——”的一声闷响后,顾北一近乎呆滞地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然而,来不及多想,对面的马仔们,都已经反应过来,拿着冲锋枪就是对着他们原先所在的方位一通‘哒哒哒’的扫射。 眼前这么多高手都被打垮,而且还预料到徐飞可能要走了,他哪还有闲心在其他地方给徐飞布置圈套? 但是最后父亲死在求学之路,剩下他们母子三人也是过得十分辛苦。 “这样,楚宗主,我给您一百两,您去这青州城随便买,看看能买多少丹药?”温十三阴阳怪气的说道。 他想通了,他觉得妹妹说的对,这么好的机遇,可不是人人想要就能有了。 第235章大婚之日,天朗气清 第235章大婚之日,天朗气清 驰行远和柳素娘同时抬起头来看他。 驰骋靠在椅背上,嘴角那点弧度,落在两个人眼里,他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柳素娘看着自己儿子那张脸,忽然想起当年驰行远求娶她时的种种手段——死缠烂打、软磨硬泡、连哄带骗,最后她点了头才发现自己掉进了他提前挖好的坑里。 如今看来,儿子的腹黑程度远超他爹啊。 驰行远也回过味来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对上驰骋那副“ 他虽然生气,但对乔云英却有点忌惮,乔云英父母在京,颇有能量,在云泽市里也有些亲戚熟人,因此杨少刚对她一直都不敢得罪。 与此同时,因为大岛彗星出现一样,tpc火星总部对大岛彗星进行了仔细地扫描后发现了有两个不正常信号出现在大岛彗星上。 这次要去的是阿飞,他说他要到“海上“去看看,找找是不是真有长生的仙草,不死的神仙。 果然,话音落下鱼慎微并未答应她,脸上再度露出了挣扎的神情。 正当奈奥盖加雷德要发出攻击对付戴拿时,有一道光线从远处射来,戴拿定睛一看,这不是迪迦吗,迪迦的攻击直接打爆了奈奥盖加雷德。 倒不是她嫌关晓军给她的工资少,而是她习惯了“平分”财富的概念,还不习惯这种差别性对待。 怪兽在计划失败之后就立刻实行了计划,在控制室里启动了电波发射装置,它要通过这里的设备将控制电波发送到全日本。 刚才他帮忙把半扇猪肉抬过来的时候,眼睛瞥到猪肚子上那一块块肥油,眼珠子都要挪不开了。 到了最后,只剩下了元和道人和张志平两人,元和道人依然热情,却隐隐的有了一丝霸道,立即带着张志平向盟中给他安排好的洞府走去,似乎丝毫没有让张志平独自离开的意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5章大婚之日,天朗气清(第2/2页) 相恋成空:麒麟,用得着你在这多管闲事,刚才我是卡了,这家伙就趁机来杀我。 何老夫人长叹一声,你们俩的事情,让何明喜一直心中过意不去,这不是嘛,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没有对赵相君出手,倒至赵相君越来越变本加厉,他现在又要对付何家了。 若是放再平时,雪莹想掀染仙的被子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经过昨晚一番征战,染仙被杀的元气大伤,手腕上青痕犹在,双手根本使不上劲,所以被击破也是理所当然的。 缺德事情干多了,那就是人们常说的话,走夜路多了,你就可能碰到鬼,这句话并不是说有鬼,而是你心中有鬼,你一身的浩然正气,神鬼不侵,谁敢把你怎么样。 不过是白建立命好而已,要不是有一个阴间的老婆,白建立这样给李慧芳看病,那还不得死的不能在死,大伙想一下,要不是有那么多的鬼将,白建立不吃亏,那是假的,猫家那是人多势众,白建立还真斗不过人家。 幻夜想着想着,泪如雨下,晶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连擦眼泪的心情都没有。 我刚一踏进天海温泉的大门,漂亮的迎宾员就给我深鞠了一躬,笑呵呵的说到。 这姑娘比自己漂亮!这个比自己漂亮的姑娘跟王彦的手下走在一起,难道她也是他的手下?正疑惑间,突然转头,迅锁住了王彦,目中闪过一抹凶光。 晚晴在谢敏耳边耳语了几句,弥含被关的事情,晚晴派出去的人也在楚府里面打听到了。 第236章想什么呢? 第236章想什么呢? 夜深了,前院的喧闹声渐渐稀下来。 洞房内,龙凤喜烛烧得正旺,烛泪顺着描金的烛台一滴一滴地淌下来,在底座上凝成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床榻上铺着的大红锦被上撒着花生、桂圆和红枣,被烛火映得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驰骋从桌上端起两只青瓷酒杯,酒是温过的合卺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晃了一晃。 陆瑶凑过来,伸手去够他另一只手里的杯子:“还有我一杯呢。” 他们现在还能稳稳地把心放在肚子里,主要是因为星际海盗的活动区域距离这里很远,他们还有时间强大自身。 因为此时姜龙已经来到了杨彩画的身后,直接飞奔过来一脚将杨彩画踹到了桌子上。 法师指尖摩挲着石盏的边缘,勾划几圈后那剩下的半杯茶水陡然化作一团黄金般的液体。 此时直播间前的观众们听到林轩一个个说出5个领域,他们顿时全都微微一愣。 该说不愧是能做到负责人位置上的人吗,豁得出脸面,在大庭广众之下疯狂道歉,还主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有什么赔礼说得一清二楚。 葬下父亲后蹬上车子,没有目的地,却又带着莫名的笃定,向着远方飞驰而去。 唐溱溱享受着好友的暖心照顾,还没喝上粥都觉得心里暖洋洋,甜滋滋的。 第一天的课程结束,墨烟回到出租房,今天晴天发了微信,说母上召唤回自己家了。 这种良心片酬价格,也就只有当下时代才会出现,等过个10年以后,尾数最少加个0。 图片上的物品并不像第一关很常见,第一张图片上是一根大棒骨。 他几乎就要全盘拖出了,反正李白是神仙,知晓他的秘密又如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6章想什么呢?(第2/2页) 有些目标听起来很难,但做起来很简单,比如发展辖区经济、改善辖区民众生活之类的。其实只需要投钱搞搞建设,或者给底层人发一点福利,那也算是达成了目标。 看她现在,连顾怀城为什么对她如此冷淡都不知道,整日抑郁着,可是在别人面前还是得装作生了嫡子很开心的样子。 难以接受此结果的萧晴清眼眶通红,气急败坏地将手中项链扔到旁边垃圾桶里。 而持着最后源自龙系精灵骄傲与怒气的多龙巴鲁托,也将自己最后的一次“逆鳞”,倾泻在了天蝎王的身上。 无生将酒坛和酒菜放在桌子上。那邵阳也不矫情,拿过一坛酒,拍开封口黄泥,灌了一大口。 “是这样,你的攻击手段大多属于需要靠近才能施展的招式,如果对手的反应不够,或者实力没你强,这当然没问题。 是不是想气死他,他临走前怎么嘱咐的她当耳旁风是吗,让他抓住了,一定得好好教育她。 我都有些佩服他了,能把人家使唤地东奔西跑,还让人家根本不知道他的底细,真想问问他到底是个贼呢还是专业演员呢。 事实上无论是日食还是月食,都是因为三点成一线,光被遮住了。 红枣酿糯米做的“心太软”,那天在醉仙楼被大家嘲笑过名字的南瓜发糕。还有能够存放的红豆沙饼,绿豆沙饼这些。 假如说能找到石盘,或许还能让谢福三人来带路,可问题是我们现在连石盘都找不到了,好似完全错乱迷失在了这个空间。 若不是因为来的时候他答应过碧瑶不会对凌夜枫动手,此时的他也不至于如此压着心中的怒气。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她能对许恒好,其他的我也没什么要求。 第237章早前没同你说 第237章早前没同你说 午后的阳光透过梅枝,碎金般洒在院中。 陆瑶立在一株红梅下,一身明艳的红色大氅,衬得那张脸娇艳欲滴。 她手提竹篮,正踮脚挑选花枝,指尖拂过瓣瓣红梅,人面与花光相映,竟分不清哪个更艳几分。 驰骋从月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喉结滚了滚,明明昨夜和今早已将这小娘子欺负得狠了,这会儿瞧着她,依旧情难自控。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陆瑶闻声回头,见是他, 一上午的时间,秦峰怀中已经多出了五枚阴阳珠和一头三级初阶妖兽的材料。 叶昊在被殴打是故意额头到了这个角落,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在他的身前,除了看守伊莲娜的一名恐怖分子在他身侧,不过那名恐怖分子的注意力也被雅各布嚣张的话语吸引,看着摄像机的方向。 重型狙击枪发出的沉闷枪声,真的附近的人耳朵生疼。这是叶昊交给吉米的巴雷特重型狙击步枪。 推着购物车,王浩买了大量的肉制品罐头,大米、粗粮什么的也是一股脑的往购物车里面堆。 “联邦调查局不可能轻信一封匿名信,必然会对陈强进行调查,如果他们最终找不到任何的证据,那封匿名举报信也对陈强造不成什么伤害。我听说联邦调查局的人有些本事,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下属开口说道。 “袁谨之丧妻两年,如今可还未曾续娶呢。”燕崇哼道,在洛霖还在愣怔时,他已是转身跨上了马背。 这让她认为,林枫就是个好色的富二代,连武功的招数都是那么龌龊。 吴昊当即手掌一摊,一团火焰瞬间浮现,火属性体质的妙用在此刻显得极为便利。 王煜诚再一次道,和上次来明显不同,今天五家几兄弟的态度都很低,所有的一切都是以冯静姝为前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7章早前没同你说(第2/2页) 秦峰秦峰没有回头,而是举起了右手,微微的摇晃了一下,表示听到。 耳边都是巨人“呼哧哧”的喘气声在回荡,显然它们采用的反复的丢大锤的猛攻,对它们的力量而言也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卧槽,我早就说过这妞儿有一颗暴力之心……”雷格纳狼狈地躲避,堪堪避免了被桌子砸破相的悲惨结局。 “以主界神命名的诺尔斯城?!”夜枫心中一震,不禁对此有些向往。 那野人巨掌突如其来,且迅疾无比,熊倜右手持剑,所以这一掌便是下意识由左掌发出,用了足足七八成内力,此刻竟被震得整个左臂软麻酸痛,腹中一股热浪翻涌,几乎呕出一口鲜血来。 借着班长管理同学,合作队长照顾队员之名,带着他干这干那,生怕有事漏掉了他,可不就是在撩他。 紧接着四面亮光倍增,好似白昼一般,再看四周,只见各个屋顶皆出现数名弓箭手,个个箭在弦上,只是这箭镞之上皆有一团烈焰,正熊熊燃烧。 知道结果后,夜枫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围绕下去,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为了母亲埋藏在心中多年的心愿,就算是踏遍这个大陆的每一个角落,也要找到父亲。 这是入了魔怔了,柳轻舟眯了眯眼,手指弹了些许灵气向四周散去。 可就在他们这一惊愣的情况下,有着天神级的路西法身子悠然一闪,扑哧一声,锋利的黑色重剑刺穿了刚才那个向他叫嚣的四翼天使的胸膛。 三魂曲不行,这是巨蟒,除污音也不可,巨蟒能够长成这等粗壮模样定是吸取不少断肠崖灵气,除污音只是针对阴鬼而用,对这种压根不起什么作用。 第238章赶紧跟上 第238章赶紧跟上 何安和楚风立刻警觉,目光齐齐投向栏边那两人。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楚风不动声色地在桌面上扣了扣手指,三长两短,暗号顺着楼中嘈杂的人声传了出去。 很快,隐没在暗处的接应锦衣卫便得了消息,无声无息地散入人群,将醉春楼前后通道尽数封住。 那两个男子在栏边站了片刻,目光在楼下逡巡,很快锁定在一楼弹唱的女技身上,随即一前一后走了过去 “儿子!你不要怪母亲,以后你要如何做,母亲不会在管了。”一滴又一滴的泪落了下来,可是后悔也晚了。 五年前的那一战,虽然没有人完整的看见封杰与郑吒对决的全过程,二人也都控制了自身的力量没有波及到地球上。 龟田二郎恨恨地看着把自家脸面丢尽的樱木社长,别过脸去,心中正在计较等一下要怎么惩罚这个家伙才好。而龟田二郎的无情,更是使得樱木社长的心情跌到谷地,不知如何是好。 在这方面能与黄健明相媲美的,也就只有命中率奇高的周游,以及那些出手豪阔的大型珠宝行,玉石公司,高级拍卖行等大型机构而已。 “哇哇……”丫丫不断地哭着。江净珞赶紧拿出随身带的妈咪包,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拿起奶瓶,与保温瓶,倒了水,与加了奶粉后,喂宝宝。 子奇在一边深吸一口气,运足力量,锵的一声,束缚两人的铁链应声而断,齐齐整整,毫不留恋般的落到地上。 二人面对面坐着,徐子谦见叶君宜一脸肃然,双手紧抓着膝上的裙摆,便过去坐在了她身边。 公园里年轻人不是很多,只有一对对的老夫妻在晒太阳,这样的天气晒太阳是最合适不过了,夏筱筱甜甜一笑,憧憬以后老了是否也可以这样幸福生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8章赶紧跟上(第2/2页) 为什么身为皇族就不能有感情?为什么?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一旦动心,对方就必须要死? “妈,这婚事也还没有定下来啦!”叶问晴扳动着自己的手指头,不好意思地说着。 离开科研机构,陈锋去基因工会了解了一下,惊奇的发现,所谓的坐标传送事件,居然跟叶蔠彤没有半毛关系。 时兰涛便望着她,那模样好像有在认真思考百里怒云这个问题,片刻之后他也未摇头只转身便进入千卷屋中。百里怒云见状继续跟上去和他一块进入屋中。 作为目前五环高塔最有可能在近期晋级为传奇的巫师,奥拉丁将代表五环高塔常驻银顶城。 他这一笑,董治军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本想骑车带着罗猎,可罗猎提议还是走一走,雪虽然停了,可是路面上的积雪还未清理干净,这样的路况并不适合骑车。 那模样,好像只要千倾汐说一句人的确太少了,她恨不得立即返回皇宫,带更多的人出来。 第二天史蒂芬起来的时候,便感觉到身体的状态好似到达了某个临界点,那是一种冥冥中的神奇感应。 “你们先把这把八荒拿给我看看,我看看是怎么回事。”然而,中年大叔却依然强调着自己要先检查一下。 “就这么说定了,我还有急事,一切拜托大叔您了!等我办完事,再来找您!”说着,谢夜雨便拉着大叔的手,憨厚的一笑,便转身走了。 “根据他说的,一开始只是打算卖掉一半,后来看到这东西实在值钱,就越卖越多,不知不觉,只留下一百颗。根据他的账户记录调查,他共计卖出去十万颗。”工作人员一口气说完。 第239章这哪是多买些 第239章这哪是多买些 诏狱内的尸身很快被拖了下去,地上的黑血也被冲洗干净。 驰骋的视线落回桌上那封信,沉声道:“来人。” 一名锦衣卫快步上前拱手:“大人。” “今夜之事,找几处茶棚、说书摊子,把北镇抚司活捉细作营眼线的消息大肆宣扬出去。”驰骋将信纸折起,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另外,派一队人沿官道各驿站盯梢,凡身份存疑者,立刻带回,若敢抗命,当场格杀。” 锦衣卫拱手 触碰到伤口的过程十分疼痛,李逸咬着牙也是“吸舒吸舒”的吸着冷气。 孤鸣口中的生源谷也是非常出名的一处福地,只不过被攻破,让异族占领了。 威龙心生惶恐,要知道新东方掌门的菜刀十八式是企鹅大陆鲜有的地阶刀法,神行百变无往不破。 只有那些人族五大势力的圣子没有动,客观看着各方势力的表现。 当下由不得李逸犹豫,立刻取出一支血红药剂。不是生命药水,而是狂暴药剂。提升速度之后再加速用破军攻击,这是李逸最后的手段。 “城如你所言,渡过轮回劫,斗气战环与元神融合,这都没有发生一种跃迁性的变化,就连体质转变为不灭体,也更像多了一门手段而非根本性的变化。 亚苏拉忽然有了一个猜测,能把如此大的灾难阻止下来的强大修者,莫非正是那两位东海来的恩公?只是,如此天灾,就连虚神境修者,都不能正面抗衡吧?简直是雪域之神才能拥有的力量。 战略方针更改,众人飞速离开,战场之上分秒必争,一秒钟也许会成为扭转局势的瞬间。 但她必须说完,说动司徒灵,而且不能告诉她实情,因为以司徒灵的性子,一定是保守不住这个秘密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9章这哪是多买些(第2/2页) 对于秦铮他们而言这钱和五个星币差不了多少,然而却能买走一名类人生物当中重要地位的存在,除却人类,这宇宙之中的生物,得有多卑贱。 陆尹琮策马走后,厓海会人马又缓缓行着,行到傍夜,陆予思不想让大家太过乏累,便下令让众人在野外休息。 而整个天地间,无尽的力量疯狂的涌来,刚刚恢复了一点,从地上爬起来的万磁王看到这一幕,瞪大了眼睛。 虽然朱元璋在心里想了这么多,但是在表面上,你是看不到朱元璋情绪的变化的。 最先奔出的三颗死亡星撞在冰像上,这冰像立马放出一阵光华,那撞其上的死亡星居然就真的反弹了回去,见到这一幕,秦铮微一皱眉,那三颗星星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 丹田上空,不死天蚕乍一出现,身形展开间,微微扭动身体,四周的灵力海阵阵动荡。 然而他却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突如其来的能力,不是攻击类,甚至不是辅助类,没有任何异常,但是……这就是最大的异常。 在琴里问完真那就从胸前取出一个银色吊坠,里面镶嵌着一张已经褪色严重的照片,但是却保护的很好没有破损,当中依稀可以分辨出年幼的士织和真那的身姿。 太惨了,一个个活生生的军卒昨日傍晚还在他这个长史的号令下搬运兵粮,今日便化作一块块焦炭。 一只血红的手从地底伸出,旋即一只丧尸爬了出来,通体血红,是一只四级的暴虐尸。 说这话的时候,苏晋一副严肃正式的表情,全然没有一副剽窃他人劳动成果的羞耻和愧疚。 不光如此,秦岳还在九头蛇的情报中,看见了地狱火的身影,这些势力的一一出现,让秦岳不由的,精神更加绷紧起来。 第240章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第240章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包房内,陆瑶一袭玫红绣兰短袄,下系一条月白挑线百褶裙,裙边绣着折枝白梅,外头罩了件浅杏色比甲,发间只簪了支素银钗,清清爽爽地坐在窗边,单手撑着下巴,听说书说得正入神。 一旁驰骋守着红泥小火炉煮茶,炭灰里埋了几颗栗子,这会儿爆开了口,他拿铁夹子一颗颗夹出来,搁在一旁的小碟里晾着。 陆瑶蹙眉:“什么嘛,说到这儿就停了,这不是吊人胃口?”说着扭头看向一旁偷笑的驰骋,“驰骋, 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抬头看向他,在看见他面色近乎全黑的时候,许果果意识到了危险,她怎么就忘了封建国身居高位多年,再加上有外人在,自己让他没面子,他肯定会生气的。 不自觉的低头看了眼包裹严严实实的自己,她一时不知是谁过错了季节。 萌萌听到这样的话,眼神里满是焦急的神色,连忙走过来,果然发现严澈肩膀上的伤口撑开了。 这话让孙祥愣住了,许久又不自在的笑了起来,他低下头陷入沉思。 路程星在心里念叨了一句,面无表情地摸了摸口袋,掏出烟盒拿出打火机,抽烟的动作一气呵成,烟圈将他眼前的景色都变得不怎么清晰。 亲过之后,还可以用这种慵慵懒懒,不怎么着调的语气问人家‘什么感觉’的。 “据我所知,老爷子挺想将沈唯安嫁给钟亦凯。”程时衍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渐沉的落日,手插在口袋里。 毕竟这件事情只是凭空推测出来的,他若是贸然写信回去反而会扰乱人心。 “谢谢阿姨,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许果果作出受宠若惊,开口说道。 马华腾很清楚,别看张之动刚刚说的那么严重,这只是今天第一天。 “我知道我很好看,但也不用这么看吧。”苗月心头也没抬的说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0章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第2/2页) 叶枫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话,那儒服老者见此也就招了招手,吩咐了手下去取聚神丹了。 所以虽然格斗系绝招克制身为普通系的猫老大,但是只要保持好知道节奏,以猫老大的战斗技巧和速度,可以完虐美丽花。 她会先开口问他,是不是代表她现在会考虑到他了?他心里顿时暖融融的。 ‘真会装傻!’唐晓虞只恨自己,为什么早没看出她是这样虚伪的人。 古天川也是为之冷笑了起来,一股股无形的气势,就向着古天川笼罩而去!强大的武元,都是要凝聚成为了一道道的实质的战甲? 只见江流嘴皮颤动,但是,黄世明和戚无敌却一点儿都没有听到。 经过庞统的提醒,袁耀也想起来了观音婢,对于众饶心思,他也知之甚晓,如今他占据三郡之地也算是有了一番基业。 “砰”的一声巨响,陈炳城整个身子突然就往前伸了一下,幸好我躲闪及时,要不然,我的脑袋估摸着又得挂彩。 此时一道充满雷电的拳头,重重的打在大力鳄的身上,大力鳄瞬间瞪大眼睛,连惨叫的声音到没有发出就失去意识。 黑羽姬拿出了从温泉旅馆那位老婆婆那要来的罗盘,这种地方,就算有地图也起不到任何作用,相比之下,还是罗盘比较靠谱。 “……也就是说,这个魔种身上的魔气,已经被孙磊请出来的那位茅山前辈拔除了?”柳子说道。 在弗利萨一族还在统治者宇宙的时候,赫丽丝作为反抗弗利萨帝国的赛亚人,在宇宙中可是很出名的。 虽然他此刻因方才的预言阵法,变得奄奄一息,但仍是强行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去做体会。 第241章这块石板能动 第241章这块石板能动 “不要被影响。”驰骋沉声安抚,“不是鬼,是机关。” 陆瑶侧耳细听片刻,目光扫过房梁,淡淡开口:“房梁上藏了中空竹管,风灌入竹管,就会吹出类似哭啼的声响。有人特意设置的,看来这里有猫腻。” 驰骋示意两名缇骑上前,小心推开朽木门。“吱呀——”木门发出刺耳绵长的摩擦声,在寂静荒村中格外骇人。 门开的瞬间,一股潮湿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泥土腥气。 院 接下来的事情就没李知时什么事了,他身份不明,又自称江湖游侠,若不是是其亲手击杀了齐王建,只怕是根本没有进宫面圣的机会,只能和胖子和梦姬一样被留在驿馆。 一道恶风直扑不修脑后,随即一声金属与肉体撞击的声音响起,光是听声就让人肝颤,这要打在身上该有多疼。 能够称呼自己大叔的人有不少,但称呼为舍大叔的,那必然是舍与予微博上的粉丝,可她现在是唐舒,对方是怎么认出来的? “啧啧啧,妹妹长大了,被人拐跑喽,唉。”唐述痛心疾首地拍了拍胸口。 一路上斯科带头,三十一个a级冒险者全力配合,遇到低阶魔兽沿途斩杀,贾正金跟在身后摸尸。囤积不少各属性的魔核,还有这些魔兽爆出来的装备道具。 姬离不知何时已经从御阶上下来,站在武官队列中的首位,英布紧随其后,跟着站在那里,眼神依旧虎视眈眈。 “好,好!”猥琐男子钻回到自己车里,伊万驾驶这越野车又向前开了5分钟,拐进路边草丛之中。 “王当携七木镇百姓恭迎牙门将军、镇军将军!”七木镇镇长也指挥现场所有民众跪倒。 只可惜现在陈最根本没有心思欣赏屋里的摆设,从一踏入房门开始,空气中那浓浓的腐臭味就让他不停的反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1章这块石板能动(第2/2页) 夏浩宇没有立即回话,从我这个角度看上去,只能看到他单膝下跪后露出的背影,不过他是保持沉默的,抬起胳膊朝苏墨谦的身上拍了拍,就站了起来。 一道道充满了惊骇的目光看向刀疤男子,此时此刻他们震惊于刀疤男子的强悍,震惊于刀疤男子能控制黑海。 他以前从不相信许愿的事情,可是今天……他却是希望,自己的这个愿望真的能实现。 我只想确认是不是真对他有感觉,而和他发生些什么,这事,我还没准备好,多少有些害怕。 于是,想了解事情真相的我迫不及待的找了个霍继都有事外出的下午,约沈淖在一家港餐厅见面。 何斌向来都知道申屠浩龙一直都看的透彻,但是他还是不习惯申屠浩龙如此直白的指出来。既然申屠浩龙想要聊下去,一直躲着也不是个办法。 “恩,谢过占哥。我懂。”那世杰与何婷婷何许人,战天的话怎会不明白。 我翻了个面,手指头去抚他的喉结,顺着他的喉结滑到他的衬衫领口,贴着。 车子里一时安静得很,程容简并未再开口,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有节奏的在车椅上敲着。 气者,生机也,乃生者繁衍生息,存在之表征。为一切无形物质。 “只能支持三十秒时间吗?”穆白蹙眉,这个时间太短了,如果遇到难缠的对手,可能还未将对方解决,四代机甲便先将他抽空了。 可这一次的天王之选既然被议会办成了超级秀,那么看点就绝会不仅仅局限于比赛,这次比赛和以往最大的不同就是让人们的视线除了关注比赛本身之外,也开始更加关注参加比赛的‘明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