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会想到,殷正茂说出的数字,深深刺痛了万历皇帝。


    因为在此以前,虽然魏广德就告诉了万历皇帝这些,但没有亲眼看大这么多的战船,谁又会拿此当回事儿。


    可是,在亲眼看到这些大炮巨舰以后,万历皇帝正遭受视觉和感观冲击之时,一直被张居正,魏广德灌输大明第一的万历皇帝,忽然知道他引以为傲的帝国居然被西方蛮夷超越,他的内心是不能接受的。


    “西夷真有此实力?”


    收回视线,小皇帝盯着殷正茂,一字一顿的问道。


    就在刚才,小皇帝朱翊钧在看到大明水师的舰船以后,瞬间以为他的帝国才是世界第一,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打落神坛。


    “陛下不必忧虑,西夷虽然拥有远超大明水师的战力,但那又如何?


    这些战船大多远在万里之外,在我大明周边,就没有一个国家的实力超过我大明。


    就算西夷和葡夷联合,他们最多也就能调集三四百只战船而已。


    在这里,大明就是第一。”


    魏广德似是看出小皇帝的不开心,马上开口说道。


    “魏师傅,张师傅,你们不说我大明才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帝国吗?


    这两天朕也看了殷爱卿带回来的文书,除了那什么鲁密帝国外,哪里还有敢称为帝国的,都不过王国而已。


    可是,我大明水师怎么就比不过那什么西班牙王国?


    对了,记得殷爱卿在介绍葡夷的时候,也说葡夷也拥有数百只战船。”


    朱翊钧这会儿想到除了西班牙外,貌似葡萄牙也非常强大。


    “葡萄牙也有几百只战船?”


    魏广德诧异的看向殷正茂,在他印象里,葡萄牙应该没有这个实力才对。


    “葡萄牙水师应该没有这么多战船,但他们拥有庞大的武装商船,对外作战他们也会征调这些商船参战。”


    殷正茂在魏广德视线注视下,赶紧开口说道。


    “我就说,西班牙拥有上千只战船还可以理解,葡萄牙的国力,能拼?出三百只战船就不错了。”


    魏广德笑道。


    “陛下,天子当以圣德驾驭天下,而不是以刀剑相加。


    这时候,一边的张居正开口插话道。


    “我知道了,张师傅。”


    小皇帝也没想争辩什么,马上服软道。


    “叔大兄,陛下是想知道大明水师和西夷差距在那里,应该没那心思。”


    魏广德也马上帮小皇帝解释道。


    要是这时候张居正开始教育模式,今天的大阅也就废了。


    好在,张居正也知道今日是看水师大阅,略微躬身后就没再说其他。


    不过,魏广德并没有就此不再言语,而是解释了小皇帝先前的发问。


    “二百年前,我大明船队暂停下西洋后,这百余年来,葡夷和西夷则一直开拓海贸,以此攫取巨额利润。


    陛下所知西夷千只战船,那也是多少年才积攒下来的家底儿。


    若是当年英宗不罢下西洋,此时世界大洋上也将是我大明的战船。


    海贸,不仅仅是为朝廷增加税源,工坊招募工人更是可以让百姓增加收入,繁荣市场。


    现在想来,当初暂罢船队下西洋,实在是个失误。


    想来户部应该已经查验过殷大人带回来的货物了吧,此次西洋之行朝廷受益良多才是。”


    魏广德本意是想借户部这次海贸收支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不过在他笑着环视众人时发现,一直好像都不关注这边的冯保,此时却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好吧,一开始冯保是真不知道海贸到底有什么好处,按照文档和以往朝贡贸易惯例,他也以为永乐开始的七下西洋之行,朝廷损失惨重。


    可是自从月港开埠,到松江府开港,他才回过味来。


    哪是海贸亏钱,只不过是永乐皇帝的左手右手而已,把朝廷的钱通过这个方式转移到自己手里。


    须知那些年,按照太祖朱元璋定下的政策,朝廷发行宝钞“明目张胆”抢钱,可是富得流油。


    好吧,这次下西洋之利,内廷是半点都沾不到,他还在为此恼怒不已。


    所以,这段时间凡是涉及皇帝大婚的准备,他都是往高了报,反正朝廷已经有钱了,不使劲往内廷霍霍,他都觉得对不起自己所处的位置。


    不多时,封舟船队终于和大明水师会和,缓缓停下,身后三条封舟也一次停靠在皇帝御船靠后的右侧。


    前方随着打头船只升起一串信号旗,前方大明水师船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大喊。


    “大明万胜,陛下万岁………………”


    可以看到,站在甲板上无数大明水师官兵已经单腿跪地,向着这边齐声呐喊。


    见此情景,刚才还在站在栏杆前的朝臣和勋贵纷纷后退到小皇帝之后,将他完全凸显出来。


    此时的小皇帝一身冕服,就一个人“孤独”的立于船头,然后似乎很满意,双手缓缓抬起,大声喊道:“众卿平身。”


    少年人尖锐的嗓音有些破音,但依旧很难让太多人听到。


    不过,在他们后面甲板上,数十个专门挑选出来的,嗓门大的亲军齐声大喝道:“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声音之大,让魏广德忍不住想要伸手掏耳朵,想来其他人也有类似感觉。


    以前在宫里,不过就是几个尖声太监往外传递旨意,可这次是亲军齐声喊话,可不常见。


    “谢陛下。”


    对面战船上又是信号旗升起,很快对面水师官兵大喊之后纷纷起身站立。


    “传旨,行分列式礼。”


    小皇帝略微回身,对身后鸿胪寺官员下旨道,随即回身,冕旒轻摆。


    “陛下有旨,行分列式礼。”


    鸿胪寺官员上前一步大声喊道。


    在他身后,一名水手上前,手里挥舞两面小红旗。


    这是属于大明军中的一种旗语,通常在战阵之中进行信息传递。


    而在大海上白天就是旗语,晚上则是换成火把,只不过能传递的信息都非常有限,肯定不如无线电来的简单,可以直接对话。


    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最先进的传递消息的办法。


    其实,旗语这东西,东西方都存在,只不过传递的内容多少的差别。


    都是按照军中需要设计,倒也没什么值得显摆的。


    很快,对面大明水师战船纷纷拔锚起航,只看到船下桨叶划动,很快双层战船打头,以两条战船一排,从左到右出一个大圈子缓缓而来。


    其实一开始,俞大猷是想等皇帝座船到位后,他率领船队列队直接出现进行分列式礼,不过遭到礼部拒绝。


    没有让皇帝等臣子的道理。


    所以不得已变成现在这样,水师在此停锚恭候圣驾,然后再启动开始检阅。


    这一改变,麻烦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最麻烦的还是每排两条战船的齐整,毫无疑问,两条战船这样的队形,多少有些不够整齐。


    即便水师官兵已经使出吃奶的劲头,还是显得有些歪歪扭扭。


    小皇帝微微有些皱眉,觉得不像之前隆庆大阅宫里的记载,方阵整齐划一的描述。


    而在之后的魏广德看到也是微微皱眉,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后世海军阅舰式都是单舰通过,相比阅兵仪式上装备方阵的整齐,让战船这样的大家伙整齐属实太难了。


    “以后还是改成单列,此列入操典。”


    魏广德略微侧身,对身后的张科小声说道。


    张科没答话,只是微微点头。


    随着分列式完成,之后就是俞大猷率领的炮船集火演练,想要借此展示大明水师强大的炮火威力。


    这次倒是没出岔子,前方先前被水师战船遮挡的一处礁盘上,此时树立起不少木桩。


    随着炮船单船驶过逐次开火,礁盘周围瞬间水花弥漫,炮弹不断砸落在礁盘附近,一些木桩直接被打断。


    “***.....“


    霎时间,渤海湾里炮声隆隆,这可是远超隆庆大阅时的声势。


    “打得好。”


    封舟之上,众人都举着千里镜观看着水师的炮火演练。


    “水师这炮也太多了。”


    张居正轻叹一句。


    一条双层炮船过去就是十多炮,就算是单层炮船也能打出十发炮弹。


    近百条炮船,那可是上千此发射。


    而此时旁边三条封舟上,礼部、鸿胪寺官员陪着那些外国使团代表却已经被大明水师的炮火吓傻了。


    即便是葡萄牙人,在他们纵横印度洋的时候,也不曾调集这么多战舰。


    而且,即便他们拥有更大,装载火炮更多的战舰,但受到战舰数量的限制,加起来也没这么多火炮。


    是的,不管是西班牙海军还是葡萄牙海军,他们虽然拥有数量庞大的舰队,但是这个时代他们的战术依旧没有脱离原来的接舷战那一套。


    他们确实为战舰装备了大量各种用途的火炮,但绝对数量肯定也不如大明多。


    这两年,南京那边可是卯足干劲生产长管大将军炮,炮船上除了甲板装备数门大号佛朗机炮外,碗口铳这种扫射甲板的火器已经被长管大将军炮取代。


    在俞大猷逐渐成形的海战战术里,远距离火炮打击敌人已经成为一个比较成熟的战法。


    又因为大明拥有足够数量的战船,依旧拥有的庞大数量的福船也可以支撑大明水师接舷战。


    只能说,俞大猷受到魏广德的影响很大,而魏广德则受到十九世纪英国海军的影响很大,只知道拼命往明军战船里塞大炮,而完全不知道此时西方海军战术其实还停留在原始海战状态下。


    那就是,此时西方海军交战,虽然有火炮对射,但真正的战斗,依旧是以炮战开始,接触战结尾的战争形态。


    好吧,不知不觉中,大明水师的战法,实际上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处于领先水平。


    当然,外国使团里也不是完全没人发觉,虽然大家都被明国水师之“壕”惊呆了。


    这年头,工业品的价值可不便宜,大炮、火铳都是相当昂贵的武器。


    德雷克,此时已经双手扒着栏杆,身子前倾,似乎想要离明国战船更近一点,想要听到明国武官们到底怎么说的。


    他们为什么要演练这种大量火炮集火的打法,太震惊了。


    可以想到,如果明国战船此时围猎一条战舰的话,怕是只需要一轮,这条千疮百孔的战舰已经沉默了,即便是杰西号大帆船,怕也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


    好像,明国人这种打法更像是海盗的模式,远距离用火炮打击敌船,消灭大量有生力量后再考虑是否接抢船,或者直接从残骸里打捞货物。


    德雷克脑海里,此时就反复推演明国水师向他们展示的战法,东方海战的战术。


    “确实和西方不同,太震撼,太厉害了,不愧是老牌海洋大国。


    欧洲并不缺少郑和船队的消息,二百年前他们还在做什么?


    人家的船队已经能够远航万里进行贸易,炫耀武力。


    “明国水师大部分都在这里吗?”


    另一条船上,西班牙马尼拉城防军司令,这次西班牙使团正使一脸不屑的看着明国的战术。


    西班牙人还是更相信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海军力量最强大的国家,即便明国的大炮很多,那又如何?


    他已经打探清楚了,明国海军就四五百条战船,这里的四百多艘战舰已经是他们的几乎全部家当。


    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西班牙王国拥有上千艘战舰,只不过拥有的土地太多,让他们无法顾忌到远东而已。


    他丝毫不认为如果王国真打算对明国出手,明国水师能挡住他们的进攻。


    虽然明国有很多大炮,难道西班牙王国就没有吗?


    实际上,收集明国的军事情报,一直是菲律宾总督的职责之一。


    明国很富庶,很让人眼馋。


    不过,他们已经拥有了墨西哥金银矿,暂时就放过明国好了。


    而在另一条封舟上,葡萄牙使者也震惊的看着明国随时。


    他们比西班牙人和英国人更清楚明国海军的底细,不过是发展了十多年的军事力量而已。


    这么短的时间,明国就已经拥有这么多的战舰,似乎战法也很独特,炮舰被单独使用.....


    魏广德不希望欧洲三国代表在一起讨论大明水师,所以故意把他们分开,放在三条船上。


    至于下来他们会不会聚到一起讨论,估计英国人或许会和葡萄牙人在一起商量吧,不过貌似也没什么关系。


    当近百条炮船转弯开始用弧形包围礁盘后,随着领头炮舰炮响,几乎同时,所有战舰向那处礁盘喷射出弹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