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广德收到京城的书信，已经是大半个月后。


    算起来，魏广德写信送出去，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两个月。


    古代的通讯是真的拖沓，不方便。


    看了两人的书信，魏广德眉头就皱起来。


    其实两人的书信，也是一前一后送来，并不是一起送到的。


    不过魏广德看信的时候，是一起拆开看的。


    他也好奇，张科和张学颜的信里会写什么。


    他是绝对不会想的，两个人会钻到一起商量后，再各自写信过来。


    张学颜的书信，他刚刚已经看完了。


    毫无疑问，张学颜的书信里诉苦朝廷财政难题。


    虽说现在大明朝没以前那么艰难，但钱还是不够用。


    魏广德对这番说辞，自然是不屑一顾。


    就算大明朝的财政收入增加一倍，朝廷的支出也会至少翻一倍，甚至两倍都不奇怪。


    要等到有财政结余，魏广德感觉他今生怕是见不到那样的盛世了。


    因为他对当前的官场太了解了，只要户部有余钱，各衙门都会想尽办法向户部伸手，理由也是冠冕堂皇。


    除非，内阁和皇帝把这些奏疏压住，不让给。


    至于户部上下，肯定是不会主动拒绝的。


    你想想，出户部的银子，从出库那一刻起就开始层层漂没。


    要是没有支出，银子堆在库房里，他们的福利哪儿来？


    所以，本该看好库房的户部官员，也是巴不得没有结余。


    朝廷支出越多越好，越多，他们的截留就越多。


    相反，银子堆在库房里，他们就只能看不能摸。


    或许，这才是为官最痛苦的事儿。


    不过张学颜的书信里有他的盘算，那就是就算明军夺回哈密，每年至少要给三五万两银子修建城防，还有哈密城周围的镇堡，肯定也是要建的。


    要重新在那里完成一套防御体系，没个十年完不成。


    这样，光是加强防御这一块，至少要多出三五十万两银子的开支。


    驻军的粮草辎重，按照正常消耗，考虑到运输耗费，比正常情况翻三倍是合适的。


    哈密卫就算不满编，三五千人也是需要的，每年军需加几万两，还有消耗，怕是十五万两银子打不住。


    而收入，当地的赋税，十年内怕是难收到几个。


    曾经的商税，那也得几年后看看情况才能确定有还是没有。


    因为大明退出哈密，嘉峪关闭关停贡以后，已经不允许商人往来，结果就是那里早就没了有商道。


    要重新吸引商人，还不知道猴年马月。


    可以说，在张学颜的书信里，哈密已经是一个十年内都需要耗费朝廷至少二百万两银子的销金窟。


    而朝廷能得到什么？


    就是在大漠里多了一个城池。


    单关键是，你还得防备有人袭扰。


    稍有风吹草动，甘肃就要动员起来，那耗费又是一大笔。


    甘肃本就贫穷，地方税收不仅不能自足，一直都需要朝廷补贴。


    再把哈密拿回来，朝廷给甘肃的补贴，怕是也要加大。


    最后汇总就是一句话，“不合算”。


    魏广德虽然皱眉，但也不是听不进劝的人。


    张学颜算的账，基本上合乎情理。


    至于夺回哈密的好处，魏广德想了一遍，貌似也没想到多少。


    想要通过丝绸之路恢复对中北亚的贸易，赚钱？


    估摸着二十年内别想。


    关键，现在商人都走海路，长途跋涉贩运物资，是真没走海路廉价。


    陆路贸易，适合中短距离，就比如从大明到蒙古一带的贸易线。


    等他再看了张科的算计，魏广德就更无语了。


    哈密卫已经不复存在，当初退守的士卒已经补充到甘肃各卫所。


    如果要重建哈密卫，最好还是以营兵为主。


    如果是营兵的话，张学颜当初计算的那点军饷耗费肯定又要加一倍。


    还有甘肃驻军往来护送物资钱粮，又是一笔开销。


    关键朝廷对西域的掌控几近于零，这样的状态下，哈密很可能承受来自蒙古各部的袭扰。


    若是战事过多，朝廷怕是很快就会应接不暇，疲于应付。


    最后最大的可能，就是哈密久守不住，还会拖垮甘肃镇的防御。


    毕竟，招募的营兵很大概率是就近征募，会把甘肃镇的青壮消耗在哈密，造成甘肃镇青壮减少，防御出现漏洞。


    魏广德瘫在椅子上，满脑子都是二张书信里表达的态度。


    说实话，他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在汉朝的时候，大汉的影响力可以延伸到大宛国，也就是后世的哈萨克斯坦那边。


    而到了唐朝，据说领土一直延伸到死海附近，当时记录了唐军长期驻扎的城市疾陵城和碎叶城，说起来都是在后世中国版图之外，大概位置是波斯和阿富汗交界处和吉尔吉斯斯坦。


    再看看大明朝，哈密几次占领几次失去，最后居然已经没人认为有必要占据那里。


    魏广德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意见有道理。


    夺回哈密，政治意义大于经济利益，是亏本买卖。


    在汉唐时，海上丝绸之路是没有的，对外扩散天朝的影响力，只能是通过西域推广。


    虽贸易利税难抵驻军开销，但畅通丝路带来外交威望、奇珍异宝及情报网络，且能通过对商路征税和物资管制间接获利，更关键的是掌握东西方交流主动权。


    而这条优势，显然现在已经不复存在。


    至于从西域获取如大宛汗血马等优质战马，直接提升汉唐骑兵战斗力，弥补农耕区马源不足，现在看来貌似也无必要。


    通过海路，大明已经从波斯获得西亚马匹。


    这丝绸之路，貌似也只有后世缅怀，成为旅游打卡这一个用途外，真没什么经济利益了。


    不过，想到大明数次被蛮夷侵袭，丢失哈密城，事关天朝威仪。


    魏广德态度肯定有所变化，但并没有完全被二人的言语说服。


    不能长期驻守，那就恢复羁縻统治，扶持西边亲明的部族控制那些范围。


    隔三差五派出礼部使团和军队走一趟，象征大明依旧对那里的统治地位就好。


    不过要实现这个目标，闭关肯定不行。


    得找到机会，从甘肃镇出骑兵对西域各部进行扫荡。


    叶尔羌汗国等势力，必须削弱，让他们臣服大明，再勒石燕然作证，后代科技发达了，打起领土官司来也有理有据。


    当下的环境，大明大举西进确实不合适。


    后世不说恒河东岸有块石碑，据说是王玄策所刻。


    当然，魏广德当时兴奋之余还查过，被证实为网络传言，假消息。


    石碑有，但绝对不是网上所传“大唐天竺界碑”，而是王玄策“一人灭一国”的功劳碑。


    虽然“大唐天竺界碑”是假的，但魏广德现在却是有能力把这东西做出来，让他变成真的。


    之余这石碑能立在哪里，就得看大明的兵锋能打到哪里。


    怎么干，当然是在甘肃镇集结骑兵营向西扫荡，以战养战，搜刮当地奇珍异宝然后立下大明界碑。


    后世人眼里，此时大明朝应该是将星凋零，因为大明朝给人的印象就是军事孱弱，自然不可能有将星存在。


    不过魏广德来到这里，亲眼所见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只是想到动用骑兵西出扫荡，脑海里就蹦出麻贵、刘綎、李如松几个人的名字。


    现在麻贵坐镇宣府，其算是学到马芳带兵之法，善用骑兵和火器部队，已经是大明北方边境的名将。


    而刘綎，后世这人在辽东战殁，魏广德有印象，那是中了努尔哈赤的奸计，但据说这人勇猛异常，绝对的猛将，个人勇武冠绝晚明是对他的评价。


    而他在戚继光手里又学会了火器对射之法，现在能力上就更不用说了。


    至于李如松，万历年间第一将领，万历三大征核心统帅，擅率精锐骑兵实施火器协同突击。


    不过李如松现在还需要时间沉淀，那些功劳都是几年、十几年后的功劳。


    从倭国回来，刘綎就升职为镇守使，驻守山海关一线，没有随戚继光返回辽东。


    用戚继光的话说，他算是出师了。


    而李如松在辽东就早早的亲率李家的亲兵队多次和蒙古、女真部族交战，在缅甸也是独掌一军。


    宣府的麻贵不能动，但刘綎和李如松，貌似可以动一动，让他们抽调出一支骑兵训练，演练西征扫荡西域的重任。


    很快，魏广德就在脑海里确定下来，让董一元抽调蓟镇骑营两营至刘綎麾下，供其指挥差遣，让他和各部熟悉。


    而李如松，则去宣大总督账下，从宣大抽调两个骑营由他指挥。


    如此算起来，他们手里各有两营五千多骑兵为其主力。


    若是真找到机会，让他们率兵西出嘉峪关扫荡西域，临时从西北各镇再抽调两三个骑营，就可以组成近两万人的骑兵部队。


    再从朝中安排一个文官为经略随行......


    这很合乎这个时期大明对外出统兵将领的习惯，以文抑武，看他们谁表现好、功劳大，后面就可以大大的提拔重用。


    此行以宣誓大明军威为主，不以占领土地为任务，就好像那王玄策般，扶植新君即撤军，但要设界标志。


    王玄策只是扶持了亲唐势力就撤了，但大明要在那里设里界碑，好像比王玄策要高明那么一丢丢。


    这东西到后世别管有没有用，估摸着一帮子愤青看到会嗷嗷直叫，然后自己的大名就会流传千古，流芳万世。


    魏广德已经享受过一人之下的地位，钱财对他貌似也是浮云，他也不能免俗，开始有点图名了。


    不管刘綎、李如松能够打到那里，他先把做好的文章交给他们。


    石碑上就刻着奉万历皇帝命令，明军西征收服某地，以碑石为界云云，最后落款就是大明内阁大学士魏广德.....


    腾一下子，魏广德激动的站了起来，忍不住搓着手在草庐里来回走动。


    好像，可行。


    还有把网络谣言变成现实来的刺激的事儿吗？


    就是在魏广德激动的时候，松江府迎来两条远道而来的西夷巨舶。


    两条用后世话说排水量超过2000吨的大型盖伦船缓缓入港，停泊到码头上。


    在巨舶出现那一刻，谙厄利亚驻松江府的领事就激动的跑到港口迎接，松江府官府也很快得到了港口的通知，知道有外交使节到了。


    当晚，松江府知府就在城里最大酒楼设宴款待英国使者，算是官方层面的初步接触。


    连夜松江府就把英国使团来访和欲进行大宗军火贸易的消息，飞速传递到南京和京城。


    和原本历史不同的是，明末引入红夷大炮时，是京城主导仿制工作，所以在火炮铸造技术上，京城水平略高于南京。


    但在这个时代，南京率先参与从壕镜引入先进铸炮技术，卜加劳铸炮厂也从壕镜迁往南京，此时已经开始在南京城铸炮，所以南京的铸炮技术已经显著高于京城。


    作为新入籍的“大明商人”，卜加劳在得知有英格兰商船到松江府采购火炮后，第一时间就从南京出发往松江府而来。


    开玩笑，军火贸易的利润可是很丰厚的。


    他的铸炮厂主要就是每年完成朝廷的铸炮任务，还有就是进行新型火炮的研发，剩下大量火炮就得靠海商订单实现。


    不过海商订单能接，但还得受朝廷管控，这生意的自由度可远没有在壕镜时那般自由。


    不过英格兰商船的到来，这种涉及海外的订单，朝廷一般不会限制。


    毕竟，他家铸炮厂生产的火炮现在依旧是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首选，毕竟已经有品牌效应了。


    于是乎在南京等待京城批复的时候，卜加劳就已经在松江府和英格兰使团坐在一起，开始就军火贸易的事项进行沟通。


    “你们要这么多，欧罗巴现在打起来了？”


    卜加劳在看过英格兰使者给出的采购清单后，大为诧异。


    清单里不仅有他常造的蛇炮，半蛇炮，还有大量鹰炮、隼炮订单，这可主要是陆军使用的火炮，而不是海上使用。


    英格兰人私掠许可证他是知道的，葡萄牙人没少因此笑话西班牙人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这个时代，海船主要装备蛇炮，也就是加农炮，大明叫大将军炮，射程远精度高，而短管的就叫半蛇炮。


    鹰炮是中型步兵炮，而隼炮则是重型步兵炮，用来攻打城堡用的。


    英格兰人一次性采购这么多种类的火炮，也怪不得卜佳劳怀疑欧洲爆发大战。


    “蛇炮半蛇炮我那里有一些，鹰炮没有，隼炮还有几门，不过是朝廷订的货。


    价格合适，我可以拿下部分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