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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在下党阙。”党阙转身对掌囚吏拱了拱手,“观大人面有不足之症,不知近来是否常纳呆、完谷不化、梦中流涎……”


    “咳咳咳!”此时此刻的掌囚吏在经过一开始的无语、听着听着的惊奇思忖后,现在心底只有三个大字——快住口,流口水什么的……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神医了。


    几个狱吏偷眼瞧掌囚吏。


    “好了。这里交给我罢,你们可以去分饭了。”


    狱吏:“……”他们看一眼水漏,离饭点还远着呢,然后默默应下,“是。”


    那边党阙已掏出小竹简和笔,刷刷刷写下方子递过去,“大人想是生来便略有禀赋不足,只是一直居住干燥环境,犹尚可,如今迁居扶突,近河傍海,外感湿邪,困阻中焦,脾失健运,才致如此,这是一些健脾化湿的药,大人用几天觉得舒服了便停下,改用食补,并平时要注意阴雨天、夜间、雾天这些阴湿重的时候不要出门。”


    掌囚吏听得一愣一愣的,飞快地看谢涵一眼——他就说嘛,他可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高级细作,什么美色没见过,怎么可能看一个男人看得流口水。


    “多谢神医。”他接过药方,打开谢涵旁边那间囚室,把二人领了进去。


    二人盘膝相对,坐定后,姑布卿对党阙道了声谢。


    谢什么?


    自然是谢对方陪他蹲牢房了。


    虽然姑布卿是因为党阙才入宫的,两人仿佛又是好友关系,但党阙身为梁国供奉太医,又是天下闻名的神医,还是有几分薄面的,齐朝廷再愤怒,也不会迁怒他。


    党阙连忙摆手,“你可别这么说,我还不知道你?一点心机也没有,又嫉恶如仇、爱憎分明的。你说你也是,齐公失德就失德,你想挽救大可以委婉一点,这么大喇喇地说出来,简直是讨牢饭吃。唉——唉——你这胸无城府的,我怎么敢放你一个人进刑狱。”


    旁听的谢涵:“……”


    他看一眼党阙,又闭上眼睛,不知道对方对坐他对面的人有什么误解。


    姑布卿也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想多听对方说话的模样。


    党阙叨着叨着,发现对象已经闭上了眼睛,他……他无奈道:“姑布兄,老朽正在教你做人之道。”


    姑布卿头顶缓缓升起乳白色雾气,已是入定修炼中的模样。


    党阙:“……”他幽怨地看了对方一眼。只能自娱自乐地环视周边,囚室后面是墙,左边是墙,前面是空荡荡的过道,只有右边还有一间囚室,囚室里有一个人——他目之所及,除了已经物我两忘的姑布卿外,唯一一个能看到的活物。


    他“啊呀——”一声,“小兄弟,小兄弟……”


    谢涵睁开眼,与人隔着一间囚室目光对接,“党神医。”


    党阙点头,又盯着谢涵的脸仔细看了看,“小兄弟好生面善,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谢涵:“……见过。”


    还真见过。党阙拧起眉头,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


    谢涵顿了顿,道:“吾名谢涵。”


    “啊……”党阙:“好熟悉的名字。”


    他从囚室那一角挪到这一角,挨着栅门对谢涵招手,“小兄弟你坐过来些,老朽马上要想起来了,让老朽仔细瞧瞧。”


    谢涵:“……”他道:“年初,我曾拿一把金针找过神医,拜托神医救过一个被利刃贯穿胸膛的少年,和三个手筋被挑断的男子。”


    党阙恍然,“是你,你是齐太子?!怎么和当初……”


    和当初怎样?


    和当初一点也不一样么?


    昔锦衣玉带,今麻布囚服?


    昔金带束发,今蓬头披散?


    昔意气风发,今沉郁顿挫?


    他没再说下去,连忙把舌头塞回嘴里,闭上嘴巴,随后开口道歉,“失礼失礼。”


    他人在齐国有些天数了,那么大的齐太子谋逆案,自然听过,现在再问出这个问题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


    “无妨。”谢涵淡淡笑笑,“事实如此,还怕人提?”


    党阙看一眼人,云淡风轻、光明磊落,实在不能相信对方会做下这样丧心病狂的弥天大案。这使他道:“齐殿下的声音虚浮,似乎中气不足。不知道能不能过来让老朽看看?”


    谢涵有些惊讶,遂起身过来,走到囚室一边的尽头,与党阙隔着个木栅门,有礼一揖,“多谢神医,不过我已不是什么齐殿下,神医唤我名姓就好。”


    “唉,舌头别伸回去,别伸回去。”党阙眼尖在对方说话间发现什么不对,忙一叠声道。


    谢涵在对面盘腿坐下,张嘴伸出舌头。


    “翘起来。”


    谢涵舌尖上翻。


    “往左边扭扭。”


    谢涵左翻舌头。


    “往右边扭扭。”


    谢涵右翻舌头。


    看完,党阙“唉——”地叹了口气,抚了抚胡须,“小兄弟是不是左胸受过重击啊。”


    谢涵顿了顿,点了点头。


    “新伤?现在还疼不疼?”


    谢涵:“八天前的,倒已经不是很疼了。”


    党阙:“那近来还有过失血。”


    谢涵:“有。”


    党阙:“发热?”


    谢涵:“有。”


    党阙:“心情大起大落?”说完这句话,不待谢涵回答,他就摆摆手,“当然也有。”


    谢涵莞尔,点头,“不错。”


    党阙眉头越皱越深,最后烦恼地抓了抓头发,“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壮实的人,重击后体内瘀得厉害,近来又有失血,气随血脱,五脏俱虚,现在天寒地冻,再不好好治就要落下病根了。”


    谢涵还没言语,后方却传来一道声音,“想治你就治,哪要那么多废话?”


    姑布卿竟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谢涵、党阙二人一齐朝他看去,谢涵与他目光一触即离,党阙盯着人,像是想继续之前的“说教”,但显然还是看病重要,他叹一口气,无奈道:“姑布兄,这可是大牢啊。哪来的药?”


    “掌囚吏大人不会拒绝你的。”


    刚刚拎着小药包过来,准备让党阙看一眼保险的掌囚吏:“……”


    党阙眼睛一亮,转头,“不错。这位大人你煎一份药是煎,煎两份药也是煎……”


    掌囚吏抹一把脸,看一眼脸色苍白的谢涵,干巴巴道:“行罢。”


    党阙飞快拿出张巴掌大的短简奋笔疾书,边看看谢涵眼睑,摸摸他脉象,不一会儿,方子就出来了。


    那边掌囚吏吩咐人去买药、煎药了,姑布卿又道:“我听说党兄治外伤瘀症的手法也是一绝。何不也试试?”


    党阙摆摆手,“这手法得壮实的人才受的住,像那些耕地的农夫、打柴的樵夫、上阵的先锋,我才好用。齐…齐公子底子薄,用不得。佐以手法倒不如佐以食补,最好吃些滋补气血的东西,但补血之前要活血,否则有闭门留寇之嫌……”


    他还在自己的世界里地叨叨,姑布卿忽然道:“狱内饭食简陋,党兄陪我下狱一事,我还未好好感谢,不如今日由我请党兄饱腹。”


    说着,他捻起对方布包里的一根金针,插/进地缝里,撬上来几块石块。


    刚拎着药盒过来就看到这一幕的掌囚吏:“……!”


    他低头思考,这种破坏囚室的事,他是不是有义务要管一管?但是他也很好奇对方的这一神技,该怎么取舍呢?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姑布卿已转头看向他,“可否来口锅?”


    掌囚吏:“……”林子大了真是什么鸟都有。


    他正要严词拒绝,那边党阙已经一叠声的了,“大喜大喜!老朽十几年都没尝过姑布兄你的绝世手艺了,今天真是皇天庇佑啊。劳烦这位大人了,劳烦劳烦!”见掌囚吏没吱声,他眼珠一转,“这位大人,等老朽改日出狱,必替您一家老小都制定一套养生方案。牢内狱吏现在也都可以过来让老朽诊查诊查。”


    “好!”掌囚吏一锤定音。


    姑布卿又道:“来三斤鹿肉,三两木耳。”


    党阙医者父母心,一听这话,便偏头对栅门那一边的谢涵笑道:“鹿肉温阳补肾,木耳养血滋阴,刚好能给齐公子活血补血。等会齐公子也来喝点。”


    说完,他小心地觑一眼姑布卿,“姑布兄,我们和这位小兄弟也算共患难了。你看成不?”


    “你乐意便好。”姑布卿淡淡道,用石块垒起灶台,把铺在地上当睡觉用的干草扔进去升火,动作间行云流水。


    不一会儿,囚室内飘起浓郁的肉香,让人闻之便饥肠辘辘、食指大动。狱吏、掌囚吏皆侧目看来。


    姑布卿舀了一小碗递给党阙,党阙长嗅一口,立刻大快朵颐,险些要咬下舌头来,见姑布卿把剩下的一起全盛进一个大碗里,忙不迭心疼,“姑布兄近来不茹素了?”


    姑布卿看他一眼,“你一大把年纪了,不好吃太多滋腻的东西,你为医者,竟连这也不知么?”说着递给掌囚吏,“便依你之前的意思,给你那个小兄弟补补。”


    党阙:“……”他默默按住受伤的心脏。


    谢涵捧起大瓷碗,忽对掌囚吏道:“我记得刑室外有一棵大梧桐树,能否劳烦大人集些露水过来?”边说,他边把自己碗里的肉汤匀了一半进掌囚吏食盒中。


    掌囚吏低头看了看鹿肉,揉揉鼻子,“麻烦。”


    党阙看得一阵捶胸顿足,谢涵回头笑道:“听闻神算子‘饮霜露,沐流岚’,不知我是否擅作主张了?”


    “嗯。”姑布卿似应非应地哼了一声。


    一个是前废太子,一个是当世神医,一个是绝代神算,三人在囚室里隔着栅门围成圈一起吃饭,实可称得上一个人间奇景了。


    党阙本还心痛着鹿肉汤,在和谢涵聊了几句后,立刻被哄得开怀大笑,转眼忘记“分食之恨”。


    笑过一阵,他看着谢涵不禁叹了口气,等吃完后挨着姑布卿小声道:“姑布兄,我看这位齐公子一点也不像穷凶极恶之徒,怕不会做出那种无君无父的事。”


    “他当然不会。”姑布卿闭目打坐,淡淡道。


    他这样笃定,党阙反而狐疑,“啊?”


    “你忘了我之前的预辞了么?”


    党阙一拍脑袋,“你说的冤案就是他啊?对对对,我怎么没想到呢……”话到这儿,他又踌躇,“不过这种事情,就算是冤枉,也得拿命去填,那陷害人的人那么狠毒,出这种法子,根本不准备给齐公子留一点活路……”


    “那就由不得他了。”姑布卿道:“今夜彗星袭月、三日后白虹贯日、七日后冬雷震震后,只要这齐朝廷没昏了头,就该知道怎么做。”


    闻言,党阙咂吧下嘴,“着啊。”


    过了会儿,因有党阙之前应下的为狱吏看诊的话,一个个狱吏都惊喜激动地排着队上来。姑布卿随口叫了两个狱吏拿了些被褥过来,递了一半给谢涵。


    几天后,掌囚吏震惊地发现自己管辖下的囚室有一片地方俨然要成了医馆和酒楼了。那边党阙给人看着病,另一边姑布卿各种花样做菜、私家小炒。


    只不过姑布卿看起来冷冰冰的,脑门上就像刻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一样,就算看得口水飞流直下,等闲也没人敢凑上去要菜吃。


    他自己又成仙似的,喝点清露吃几颗丹药就好。以致一大锅菜小部分进了党阙肚子,泰半都是谢涵承包的,眼瞅着脸都圆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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