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七章当面不识


    “瑟维咖啡馆”的弧形招牌在霞飞路午后的光线下泛着铜绿。


    据说老板是个早年从西班牙回来的老克勒。


    店名取自他故乡“塞维利亚”的音节，化成了这个更符合沪上口味的雅称。


    新晋沪上红人作家“白浪”（马晓光）还是那一身浅米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


    他正坐在靠窗的一个卡座，慢悠悠地搅拌着杯里的咖啡。


    面前摊着几张登有自己文章的报纸，目光却有些涣散地望着窗外，似乎构思着下一篇文章。


    胖子则穿着一身有些紧绷的藏蓝色立领制服，坐在隔了两个卡座的位置，看似无聊地翻着报纸，旁光却时刻扫视着整个咖啡馆。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铜铃轻响。


    一个穿着藏青色条纹西装、戴黑框眼镜、三十来岁的男人匆匆走了进来。


    他面容有些消瘦，神色如常，眼角却有一丝焦虑，进门后目光快速扫视，很快锁定了马晓光的位置，快步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松平洋行的社长，松平恒义——那个被马晓光在金陵设计收服、大家一起发财的霓虹国特工——钟老板，玉庭秀树。


    “会长！”


    钟老板（松平恒义）来到桌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马晓光仿佛刚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拽回，缓缓转头。


    看到松平恒义，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将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了略长于社交礼仪的一秒，才开口道：“恒义社长。洋行的生意，需要追到咖啡馆来汇报？”


    声音不高，却让松平恒义后背微微一紧。


    “不是生意上的事……”


    钟老板额角有细汗，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嗫嚅道。


    “那是什么情况？你知不知道，我们这样见面很不专业。”


    马晓光端起咖啡，不疾不徐地呷了一口。


    “有个事，洋行生意不错……不过，前几天，一个生意上的朋友找到我，让我打听一个人。”钟老板恭声回话道。


    “别啰唆，说重点。”


    马晓光放下咖啡杯，自顾自地摸出一支哈德门，却没有点上。


    “那个朋友，让我打听一个作家……白浪。”


    钟老板小心翼翼地回话道。


    “打听他做什么？”


    “帝国……啊不，鬼子一直在物色有影响力的华夏文人，想扶植一批‘合作者’，为……为他们的政策造势。这篇文章的风格和情调，很适合租界的氛围！”钟老板一边摸出打火机给马晓光把哈德门点上，一边凑上前去压低声音回话道。


    马晓光深吸了一口哈德门，靠进椅背。


    少顷。


    他问：“就这些？”


    “西村班的人，在打听‘白浪’，说是想‘以文会友’。”


    钟老板轻声道。


    每说一个词，都像在往桌上放一颗随时会滚落的玻璃珠。


    卡座里安静下来，只有咖啡馆隐约飘来的留声机音乐声。


    马晓光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缓缓道：“恒义君，你觉得，这是个机会，还是个陷阱？”


    钟老板一愣，斟酌道：“从西村班的角度，他们是真的想招揽有才华的文人……但是，文化界的人，我大多不熟……所以冒昧……”


    “嗯……你也是为了工作。”马晓光又吸了一口哈德门，烟雾后的眼睛带着玩味，“好吧，帮你这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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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老板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米，但眼中疑惑更甚——会长今天太好说话了。


    “我让你见见这个‘白浪’。”马晓光继续说道。


    “什么时候？”


    “现在……”


    “那我们走吧，车在外面。”钟老板下意识地起身。


    马晓光没动，只是抬起手，摘下眼镜，用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仿佛驱散一丝疲惫。


    他将面前那叠登有“白浪”文章的报纸，缓缓地、正面朝上，推到了钟老板面前的桌子中央。


    钟老板的目光落在报纸的署名上，又抬起来，看向马晓光摘去眼镜后、再无遮挡的双眼。


    一瞬间，他全明白了。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焦虑、恭敬、小心翼翼——在那一刻像退潮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骇然。


    时间仿佛凝固了，咖啡馆的音乐、旁人的低语都消失了，他只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声。


    “まさか…（怎么可能…）”。


    钟老板下意识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吐出了母语中最表示难以置信的那个词。


    说完，他才猛地惊醒，脸色瞬间从骇然变为惨白，仿佛这句失言会带来比任务失败更可怕的后果。


    “见。”


    马晓光放下杯子，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您……您真要见？”


    “既然他们想‘以文会友’，那就见见。”马晓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我也想看看，这帮霓虹特务，到底有多‘风雅’。”


    钟老板深吸一口气：“明白了。那我……去安排？”


    “不急。”


    马晓光道，“你回复他们，就说我性情孤僻，不喜应酬，但既然对方诚意相邀，可以一见。时间、地点，由他们定，但场合需清静，人不宜多。”


    “是！”


    “还有，”马晓光补充道，“见面时，你陪我同去。就说你是我的友人，也是介绍人。”


    钟老板脸色一白，但看到马晓光平静的眼神，终究还是低下头：“……是。”


    “去吧。有消息，老规矩联络。”


    钟老板躬身行礼，匆匆离开了小间。


    马晓光独自坐在卡座里，慢慢喝完剩下的咖啡。


    窗外，霞飞寺路的阳光正好。


    电车叮当驶过，行人步履匆匆。


    他抬起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冷静，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燃烧。


    两天后。


    傍晚六点。


    虹口。


    一辆黑色的日产达特桑（datsuntype11）型轿车缓缓停在“越后”料亭门前。


    这是一家典型的数寄屋造建筑，门庭简约，暖帘低垂。


    暮色中。


    店名木牌上的两个字，墨色沉静，笔画间仿佛凝着来自雪国的寒意。


    白浪（马晓光）下车，目光扫过店名。


    “越后”……他心中默念，嘴角几不可察地玩味一笑。


    倒是应景。


    这趟“鸿门宴”，正需要点“雪国”的冷冽来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