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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四章 苔阶蚀玉契

    正当李念安被逼问得方寸大乱之际,雕花门扉“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李牧之负手立于月光与烛火交织处,玄色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不必再追问安儿了。”


    他声音平稳如山涧寒潭,道:


    “今夜之事皆由我安排。


    安儿确实梦魇惊悸,只是不曾那般严重——是我借故命人前去寻你。”


    柳清雅霍然转身,翡翠步摇在烛光下划出凌厉的弧度,怒道:


    “李牧之!你竟敢......”


    “有事出去说。”


    李牧之不容置疑地打断,目光扫过榻上脸色惨白的幼子,继续道:


    “你我之间的恩怨,不必在孩子面前争执。”


    他侧身让出门廊,庭中月色如水银泻地,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清冷。


    满室沉香木的气息被夜风搅动,与渐浓的夜色缠绕在一处。


    烛影摇曳的内室中,李念安独自坐在锦褥间,望着那道离去的身影,眼底点点星火渐渐熄灭。


    窗外月色如霜,将他单薄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显得分外孤寂。


    廊下阴影里,李牧之负手而立,玄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原打算任由柳清雅这般闹下去,好让那孩子彻底认清生母的真面目。


    可当那记清脆的掌掴声穿透门扉时,他终究没能忍住推门而入的冲动——到底是他第一个孩子,纵使顽劣不成器,血脉亲情终究难以割舍。


    翠莺悄步移至门边,听着室内隐约传来的啜泣声,医者的本能令她挂心那孩子脸上的伤。


    方才那声响动她听得真切,想来定是下了重手。


    夜风穿过回廊,带来庭院中桂子的暗香。


    李牧之望着柳清雅的背影,眸光深沉似海。


    他何尝不知让李念安彻底死心才是上策,待到来日清算时方能少些痛楚。


    可听着那孩子强忍的哽咽声,他忽然觉得,或许不该让这稚子过早沾染太多阴暗。


    自决定改培养李毓为继承人那日起,他对长子的期许便已不同往日。


    若是从前,他定会狠心磨去这孩子所有天真,毕竟朝堂风波险恶,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可既然如今只需他做个富贵闲人,又何妨留几分赤子心性?


    月色流转,映出他眉宇间一丝难得的柔和——就当是全了这场父子缘分罢。


    柳清雅正欲拂袖而去,忽见翠莺要往内室去,当即驻足唤道:


    “翠莺。”


    “奴婢在。”


    翠莺闻声止步,躬身立在廊柱旁,道:


    “夫人有何吩咐?”


    柳清雅素手轻探,只见她自袖中取出那玄妙的芥子布袋,随后便捧出一只紫檀描金锦盒。


    “且看看此物可否用于医治杨嬷嬷。”


    月色透过雕花窗棂,映照在柳清雅取出的锦盒上。


    翠莺双手接过锦盒,指尖触及盒面时感受到隐约的灵气流转:


    “奴婢遵命。”


    柳清雅不再多言,转身踏入庭院。


    裙摆在夜风中翻飞,似乎每一步都踏着难掩的怒意。


    李牧之默然随在其后,衣袍在月下泛着清冷的光泽,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灯笼在廊下摇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前者的怒容如淬寒冰,后者的凝重似压城黑云,唯有夜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似在诉说着这难解的僵局。


    行至花园深处,柳清雅猛地旋身,广袖挟着厉风直往李牧之面门袭去。


    李牧之眼疾手快,铁钳般的手掌倏地扣住她纤细的皓腕,眸中寒芒乍现:


    “柳清雅,你发的什么疯!”


    若杨嬷嬷在此,定要劝她暂且隐忍,纵使恨之入骨也该虚与委蛇。


    可此刻她胸中怒火翻涌,翡翠步摇在月下乱颤:


    “李牧之,你为何要唆使安儿作戏欺我?


    究竟安的什么心!”


    月光透过扶疏的花影,在她因愤怒而绯红的颊边投下细碎光斑。


    李牧之指节发力,将她手腕攥得更紧,衣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夜露凝香,悬在扶疏花叶间,映着他们眼底未出鞘的锋芒。


    柳清雅广袖下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翡翠步摇的流苏在耳畔碎碎作响,似她此刻震颤的心弦。


    她强压下喉间翻涌的杀意——此刻撕破脸于大计无益,只得将淬毒的目光化作冰刃:


    “李牧之,你竟敢将安儿当作棋子,想让我与安儿母子离心。”


    李牧之衣袖在夜风中翻涌如墨云,扣在她腕间的指节如铁铸刑枷。


    他咽下喉头腥甜,齿间碾出的却是冠冕堂皇的律例:


    “柳县主可还记得《刑律疏议》载:''擅闯民宅者,杖八十,徒千里''?


    您今夜这般作派,是要将我侯府百年与你柳府的清名尽付东流?”


    “清名?”


    柳清雅倏地抽回泛红的手腕,丹蔻指甲划过夜色,道:


    “你拿亲子作局,行此诛心之举,又比劫匪高尚几分!”


    三更梆子声自巷外传来,惊起宿鸟簌簌。


    李牧之向前逼近,足靴碾碎满地落花残瓣:


    “若非县主行事猖獗如匪寇,臣何须出此下策?明日御史台的弹章上,''纵仆行凶''四字怕是要墨迹未干!”


    “呵———


    好个忠君爱民的父母官!”


    柳清雅袖中暗藏的银针已抵住掌心,面上却绽开带刺的笑,继续道:


    “李牧之,你既要演这出夫妻和睦,又何苦将我安儿拖入棋局?”


    在冷冷的夜风中,李牧之忽然俯身拾起她鬓边摇摇欲坠的海棠金钿。


    在指尖翻转的珠花映出他幽深的眸色:


    “县主若真念骨肉亲情,今晚就不该带护卫出门。”


    他声音陡然转轻,道:


    “给安儿招来污名。”


    两人在氤氲着晚香玉的夜色里忽的一笑,一个笑里藏刀,一个目含霜雪,唯有被碾入尘泥的花瓣,在青石板上洇开缠绵的暗香。


    李牧之负手立于柳清雅面前,夜色在他衣袍上浸染开浓重的墨色。


    柳清雅带着刻意压低的寒意,道:


    “李牧之,你须得谨记,你我之间的恩怨,莫要波及安儿分毫。”


    李牧之目光如浸了霜雪的刀锋,直直刺向她:


    “柳清雅,此言正合我意。无论将来你我走向何种境地,若有人敢伤及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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