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倍?
他下意识地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身月白长袍,面容俊逸,看似随意地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身后那些亲卫,个个虎视眈眈,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这人是谁?
长安城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人物?
慧明心里飞速盘算着。
但沈墨生前不过是个七品小官,他的朋友能有多大来头?顶天了也就是个五六品的官员,可这排场,又不像是一般官员能有的……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这宅子虽然地段偏了些,但好歹是长安内城,眼下长安房价翻了倍,这宅子少说也值个千八百两,三倍欠银,那就是五百多两,但却能换来一座价值千两的宅子?
这买卖,稳赚不赔。
而他们,自然也是大赚的。
至于这人是谁,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佛光寺在长安城怕过谁?
想到这里,慧明和尚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出来:“施主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
慧明和尚与身后两个师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喜色。
“既然施主如此慷慨,贫僧岂有不从之理?”慧明和尚双手合十,笑容可掬,“只要施主能拿出现银,这宅子便归施主所有。”
高阳看着慧明和尚的这副嘴脸,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陈胜,吩咐道,“去取银子。”
陈胜也冷冷地扫了那三个僧人一眼,抱拳道:“是。”
说完,陈胜转身大步离去。
慧明和尚站在门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沈万财夫妇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个半路杀出的年轻人是谁,但看这排场,显然也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围观的一众百姓也纷纷议论起来。
“这人是谁啊?出手这么阔绰?”
“三倍欠银,说给就给?这得多少钱?”
“看他那气度,怕不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公子?”
“哎,你们看那些护卫,个个带刀,怕不是一般人,但我为什么有股眼熟的感觉……”
高阳负手而立,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上官婉儿站在他身旁,目光冷冷地看着那些僧人,又看了看沈万财夫妇,眼底满是厌恶。
她已经看明白了,一边是来吃绝户的亲戚,一边是放高利贷的和尚。沈墨活着的时候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死了之后,连个安生的宅子都留不住。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吸血的蚂蟥。
没过多久。
陈胜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卫,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陈胜走到慧明和尚的面前,将木箱打开。
白花花的银锭整整齐齐地码在箱中,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慧明和尚与身后僧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五百多两,三倍的欠银,一分不少。
慧明和尚双手合十,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阿弥陀佛,施主果然言而有信,佛祖保佑,施主以后必得善报……”
高阳看着他这副嘴脸,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嘲讽,但他没有说话。
僧人们欢天喜地地接过银子,连声念佛,说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什么“佛祖保佑施主福寿绵长”,什么“施主慷慨,必得善果”,一句比一句好听。
沈万财站在一旁,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看看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又看看高阳,眼中满是贪婪之色。
这人出手这么阔绰,肯定不一般,他要是能搭上这条线,岂不是……
沈万财咽了口唾沫,堆起笑脸,上前一步:“这位公子……”
但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我认出来了!我认出来了!”
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中年汉子挤到人群最前面,指着高阳,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声音都在发抖。
“这是高相!这是乾王殿下!”
“我方才看了半天都不敢相信,但这真是高相,他竟来了这!”
那人一脸激动,满脸狂喜。
轰!
这句话就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整条巷子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接着。
扑通。
扑通扑通。
围观的百姓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拜见高相!”
“拜见乾王殿下!”
那声音从几个人开始,然后变成几十个人,最后变成所有人齐声高喊,声浪在巷子里回荡。
轰隆隆!
僧人们傻了。
慧明和尚的手里还捧着一锭银子,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恐惧。
活阎王?
眼前这个人,是活阎王?
那个杀得匈奴人头滚滚、让燕皇齐皇双双吐血、查一个案子就杀了几百上千人的活阎王?
而他刚才,收了活阎王的钱?
他还跟活阎王讨价还价?
还收了三倍?
卧槽!
慧明和尚只觉得两腿一软,那锭银子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他身后的两个师弟更是面无人色,手里的银子也全掉了,浑身抖得像筛糠。
活阎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先前是不太敢来收沈墨的宅子,一个是风口浪尖之上,舆论太大,其次就是这宅子和高阳扯上了关系。
这一直到武曌下了罪己诏,杀的人头滚滚,朝廷颁布了六科取仕之后,他们这才敢来。
不是说活阎王杀的人头滚滚,是为了排除异己,是为了利益,是为了推动六科取仕吗?
那活阎王怎么会来这?还正好和他撞见了?
慧明和尚想不通。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摊上大事了。
天塌了!
扑通。
慧明和尚两腿一软,跪倒在地,连声道:“贫僧……贫僧拜见高相,拜见乾王殿下!”
他身后的两个师弟也连忙跪下,抖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沈万财也傻了。
他刚才还想着搭上这条线,现在只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活阎王!
这是活阎王!
而他居然还想占活阎王的便宜?
他老婆更是直接瘫在了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拜……拜见高相……”沈万财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慧明和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连头都不敢抬。
他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把银子还回去。
对,把银子还回去。
活阎王的钱,他敢收吗?收了还能有命花?
“高相!”慧明抬起头,一脸惶恐,“贫僧……贫僧不知是高相驾到,这银子贫僧万万不能收,这宅子……这宅子就当是我佛光寺布施给沈施主的,债务一笔勾销!一笔勾销!”
慧明和尚一边说一边把银子往高阳的方向推,那动作比方才收银子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高阳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慧明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有些喘不过气。
“本王给出的钱,就没有拿回去的道理,带回去吧。”高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