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卫红和冯林，如蒙大赦，亦步亦趋，跟在张俊身后。


    他俩额头上，脸上，都挂着肉眼可见的汗珠，一半是刚才故意跑出来的，一半是被张俊吓出来的。


    张俊看似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带给他俩无尽的威压，也让他俩更加的谨言慎行，不敢再胡乱开口。


    每个领导下来考察，都会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也会有一套流程，当然也有各自的侧重点。


    有的领导，只想听听工作汇报，有的则想看看真实情况。


    张俊当然属于后者。


    下属的汇报，在资料上就能看到。


    而真实的情况，只有来到现场才能看得见。


    张俊是个务实的人，他更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到一个园区，闻一闻空气中的味道，看一看园区的环境，大概就能看出来，这个园区的管理达到了哪个层级。


    张俊着重调研了园区的几家大型企业。


    他得弄清楚，现在园区的企业，发展得怎么样，供应链缺少哪些环节，有哪些做得不足之处。


    张俊要做的，是想完善现有的产业链，在两大支柱产业的基础上，再深度发展四个旁支产业，最终完成两大四小的产业布局。


    他调研重点企业，召开政企座谈会。


    张俊强调，自己此来，是为了稳增长、促投资，并落实企业服务年等惠企政策。


    座谈会上，张俊提出，我带了一套班子的人马，这次来调研，是为了现场办公、闭环解决，企业提出问题后，现场责令有关部门，让他们跟踪督办、限期反馈。


    张俊指示，我们政府要多聚焦本地重点产业链，如有色金属、先进制造、新能源、生物医药等，目的是推动产业集聚和升级。


    随后，张俊与企业负责人面对面交流，详细询问企业生产经营、技术创新、市场拓展等情况，勉励企业坚定发展信心，抢抓政策机遇，加大自主研发和科技创新力度，加快培育和发展新质生产力，不断提高产品核心竞争力和市场占有率。


    调研中，张俊强调，民营企业是推动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力量，各级各部门要坚持两个毫不动摇，全面落实促进民营企业发展的各项政策措施，加强政策宣讲解读，推动惠企政策直达快享；要持续深化万人助万企活动，落实市领导分包重点企业重点项目机制，优化营商环境，强化服务保障，坚定不移推动民营企业高质量发展。


    姜卫红和冯林提心吊胆了一天，因为张俊一直没有找他俩谈话，也没有指出园区存在哪些不足。


    一个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姜卫红小心翼翼的提出来，说午餐由县里安排。


    张俊在柳县这边要考察一天，中午也可以回城区，但没有这个必要，于是同意由柳县安排午餐。


    他沉着的说道：“安排工作餐即可，不要奢糜浪费，不要搞接待那一套，三菜一汤的标准餐就很不错了。”


    姜卫红连忙说好的，好的。


    到了具体的宴席上，张俊却发现，柳县这帮人，还是用了小心思。


    桌上摆的，的确是三个菜碗，一个汤碗。


    可是，那菜碗却很大，像四叶草样式，居然有四个分碗！


    如此一来，三个菜碗里面，就能装十二个不同的菜，把桌面摆得满满当当。


    再加上那个硕大的汤碗，以及四碟凉菜，四碟瓜果，这跟吃大席，又有什么区别？


    张俊看得一阵无语。


    他很想拂袖离去，很想训斥他们一顿。


    可是如果真这么做了，那又显得太过做作。


    而且这么多的人跟着他下来，真要换个地方吃饭，跑来跑去，麻烦得很，耽误大家的时间，又会打扰下午的行程。


    于是，张俊隐忍不发，缓缓坐下来，问姜卫红道：“这就是你们柳县的工作餐标准？”


    姜卫红笑道：“张市长和各位局委办的同志，一路辛苦了，这是我们柳县的一点小心意，招待不周，还请张市长将就。”


    张俊道：“卫红同志，你费心了啊！你们这碗，是哪里买的？颇为特别。市场上买不到这样的碗吧？不会是特别定制的吧？”


    姜卫红道：“张市长，这些碗都是在网上淘来的，网上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张俊道：“平时有领导下来，你们也是这样款待的？还是说，你们平时的工作餐，也是这个标准？”


    姜卫红听出味道来了，张俊虽然没有直接责备，但话里话外，却像拿刀子在割他们的肉。


    一股冷汗渗透了他的全身，他勉强笑道：“只有特殊时候，才会用到这些菜碗。”


    所有人都看着张俊，没有人敢动筷子。


    那一大桌冒着热气的好菜，显得格外扎眼。


    张俊淡然的道：“柳县的同志，用心良苦啊！卫红同志，冯林同志，你们这份心思，的确八面玲珑！我还是头一回见识。”


    姜卫红和冯林相视一眼，都知道今天弄巧成拙了，此刻想要弥补，也不能够。


    他俩只能硬着头皮，端着笑脸道：“张市长，你们远来辛苦，也不能吃得太过寒酸。现在老百姓的生活水平都提高了，领导们的生活水平，也得跟上来不是？一张桌子坐八个人，这个标准其实并不高。”


    张俊道：“比起这桌饭菜，我对那几个四叶草款式的菜碗更感兴趣。一个菜碗，居然能变成四个菜碗！能装四个菜！这真是天才般的设计！看来，以后我们下来考察调研，不能再说三菜一汤，下面的同志，误以为是三个菜碗一个汤碗了！我们得说清楚，是准备三个菜，一个汤。”


    众人很想笑，但又不敢笑出声音来，只能憋着。


    张俊道：“柳县的同志，既然你们有这种一变四的本事，那我再交给你们一个任务吧！”


    姜卫红道：“请张市长示下。”


    张俊道：“你们能不能施展这种能力，把一个柳县工业园，变出四个工业园来？能不能把一个产业链，变成四个产业链？”


    “啊？”姜卫红和冯林面面相觑。


    一个产业园，一个产业链，就已经要了他们的老命，还要他们变出四个工业园，四个产业链？


    这怎么可能？


    把他们卖了，也变不出来啊！


    姜卫红额头上冷汗涔涔，期期艾艾地道：“张市长，这个、那个——却难，却难。”


    张俊道：“各位，我们的时间、精力、心思，能不能少花在一个菜变成四个菜上面？多放在一个产业变成四个产业上面？我知道你们这么做，是为了款待好我们，你们的出发点是好的，你们的好意，我也心领。”


    他加重语气，说道：“可是，站在我的角度，你们与其花这些心思，还不如把工业园区搞好一点！吃着这桌饭菜，我心里并不舒坦。但是，如果你们能把一个工业园变成四个工业园，那我会非常开心！哪怕不吃你们一口饭，我也会想办法提拔你们！”


    所有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