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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东门行

    当滚滚长江向东流去的时候,


    一张由何博亲自编制而成的巨大水网,正在大地上摊开。


    江河之水冲入海中,更是将那原本平静的海面,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浪涌。


    除了隔着整个大洋相望的,那只被本体放生到殷洲的喜鹊之外,


    那些围绕着中原这片“中央之国”的地方,都有领受上帝旨意的神祇,感知到了一些东西。


    煌煌的阳光照耀下来,


    粼粼的波澜荡漾起来,


    有无尽的蒸腾之汽从江河湖海中升起,化作微风、变成云雨。


    随后,


    风和云碰撞在一起,


    白色变成黑色,


    轻柔转为狂暴,


    有暴雨迅速的降临到了长江的两岸。


    雨水逼出了泥水的气息,


    祂们的心神也由此受到牵引。


    就连一向对本体不客气,资历最老、封地也最靠近中原的“岭南大都督”,也忍不住坐在自己的坐骑上,抬起头看向了头上的盖顶乌云。


    他轻轻的说道:


    “当你更进一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低语着你的尊号……”


    “吱吱!”


    他座下油光水滑的,一身白毛的南方特有鼠鼠也跟着仰起脑袋,附和着主人的话。


    随后,


    鼠鼠便跑向旁边的灌木,手疾眼快的从中揪出来一条细长的小蛇,当辣条嘬了起来。


    “蛇胆留下给我泡酒嗷!”


    小何博没有阻止坐骑,只是从容的对它下达了“分享”的要求。


    跟着鬼神探头出来,感受天地间那难以言喻、难以窥见变动的赵佗见了,也没有扭曲自己的面容。


    毕竟,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机勃勃”。


    而远在西方的几个分身,也紧随其后抬起了自己的鸟头。


    西秦的玄鸟竖起了自己头顶的长羽,


    跨越了兴山山脉的金鹰抓着一只只会“啊啊啊”的土拨鼠冲上天空,降落到了玄鸟的领域中,


    更有一只正在罗马城中探头探脑,想着去码头整两口面包屑的肥鸽子踩着罗马万神殿的房顶,发出了两声疑惑的“咕咕”声。


    祂似有所觉的张开翅膀,飞出了罗马城,向着地中海的海面飞去——


    在此之前,


    作为一名弱小无助但的确能吃的,被上帝安排在罗马分部的神灵,祂是没办法深入海洋太久的。


    毕竟权柄还没有扩张到那个地步。


    如果要强行涉入海洋,用上帝的大手,试探一下地中海的水到底有多深多润,


    那被誉为“慈母”的地中海,也不介意让祂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狂风骤雨,什么叫做“与暴风搏击”。


    总而言之,


    在何博这个本体没有拿下长江,将南至于珠江、北至于瀚海,西至于陇西群山的一大块陆地,化为自己的领域时,


    胖鸽子只能在海上扑腾一段时间,然后带着绝望的咕咕声,被风浪拍回岸上。


    但现在?


    虽然仍旧没办法深入海洋的最深处,


    但在除此之外的地方蹭一蹭、舔一舔、摸一摸,是绝对没问题的!


    特别是黑海!


    那片很早之前,便被诸夏君子涉足、探索的海域,


    如今更是敞开了怀抱,任由来自于东方的上帝,将自己的深浅、高低、大小,狠狠地摸索。


    那曾经阻碍上帝前进的海峡,也变得畅通无阻,让飞驰的鸽子也能和后面赶来的玄鸟等同僚汇合。


    “握了把草啊!”


    当那一黑一白,但体型同样肥硕圆润、大小极为相近的飞鸟凑在一起,好奇的用鸟嘴扒拉着对方的头毛时,


    来自河中之地的土拨鼠也揪着自己肚皮上的毛,发出真诚的感慨:


    “西海的伙食可真好!”


    “哪里像我们那边,穷乡僻壤的,面相都跟着一块瘦巴巴的!”


    来自兴山的金鹰疑惑的看了他那拍一拍就能荡漾出油水的肚皮一眼,觉得土拨鼠嘴里的“我们”,应该不包括他自己。


    “不过!”


    土拨鼠又磕着瓜子说道,“玄鸟对秦人来说意义非凡,所以很少受到人的觊觎,被抓去炖汤喝。”


    “这只肥鸽子在罗马,真的不会被罗马人逮住拔毛吗?”


    “你才会遇到这种事情呢!”


    鸽子听到他的嘀咕,当即瞪着自己愤怒的豆豆眼过去啄了这只土拨鼠一下。


    随后,


    他得意的颤抖起一身白亮的羽毛,告诉他们,“耶哥儿已经生出来了,等他长大之后,我在罗马的地位,不得比玄鸟在秦国的地位还高?”


    “对了!”


    说到这个,鸽子没忘记拜托兴山的金鹰,“这次恒河的大王八没有过来团建。”


    “麻烦你过去一趟,从新夏给我带点椰芯饽饽、椰蓉跟椰酥过来。”


    “我拿过去给坐月子的玛利亚补充点营养。”


    “那是谁?”


    分身并不同于本体,


    他们如果自己放不开的话,是没办法像本体那样,直接共享一个大脑的。


    而鸽子作为兄弟之间,最近才被本体精神分裂出来的,自然也是最不为他者熟悉的。


    要不然玄鸟怎么现在还在啄他的毛,帮他掐羽管呢?


    鸽子眼睛一瞪,“耶哥儿你们都不知道?”


    “那可是咱们没有任何关系的亲儿子!”


    听到他这般理直气壮的话,


    其他家伙纷纷回过神来,“哦!”


    “原来是他啊!”


    这样一看,


    大汉这新取得“元始”年号的确不错,正好跟耶哥儿这边同步了。


    “那的确得随点礼!”


    虽然实际上,对方跟他们的确没什么关系,


    之后也不会当真为了这位“亲儿子”,出手做点什么,


    但出于凑热闹的乐子心态,给娃娃两鸡蛋还是需要的。


    “唉!”


    “一想到次子还得等千百年才生下来,心里就有点悲伤。”


    鸽子收好了来自各方的礼物,心里忽然想到什么,便发出了一声嘀咕。


    “这有什么好费神的?”


    “你不要把随的月子礼偷吃了就算好的!”


    玄鸟打断了他不知所谓的发言,并看着鸽子圆润的体型,提出了质疑。


    鸽子心虚的“咕咕”两声。


    “什么偷吃?”


    “吃儿子的哪算偷啊!”


    “你不要污蔑好神!”


    “我会告到中央,让本体做主的!”


    “还在吃奶的耶哥儿知道他是你儿子吗?”


    金鹰有点绷不住了,觉得这鸽子面皮着实太厚,这种话也能像本体那样恬不知耻的说出来。


    鸽子叹息着说,“我心里认他就好。”


    “那你养吗?”


    鸽子又咕的一声挺起胸膛,“那是他亲爹亲妈的事!”


    “我是不管的!”


    兄弟们都为他的无耻感到震惊。


    “还是让我们欣赏下眼前的风暴吧!”


    最为沉稳的金鹰如此说道。


    在各地的神明结束了这一段感情交流后,


    那伴随上帝进步,从而引发的异动终于波及到了西海这边。


    有水汽从海水中不断顾涌出来,最后在秦国的北地郡,也就是这几位神祇们相聚的地方,汇聚成同中原一样的颜色,激荡起和东方一样的风雷。


    同一时间,


    不同地域,


    有裹挟水汽的风吹过,


    这是已然贯通一体的中原水脉,在向天下显示自己的权威和地位。


    中央之国,


    从今天开始物理上的“泽被四方”。


    而眼下,


    正值九州之内,雨汽稀少之时。


    太多太多的人,为这突如其来的云雨感到惊喜,纷纷带着器皿跑出来盛水,或者准备浇灌土地,希望利用这份惊喜,来让那干瘪的土地,孕育出更多的粮食。


    可惜,


    这鼓荡的风云,总会有人看不惯。


    起码被人抬上车架,


    因为舟车颠簸而醒过来的孔光,就嗅着那浓郁的,不该在这般时节出现的水汽,发出惊讶的声音:


    “这也是上天降下的预兆吗?”


    “这样的风雨满楼,是在暗示大汉的未来吗?”


    他挣扎的爬起来,攀在车窗边上,用苍老浑浊的眼睛,看向那遮住了天空的乌云。


    然后,


    他痛苦的咳嗽了起来,苦瘦的脸上显得更加苍白无助。


    负责带他去长安,讨好安汉公的使者见了,也不得不下令停了车马,找到一处遮风避雨的场所,让这位还未上任的太师休息。


    “安汉公还在等待您呢!”


    “请不要再折腾我们这些做事的人了!”


    孔光没有回答他。


    在对方不顾自己的反对,强行将他裹挟上路后,


    孔光就意识到,有些东西,总是不能如意的。


    他期待的,


    他回忆的,


    终将要像天上的流云那样,消散无影。


    为什么到了这样的年纪,才能有这样清醒的认知呢?


    为什么人总是要到快死的时候,才能回过神来,反思自己过去的疏漏和错误呢?


    “我很后悔自己的愚钝。”


    “那你呢?”


    “巨君,你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吗?”


    当风雨渐弱,老到没力气爬上马车的孔光再次被使者塞到车厢里去的时候,


    这位“五朝老臣”倚靠在车上,心里默默想到。


    而在不远的郊野,


    有几个孩子也抓着枯长的草或者树枝,脸上带着泥土的痕迹,蹦蹦跳跳的唱着从大人那儿学来的歌谣:


    “出东门,不顾归。


    来入门,怅欲悲。


    盎中无斗米储,还视架上无县衣。


    拔剑东门去,舍中儿母牵衣啼:


    ‘他家但愿富贵,贱妾与君共餔糜。


    上用仓浪天故,下当用此黄口儿。今非!’


    ‘咄!行!吾去为迟!白发时下难久居!’”


    不要再忍耐了,


    这样的苦日子还得过多久?


    缸里没有米,家里没有衣,


    头上白发丛生,


    嘴里牙齿摇摆,


    为什么还不拼一把?


    为什么他人可以富贵,


    自己却连粥水都吃不上?


    不要再忍耐了!


    ……


    “人怎么可能一直忍下去呢?”


    当来到长安,


    孔光见到前来迎接自己,执弟子礼的王莽,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时日将尽,


    从未有过的智慧占据了他的大脑,


    让本应该对王莽气愤不已,咒骂他欺骗自己的孔光变得豁达、从容起来。


    他终于有些像别人口中的“孔子之后”、“圣贤君子”了。


    而王莽见到这样的老师,也是一愣,先前想好的举措忽然失去了效用。


    但他仍旧有能力,对着孔光堂而皇之的说出一段伟光正的话,将自己的皮囊紧紧裹住,不让它露出一丝缝隙。


    可今时今日,


    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当那些血统高贵的皇族都被他下狱诛杀的时候,


    当小皇帝又哭又闹,也没能阻止王莽的女儿成为自己皇后的时候,


    他已经不用再用全身的力气,去维护脸上的君子面孔了。


    所以,


    他收敛了笑容,神色平静的回望着自己的老师。


    这个从他年幼时,便因为心软而接过教导他使命的老者,着实让王莽有些不忍心下手。


    可他需要孔氏这个招牌!


    于是王莽心里想着:


    老师啊老师,


    反正你已经教导了我许多年,


    为我付出了许多心血,


    如今你马上就要化作尘土,


    为什么不能善始善终,为我奉献出最后一点东西呢?


    “一定要好好养护太师的身体!”


    他这样吩咐着照顾孔光的仆人。


    仆人们纷纷应是,


    孔光杵着拐杖在旁边不言不语。


    他只在王莽即将转身离去的时候,忽然开了口:


    “我听说你在要求其他权贵捐献田亩,来赈济灾民?”


    “是的!”


    掌权日久,有些东西是王莽必须去做的。


    哪怕在此之前,他每与之反。


    可屁股决定脑袋,


    立场一变,行为自然也要跟着变化。


    “那你是不可能做到的。”


    孔光感叹着道,“这天下烂透了,不是靠几张会说话的嘴巴就可以改变的。”


    “你以前可以做到,是因为你跟他们坐在一起。”


    “现在你要更进一步,要巩固自己新的位置,他们就会像对付成帝、哀帝那样来对付你。”


    “巨君,你还可以忍耐多久呢?”


    留下这样的话语,孔光孤单的退回自己的房间。


    他之后不需要见额外的人,


    也不需要说额外的话,


    他只要做好招牌应该做的事就好。


    王莽静静的看着,衣袖下的手紧紧攥着。


    “我不需要再忍耐了。”


    “我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而朝堂上,


    少年天子也愈发无法容忍王莽。


    他在后宫中指责王莽:


    “此跋扈之人!”


    并宣称自己的目标:


    “我未壮,壮即有变!”


    随后,


    聪慧的刘衎便利用起,因为王莽逼迫其他权贵捐地,从而导致的矛盾,笼络起了一些官员,希望凭借他们的支持,来抗衡王莽这个并不能让大汉变安稳的“安汉公”。


    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


    或者刘衎能在对抗权臣这件事上,表现出更多的忍耐,


    也许他的确可以实现自己的目标。


    可惜,


    得知皇帝言行的王莽,并不会给他“壮大”自己的机会。


    “天凉了。”


    “让皇帝病逝吧!”


    在自己的府邸里,


    王莽背着手,向自己安插在皇宫中的钉子,送去了一包药物,并传达了一道指令。


    随后不久,


    皇帝暴毙的消息传出,


    大汉又将迎来一位新的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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