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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变化

    汉建和元年,


    被梁冀视为傀儡的少年天子刘志,很是端庄的坐在宝座之上,牢记上一任的教训,不敢有任何表露心意的言行。


    为了彰显自己对权臣的恭顺,刘志不仅在后宫中,忍受着皇后梁女莹的娇纵蛮横,还在前朝颁下旨意,处死了有谋害质帝嫌疑的李固——


    在眼睁睁看着小皇帝死在自己面前后,


    李固便想要揭发梁冀的弑君大逆之举,


    奈何内宫外朝,多被梁冀控制,他不仅没能成功,还被梁冀倒打一耙,关进了牢狱之中。


    新皇帝登基时,


    都未曾下令赦免他的“罪过”,


    仍将这位为大汉平定过民变、安抚过地方,具有深厚名望的老臣关押在阴暗的监牢里。


    即便有人在少年天子面前提起他的事,也只将其功绩轻轻略过,着重强调他曾推举清河王刘蒜为帝的故事。


    皇帝因此对李固不满,


    在梁冀的淫威之下,半推半就的处死了他。


    李固的弟子友人救援无果,只能含泪为之送行。


    李固也带着镣铐,老泪纵横的对他们说道:


    “死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天下从来没有不死的人。”


    “我所遗憾的,是蒙受了汉室的恩泽,顺帝的提拔,却不能辅佐天子,使之再现明章、永元时代的繁荣,还无法驱逐朝堂上的恶兽,只能看着它去伤害国家的贤良,动摇汉家的社稷。”


    “见到质帝死去而不能救,这是我作为臣子的不忠之处。”


    “见到禽兽占据显耀的位置,用权力去侵害百姓而不能阻止,这是我作为人的不仁之处。”


    “现在,只能牺牲这具老迈的身体,让其接受屠戮,才能勉强保住‘义’这项德行了。”


    “在我死后,若是见到我的子孙,告诉他们,用单薄的棺材,将我安葬在家乡的贫瘠之处,远离我父亲的坟茔,以免让先父的在天之灵,见到我这不忠不仁的儿子,以至于使我又增添‘不孝’的罪恶。”


    李固的三个儿子,


    因为父亲的关系,也受到大将军梁冀的痛恨。


    其中前两个已经被抓捕杀害,


    只有十三岁的幼子逃亡在外,不知所踪。


    因此,


    李固只能对友人诉说自己的遗言。


    他的亲友纷纷应下,眼泪擦也擦不完。


    随后,


    李固受刑死去,


    梁冀想要斩草除根,抓捕他逃亡的幼子,还有那些跟李固一样,不服从自己的人,于是将他的尸体摆放在洛阳的街道上,暴露在冬日的阳光下。


    寒风吹过,


    让往来于此的人,也跟着寒冷颤抖。


    天上惨白的太阳挂着,没有一丝温度。


    汉室的忠良就在这样的时节,在无数人的目光下,慢慢腐朽起来。


    有人看不下去,


    上前用麻布为李固遮挡遗容,并随之哭嚎悲泣。


    梁冀果断将之逮捕,以此来巩固自己的权威。


    而就在此时,


    顺帝时前往西海的使者们,终于返回了洛阳。


    他们乘着疲惫的车马,带着来自于宋国的收获,看着洛阳的城墙与街道,心中充满了感慨。


    在返回的路上,


    他们自然经历了许多,也听说了皇位更迭的事情,更知道大将军梁冀的专横跋扈。


    这让使者们生出了些许的忧虑。


    出发之前,


    他们还接受着顺帝的统治,


    那时候的中原即便有灾祸发生,有腐朽的情况出现,一旦奏报上京,得闻天子之耳,朝廷也会有相应的政令下来,想办法去解决问题。


    结果如何,暂且不论,


    起码态度是端正的,并没有逃避无视,任由灾祸蔓延。


    因此使者们在宋国时,


    即便会为其建国不久,而展露出的雄浑精壮、简朴有力之风,感到惊叹和羡慕,却也不至于心生悲凉。


    他们还是很有信心的。


    中原的繁华,


    汉室多代明君的治理,


    让他们觉得:


    虽然自家的大汉有着问题,


    虽然一时之间,有被宋国后来者居上的架势,


    可等他们学成归国,报效天子,励精图治一段时间,


    以中原的土地富饶、人口昌盛,必然能稳住“中央之国”的地位,保住诸夏天子的冠冕,让宋国只能望其项背,不敢再有僭越的想法。


    奈何顺帝、冲帝、质帝接连去世,让大汉朝廷的动作,变得极为迟缓——


    君主独治天下的体制之下,


    皇帝便是一国的核心。


    而核心的失去、摆烂,自然会连累到朝廷的运转。


    当年和帝、殇帝一年之内相随病逝,其陵墓的修建,都造成了府库空虚、百姓苦于徭役的情况,


    更何况如今还多了一个。


    可以说,


    这三年里,朝廷做的最迅捷有效,也是最为熟练的事情,便是为君父带孝哭丧,顺便向四方的官吏与百姓传达新天子新年号的消息。


    理所当然的,


    使者们乘坐船只登上陆地,从东向西返回洛阳,想要向朝廷禀报自己收获的时候,


    便见到了许多因灾祸降临,朝廷的救济又迟迟不到,从而流离失所的百姓。


    那仿佛褪去了一切色彩,失去了一切希望的惨淡模样,让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不免为之动容。


    在前行的路上,他们甚至还听说某处叛乱的事,生怕叛贼会袭击自己。


    若是没有死在出使的途中,


    没有死在与中原竞争的西海,


    却在好不容易踏上中原后,被附近作乱的贼匪给杀了,


    那可就太倒霉了!


    等慢慢靠近洛阳,流民的数量少了下去,载歌载舞的富贵人家多了起来。


    但这自然是无法让归国的使者们感到高兴的。


    朱门酒肉跟路有枯骨放在一起,


    这怎么可能让才见识过宋国风土的使者们,生出“我大汉天下无敌”的想法呢?


    “这是国家危难的征兆。”


    “等见到天子之后,你我一定要将途中见闻,好生的奏报上去,以警醒朝堂上的公卿!”


    刚刚进入洛阳,还没有听闻几日前发生的风波,对梁冀很是不满,却对新皇帝刘志怀抱期望的使者们这样说道。


    直到他们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见到李固的尸体,知晓这几天的动向。


    为首的使者,也是张衡弟子的那位当即跪倒在地,哭泣不止。


    “良臣竟然受到如此待遇!”


    “洛阳是天下的中心,是大汉的国都,竟然任由臣子的尸体暴露!”


    “难道天命当真不再悬挂于中原的土地上了吗?”


    这样的哭喊,引来了梁冀安排在附近监管的人。


    他们负责抓捕企图为李固收尸、哭丧的人。


    不过,


    使者领受了顺帝的命令,还肩负着通好两国的任务,一时不能投放到大牢中去。


    梁冀也只能先让他们进入宫廷,面见太后梁妠,汇报完了宋国的情况后,再做处置。


    “太后!”


    “国家怎么会败坏成今日这般模样啊!”


    见到梁妠时,


    使者哭泣的更加严重。


    因为出发之前,还依偎在顺帝身边,神色带着几分女子姣憨闲适的梁妠,如今已经衰颓了太多。


    她的头发失去了光泽,


    她的眉间皱出了纹路,


    她的身上沾染了无法散去的病气。


    目光暗淡,精神废驰,每说上两句话,还要咳嗽一阵。


    就连见到曾经念叨多次的使者,也没有任何的振作激动。


    等听到使者悲愤的话语,梁太后才有了额外的反应。


    她先是一愣,随后便不受控制的流出泪来。


    梁太后自责的说道:


    “都是我的错!”


    “我辜负了陛下的托付,我辜负了汉室的列祖列宗,我没有看好孩子,没有看好这个家……”


    她的不坚定,


    她的懈怠,


    使得身边的恶人趁虚而入,祸害国家,


    就连自己,都失去了自由。


    二者相对而泣,久久方才停下。


    使者劝慰太后,想让其振作起来,辅佐年少的君主,整顿混乱的朝纲。


    但梁妠受了磨搓,对自己的水平已经很有自觉。


    她无法满足使者的愿望,


    而且梁冀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毕竟天子年少,太后临朝执政,是大汉的祖制。


    梁冀之所以能够权倾朝野,连带着皇太后一起架空,


    无非是趁着太后悲痛伤神,不能自拔,在宫中安插了人手,隔绝了内外的消息,这才做到这一点——


    有赖于和帝、顺帝的夺权经历,


    让梁冀这个后来者,深刻的意识到君主法理对臣子的号召力,以及宦官宫仆这等贱人可以发挥的作用。


    这让他在监管太后跟皇帝这件事上,做的很是严密。


    若非使者出使的西海,本就与中原遥远,其任务还是修书这等文弱的杂事,不值得警惕,


    梁冀也不会高抬贵手,让梁妠见到他们。


    “……我会让人安置李司农的。”


    末了,


    梁妠擦拭着眼角,对为大汉现状,而悲愤交加的使者说道,“虽然在许多事上受制于人,可我总不至于连替人收敛尸骨,都做不到。”


    她被封锁在宫中好些日子了,今天才得知李固的死讯,才知道对方死后的凄惨。


    这让梁妠忍不住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发泄了一通情绪后的身体,在冬日的寒气逼迫下,也跟着生出乏力空虚之感。


    “我好像总是这样。”


    “没有人告知,没有人要求,就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头脑也不是很聪慧,连忠良与奸邪也分辨不清。”


    “我对不起大汉。”


    在使者被身边的宫人催促着结束拜见,离开宫廷时,


    梁妠又低着头,自言自语起来。


    她看着使者离去,身影被冷漠的阳光吞没,才慢慢站起身,下达了为李固收敛的旨意。


    “去告诉大将军,如果他还有一丝人性,就不要再来逼迫我了!”


    “梁氏是当朝的外戚,若我这个太后没了,他的位子也不会安稳!”


    服侍她的宫人无奈,只能应下她的要求。


    梁冀知道“太后”对梁氏的重要性,这才勉强放弃了把李固继续吊起来风干的想法。


    不过,


    李固的幼子仍旧没能抓到,


    为之收敛安置的,还是他的友人。


    等到春日,


    梁冀仍旧专权,


    皇帝仍旧沉默,


    梁太后还是打不起精神。


    但也许是冬去春来时,天地间绽放的活力影响到了她,


    在宫人的拥护下,她难得踏出殿门,来到了御花园中,欣赏新生的嫩芽与花苞。


    当目光扫过与顺帝一同种下的小树时,


    梁妠又是一阵悲痛,抚摸着树干,站在那还没有舒展开的嫩叶之下,迟迟不愿离去。


    春风吹过,枝叶摩擦,发出梭梭的声音。


    当日,


    她又向梁冀传话过去:


    “朝政上的事情,你已经拿捏在了手中。”


    “现在我要管理太学,延续顺帝在育人上的意志,你不要阻拦!”


    梁冀同意了这件事。


    毕竟太学里的人学的再好,也是需要他点头,才能走上仕途的。


    那地方说着为国储才,


    可若是储备了而不使用,又哪里算得上人才呢?


    “就让太后跟太学里的小儿折腾去!”


    “我要把精力放在辅佐朝政上!”


    梁冀挺胸迭肚的说道。


    他的兄弟梁不疑路过,见到他这副模样,又暗暗叹了口气。


    想到妹妹这两年难得的振作,


    他将怀中写好的辞呈又收了回去,打算等帮妹妹一把,再请求辞官,归隐山林。


    对于兄长梁冀的所作所为,


    他也是无法忍受的。


    但他和梁妠一样,


    被死死的绑在梁氏这架马车上,挣脱不得,便只能不上不下的吊在半空,承受着良知上的折磨。


    就这样,


    建和二年的春天,


    皇太后下令修整太学,将元初学宫并入其中,恢复了顺帝时期的学制,又提拔那些出使宋国的使者作为老师。


    有些大臣对此颇有异议。


    因为太学里的讲经博士,通常为当世大儒,没有格物学的人担任。


    顺帝生前,也不过将元初学宫搞成了这样罢了。


    好在梁冀发挥了他难得的益处,霸道的镇压了一切闲言碎语,让梁妠能够在太学里,感受到所剩不多的太后权威。


    随后,


    皇太后的旨意又下,要求洛阳的王侯大臣,将家中适龄的子嗣,不论男女,也送入太学,学习那些从宋国引入的知识。


    非议仍被梁冀镇压,


    迫于其淫威的臣子,只能安排家里的庶子过去,应付这道不得不奉诏的乱命。


    “占了便宜还不高兴。”


    “以后给你们炸一炸,脑子就清醒了。”


    混入太学的何博,看着送孩子过来,脸色不是很好看的大臣,暗地里嘀嘀咕咕。


    说罢,


    他转身向着太学深处走去。


    那里,


    几位在宋国留学过更加精妙,更成体系的格物学的博士,


    正小心翼翼的把一些硝石和硫磺,搬运到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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