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长深深看了一眼李老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可却终究没有阻拦。


    只要不破坏献祭仪式，只要不惊扰到祭神，那么旁人上台说上几句话，其实也算不了什么。


    台下的人群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老头和林大柱身上，满是不解和好奇。


    还有祭品？刚刚那根元兽腿已是相当贵重的东西了，林大柱一个普通打铁师傅，还能拿出比这更珍贵的祭品来？


    李老头上了石台之后，先是面朝那株焦黑柳树，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姿态虔诚而老练，一看便知是做过千百回的老手。


    然后他才转过身，面向林大柱，缓缓开口道：


    "大柱，你听我说。"


    "光靠这些东西，打动不了祭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的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林大柱的脸色苍白了几分。


    因为他知道，李老头说的是实话。


    刚刚柳条确实有反应，只是随后又恢复平静，明显是自己拿出的祭品不够分量！


    可是，那已经是他积攒许久才换来的祭品。


    难道真要把事情做到不留余地吗？


    "你难道想眼睁睁看着，再过几年，小石头和他娘一样，被诅咒之力活活拖死么？"


    李老头忽然高声问道。


    他步步紧逼，浑浊的眼珠死死锁住林大柱的眼睛，继续道："你妻子当年是怎么没的，你忘了？她咽气之前的模样，你忘了？"


    林大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是个当爹的。"


    "当爹的，为了儿子的命，什么不能舍？你还要犹豫到什么时候？"


    李老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


    "李爷爷！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爹！"林小石猛地挣开父亲的手，小脸涨得通红，嗓音带上了哭腔，却仍昂着头，倔强地瞪着李老头。


    李老头却不看他，只盯着林大柱，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最后那句话。


    "大柱，你确定要错过这次机会吗？"


    林大柱站在那里，粗壮的身子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他的面色变换不定，时青时白，额角的青筋一下一下地跳着。他低头看了看小石头，又猛地抬起眼，望向台下。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片刻，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人身上。


    林凡。


    他站在台下的人群中，面上沉静如水，既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是迎上林大柱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释然而平静的弧度。


    仿佛林大柱心里的那个念头，他早已猜到了。


    林大柱的拳头攥紧了，粗大的指节咯咯作响。他的虎目泛红，眼眶里有热意翻涌，却生生被他压了回去。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三步并作两步，重新走到那株焦黑柳树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祭神在上！"他的嗓音嘶哑而决绝，像一头困兽在发出最后的咆哮，吼道："只要您愿意出手，驱散我家娃儿身上的诅咒，我林大柱愿意将此人献祭给您！"


    他猛地转过身，粗壮的手臂笔直地指向台下，指向林凡。


    满场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林凡是住在林大柱家里的那个外来者。


    这几日林小石满村地跟人炫耀"凡大哥"，大家就算没见过林凡，也听说过。可谁也没想到，林大柱竟然会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做祭品献出去。


    短暂的寂静之后，台下炸开了锅。


    "大柱疯了吧？！那是条活人的命啊！"


    "他这也是没办法了……小石头他娘就是被那诅咒拖死的，大柱怕了，怕儿子也走那条老路。"


    "再怎么样也不能献祭活人啊！这和陈寡妇献祭虎子有什么区别？"


    "怎么没区别？虎子是他的亲儿子，那姓林的小子不过是个外人。"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动，却没有人上前阻止。


    甚至有人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与林凡拉开了距离，谁都不想被祭神的威能波及。


    石台上，林小石懵了一瞬，随即扑了上去，两只小手死死抓住林大柱的胳膊，拼命地摇晃着，嗓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


    "爹！你在做什么！你怎么能这样！凡大哥是好人！他是好人啊！"


    他哭喊着，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打湿了衣襟。


    他已经失去了虎子，他不能再让凡大哥也因为自己那莫名其妙的诅咒而死掉。


    他还记得凡大哥讲的那些故事，那些远方的龙裔、那些异族的天地、那些他这辈子都走不出去的辽阔远方。他不愿意用凡大哥的命来换自己的命。


    "小石头……"


    林大柱红着眼，抬手想抚摸儿子的头，却被林小石甩手躲开了。


    "你娘当初就是因为体内的诅咒，生下你之后没多久，就……就走了。"


    林大柱的更哽咽了一下，一字一顿说道："李伯给你把过脉，说那诅咒是胎里带来的，改不了根。爹没本事，爹找不到别的方法救你……爹只想你活着。"


    他说着，又扭头看向台下立着的林凡。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林大柱终于承受不住心里的愧疚，猛地弯下腰，额头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一下一下地磕着头，边磕边嘶声道："林凡兄弟，是我对不住你。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我林大柱绝无半句怨言！"


    石台周围，村民们又往后退了几步。


    老村长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心里清楚得很，几个月前村里还因为一个外来者闹出过事端，害得他家里祖传的一件宝物不翼而飞。现在林大柱要献祭这个外来人，他没有理由阻拦。甚至隐约有些快意。


    人群的中心，只剩下林凡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他周遭空出了一大片，与他保持着警惕而疏离的距离，像是他已经被无形的火焰燎着了衣角。


    林凡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笑容很是淡然，仿佛根本没有将今日发生的事情放在心上。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石台上走去。


    上了石台，经过李老头身边时，他忽然顿住步子，偏过头眼神落在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林凡出声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与你无冤无仇吧？"


    李老头拄着拐杖，神色淡然如古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是无冤无仇。"


    他顿了顿，苍老的嗓音里透出一丝沉淀了多年的冷意，解释道："可很多年前，我妻子是被一个外来人害死的。所以林家村，容不得外来人活下去。"


    他终于抬起眼，浑浊的目光对上林凡的视线，嘴角泛起一道意味不明的弧度。


    "反正都是死，请你死得有价值一些。也算是……替林家村做了最后一件好事。"


    林凡看了他片刻，便不再多说。


    他转身走到林家父子身旁，在林小石哭喊着"凡大哥快跑"的声音里，在那根翠绿柳条骤然破空而来的凌厉风声中，抬起头，望向那株盘踞在石台之上的焦黑柳树。


    他能感觉到，整个石台的气场都在这一刻发生了剧变。


    原本祥和静谧的氛围荡然无存，一股磅礴而阴冷的气息从柳树深处弥漫开来，如同深海之中忽然睁开的巨眼，牢牢锁定了他的存在。


    那根柳条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像是在舔舐着一道珍馐的香气。


    祭神已经感知到了他的真实身份，他体内尚未完全恢复的修为气息，在柳条的探知下无所遁形。


    柳条停顿了一瞬，随即猛地绷直，如同一根墨绿色的钢针，带着森然寒意，直奔林凡的天灵盖刺来！


    柳尖破空的刹那，空气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叫，像是利器割裂了绸缎。


    就在那柳尖距林凡额心不过三寸的瞬间！


    砰！


    整座石台猛烈一震。


    一层暗沉的血色光芒凭空炸开，化作一只硕大的血气大手，悍然挡在了林凡头顶。


    那大手五指张开，掌缘纹路清晰如真人血肉，一把攥住了那根翠绿的柳条，将其定在半空，分毫不得寸进。


    柳条剧烈地挣扎起来，抖动着想要挣脱，却被那只血气大手死死钳住，像是猛兽的利爪按住了蛇的七寸。


    与此同时，石台周围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道陌生的人影。


    他们从晨雾的深处踏出，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个人的身上都涌动着不弱的气势，如同几柄出鞘的利剑，无声地围拢过来。


    “可不能让你继续吞噬下去，否则等会打起来就更不好对付了。”


    一个阴冷的怪笑声响起。


    让全场众人都有些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