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林凡的身影出现在云雾峰的山道上,马岩连忙放下手中擦拭的玉简,领着那位圆脸少女和另外两名值守弟子快步迎了上来。山风裹着松涛的气息拂过,马岩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讶,在距林凡三步远处站定,躬身一礼。
“林道友,你……你回来了?”马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目光不住地往林凡身后瞟去,仿佛在确认是否还有什么人同行。
他心底确实有些意外,昨日林凡被召往天道殿时,他私下里还和圆脸少女念叨过,说这位林道友怕是得了什么重用,多半不会再回这偏僻的云雾峰了。
毕竟天道殿那地方,是宗门核心枢要,能踏进去的人,没一个会再回到云雾峰。
可眼下林凡去而复返,还不到一日工夫,倒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林凡步履从容,衣袂上还沾着几缕赶路时带起的尘土,神情间却瞧不出半分倦色。
他迎上马岩那满是探究的目光,微微一笑,语气淡然而温和,道:“接下来的几日,或许还要打扰你们。”这话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出门采买了几样物事又折返回来一般。
马岩闻言先是一愣,旋即脸上堆起笑意,连声道:“别说是几日,就是再久都没有问题!林道友能留在咱们这云雾峰,那是我们的福分。您瞧这峰上清静,灵气也比山下浓郁几分,练功抄书都方便。您要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一声,我等必定尽心去办。”
他说话间,圆脸少女已经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口,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林凡,抿着嘴笑。
另两名弟子也纷纷点头附和,脸上尽是热切。他们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林道友可是连天道殿都要召见的人物,能与他交好,哪怕只是帮着端茶递水,也是旁人求不来的机缘。
林凡目光扫过几人,嘴角笑意不改,微微颔首道了声谢,便不再多言,径自沿着石径往自己的宅院走去。
身后马岩几人还站在原地目送,圆脸少女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道:“林前辈好像又沉静了不少呢。”
马岩回头瞪了她一眼,却也轻轻点头,心底暗自琢磨着这位林道友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
宅院还是一如既往地清幽。
林凡推开门,桌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还在原地,连他昨日搁下的那半卷未抄完的书册都保持着原来的位置,可见马岩他们确实用了几分心思,未曾让人随意进出翻动。
他拂袖坐下,窗外光线透进窗纸,在桌面上落下一片柔和的白。
林凡提笔蘸墨,继续抄录手中的古籍。笔尖游走于素笺之上,墨痕如水痕般徐徐展开,一页又一页,字迹沉稳而清隽。
抄书这件事,他早已做得熟稔至极,心念随着笔锋沉淀下来,思绪便格外澄明。
每一本书抄完,他都能感知到寿元如涓涓细流汇入体内,那数字虽是点点滴滴地累加,但日积月累之下,竟也积攒出了一笔足以让人心安的厚度。这种踏实而绵长的收获感,让他格外享受这看似枯燥的过程。
待到一卷书册抄毕,林凡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微僵的手指,忽而想起怀中那一截冰凉的物事。
他从衣襟内侧取出那截祭枝,入掌仍是那般轻盈,触感却冷得像凝了一层极薄的霜。这是顾清弦赠予之物,当日那人言辞恳切,说凭此可联络祭神殿。
可他先前尝试以法力注入,祭枝却如同死物一般纹丝不动,灵光未起,气息全无,倒让他起了几分疑心。
林凡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祭枝表面那隐约的木纹,沉吟片刻之后,他缓缓闭上双目,将元神之力凝成一线,如利剑出鞘,凌厉而精准地刺向祭枝深处。那力量穿透表面时仿佛破开一层薄冰,微微一顿,随即尽数没入其中。
霎时间,林凡周身猛地一震!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心神便被一股浩瀚到难以抗拒的伟力攫住。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他的魂魄,猛然将他拽离原地。眼前的宅院、桌案、窗外的竹影,在瞬息间扭曲碎裂,化作亿万流光。
等他再度凝神时,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星空之中。
那是怎样的一番景象!数不清的星辰铺满视野,大小不一,有的小如拳头,有的大过一方天地,每一颗都散发着亘古而幽冷的光辉。星辰在某种玄妙的规律中缓缓转动,汇聚成浩荡的星海,一条条星河横贯虚空,犹如神明在黑暗画布上挥洒出的银白长痕。
冰冷、寂静、壮观、苍茫,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开天辟地之初才有的气息,让林凡的元神都在微微颤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四面扫视。这里是祭枝内部的空间?还是说,那截小小的树枝只是某种媒介,将他的心神接引到了某个无法想象的遥远所在?
林凡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同时暗自催动法力护住元神,以免被此地那股磅礴的威压冲散神志。
就在这时,一股说不出的沧桑感忽然从天穹深处弥漫而来,如同千万年的时光同时倾泻而下。
林凡心有所感,猛地抬起头。
然后,他再也掩不住眼中的震惊。
在那宇宙的最深处,一株巨树横亘于虚空之中,其体量之大,已经超出了言语所能描摹的极限。
它的树干仿佛是由无数条星河流转汇聚而成,每一道树皮的纹路都深如幽谷,闪烁着暗金色的光泽;它的枝叶向着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桠上都挂满了星辰,有的明亮如烈日,有的幽暗如黑洞,那些星辰沉沉地悬在枝头,像是树上结出的果实。
巨树的气息古老而深邃,带着一种几乎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它本身就是一座活着的、自足自洽的远古宇宙。
林凡瞳孔骤缩。
他想到了典籍中寥寥数语的记载,世界树可以催生一方天地,而宇宙树,则是世界树进化的终点。眼前这一株,恐怕就是传说中的宇宙树了!
它的存在已经超出了生与死的范畴,更像是某种规则的具象化,比祭神教那位祖祭神的气息还要宏大不知多少倍。
那道苍茫的目光,正是来自这株巨树的核心深处。
它似乎早就察觉到了林凡的闯入,却并未展现出敌意,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如同宇宙本身在注视一粒微尘。
无数枝叶同时轻轻摇曳,每一次摆动都牵动着满天星辰随之明灭。紧接着,一道极其古老、极其晦涩的意念,以不可阻挡之势轰入林凡的脑海。
那意念并不构成具体的音节,却清晰地传递出两句话!
“此方世界的大劫,将在不久之后真正降临。既是新生,亦是毁灭。”
短暂的停顿之后,那道意念忽然变得沉重如山,带着一种仿佛从万古之前便已经酝酿至今的质询,直直地压向林凡的心神。
“你……该如何抉择?”
这声音像是穿越了无数纪元的神王在九天之上发出的威严质问,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分量,震得林凡的神魂深处都在嗡嗡作响。
林凡面色骤变,心神翻涌如沸汤。他感到自己的四肢百骸忽然失去了控制,肉身仿佛变成了与他无关的躯壳,而元神则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朝外撕扯,像是要从他的身体里活生生剥离出去!
那巨树的目光越发深沉,星辰的转动也越来越急促,整片星空开始呈现出一种狂暴的征兆。
不行!
林凡心底爆出一声怒吼。他咬紧牙关,全力催动周身所有力量,法力、元神之力、包括那一缕缕由抄书积攒而来的寿元气息,全部拧成一股,死死地固守住自己的灵台与魂魄。
那股撕扯的力量与他对抗了片刻,终于略微松开一些。
而就在这一刹那,那株横贯宇宙的巨树忽然毫无预兆地崩塌开来!
树干碎裂成无数光斑,枝叶化作漫天的流萤,所有的星辰在同一瞬间暗淡下去,仿佛从未存在过。黑暗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林凡的心神坠入无底深渊。
“呼!”
林凡猛然睁开双眼,后背重重地撞在椅背上,发出“咯吱”一声响。
他大口喘着气,汗水已经浸透了里衣,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冰凉得让人心惊。桌案上的墨砚还在,笔搁在原处,窗外的竹影依旧在风里轻摇。
一切如常。
可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林凡低头看向手中那截祭枝,它仍然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触感还是那般轻盈、冰冷,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臆梦。
但那古老意念留下的余韵,还在他脑海里盘旋不散。
“刚刚那是……”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而惊疑不定。
大劫将至?新生与毁灭?那道质问他如何抉择的目光,又究竟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