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一须臾，姬玥识海燃香一炷。


    姬玥问道：“我怎么相信你？你是我的执念，还是我的怨念，我这般，死一死，便能天下太平了吗，我堕魔，便能天下无敌了吗？那还修什么道，练什么剑，都去堕魔，都死一死，天下是不是就太平了？”


    白衣姬玥哼笑一声，“阿苍的佩剑与破劫一起，可以杀掉你。你可要想清楚，选了这个，独死你一人，连阿苍也会忘记你。”


    “但是，你若是堕魔，无论是阿苍还是兄弟姊妹，你都能护住，不过是死这群无关紧要的凡人而已。”


    姬玥怔在原地，他信了自己的话。


    可他浑身的血液近乎要倒流，他无法将‘无关紧要’与无数个生民联系在一起。


    他也无法割舍他的私情。


    明明他好不容易才有这些亲近。


    明明他好不容易才得来这温情。


    复杂的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远处向他奔来的微生苍脸上。


    时间好像变得极其缓慢。


    他好不甘。


    转瞬之间，姬玥想起那日自己喝了一口又一口的空气，想起与他一起走在海中，踩着细腻的沙。想起他为讨自己欢心一遍遍的练着筝，几次都吓跑了歇脚的鸾。想起他小时候学着做甜糕弄得一脸面。


    想起他今生懵懂，转青涩，成平常。


    想起他，一幕幕，都是他。


    与你执剑话清风，看尽忌水百里晴。


    如走马灯。


    念足了，姬玥瞧着虚幻里的白衣姬玥散去，作何选择，全由他自己。


    “不。”


    “……”


    “我不要走你的老路。”


    他实在是忍不住去想灾年悲相，忍不住去念过往，他怎么忍心让这些死去的魂灵作自己的养料，他又忍不住去想，这会是真的吗，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猜想这二法的真实性，又没有其他办法，姬玥操控破劫，询问破劫，破劫闭口不答。


    一问不答，二问不答，三问亦是不答。


    全凭姬玥自己选择。


    是真是假，亦是叫他自己琢磨。


    姬玥冥冥之中觉得这就是真的。


    体内已经有心魔现，他想堕魔，便能堕魔。


    渡厄剑剑柄上有姬玥先前曾经刻上的小花，内里泛着温润的神力，供姬玥驱使。


    姬玥瞧着这乱糟糟的一切，这些向他奔来的神灵鬼妖，变得灰暗，他瞧见天地浩荡初开，万灵随出，好热闹。


    转瞬之间，天外有石，地中有裂，灾雹干旱，地裂吞城，随大灾现大疫，地缝里伸出无数手来，哀求着一线生机。


    陌生的，熟悉的。


    灾年盛世，不过转瞬。


    沧海桑田，今夕何年。


    姬玥喝道：“破劫，召渡厄来，同灭我！”


    手中破劫顿时碎成无数碎片，成流光飞渡，缠绕在微生苍手中渡厄剑上，两方小花重合，锐不可挡。


    微生苍难以置信，手中紧紧握着剑柄，可手中剑似乎丝毫不听他使唤，直直拽着他往高处姬玥那刺去，他骇得面容惨白，两方神器在此时几乎合二为一，不过转瞬，这剑刺入姬玥心口。


    “啊……啊啊啊！啊——”微生苍张着嘴，圆睁的眼里泪水不住的滚下，哭嚎着，去捂他心口渗出的血。


    姬玥感知着身体中好像有无数东西在外泄，低头去看他，忽然看见远处邪魔开始退散，浮空妖与仙多有坠地，大风忽止。


    是真的。


    突然很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说不出来‘记住我’，也不想说什么‘忘记我’，又觉得遗憾，说享天地之力，当为三界谋福，他终于对得起这个三界了。


    唯独有愧于微生苍，引他入这凡情，却不能圆满，瞧着微生苍的眼睛，姬玥轻声道：“阿苍，对不起。”


    但是好在他的存在会被彻底抹去，谁也不会想起还有他姬玥这号人。


    微生苍也会忘记他。


    那就好。


    如果记得深刻，却不再相见，也是煎熬。


    姬玥的身体变得透明，他瞧见众神惊愕，感受到山间的微风，感受到溪流冲刷过岸边的卵石。


    他感受到残砖败瓦上落了一只麻雀。


    微生苍眼睁睁瞧着姬玥的身体变得透明，要捉摸不到，连同破劫渡厄也失去了神器辉光，空留两朵互相依偎的小花。


    姬玥两眼一闭正等死呢。


    不知何处传来虚妄的怒喝。


    “渡世！”


    “道参！”


    下一刻，一道不知从何而起的雷电贯穿了姬玥本就透明的身体。


    姬玥痛的厉害，猛地攥紧了微生苍的小臂，他实在是没想到这临死还会被雷劈，真是满足了众神多年来想看一眼姬玥被雷劈的心愿，那道雷的威力极大，几乎要将姬玥整个轰碎，刺入姬玥心口的破劫渡厄散成浮光，四散在周遭。


    微生苍早已经顾不得许多，撑着身子妄图替姬玥分担些这肆虐的天劫，可凡人成仙时所历天劫，周遭不可有旁物，否则雷劫更甚，苦痛增倍。


    微生苍此时是混沌魔族，周围又有那么多仙人神灵聚集，这雷劫好像要将天劈开，周围万丈神光倾泻而下，姬玥受着那雷劫，这其中竟并非只是雷罚。


    五行皆备，万灵力竭。


    姬玥近乎要痛死过去！


    他感受到自己的肌肤被雷打的稀烂，眼珠灼痛，浑身毛发被烤的焦黑，逐渐他瞧不清微生苍的脸了，身子本就透明，被这雷电击打，浑身焦烂。


    好痒。


    浑身止不住的痒。


    姬玥忍不住去抓自己的眼睛，痒的实在是厉害，有东西在生长。


    新的血肉。


    新的肉身。


    一股温润的神力四散，地崩山裂，江海冲覆，万灵死去活来，活来又死去，严格的限制充斥于此间，天地规则再次运转，大部分神鬼妖魔神力妖力被抽出，瞧其灵魂记载有何功德，添增扣除。


    轮回灵、功德足，生前功绩斐然不得封神者往星位飘去，轮转诸天。


    这期间，一道闪耀的白光亮起，虚妄之间，姬玥瞧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祂在光亮里，穿着万古之前的旧衣，梳着斜花髻，遥遥一见，原来已经是相隔不知多少个万年。


    渡世道成。


    极神姬玥，晋万物神主。


    那母神站在虚妄里，满意的朝着姬玥笑了笑，而后消散在光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