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六章心烦意乱
午后光景，天色骤变。春日天气素来阴晴不定，方才还是暖阳晴空，转瞬便春雨绵绵、淅淅沥沥洒落下来。细密的雨丝笼罩山野，雾气蒙蒙，田间土路瞬间变得湿滑泥泞。
此时我们仍有几个社的农户尚未走访完毕，春季摸排工作任务紧迫，绝不能半途而废。我们几人没有半点懈怠，就地向农户借来雨伞，撑着雨具继续奔赴剩余村组，冒雨入户、逐项核查，坚持把当日工作任务落实到位。
春雨落、寒风起，气温骤然断崖式下降。料峭冷风裹挟着细密雨丝扑面而来，穿透力极强。我们几人出门时只穿了单薄春装，毫无御寒准备，一路冒雨奔走，冷风透体，寒意侵骨，几个人纷纷冻得鼻尖发红、直流清涕，手脚僵硬冰凉。
初春时节最是容易外感风寒，一旦淋雨受凉，极易感冒伤寒。基层工作任务密集、环环相扣，一人病倒，便会耽误整片村居的摸排进度。为避免受寒生病、影响后续工作推进，在老罗的提议下，我们暂时停下走访，就近前往老罗家中烤火御寒。
农家炭火温暖质朴，围炉而坐，烘烤着冰冷的手脚与潮湿的衣衫，驱散满身风雨寒气。短暂休整过后，身心回暖，方能继续坚守岗位、扎实履职。
待到雨势稍缓、天色向晚，我们结束全天走访工作，一路返程，回到镇上已是晚饭时分。众人落座用餐之际，孟书记特意将我叫到一旁，避开众人视线，单独与我谈话。
他说话干脆利落、开门见山，没有丝毫拐弯抹角。他郑重告知我，近期乡镇干部双向选择定岗工作正在推进，县委林副书记已专门为我打过招呼，此次定岗调整，我的岗位绝对稳妥，不会变动丢失。
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扎根基层多年，目睹过数次岗位调整、人事变动，乡镇干部的岗位来去无常，人心难免浮动不安。这番话，恰似一颗沉甸甸的定心丸，彻底抚平了我心底积压许久的忐忑与顾虑，连日来萦绕心头的人事焦虑一扫而空。
谈话末尾，孟书记语重心长叮嘱我，让我放下杂念、安守本心，踏实做好本职工作，同时鼓励我坚持读书写作、沉淀自我。他直言，踏实干事、笔耕不辍，未来自有前路、大有可为。
暮色沉沉，晚风静谧。站在镇政府的院落里，望着漫天春雨，我心中豁然开朗。春日奔波劳碌，风雨往复，虽身体辛苦，却事事落地、人心安稳。岗位既定，前路明朗，往后只需沉下心、俯下身，扎根乡土、勤勉履职，不负春光、不负嘱托，不负初心。
逢场纷扰，雨夜奔走。
乡场轮回，三日一集。又是罗家坝热闹喧嚣的赶场天。
每逢赶场，十里八乡的村民蜂拥而至，镇上街道人声鼎沸、车来人往，摊贩沿街排布，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对乡镇干部而言，逢场天看似热闹，实则最是熬人、最易生事。百姓赶集、进城、碰面，各类矛盾纠纷、陈年旧账、信访纠葛，往往都集中在这一天爆发，计生办更是首当其冲，常年是群众情绪宣泄、扯皮吵闹的重点窗口。
这天上午，办公室的工作刚铺开，手头台账尚未理完，嘈杂的吵闹声便穿透走廊，直直冲进计生办办公室。不用看、不用问，我心里已然有数——又是九村那位杨姓引产妇。
这一户的情况我早已烂熟于心，属于村里的老缠访、老纠纷户。过往的计生手术、补偿争议、邻里闲话，经年累月积压在心，始终耿耿于怀。寻常日子无人倾诉，逢场天人多眼杂，她便习惯性跑到镇政府、跑到计生办大吵大闹，一是发泄心头积怨，二是想借着人多造势，妄图争一点口头便宜、讨一些无理说法。
她一进门便情绪激动，声音尖利，言语反复絮叨，翻来覆去都是陈年旧账，无理纠缠、胡搅蛮缠。办公室瞬间被她的吵闹声填满，原本安静的工作氛围彻底打乱。我耐着性子安稳情绪、轻声劝导，按照一贯的处置方式，不急不躁、依规解释政策、耐心疏导心结。
基层窗口工作最难的，从来不是业务繁琐，而是日复一日面对百姓的偏执、委屈、不讲理。有些心结不是政策能解，有些情绪不是道理能通。我一边维持办公秩序，一边反复安抚劝解，心里早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搅得烦闷不堪。
心烦未平，新忧又至。
正当我疲于应对吵闹纠纷之时，腰间传呼机滴滴作响，屏幕跳动的名字，是妻子朱玲。
忙里抽空回过去讯息，内容简单直白，却瞬间压得我心头一沉。朱玲进修中文本科的专升本学业，近期需要缴纳学费、体检各项费用，零零总总加起来，又是上千元的开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百八十六章心烦意乱(第2/2页)
两千零二年的乡镇工资本就微薄，月月收支紧绷，家里日常开销、子女读书、人情往来本就捉襟见肘。千元以上的费用，对当下的我而言，不是小数目，是实打实的生活重压。一边是扯不断的工作纷扰，一边是躲不开的家庭开支，双重压力叠加心头，一瞬间只觉得胸口发闷，心绪纷乱到了极点。
工作缠人、家事磨人，里外皆是琐事重担，只让人身心俱疲、万般心烦。
尚未从这份焦虑中缓过神来，腰间的传呼机再次急促响起，震动声在嘈杂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这次是十二村专干老罗。
我寻隙快步走出吵闹的办公室，找安静处回拨电话。听筒那头，老罗语气焦灼、语速急促，带着明显的慌张。他告诉我，自家石场突然迎来执法突击检查，现场核查严格、手续卡得紧，石场作业面临停滞风险，一旦手续不全被定性违规，轻则停工整改、罚款追责，重则直接关停，前期投入、日常生计全盘受影响。
老罗本是踏实本分的返乡青年，放弃外地高薪手艺，回乡扎根村务、养家糊口，石场是他一家生计依托，也是他日常忙碌之外的微薄营生。刚安稳不久又遇风波，难怪他焦灼慌乱、手足无措。
得知情况紧急，我不敢片刻耽误。当下计生办的吵闹纠纷暂且稳住，家中费用压力暂且压在心底，基层干部的职责摆在前面，村干部遇困，我作为挂包对接干部，必须第一时间出面周旋、帮忙协调。
我当即放下手头所有杂事，匆匆离开计生办，直奔镇后街派出所。
派出所的小李警官，是此前老郑特意帮我牵线搭桥的熟关系。乡镇工作错综复杂，人情脉络盘根交错，很多田间地头、村居企业的核查纠纷、手续办理、执法协调，依规难通、按理难办，往往需要依靠熟人人情居中调和、柔性疏通。此番老罗石场突发检查，事态紧急，唯有找小李警官咨询实情、对接流程、居中沟通，才有望化解危机、减少损失。
奔走协调的间隙，抬头望向屋外，连日的绵绵眷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雨丝密稠，连日浸润山野田地。也正是这场来得恰到好处的春雨，让境内河水连日疯涨，河道水位肉眼可见抬升。
我望着窗外烟雨朦胧的河道，心底生出几分欣慰。
自入冬以来，整个秋冬干旱少雨，罗家坝库区水位持续走低，尾水河段一路退减、日渐干涸。水位落得太低，原本便利的码头水域彻底枯竭，往日乘船去往汉城的水路彻底不通。乡民出行、物资运输、赶集往返，都要绕远数公里路，极为不便，百姓怨声颇多，日常出行苦不堪言。
这场春雨来得及时，连日蓄水补河，眼看着河面日渐丰盈、水位节节回升。心底默默期盼雨水再盛一些、水位再涨一些，早日把水运航线恢复如初，让罗家坝码头重新启用，让乡民水路出行回归便利，解一方百姓行路之难。
一边是人间琐事、职场人情、生计纠纷的万般奔波，一边是山野江河、晴雨涨落、乡土民生的朴素期盼，基层乡镇干部的日子，从来就是这般公私交织、忧乐相缠。
白日奔波周旋、两头忙碌，处理纠纷、对接关系、安抚家事、牵挂民生，一晃便夜深人静。
时针悄悄指向夜里十点。整个罗家坝镇区早已沉沉入夜，街巷灯火稀疏，乡民早已歇息，沿街商铺尽数关门，四下寂静无声，只剩雨夜风声簌簌作响。
心中始终记挂着老罗石场的关键症结——爆破证办理一事。石场能否顺利复工、能否解除处罚、能否安稳营生，全系于此证的审批进度。白日忙于纠纷对接、人情周旋，未能敲定结果，夜里始终悬心放不下。
我不顾整日劳碌、夜深寒凉，再次撑着雨夜暮色，独自一人再次前往派出所，专程找到小李警官。深夜登门，不为私情、不为便利，只为催促手续进度，恳请对方多费心、多关照，加急为十二村老罗办理石场爆破相关证件。
夜色深沉，雨落无声。
这一日，逢场喧闹、群众缠访、家计压力、职场突发、人情奔走、雨夜操心，一桩桩、一件件堆叠而来。看似琐碎庸常的乡镇一日，藏着基层工作最真实的重量，藏着乡土谋生最朴素的艰难，也藏着我们身为驻村干部，不敢松懈、不敢推诿、事事扛下的责任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