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透亮，米勒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昏暗中急剧收缩。


    不对。


    他根本没睡着。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睡了，意识却沉入了更深的地方——不是那片熟悉的、有伊蕾娜存在的意识空间，而是一片粘稠、带着虚假平静的虚无。


    他试图呼唤伊蕾娜，回应他的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荡。


    这感觉……不像自然入眠。


    更像是在与那湖中女神对视的刹那，就被强行拖拽进了某种编织好的梦里。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皮。


    他坐起身，动作无声。


    篝火的余烬几乎熄灭，只留下几点暗红的火星。


    布莱泽在不远处蜷缩着，眉头紧锁，额角布满冷汗，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显然深陷噩梦。


    卡拉巴斯也睡得不踏实，尾巴不安地抽动着。


    米勒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昏暗的营地。


    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就在他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光线扭曲，没有任何征兆。


    那对金灿灿的猴子和金斧，那对闪烁着迷离银光的猴子和银斧，就那么安静地、突兀地躺在冰冷的荒原土地上，仿佛它们一直就在那里。


    黄金的光芒在微弱的晨曦中依旧刺眼，白银的光晕则像一层有毒的薄纱，笼罩着周围。


    米勒的手瞬间按在杖剑的剑柄上，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却无法驱散心头的寒意。


    他曾直面卡奥斯的终焉之力，硬撼过戈尔迪安的巨爪，但此刻，这种无声无息、无视规则的渗透，让他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缓缓抽出杖剑，剑身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没有犹豫，剑锋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狠狠劈向那金猴！


    剑刃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火花四溅，甚至没有触碰到实物的感觉。


    就像用尽全力劈向水中的倒影，剑锋过后，金猴金斧依旧完好无损地躺在原地，光芒甚至更盛了一分，带着无声的嘲弄。


    米勒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反手又是一剑劈向银猴银斧，结果如出一辙。


    他缓缓收剑，冰冷的剑尖垂落，在冻土上点出一个细小的凹痕。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果然是幻境。”


    既然是幻境，那破坏这些看得见摸不着的“奖赏”毫无意义。


    关键在于破除这层笼罩他们的、扭曲现实的“幕布”。


    米勒蹲下身，伸出手。


    指尖毫无阻碍地触碰到了金猴冰冷的金属表面。


    触感真实得可怕，细腻光滑，带着贵金属特有的凉意。


    他甚至能把它拿起来，那沉甸甸的分量也无比真实。


    银猴同样如此。


    这幻境，竟能完美模拟出物理的质感与重量，甚至能欺骗他经过净火淬炼的感知。


    他掂量着冰冷的金猴，目光落在它那双闪烁着贪婪光芒的宝石眼睛上。


    贪婪？


    如果这金银代表的是贪婪的诱惑呢？


    是否扔掉它们，就能打破这幻境的根基？


    米勒弯腰，手指毫不犹豫地抓向金猴冰冷的身体。


    触手的感觉沉重又冰冷，带着不祥的质感。


    他运足臂力，猛地将它连同旁边的金斧一起，狠狠朝极远处扔去。


    金色的影子在空中划出悠长的弧线，最终消失在了视野范围内。


    但紧接着，那点代表金猴的金光，极其诡异地从草丛的缝隙中折射、闪烁，几个跳跃之后，仿佛无视了物理规律，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原地。


    米勒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果然不行。


    他并不是做选择的那个人，所以不能由他丢掉。


    米勒的目光转向旁边熟睡的布莱泽。


    狼人的身体在毯子里微微颤抖，即使在梦里，他紧握斧头的手也骨节发白，仿佛在与无形的重担搏斗。


    对布莱泽而言，这金银是“诚实”换来的，是他无法轻易割舍的“证明”。


    舍弃它们，在他此刻被幻境扭曲的心智里，无异于背叛了自己当初的选择，承认了自己的懦弱。


    更深的挣扎在于那柄普通的斧头。


    那是老猎人留给他唯一的、真实的念想，是锚定他漂泊灵魂的船锚。


    在幻境中，这斧头似乎也染上了诅咒的重量，变得令人烦躁。


    但布莱泽潜意识里死死抓住它，哪怕它现在也成了痛苦的来源。


    他害怕一旦放手，就真的会像梦中老猎人的面容一样，彻底失去那段浸透了血与泪的过去——即使那回忆里满是伤痛，却也包含着仅有的温暖和必须背负的誓言（为老猎人复仇）。


    扔掉金银？


    布莱泽在幻境中恐怕会本能地抗拒，甚至可能引发更剧烈的精神反噬。


    扔掉斧头？


    那等于直接摧毁他此刻心理防线中最脆弱也最坚韧的部分。


    米勒站起身，将冰冷的金银猴子轻轻放回原地。


    它们的触感如此真实，却又是最致命的幻觉。


    他看着远处铅灰色天际线下，那片刚刚穿越不久、此刻在晨雾中显得更加扭曲诡异的水晶森林轮廓。


    源头在那里。


    那个三头六臂、美丽而冰冷的湖中女神。


    既然无法从内部（舍弃物品）破局，那就去斩断这幻境的根源。


    米勒的眼神变得如同淬火的钢铁，冰冷而坚硬。


    念头一起，再无犹疑。


    米勒站起身，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他先将那柄不起眼的旧斧头从布莱泽紧握的手中轻轻抽出，放在离他最近的行囊上，确保伙伴醒来能立刻找到。


    然后将视线盯准了那两件如同恶鬼符咒般的金银猴斧。


    先捡起金猴金斧，再捡起银猴银斧。


    他像搬运两块巨大的烫手山芋，走到营火熄灭的车板旁，把它们强硬地塞进行李堆的最深处，用一块厚实的旧油毡布盖住。


    金银的光芒立刻被厚重粗糙的布料遮蔽、扭曲、吸收掉大半，只留下帐篷内微弱而沉闷的亮块。


    整个宿营地陷入更深的、只有风声和同伴呼吸的黑暗。


    米勒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还在噩梦中痛苦蹙眉的布莱泽，以及蜷缩着似乎也睡得不踏实的卡拉巴斯。


    他抽出杖剑，左手习惯性地放在熟悉的枪柄上，感受着冰冷钢铁传递来的稳定力量。


    然后，他的身影瞬间融入帐篷外冰冷的、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中。


    没有回头。


    他朝着离开的方向，那片湖泊，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