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仙巷。


    余惜推开门，走进矮房。


    原本以为两年过去，这里或许有人住了，或许已经荒草丛生，蛛网遍布。


    但房子的一切仍显得井井有条，只是积了层薄灰。


    石桌上还摆放着她离开前常用的陶罐和火炉，就连石凳，也还在原来的位置。


    余惜走进房间里，没能见到想见的人。


    萧瑟孤寂的门外，忽然由远及近传来阵阵打骂声。


    “哪里来的傻子，也敢挡你爷爷我的路？”


    “给我滚开！”一脚踹到身体上发出了钝响。


    动静逐渐变小，最后又悉悉索索了一阵，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冷风呼呼刮过耳廓，余惜推开门走到外面。


    看见巷子口的角落，颓然躺着一个生死不知的男人。


    男人黑发脏污，卷曲着缠了满脸，身上的衣服虽然破烂不堪，却看得出完好时不错的质地和花纹。


    余惜用一根稻草扫开他脸上的头发，手覆上他的五官，无神的眼睛微微睁大。


    师兄…


    —


    陶罐被从屋外搬到了屋内。


    小火炉里的木炭时不时发出噼啪的爆炸声，冰冷的房间里充满暖意。


    余惜将用来给柯厌擦过脸和身体的毛巾拧干放到一旁的木架上，然后转身拿起陶罐，倒出里面的暖汤。


    “师兄，师兄。”


    声音轻柔缥缈，遥远得像是从天边传来的一样。


    一刻不停地，拨动着柯厌沉睡的神经。


    他慢慢睁开眼，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里干燥无比，沙哑得说不出话。


    余惜听到他的动静，“师兄，你醒了？”


    柯厌没有说话，目光一如既往带着点儿冰冷警惕地落在余惜脸上。


    余惜伸手去碰他的手臂，柯厌的手几乎是立刻避了开来。


    余惜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下，脸上带着难以察觉的失落。


    “师兄，喝点儿暖汤吧，对身体好。”


    柯厌看向她手里端着的碗，神情犹豫。


    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她似乎认识自己，而且也没有恶意，甚至还是个瞎子。


    他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往后靠到了床头上。


    余惜适时将碗递到他面前，柯厌观察了一眼碗里的暖汤，发现没什么异样，才接了过去。


    他盯着余惜的脸，然后试探性地喝了一口。


    胃里顿时暖呼呼的，柯厌没再犹豫，脸都埋进碗里，喝完了。


    “还要吗？”她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柔。


    柯厌不自觉放松了点儿，嗯了一声。


    余惜便又倒了一碗，柯厌直接伸手去接，却被滚烫的碗边烫到，嘶地一声。


    “小心烫。”


    余惜将汤吹凉一些后，重新递到他手里。


    柯厌正要喝，又听她说：“把被烫了的那只手给我看看。”


    柯厌看了自己的右手一眼，上面一点儿烫红后的痕迹都没留下。


    余惜摊出自己的右手，耐心等着他将手递给她。


    柯厌一点点的，伸出了手。


    被她柔软的掌心包裹住时，整个人都是一愣。


    “是这里被烫了吗？”余惜的指尖搭在他的拇指上。


    柯厌拇指不受控制地蜷了蜷，像是想赶走被她点过后产生的痒意。


    余惜把这当作一种肯定的回应，抬起他的手，吹了吹。


    柯厌受惊一般抽回了手，语气冰冷地说：“我没事，你不用管了。”


    余惜保持着刚刚低头的姿势，让柯厌看不清她的反应。


    渐渐地，一声低泣落到他耳边。


    柯厌看着手里的暖汤顿时没了胃口。


    他明明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但是为什么在一听到她哭的时候，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格外沉闷发堵的感受。


    就好像，他感受到了她的难过。


    余惜的精神力将他的茫然和陌生看在眼里，继而哭声自嘲道：


    “师兄，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已经忘了吗？你一言不发离开这么久，抛下我一个人，你就从来不曾思念过我吗？”


    “还是说，我在你心里从来都不重要，是你可以随时取舍的存在。”


    模棱两可的话语，哀怨悲伤的语气。


    柯厌被震住。


    他和她，是什么关系？只是简单的师兄妹吗？


    “师兄，你爱我吗？”


    柯厌瞳孔微缩。


    脑海里疯狂地闪过许多模糊的画面，但最后被许多道令他头痛欲裂的声音赶走，他皱紧眉，慢慢抑制住过快的心跳。


    余惜慢慢凑近他，还没有彻底回神的柯厌没躲。


    看着越来越近的柔美脸庞，他像被定住了一样看着她来到自己眼前，到最后，她浅淡的唇轻轻印在了他的下嘴唇上。


    没对准。


    柯厌喉结下意识吞咽一下，刚刚被强压下冷静的心跳，开始疯狂跳动。


    “师兄，你是喜欢我的对吗？”余惜露出一个羞怯开心的笑，“因为我听到师兄的心跳，盖过了我的心跳声。”


    柯厌猛地低头，离她远了点儿。


    可他身后已经没有空间，拼命挪开，也只是让两人的脸拉开了一掌距离。


    柯厌近乎自虐地逼迫自己去思考一些能令他迅速冷静的事情。


    这个女人自称是他的师妹，知道这间屋子甚至熟悉，对他的关心不是作假，甚至，还有刚刚，她口中他们匪浅的关系…


    柯厌权衡着。


    现在的他是十岁的自己，他最后的记忆是求那个仙人收他为徒，之后就再无其他画面和记忆，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已经长大。


    而从他醒来开始，周遭的人和事都提醒他，他忘了过去很多事情，也就是失忆。


    要是这个女人知道自己不是她爱的、长大后的柯厌，只是一个小孩子，根本不记得和她之间的回忆，也不爱她，他不确定这个女人会不会变一副面孔。


    毕竟在他有限的记忆中，为情所困的女人可以说都是歇斯底里的疯子。


    要是她不再像现在这样关心照顾他，说不定他又会过上自醒来后就被围殴欺辱、无饭可吃的生活。


    自私的本质一如既往。


    柯厌缓了缓，决定伪装出爱她的模样，并在必要时做出回应，吊着她，给她希望又不能让她有所察觉自己和以前的不同。


    这样想着，柯厌不再抗拒她的靠近。


    余惜慢慢伏进他的怀里，哀伤的神情透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