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落难亡国公主x偏执丞相掌心宠46
庄毅哲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碗里的清汤面，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
昔日乌黑的发丝如今大半染了霜白，鬓边碎发蓬松柔软，掺着缕缕银丝，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陆晚缇坐在对面，握着温热的青瓷茶杯，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
转眼的工夫，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就成了鬓染秋霜的老者。
她心头软软的，带着一点淡淡的怅然，缓缓伸出指尖，轻轻拂开他鬓边垂落的碎发。
他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她
“怎么了？坐着发呆。”他嗓音温润，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沙哑，“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她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发丝的温度。
“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好像昨天你还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一眨眼都老了。这辈子，总觉得还没和你过够。”
他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低头慢条斯理地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细细嚼了咽下去，才开口：
“你倒是一点没变。这么多年，容貌依旧，还是我初见时的模样。”说完，他拿起竹筷，小心翼翼地把碗里那枚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夹起来，稳稳放进她碗底。
“你吃，我年岁大了，胃口浅，这些足够了。”
“你明明最爱吃溏心荷包蛋，女儿特意让厨房给你煎的。我不爱吃这个，你自己吃。”她把蛋推回去。
“听话。”他不肯接，又固执地夹回来，“你最近操劳家事，睡得也浅，看着清瘦了不少。多补一点。”
“我哪里瘦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眉眼弯弯，“我每日三餐按时吃，养得好好的。”
他伸出筷子，轻轻点了点她的脸颊：“这里瘦了。脸颊的肉都褪下去了，看着让人心疼。”
“这哪是瘦，这是老了。”她笑了，“人上了年纪，皮肉自然会松弛下垂，躲不掉的。”
他定定地望着她，认真端详了好一会儿。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不再争执，乖乖把那枚荷包蛋夹回自己碗里：
“好，那我吃。”
她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模样，心头暖意融融，就这么静静陪着他。
庄捻柔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走了进来，步履轻快：
“爹，娘，我刚闲着无事，照着娘教我的方子做了桂花糕，您快尝尝，看看对不对味。”
她把雪白的瓷盘放在桌上，糕体蓬松软糯，淡淡的桂花香萦绕鼻尖。
陆晚缇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细细品了品：“味道不算差，就是还差了几分火候。
桂花碎放少了，香气不够绵长，白糖多放了一分，甜得稍微腻了些。下次调整一下比例，小火多焖片刻，味道就正了。”
庄捻柔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我记下了，下次一定做好。”
庄毅哲也拿起一块尝了尝：“我倒觉得正好。”
庄捻柔眼睛一亮：“真的？爹您觉得好吃？”
“嗯。”他又咬了一口，“甜的才好，日子本来就该是甜的。”
陆晚缇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宠她，什么都顺着她说。”
“我这是实话。”他不紧不慢地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吃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庄捻柔捂着嘴笑了，也不拆穿，端着空碟子转身回了厨房。留爹娘两人在晨光里坐着。
数年匆匆。庄毅哲六十岁那年，庄琛安升任户部尚书。
那日天朗气清，圣旨从宫中传出，庄琛安褪去朝服，换上一身崭新规整的青色官袍，腰间银鱼袋熠熠生辉，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他缓步走到书房门外，立在青石门槛前逆光而立。午后暖阳铺洒在他身后，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颀长笔直。
书房内，庄毅哲正端坐案前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眸，视线穿过窗棂光影，落在门口的儿子身上。
父子眉眼轮廓极为相似，皆是沉稳深邃。
“爹。”庄琛安躬身行礼。
庄毅哲放下笔，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银鱼袋上：“户部尚书？”
“是，孩儿承蒙圣恩，新晋户部尚书。”
庄毅哲微微颔首，指了指桌前的木椅：“坐吧。”
庄琛安依言落座，庄毅哲抬手执起紫砂茶壶，为他斟了一杯热茶。他双手接过，捧在掌心，并未急着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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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相对静坐，窗外微风穿叶，屋内静谧无声。
良久，庄毅哲缓缓开口：“户部执掌天下钱粮赋税，统筹举国财用支出，位高权重，肩上责任重于泰山。
你年纪尚轻，入朝时日尚短，资历浅薄。如今身居高位，朝中多少老臣盯着你的位置，暗藏风波，步步皆是考验。
往后做事，切记多听多看，谨言慎行，少出风头，少妄决断。但凡遇到拿捏不准的事务，不必硬扛，随时回府问我。”
庄琛安郑重应声：“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不负父亲期许。”
庄毅哲静静望着他，望着这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深邃眼眸，心头百感交集。他轻轻放下茶杯，语气柔和却笃定：
“琛安，记住无论何时，在外受了委屈，遇上解不开的困局，只管回家。有爹在，天塌下来，爹替你顶着。”
庄琛安心头一震，眼底涌上温热的暖意。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背对着身后的父亲，脚步微顿。
风从门外吹进来，拂动他的衣袍。静默片刻，他轻声开口：“爹，谢谢您。一辈子护我、教我、成全我。”
话音落，他抬步离去，背影沉稳从容。
又过数月，秋雨滂沱。庄毅哲正式向圣上递了致仕辞官的奏折。金銮大殿上，风雨声哗哗不绝。
他身着朝服，双膝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双手高举奏折，身姿依旧笔直。圣上端坐龙椅，翻开奏折一字一句细细阅看，沉默良久。
许久，圣上合上奏折，望着阶下跪伏的老臣——满头霜白的发丝，布满岁月纹路的容颜，历经半生风雨依旧笔直的脊背。
君臣相伴数十载，百感交集。帝王带着几分不舍与惋惜，缓缓出声：“朕，准了。”
庄毅哲俯身，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一下，沉稳郑重；两下，告别朝堂；三下，落幕半生。
圣上看着他跪拜的模样，眼底悄然泛红——当年他年少登基，根基未稳，是眼前这个人，数十年如一日立于他身后，替他挡下无数明枪暗箭。
三叩谢恩完毕，庄毅哲缓缓起身，倒退数步，转身朝大殿外走去。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推开，裹着秋雨的凉风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眉眼。
他未曾撑伞，只身走在漫长宽阔的宫道之上。冷雨打湿了官帽、朝服、花白的发间。他步履沉稳，一步一步走得坚定又平静。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他脚步骤然顿住。他转过身，抬眸望向身后巍峨朱红的宫门。
这一生，他从青葱年少到两鬓霜白，从意气风发的新科臣子到鞠躬尽瘁的三朝元老，数十年春秋，日日穿梭于这道宫门之内。
今日一步踏出，便是彻底告别。
“老爷，雨太大了，快上轿回府吧。”管家撑着大黑伞冒雨跑来，稳稳举过他头顶。雨水顺着伞骨不断滴落。
庄毅哲静静望着宫门，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微微颔首，俯身坐上了马车。
轿帘缓缓落下，隔绝了漫天风雨与半生朝堂。
马车驶回庄府，大雨已然渐歇，只剩蒙蒙细雨随风飘落。
府门之外，陆晚缇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静静伫立，一身月白褙子，发间别着一支温润通透的白玉簪。
那是他年轻时亲手为她挑选的定情之物。望见轿辇归来，她快步上前，稳稳将伞举到他头顶，遮住他满身湿意。
她眼底瞬间盛满心疼：“好好的人，怎么淋得浑身都湿了？出宫不知道让人撑伞？多大年纪了，还这般不爱惜自己。”
他抬眸看着她，看着她满眼的担忧与疼惜，所有朝堂落幕的空茫尽数消散。他低低笑了一声：“一时失神，忘了。”
他抬手，轻轻覆上她撑伞的手背。
“晚晚，往后我再也不用天不亮起身早朝了。再也不用忧心朝堂风波了。”
她撑伞的手微微一顿，心头酸涩又温热。她抬眸静静望着他，轻轻应声：
“好。往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我陪着你。”
她收了伞，两人并肩走进府门。细雨蒙蒙沾在衣襟上，他走得慢，她也跟着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