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那门婚事，本就是冲着她的女儿来的；瑞王这里，又是她女儿正经定下来的婚约。
可云父呢？
一边打着叫云芷去瑞王面前露脸的主意，盘算着若是能趁机攀上王府这门高枝，便是再好不过。一边又舍不得侯府那头的亲事，看看能不能把那门婚事也往云芷身上推一推。
他左右逢源，前后算计，竟像是时时刻刻都在替那对母女谋算。
那她的女儿又算什么？
云夫人想到这里，脸色也不由沉了下去。
云微见她动了气，便伸手拉住了云夫人的手。
“母亲。”
云夫人回过神，看向她。
“等我成了瑞王妃之后，可以让瑞王向皇帝求一个诰命。”
“母亲愿不愿意与父亲和离？”
云夫人愣住了。
她没想到女儿会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于是盯着云微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一时气话。
“微微……”
她皱起眉，声音也放低了，“你怎么会忽然想到这个？”
云微看着她，神情认真。
云夫人眼底情绪复杂，过了半晌才缓缓叹了口气。
她抬手拍了拍云微的手背，“你有这份心，母亲知道。”
“只是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
云夫人说着，目光慢慢落向窗外。
她同云父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
年轻时也并非全然没有过和和气气的时候，甚至在最初成婚那几年，她也曾当真盼过与他举案齐眉，平平顺顺过日子。
只是后来日子久了，人心便也看清了。
情分有多少，到了如今早已说不清了。
或许有过，或许还残留着一点薄得不能再薄的夫妻情面。可那点东西，终究抵不过这些年一点点消磨的冷淡与失望。
然而即便如此，名分、规矩、世俗眼光，却还是桩桩件件都摆在那里，压得人动弹不得。
她若真与云父闹到和离那一步，牵扯的便绝不只是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情。外头会怎么议论，母家会怎么想，族里又会怎么说，都是不得不顾及的。
“我不能和离。”
云微静静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云夫人知道女儿在等她解释，便也没有再避开，索性将心里的话都慢慢说了出来。
“微微，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
“一个男子便是纳妾偏宠，外头人最多说一句风流；可女子若是与夫君和离，哪怕错并不在她，外头那些人的嘴也只会先往她身上戳。”
“到了那时，他们不会去问你父亲这些年如何，他们只会说，是我这个做妻子的没本事，笼络不住丈夫的心，守不住自己的家。”
“更何况我如今虽不喜欢你父亲，却也还没有到非走不可的地步。”
“我如今在府中，到底还是正室。只要我还在一日，那对母女便越不过我去。你父亲心里再偏，她们也只能是妾室与庶女，该守的规矩、一应的名分，总得摆在明面上。”
“有些事看着委屈，实则也未必全然没有可守的地方。”
云微听完这些，倒也没有失望。她原本就知道云夫人未必会答应。
云夫人这些年受着规矩教养长大，许多念头早已根深蒂固，不是她一句两句便能轻易撼动的。
她今日提出来，也不过是想让云夫人知道，她并不是全然没有别的选择。
如今既然云夫人自己不愿，她自然也不会强求。
于是云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这一句应得太平静，倒叫云夫人心里反而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滋味来。
云夫人看着她，忍不住低声道：“你不必为我操心这些。只要你好好的，往后过得顺心，我便安心了。”
……
云芷自那日之后，就再也没去找过云微了。
先前那一趟过去本就是她硬着头皮去的。
她原想着自己都已经主动低了头，摆出一副温顺示好的样子，云微再怎么着也总得给她留几分面子。
可谁知道非但没讨到半点好处，反倒被云微那样不轻不重地拨了回来。
云芷回来之后，越想越觉得自己丢了脸，心里本就一直憋着一口气。
后来再知道云父起了替她去侯府说项的念头，这口气便更是压不住了。
既然父亲都愿意替她筹谋，她又何必再去云微面前伏低做小？
于是这些日子，云芷索性再没有往云微那里去过，一门心思都系在云父那边的消息上。
她盼着有结果，又怕那结果不如自己所愿。于是这些时日她连坐都坐不安稳。
徐姨娘见她这样，心里自然也明白她在想什么。
母女二人私下里说话时，徐姨娘便时常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宽慰她：“你别急，你父亲既然已经应下了，总会替你去办的。他这人虽有时候顾虑多些，可到底还是疼你的。”
她说这话时总是一副笃定的样子，像是已经看见侯府那门婚事落到女儿头上了一般。
云芷听了这些，嘴上自然是应着的。
“我知道了，姨娘。”
“您别担心，我会等着的。”
可嘴上说着会等，云芷那颗心却仍旧忽上忽下，难以安宁。
这些日子里，云芷偶尔也会在府中撞见云微。
尤其是近来，府里的下人议论得实在太多了些。
不是说瑞王又带着云微出去了，就是说瑞王又遣人送了新的稀罕物件，件件都贵重，样样都精巧，看得人眼花缭乱。
下人们私下里谈起这些时，语气里满是艳羡和惊叹。
“咱们府上这位大小姐，往后可真是要享福了。”
“可不是，瑞王殿下待她也太看重了些，三天两头便往这边跑。”
“我还从没见过哪家的未婚夫妻这样亲近的。”
这些话云芷听得次数多了，心里自然越发不是滋味。
这一日云芷站在廊下，望着云微离去的背影，心里忍不住想。
这对未婚夫妻见面也实在是太频繁了些。
这才定亲多久？
几乎是日日相见，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感情好似的。
云芷抿了抿唇，指尖不自觉将手里的帕子攥紧了几分。
她嘴上没说，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嘀咕。
也就是瑞王成天闲着没事干，才能这样隔三差五地往云府跑，今日送这个，明日送那个，恨不得把所有心思都明晃晃写在脸上。
可这样的念头云芷也只敢在心里想想罢了。
因为她自己也明白，瑞王身份摆在那里。
便是他当真日日都来，只怕旁人最多也不过感叹一句看重，又有谁敢真的说他什么？
更何况，若有一日她和谢晋当真定了婚，谢晋大约是不会像瑞王这般经常来见她的。
谢晋是侯府世子，是京中人人称赞的端方公子。他举止有度，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也总带着一种自幼教养出来的矜持与克制。
像他这样的人，即便当真议了亲，多半也只是按部就班，循规蹈矩。
大概不会像瑞王这样动辄便亲自上门，也不会这样半点不顾忌地把喜欢一个人的心思全都摆在明面上。
从前云芷一直觉得瑞王那样的人太过纨绔，行事也轻浮，整日像是没什么正经事做似的。
比起谢晋那样端方稳重的世家公子，实在差得远了。
可如今看得多了，听得多了，她却又忍不住生出一点别样的心思来。
若有人也肯这样明明白白地偏向自己、惦记自己，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心里装着的是谁，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念头才刚一冒出来，云芷自己便怔了一怔，随即又连忙将它压了下去。
她抿紧了唇，暗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谢晋是什么名声，瑞王又是什么性子？
纵然瑞王对云微再如何上心，也不过就是仗着身份肆意妄为些罢了，哪里就值得她去羡慕了？
云芷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叫自己神色平静些。
眼下最要紧的是侯府那边到底会不会有消息，只要那门婚事能落到她头上，往后她未必就比云微差什么。
瑞王妃又如何？
说到底瑞王名声平平，虽有尊贵身份，却未必真有多少出息。
可谢晋不同，若她当真能嫁过去，将来一样是体面的世子夫人。
更何况婚后的日子那么长，谁又能说得准，往后到底是谁过得更好？
想到这里，云芷心里那点摇摆不定，才终于又慢慢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