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后，谢晋声音清润：“母亲找我？”


    侯夫人看着儿子，招手叫他坐下，这才开口道：“晋儿，你还记不记得云家的那个庶女？”


    谢晋闻言一顿，随即抬起眼来：“云芷？”


    “正是她。”


    侯夫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云家方才派人过来传话，说愿意将她送到府中来。”


    谢晋眉心一皱：“以什么身份？”


    侯夫人看了他一眼，道：“自然是你的妾室。云家大小姐不日就要嫁给瑞王，若能和云家有上这么一层关系，对侯府来说也不算坏事。”


    “左右不过是个妾，又不碍着什么。你若不喜欢，大可让她安安分分待在后院，摆着便是。可若以后真能借着这层关系同瑞王府走近几分，也算值了。”


    提到云微的婚事，谢晋眸光一滞，随后垂下了眼。


    过了片刻，谢晋才缓缓开口：“母亲，云家大小姐与这个庶女的关系并不好。”


    侯夫人一怔：“什么？”


    谢晋抬起眼，声音平静：“若真是将她纳进府中，恐怕不是与瑞王府结亲，而是结仇。”


    这话说得很直白。


    侯夫人原本还带着几分盘算，听到这话后，倒真是愣了愣。


    “你的意思是……”她皱起眉，“那云家大小姐并不待见这个妹妹？”


    “岂止是不待见，她们之间恐怕谈不上什么姐妹情分。母亲若是想借着这个庶女同瑞王府扯上关系，只怕是打错了主意。”


    “何况瑞王那人素来护短。若他知道侯府纳了云家这个庶女，未必会觉得亲近，反倒极可能生出不快。”


    侯夫人先前只顾着盘算利弊，倒真没想到这一层。


    若事情果真如儿子所言，那这妾收进来就不是结缘，而是惹祸了。


    想到这里，侯夫人脸色沉下来：“这云家倒真敢想。”


    谢晋没有接这句，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他从前的确是想让云芷做妾，但那是在不知道她身份的时候。


    可后来被她拒绝过一次，他心里那点心思也便淡了。


    侯夫人望着儿子，见他神情平静，心里便也渐渐认同了他的说法。她想了想，道：“那我这就派人回绝云府？”


    谢晋却道：“不若母亲亲自去云府一趟。”


    “亲自去？”


    “是。”谢晋点头，“侯府与云府的婚事虽然不成，可当初到底有过这个意思。如今既然事情有变，也该找云夫人商议其他的补偿。与其只派人去回绝，不如母亲亲自走一趟，把话说清楚，也免得往后再生旁的误会。”


    侯夫人听完，倒有些心动。只是她念头一转，又忽然看向谢晋，带着几分探究道：“那你也去云府？”


    谢晋神色不变，点头道：“自然。”


    侯夫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是不是还念着云微？”


    谢晋脸上倒没什么窘迫之色，只是沉默了一瞬，随即摇头：“云小姐已经与瑞王定婚，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做出逾矩的事。”


    侯夫人有些将信将疑。


    只是他既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侯夫人也不好再逼问。


    “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谢晋点头，应了一声：“母亲放心。”


    侯夫人看着他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心里仍觉得有些不踏实，可到底也没再说什么。


    消息很快就传回了云府。


    云父知道后先是一愣，紧接着便长长地叹了口气。


    侯府那边倒也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只是客客气气地回了信，说此事不妥，不便应下。


    语气虽尚算留有余地，可拒绝之意却是再明显不过。


    云父心里虽失望，到底也生出一点庆幸来。


    还好他没敢说是正妻。


    否则这会儿传出去，可真是要让人笑话了。


    一个小官家的庶女竟妄想做侯府世子的正妻，别说侯夫人了，怕是连外头听见的人都要觉得荒谬。


    他如今本就因为瑞王那边的事处境艰难，若再闹出这么个笑话来，那真是脸都没地方搁。


    云芷原本这些日子便一直悬着心，日日盼着父亲那边有个结果。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暗暗想了许多回，想着若当真能进侯府，该如何在侯夫人面前行事，甚至连见到谢晋时该摆出什么神情都想过了。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么一个结果。


    “不可能！”云芷脸色发白，几乎是立刻便红了眼圈，“怎么会不应？”


    她声音发颤，说到后头眼泪便掉了下来。


    徐姨娘见女儿哭成这样，心都跟着揪了起来，连忙上前去抱住她，柔声安慰。


    “芷儿，芷儿你别这样，别哭了。侯府不应就不应，咱们不嫁侯府便是了。往后为娘再替你寻个好人家。”


    她一边说，一边拿帕子替云芷擦眼泪，语气里满是心疼。


    可云芷哪里听得进去。


    她猛地推开徐姨娘的手，哭得肩膀都在发抖：“别骗我了！”


    她抬起一双通红的眼，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不甘：“再找又能怎样？再如何我也不可能比云微嫁得好了！”


    这话一出，徐姨娘整个人都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女儿哭得满脸是泪的样子，到底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心里明白，女儿说的是事实。


    云芷的确没办法嫁得比云微更好了。


    如今云微是未来的瑞王妃，放眼整个京城，又有多少女子能压得过这样的身份？


    云芷不过是个庶女，便是再费尽心思，再千挑万选，怕也寻不到比这更高的门第了。


    除非……


    除非她能进宫。


    可这念头才一冒出来，徐姨娘自己便先苦笑了一下。


    宫里如今早已有了不少妃嫔，皇帝这些年也不再选秀，连个正经进宫的门路都没有。


    更何况即便真有选秀，也未必轮得到她们这样的门第。


    云芷还在哭。


    她心里委屈得厉害。从小到大她处处都不肯认输，哪怕知道自己是庶出，也总想在旁的地方找补回来。


    可为什么到了最后，云微什么都不用争，便能轻而易举地得了那么好的婚事，而她费尽心思，却连一个侯府都进不去？


    云芷越想越觉得不甘，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哭到后来，她心里那点不甘又渐渐转成了怨。


    起先她怨侯府瞧不起人。可渐渐的，那怨气却又落到了谢晋身上。


    她不明白谢晋为何会这样薄情。


    他明明就对她有意，哪怕后来她拒绝了，可他若真有心，难道就不能再争一争、再提一提？


    为何如今轮到侯府这边做主时，他却半点情分都不念，竟这样轻易便将她推开了？


    云芷越想，便越觉得心中发冷。


    她咬着唇，眼泪从下巴一滴滴落到衣襟上，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恨意：“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对我这么狠心……”


    徐姨娘听见这话，心里也是一痛。


    她知道女儿这回是真的受了打击。


    可这世上许多事，本就不是你想要便能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