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把刚才还拿着发抖的方案往桌面一拍。
身子往椅背重一靠，那股子老军官的架子硬生生端了起来。
“小林将军。”
田中把手肘搁在扶手上。
“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但十四军的内政....
他伸手从桌角抽出一本深蓝色册子，翻开扣在美钞箱旁边。
《战时军事法：占领区总监管理条例》。
“第三章，第十七条。”
田中食指点在那行铅字上。
“各军管辖区之行政、治安、财税事务，由驻地司令官全权处置，任何外部人员不得越权干涉。”
他把书合上，推到林枫面前。
“华中兵站的管辖范围在长江中下游，马尼拉不在你的地盘上，小林将军。”
田中拍了拍箱子里的美钞，带着十几年军旅生涯养出来的倨傲。
“这些东西，我田中静壹还不至于看不起，但我的办公桌上放不下来路不明的钱。”
伊堂在门边站着，手搭在腰间，朝林枫投来一个询问的目光。
林枫没看他。
他坐在田中对面那把椅子上，翘着的腿放了下来，把那箱子的盖子重新掀开。
两捆扎得整齐齐的美元旧币被他抽出来，直接摞在田中刚才翻开的法条册子上面。
纸币边缘有折痕，带着阿美莉卡银行地下金库特有的霉旧气味。
“田中司令官。”
“你知道本间现在在干什么吗？”
田中的手停了。
林枫替他回答了。
“编预备役。”
“去年还是占领军总司令，今年蹲在千叶县的一个预备队营房里数蚊子。”
他把那两捆钞票往田中手边又推了推。
“你猜参谋本部把他踢走的理由是什么？”
田中没接话。
“军票亏空。”
林枫竖起一根指头。
“马尼拉军政监部任内，账面出现了四百八十万日元的黑洞。”
“东京派了两个主计官来查，本间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发配。”
他往后一靠，双手交叠搁在肚子上。
“你接手多久了，田中君？”
“马尼拉黑市物价指数从你上任到现在涨了三倍。”
“比索兑军票的汇率上个月跌穿了底线。”
田中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
“你的情报未必准确。”
林枫从军装内袋里抽出一个信封，拆开。
将一份盖着红色机密章的文件滑到田中面前。
“湾湾银行下周一要提交给参谋本部的报告。”
田中低头看了第一行，脸就白了。
《东南亚占领区军票体系崩盘风险预估，马尼拉专项》。
“他们的结论是。”
林枫帮他翻到最后一页，敲了敲那个红框里的数字。
“如果本月内不采取干预措施，马尼拉军票将在两周内丧失全部购买力。”
“届时，东京军法处的专机三天就到。”
林枫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田中。
“上面坐的人，是你。”
田中的脊背弓了下去。
他盯着那份报告看了整十秒，右手去摸桌上的茶杯，碰翻了。
最后，田中伸出手，把箱子里散落的几张美钞一张一张捡起来，码齐塞了回去。
他站起身，朝林枫欠了腰。
“小林将军。”
“十四军……金融与内政方面，需要一位特别财经首席智囊。”
林枫没起身。
伊堂从门边走过来，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和钢笔递到田中手里。
田扫了一眼，是一份特别顾问聘任书。
抬头是他的名字，落款处已经盖好了华中兵站总监的钢印。
他咬了咬后槽牙，签了。
……
门外走廊。
宪兵大佐小村站在司令官办公室对面的拐角处，右手一直虚握着腰间的手枪套。
十五分钟前，他从生田参谋长那里接到命令。
一旦田中司令官拍桌发火，他就带人冲进去，以“妨碍军务罪”当场拘押那个姓小林的。
两个小队，八条枪，候在楼梯口。
小村凑近门缝，眯着一只眼往里看。
他看到田中站起来。
心跳加速，手已经搭上枪套的按扣。
然后他看到田中弯腰鞠躬。
紧接着，他看到田中亲手接过茶壶，往那个年轻中将的杯子里续了水。
小村的手从枪上松开了。
他转过身，朝楼梯口的小队摆了摆手。
回到自己的位置，小村把后背靠在墙上，腿有点发软。
十四军变天了。
他得赶紧想，给这位“小林首席”送什么礼合适。
一小时后，田中将一份标注了红色的作战地图推到林枫面前。
“阿拉亚特山。”
他用铅笔圈住吕宋岛中部的一片绿色区域。
“华侨抗日武装和菲律宾游击队的大本营，东京已经三次来电催促扫荡。”
他看了林枫一眼。
“我计划下月初发起秋季大扫荡，警备部队全面配合，后勤方面....”
林枫接得痛快。
“我来。”
田中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么爽快。
“全部后勤物资，采购、运输、分配，交给我的人。”
林枫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原田带你的算盘，半小时后来十四军司令部。”
四十分钟后。
林枫带着原田心满意足的走出十四军司令部。
原田眼巴巴的凑过来。
“小林将军，我们是不是回去庆祝一下？”
小林拍了拍原田的肩膀。
“还没完，走跟我去行政委员会。”
......
马尼拉市区，菲律宾行政委员会主席官邸。
原田六走在前面，一边拨着他那把永不离身的算盘，一边仰头打量公馆的门廊。
“这个门厅，五十坪。”
他嘴里嘟囔着大阪话。
林枫从后面走上台阶。
“原田。”
“进去再算。”
大门被侍从推开。
客厅里，瓦加斯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浅灰色西装，右手握着一杯白兰地。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原田六。
军帽歪戴，领口松着一颗扣子，腋下夹着算盘，身上还有股子罐头牛肉味。
瓦加斯皱起眉，用带口音的日语问身边的副官。
“什么人？”
“报告主席，他们说是华中兵站....”
瓦加斯挥了挥手。
“不认识。”
“我只跟田中将军谈话。”
“告诉警备副官，把这个……在公馆里抽烟的军人带出去。”
原田六不紧不慢地坐到沙发上，把算盘搁在膝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他打开纸袋，将一叠照片和几张汇款底单，放在茶几上。
照片里是码头、夜间靠泊的散货船、标注了矿石编号的装箱单。
汇款底单上清楚楚印着瑞士联合银行的抬头，收款人一栏：vargasfamilytrust。
瓦加斯的白兰地杯停在嘴边。
“这……”
他放下杯子，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珠。
“这是伪造的。”
他站起来。
“我有宪兵队开具的特许免检证明！田中司令官亲自签发的战略安定政令保护我！”
他冲原田六挥着手指。
“你们如果敢动我一根汗毛，就是公然对抗十四军的....”
林枫从沙发另一头起身，走到茶几旁，拿起瓦加斯那台黑色拨盘电话。
手指拨了四个号码。
“田中君。”
“瓦加斯先生说想跟你聊聊。”
他把话筒横过来，朝瓦加斯的方向一抛。
话筒砸进瓦加斯伸出的手心里。
那只手，在发抖。
话筒里，田中静壹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瓦加斯，小林将军说什么，就是我说什么。”
“敢违抗半句，我亲自派宪兵去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