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小林会社，三楼。
装修刚收尾不到一周，走廊地板的清漆味还没散干净。
伊堂推开会议室的大门，里头二十多把椅子齐刷刷响了一片。
佐官。
全是佐官。
少佐、中佐，还有三个大佐，清一色十四军的编制军服，胸前佩着各联队的番号章。
他们起身的动作整齐划一，朝着门口鞠躬。
“小林阁下！”
跟在林枫后头的原田六，一只脚刚迈过门槛，硬生生停住了。
他两手扶着门框，只觉得头皮发麻。
二十多个佐官啊。
这他娘的全是十四军带兵的实权派。
原田六知道樱心会在到处拉拢人，可打死他也没想到，居然把手伸得这么长。
田中静壹手底下能带兵的中层军官，这屋里起码站了一多半。
田中那个老匹夫，成天瞎琢磨怎么对付别人，殊不知自己睡的床底下都趴满了小林将军的眼线。
原田六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本小账本。
他原本还盘算着，今儿个把攒的几条关于田中动向的情报当面抖搂出来，换点实实在在的好处。
现在一看这阵仗……
他咽了口唾沫，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林枫走到长桌主位坐下，没说废话。
“说。”
一个大佐上前一步，摊开一份手写的时间表。
“三天前，田中司令官秘密约见湾银行总裁水谷健次郎，前后待了两个小时。”
“随行人员只有田中的首席副官和一名宪兵大佐。”
“会面结束当晚，水谷就以盘点为借口，从银行调走了全部军票印版清单，还顺走了三份空白兑换授权书。”
林枫背靠着真皮椅背，抽出一根雪茄叼在嘴里，没急着点火。
另一个中佐接过话头。
“十四军后勤处这两天频繁清点物资，尤其是橡胶和奎宁库存。”
“所有出库单据全部冻结审批，理由是盘点。”
“可财务课的兄弟私下透了底，这是田中亲自下的口令。”
林枫嘴角动了动。
果然。
田中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心思，简直跟翻开的底牌一样，让人看得清清楚楚。
先约见水谷，接着调走印版清单，最后冻结物资。
这标准的三步走，玩得倒是顺溜。
第一步锁定金融工具，第二步卡住实物资产，等这两手都办妥了，第三步直接在账面上改规矩。
让旧钞作废，让林枫手里攥着的钱变成一堆废纸，然后名正言顺地带兵把物资全给吞回去。
如意算盘打得响。
一个年轻少佐憋不住了，急赤白脸地提议。
“将军。”
“属下觉得咱们干脆直接对田中动手吧！趁他还没把网撒开……”
“十四军司令官的位置空出来，由您直接接管，名正言顺。”
屋里好几个佐官跟着点头。
林枫却抬起手，随意地摆了两下。
“我要那个虚头巴脑的名头干什么。”
他划着火柴，凑到雪茄上，吸了两口。
“田中只要活着，东京那帮人的眼睛就只会盯着他。”
“他要是死了，换个不知根底的家伙来坐这位置，我还得费神去重新摸底对付。”
“留着这只猪，比杀了他有用。”
原田六站在角落，攥着小账本的手心全是汗。
坏了。
他知道的那些情报，在座这帮佐官全知道，甚至比他知道得更早、更细。
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是功劳，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是旧闻。
不行，得赶紧把剩下的料倒出去。
“小林将军！”
原田六往前跨了一步。
“属下还有一件事。”
林枫偏过头，眼皮抬了抬。
原田六舔了舔嘴唇。
“十四军在港区西侧暗中调了两个中队的宪兵。”
“名义上是夜间巡逻加强，但集结点正对着咱们的物资转运路线。”
他把小账本翻开，手指头点在某一页上。
“田中在等机会，他一定会翻脸用武力。”
林枫吐出一口烟，嗤地笑了一声。
“两个中队的宪兵。”
他夹着雪茄，轻轻在桌上的空茶杯沿磕了磕烟灰。
“田中真把自己当黄雀了。”
“他约见水谷，无非是想在账面上做文章。”
“等我手里攒够了旧比索和美金，突然宣布贬值，让我的现金变废纸，再出兵''合法接收''。”
“对吧？”
原田六愣了。
不是猜测，是陈述。
林枫连水谷那套方案的细节都摸得一清二楚。
林枫把雪茄往烟灰缸一搁，身子前倾。
“他不敢动我。”
“原田。”
“嗨！”
“把咱们手里所有的旧比索和美金，今晚连夜拉去湾湾银行，按现行汇率强制兑换成大面额新军票。”
原田六的算盘脑子转了两圈。
“兑成军票？然后呢？”
“然后拿着军票，去十四军后勤总仓扫货。”
“橡胶、奎宁、粮食、被服，一件实物都不给田中留。”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齐刷刷倒吸凉气的声音。
绝了。
军票那是法定流通的票子，拿着军票去买十四军自个儿的物资，谁敢拦着不卖？
这叫什么？
这叫合法大采购！
等田中回过味来，准备下令贬值军票的时候，林枫这边早把硬通货全装上车了。
旧钞票换军票，军票再换成实物。
钱在手里过一道，就成了干干净净的好东西。
留给田中的，只会是一仓库连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票子。
“明白了！”
原田六激动得把小账本往兜里一揣，扭头就往门外冲。
走到门口又被林枫叫住。
“带上那份生田签的军政部特许兑换令，水谷要是敢不认账....”
林枫朝他抬了抬下巴。
“你知道怎么办。”
原田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阪商人的精明算计全写在脸上。
“将军把心放肚子里。”
......
次日上午，马尼拉北区纱厂街。
水谷的手下，三个穿西装的银行职员和两个宪兵。
趾高气扬地举着十四军的红头公函和封条，直奔街角最大的华商纱厂。
领头的职员停在纱厂大门口，刚把公函唰地一下抖开，清了清嗓子准备摆威风。
结果嗓门还没打开，就听见厂区里面传出一阵乒乒乓乓的金属撞击声。
他绕过门柱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四师团的大阪兵十几个人，正热火朝天地拆卸纺织机器，一边拆一边往军用卡车上装。
警戒线拉得规矩矩，还插着小林会社的旗子。
“喂！你们在干什么！”
那职员气急败坏地冲上去，拿着公函就往一个大阪兵肩膀上拍。
“这是十四军明令征用的财产！你们有什么权力在这乱拆……”
话没说完，最近的一个大阪二等兵放下手里的扳手，看了他一眼。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
这名帝国二等兵双腿一软，直接往地上一躺。
“哎哟.....”
双手抱住宪兵的小腿，在泥地里滚了起来。
“救命啊....十四军抢劫内廷资产啦！”
“陛下的东西被抢了！有人造反！”
这一嗓子嚎出来，效果拔群。
旁边干活的第二个、第三个大阪兵，心领神会，立马把手里的工具一丢。
噗通、噗通。
齐刷刷往地上一倒。
有抱腿的，有打滚的，还有在地上直抽抽的。
一个个嚎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街坊邻居全涌出来看热闹，连卖椰子的菲律宾老太都探过脑袋来。
那两个宪兵脸涨得跟猪肝一样红，使劲往外拔腿，愣是拔不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