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一整天。
第五十九师团的行军队列,停在背风坡后面。
刘长顺蹲在几辆辎重车中间,双手插进袖筒里。
胃里也空。
他早上只啃了半个冷饭团,里头还有沙子,牙碜得厉害。
几天前,那个用枪管顶着他后腰的宪兵曹长,这会儿正围着电报机打转。
几个通讯兵手忙脚乱,越调越乱。
带队中佐叫高桥。
高桥扫完电报,脸色一下变了。
他攥着电报纸,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随后朝刘长顺这边看过来。
刘长顺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又要拿他撒气?
他往后缩了半步,手已经悄悄摸向袖口里藏着的小刀。
没用。
真要动手,周围几十支枪,一人一枪托都能把他砸进雪里。
高桥走到他跟前。
刘长顺抬头,已经做好了挨一脚的准备。
谁知高桥却硬生生挤出一张笑脸。
他把配枪往后拨了拨,从旁边士兵手里接过一个铝制饭盒,弯腰递过来。
“中西君。”
高桥腰弯得很低。
刘长顺盯着他,没接。
这帮人先前拿他当犯人押,就差拿绳子捆上。
现在送热饭?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前线风雪太大,辎重跟不上。”
高桥陪着笑,又鞠了一躬。
“这两日怠慢您了,您先吃口热乎饭。”
“下面人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旁边那个宪兵曹长也凑上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樱花牌香烟,抽出一根递给刘长顺,还替他擦着火柴。
“中西君受苦了。”
“我们也是按上头军令行事,还望您多担待。”
刘长顺咬住烟,吸了一口。
前线已经开火。
枪炮声隔着几十里地都能听见。
冈村破坏小林和新四军谈判的任务,算是成了。
铁壁合围的大网一拉开,新四军那边多半会认定小林在耍诈。
任务都办完了。
这帮人还怕什么?
高桥叹了口气,往北边指了指。
“丰台仓库出了大乱子。”
“雪再下两日,大伙儿全得啃树皮。”
刘长顺夹着烟的手顿了顿。
第四师团动手了。
冈村的后勤库,被连锅端了。
断了粮,缺了弹药,扫荡就是一句空话。
别说铁壁合围。
这帮人能不能活着撤回去,都不好说。
小林将军捏着华夏派遣军的钱袋子,也捏着他们的饭碗。
仗打成这副烂样,谁还敢把小林的人往死里得罪?
高桥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指针,咬牙下令。
“来人。”
一辆加满油的跨斗摩托推到路边。
高桥指了两个士兵。
“把中西君安安全全送回北平饭店。”
“路上避开交火区。”
“你们死在路上,也得保中西君周全。”
刘长顺踩灭半截烟头,抱着饭盒坐进摩托车斗。
他回头看了一眼。
几百号岛国兵蹲在雪坑里,啃着硬饭团,眼巴巴看着他走。
摩托车一路往北开。
....
一九四三年,北平除夕夜。
街上没几个人影。
偶尔几条野狗从巷口窜过去,瘦得只剩骨架。
鞭炮声断断续续。
东城胡同里炸一声,很快又没了动静。
南城更静。
战争打到第三个年头,寻常百姓活命都难,谁还舍得买炮仗。
摩托车路过几家杂货铺。
车灯扫过去,刘长顺看见门板上贴着红纸。
颜色发旧,一看就是压在柜台底下的老存货。
正门对联勉强贴齐,侧门光秃秃。
不少四合院后门连这点规矩都省了,门板空着,任风雪往上扑。
配给口粮降到每人每天不足一斤,里头还掺着高粱面和沙子。
真正的白面,全在黑市里。
胡同里飘出一点煤烟味。
还有白菜粉条炖冻肉的香。
这已经是北平百姓除夕夜最隆重的一顿。
有些人家,桌角多摆着一副碗筷。
给死在台儿庄的儿子。
给失踪在太行山的丈夫。
碗筷摆在那里,没人动。
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半截劣质线香,香灰落满台面。
往年守岁,要熬一宿。
今年不用了。
煤油太贵,洋火也贵。
明早天不亮,还得去粮栈排队买配给粮。
多数人家早早熄灯。
门板后头贴着一张粗糙黄纸。
“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求神拜佛,也就求一件事。
活过明年。
刘长顺裹紧棉大衣,把下巴缩进领口。
摩托车开到王府井大街。
北平饭店门口挂着四个大红灯笼,照亮台阶上的积雪。
几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门廊下。
引擎还没熄火,尾气喷出白雾。
伪政府官员、商会头目、倒卖盘尼西林的黑市商人,全裹着貂皮大衣往里走。
饭店大门一关,外面的风雪和饥寒就被挡在门外。
二楼,特等包间。
圆桌上摆着葱烧海参、片好的烤鸭、半只糟鹅。
旁边还有一瓶开了封的法国白兰地。
林枫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高脚杯。
苏婉坐在他身侧,穿着素色旗袍,筷子没动。
她一直看着窗外飞雪。
前线开打了。
铁壁合围已经落下去。
苏北和冀中的同志能不能避开锋芒,小林这一招釜底抽薪到底能拖多久。
她心里没底。
林枫倒是没半点忌口。
夹起一筷子海参,送进嘴里。
大葱熬出的甜香压住腥味,他嚼了几下,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兰地。
包间双开木门被推开。
影佐兰子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和服,腰间系着暗金色织锦腰带。
她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
托盘中央,放着一只黑陶大碗。
里面卧着一把灰白细面条。
她走到桌边,把碗搁在林枫面前,正好挤开那盘葱烧海参。
林枫看了一眼那碗面。
除夕荞麦面。
岛国人拿它断旧年灾厄。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刚要送进嘴里。
包间门再次被推开。
伊堂大步走进来,立正低头。
“将军,三笠亲王殿下到了。”
林枫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三笠亲王不是该去前线视察?
除夕夜跑回北平饭店,图什么?
伊堂还没退下,三笠亲王已经出现在门口。
他没穿军装,披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领口沾着几片雪。
三笠亲王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烤鸭和洋酒,最后停在那碗荞麦面上。
“小林将军。”
他拉开椅子坐下。
“前线士兵在雪坑里啃冷饭团,你这里的年夜饭,倒是吃上等酒席。”
“这排场,东京内阁大员也未必有。”
林枫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殿下。”
他迎上三笠亲王的目光,脸色不变。
“前线缺粮,是有人贪功冒进。”
“北平饭店这笔花销,走的是小林会社私账。”
“花自己的钱吃顿饭,不越界。”
三笠亲王盯着他,没接话。
桌上的荞麦面热气越来越淡。
“你把冈村逼入绝路。”
三笠亲王往后靠了靠。
“两万人饿着肚子在雪地里兜圈子,他绝不肯善罢甘休。”
“狗急跳墙的道理,小林将军不该不懂。”
林枫笑了。
“打仗全凭真刀真枪。”
“他敢在大年三十调兵,就该备好饿肚子的底气。”
“连自己碗里的饭都护不住,打什么合围?”
林枫倒上一杯白兰地,推到三笠亲王面前。
“殿下,这酒不错。”
“尝一口?”
话音刚落。
饭店楼下传来刺耳刹车声。
紧接着,杂乱沉重的军靴声踏进大堂。
门外守卫还没来得及拦,就被人一把推到墙上。
苏婉眉头蹙起,影佐兰子退后半步,立在墙边,目光锁住门口。
三笠亲王面沉如水,没有动。
包间双开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冈村站在门口。
他肩上积着一层厚雪,黄呢子军大衣下摆全湿。
胸前风纪扣散开,军服第二颗纽扣扣进了第三个扣眼。
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