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
范宗尹正在批阅公文。
自从宣布了二圣即将归来的消息后,已经有多地重新和朝廷联系上,他的工作也越来越来。
一切看着都在朝好的方面发展。
就在这时,一个官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相公!急报!建康方向急报!”
范宗尹的笔尖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皱起眉,心里咯噔一下。
建康?
金人不是已经走了吗?
他前不久已经下令让韩世忠和刘光收复建康。
建康能有什么急报?
难道金人出尔反尔,没有撤退?
“何事惊慌?是金人又回来了?”
“相公不是金人!”
“那有什么急情?”
“是陈……陈胜……反贼陈胜,攻占了建康!”
“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绕过书案,一把揪住那官员的衣领:
“你说谁?陈胜?他不是在广德吗?怎么跑建康去了……”
那官员被他摇得快要断气,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份军报。
“金人……金人是撤了,但是后脚……就被流寇给占领了……”
“而且,金人好像没有焚烧物资,而是将拿不走的粮食全部留了下来。”
“那群贼人占了建康好,就开始招兵买马,现在聚众已经超过了四十万,少说也有六七万大军啊。”
范宗尹一把夺过军情,展开一看,眼睛越瞪越大。
当他看到末尾那个数字时,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桌子。
“四十万……”
他的嘴唇哆嗦着,重复了一遍,仿佛不认识这两个字。
“哪来的四十万?他把广德人都搬来了吗?!”
秦桧闻讯从后堂赶来,正好听见这一句,脸色也瞬间变了。
他快步上前,从范宗尹手里接过那份薄薄的军报,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锁在了一起。
四十万流寇。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在两个人的心头。
范宗尹还没从这个冲击里缓过来,门外又冲进来一个官员,比刚才那个还要着急。
“相公!荆南急报!”
范宗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半拍。
“说!”
“荆南水匪杨幺,聚众……聚众二十万,已攻占岳州,沿湖州县,尽数陷落!”
范宗尹眼前一黑,整个人瘫坐回椅子里,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秦桧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
一个陈胜,一个杨幺,加起来就是六十万。
这还没算江南各地那些大大小小、成百上千的匪寇山寨。
真要全算上,有个百万之众,一点都不过分。
“刚走了一万金兵,来了百万流寇……”范宗尹失魂落魄,眼神空洞:“这……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变了调:“兵呢!我们的兵呢!”
秦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相公,当务之急,是立刻调兵镇压。陈胜占据建康,杨幺割据洞庭,此二人乃心腹大患,若任其坐大,江南危矣!”
“调兵?调谁的兵?”范宗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抬头看着秦桧,“韩世忠?他那是水军,能上岸剿匪吗?”
秦桧摇了摇头:“韩将军的水师是用来守江的,剿匪非其所长。”
“那还有谁?”范宗尹掰着手指头算,“张俊在戍卫临安,吴广在严州……对了!刘光!他手上不是还有六七千人吗?让他去!让他去剿匪!”
范宗尹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主意,立刻就要叫人拟旨。
“相公且慢!”秦桧出声拦住了他。
“为何?”
秦桧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相公忘了?刘将军……屡战屡败。让他去剿匪,怕不是去给反贼送兵器粮草的。”
范宗尹的兴奋劲瞬间被浇灭了。
是啊,刘光那点本事,打谁都费劲,让他去对付几十万流寇,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他烦躁地在屋里踱步,一时间,整个临安朝廷,竟找不出一个能带兵打仗的将领。
偌大的南宋,仿佛一个空架子,一戳就破。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们坐大?等他们打到临安城下吗?”范宗尹的声音里带上了绝望。
秦桧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相公,或许……我们还有一个选择。”
“谁?”
“吴广。”
听到这个名字,范宗尹的脸色立刻就拉了下来,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
“不行!绝对不行!”
他指着北边,情绪激动:“上次让他去广德,他跟本相讨价还价!”
“他若是去了,又岂能让陈胜坐大?”
“此人已有不臣之心!现在给他兵权,他要是也反了怎么办?那不是又多了一个陈胜?”
“相公息怒。”秦桧不急不缓地给他倒了杯茶,“此一时,彼一时。”
“有何不同?”
秦桧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相公,吴广是追名逐利的小人,想要让他干活,不给甜头是不行的,但反过来说,我们若是给点不疼不痒的好处,他岂不是任由我们摆控?”
范宗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给他一万人可用十天的粮草补给。”秦桧伸出一根手指:
“但兵员,一个不给。让他自己去流民和贫民中招募。”
范宗尹皱着眉,似乎在琢磨秦桧话里的意思。
秦桧继续说道:
“相公您想,我们给了他粮草,他就有名义去征讨反贼。他要打仗,就必须招兵。招来的兵要吃饭,要军饷,就得更卖力地去打仗。这就叫……以贼制贼,狗咬狗。”
“他要是赢了,陈胜的乱子就平了,我们坐享其成。到时候断了补给,他也安抚不住底下人。”
“他要是输了,或者跟陈胜两败俱伤,那正好,我们一并收拾了他们。”
“最关键的是,”秦桧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寒意:“我们自己新征的兵员,全部留在临安,扩充禁军。无论他们怎么打,只要我们手握京畿重兵,就立于不败之地。”
范宗尹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计策,堪称歹毒,却又无比有效。
他不用出一兵一卒,就能让吴广和陈胜这两大心腹之患自己斗起来。
无论谁输谁赢,得利的都是临安朝廷。
“好……好一个以贼制贼!”
范宗尹一拍大腿,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兴奋,“就这么办!”
“那刘光呢?”
“刘将军也不能闲着。”秦桧微微一笑,“也下旨,命他即刻出兵,夹击陈胜。他打不打得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得动起来,给天下人看看,我朝廷还在做事。”
范宗尹连连点头,心中大定。
他立刻叫来书吏,亲自口述了两份旨意。
一份给刘光,命其夹击建康流寇,不得有误。
另一份则派专人,带着一万人的粮草物资,送往严州吴广军中,命其自募壮士,征讨盘踞建康的逆贼陈胜。
若是不能在十日内取得效果。
就不再拨付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