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甲?”黄振皱起眉头,“你是说她做过美甲吧?现在年轻女孩子十个有八个都做。”
“做过美甲的人很多,但给别人做美甲的人,手不一样。”陆诚把死者手部的特写照片调出来,放大,“看右手食指第一指节侧面这块茧,这是长期捏东西、往同一个方向用力磨出来的。美甲师打磨指甲、推死皮,右手食指就是这么吃力的。”
他又切到下一张。
“指甲周围的皮肤,干、发白,有倒刺。这是长期接触卸甲水、洗甲水造成的,丙酮会把皮肤的油脂洗掉。手掌心皮肤很嫩,没有干粗活的茧。”
“还有她自己手上这套美甲。”陆诚说,“做得很规整,每颗钻的位置一样,边缘没有一点溢胶。她左手做得比右手好。”
方磊凑过来看,还真是,左手的线条更利落一点。
“这有什么说法?”
“一般人去店里做,两只手都是别人做,水平一样。”陆诚说,“左手好、右手差一点,说明右手是她自己用左手做的,左手是同事或者自己用右手做的。她是右撇子,给自己做右手的时候用的是不顺手的那只。”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黄振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没再说话。
“东湖路离城东老商业街很近,那一片美甲店、美发店扎堆。”陆诚站起来,“从奶茶店开始,往外排查美甲店。”
……
东湖路是城东的一条老街,两边都是五六层的旧楼,一楼临街全是门面。
茶语时光的门面不大,一个十七八岁的店员在柜台后面摇奶茶。陆诚亮了证件,调出十七号晚上的收银记录和店内监控。
二十一点五十一分,画面里出现一个穿黑色长款羽绒服的女人,栗色长发,扶着柜台,站得不太稳。
她点了一杯杨枝甘露,扫码付了钱,把小票叠了叠,随手塞进牛仔裤的小兜里。拿到奶茶以后,她靠着门框,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往左边走了。
“她付款用的是哪个账户?”陆诚问。
店员调出后台:“微信支付,显示的是‘静***’,后面打了星号。”
“能看到完整信息吗?”
“这个我们看不到……”
“没关系,回头让技术科走程序调。”陆诚说,“她进店之前,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店员想了想:“好像是右边,右边过去两百米有一家烧烤店,叫老街烧烤,晚上生意很好。”
老街烧烤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白天不营业,卷帘门半拉着。老板被电话叫过来,一听是十七号晚上,翻出了当天的订单。
“十七号晚上……十一张桌子都满了。”老板挠头,“有一桌是一帮小姑娘过生日,订了蛋糕,闹到挺晚的。”
“记得她们是做什么的吗?”
“好像就在附近上班,以前也来过几回,说是做美甲的。”老板说,“结账的那个姑娘留过电话,订桌的时候留的。”
陆诚和方磊对视一眼。
电话打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是个年轻女孩,声音有点迷糊:“喂?”
“你好,市公安局。”方磊说,“请问十七号晚上,你是不是在老街烧烤过生日?”
对面沉默了一下,声音一下子清醒了:“是……是啊,怎么了?”
“那天跟你一起吃饭的人里,有没有一个栗色长头发、穿黑色长款羽绒服、米白色高领毛衣的女孩?”
“那是静姐啊。”女孩说,“何静,我们店里的……她怎么了?”
……
美甲店叫“指尖艺术”,在东湖路一栋旧楼的二楼,三十来平米,摆着四张美甲台。
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梁,听说要问何静,先是一愣,然后脸上带了点怨气。
“何静啊,她三四天没来了,电话也打不通,我还以为她跳槽了。”梁姐说,“现在这些小姑娘都这样,说走就走,招呼都不打一个,我这边还有好几个预约的客人……”
“她不是跳槽。”陆诚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是死者面部经过处理的照片。
梁姐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手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
旁边那个过生日的女孩,叫小敏,凑过来看了一眼,当场哭出声来。
等两个人情绪稳定下来,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
“何静是哪里人?在这干了多久?”陆诚问。
“徽省的,来这边四年了,在我这干了快两年。”梁姐眼眶通红,“手艺好,脾气也好,客人都喜欢找她……她一个人在这边,租房子住在宏图小区,离这不远。”
“十七号晚上,她什么时候走的?”
“九点四十几分吧。”小敏抽泣着说,“她喝多了,我们说送她,她说不用,就两公里,打个车就回去了。她走的时候还说想喝杨枝甘露解解酒……”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她出去?或者有人在外面等她?”
小敏摇头:“没有,就她一个人出去的。我们几个还在里面唱歌,十一点多才散。”
“她那天戴项链了吗?”
“戴了,金项链,她妈给她买的,说是二十五岁生日礼物,她天天戴着。”梁姐说,“还有一件黑色长羽绒服,上个月刚买的,一千多块。”
“她平时手机绑了银行卡吗?存款多不多?”
梁姐想了想:“她挺能攒钱的,每个月往家里打钱,自己还存一点。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不过她提过,攒够钱想回老家开个店。”
陆诚把这些都记下来。
“最近有没有跟谁闹过矛盾?或者有什么人老来找她?”
话一出口,梁姐和小敏同时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有。”梁姐说,“她前男友。”
“叫什么?”
“刘浩。”小敏抢着说,“两个月前分的手。那个人没正经工作,天天打游戏,还找静姐借钱,借了好几万都没还。静姐跟他分手以后,他来店里闹过两次,还在楼下堵过她。”
“上个星期还来过一次。”梁姐说,“在门口跟何静吵,我听见他说‘你别逼我’,后来我叫了楼下的保安,他才走的。”
方磊在旁边,眼睛已经亮了。
“刘浩住在哪?”
“好像在城东的城中村,具体哪儿我不清楚。”小敏说,“静姐手机里有他的……可静姐的手机……”
她说不下去了。
陆诚站起来:“有他照片吗?”
小敏翻出手机,找到一张去年何静发在朋友圈的合影。照片里的男人二十七八岁,头发染成黄色,瘦,穿着一件潮牌卫衣,搂着何静的肩膀笑。
陆诚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方磊已经掏出手机给小宋打电话:“查一个人,刘浩,二十七八岁,城东城中村,前女友何静……”
……
刘浩的信息查得很快。
二十八岁,本市郊县人,初中毕业,做过外卖员、网吧网管、手机店店员,都没干长。没有犯罪前科,但有两次因为打架被派出所调解的记录。
现住址登记在城东的柳湾村,一栋自建房的四楼。
“他手机号最近几天的轨迹调出来了。”小宋在电话里说,“十七号晚上到十八号早上,他的手机一直在柳湾村附近,没出过城东。”
“手机在城东,不代表人在城东。”方磊挂了电话,“陆队,抓不抓?”
“先去看看。”
……
下午四点,柳湾村。
村子不大,楼却很密,一栋挨着一栋,两楼之间窄得能伸手递东西,当地人叫“握手楼”。巷子里电线乱七八糟地缠在头顶,地上的积水泛着油光。
刘浩住的那栋楼一共六层,一楼是个小卖部。陆诚让方磊带两个人守住巷子前后,自己和黄振带人上了四楼。
402,门口堆着几个外卖盒子,苍蝇在上面转。
黄振敲门:“刘浩在吗?”
里面没动静。
“刘浩,房东让我们来查电表。”
还是没动静。
陆诚贴着门听了几秒。屋里有很轻的键盘声,接着停了,然后是拖鞋踩地的声音,越来越快,往里屋去了。
“他要跑。”陆诚说,“窗户。”
话音刚落,对讲机里就传来方磊的喊声:“人从后窗出来了!顺着雨棚往下爬!”
陆诚转身就往楼下冲。
他从楼梯冲到一楼,从小卖部旁边的缝里钻到楼后面的时候,刘浩刚从二楼的雨棚上跳下来,一只拖鞋都跑丢了,光着一只脚往巷子深处狂奔。
“站住!警察!”方磊在后面追。
巷子七拐八拐,到处是电动车和杂物。刘浩对这一带很熟,一会儿钻进一个门洞,一会儿翻过一道矮墙。方磊被一辆横着停的三轮车挡住,慢了好几步。
陆诚没有跟着刘浩的路线追。
他刚才在楼上的时候扫了一眼窗外,这片握手楼往东走是一条死巷,往南是一条稍微宽点的小路,通到村口的菜市场。一个慌不择路、只穿一只鞋的人,最想去的是人多的地方。
他直接从另一条巷子往南插。
两分钟后,刘浩从一个门洞里钻出来,扶着墙大口喘气,回头看了一眼,以为甩掉了,刚一转身,就看见陆诚站在巷子口。
刘浩脸色一变,扭头想往回跑。
陆诚两步跨上去,一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拧,另一只手压住他的后颈,膝盖顶住他的腰。刘浩整个人被按在墙上,脸贴着满是青苔的墙皮,疼得嗷嗷直叫。
“别动。”
“我没干什么!我没干什么!”刘浩挣扎着喊,“你们凭什么抓我!”
“没干什么你跑什么?”方磊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掏出手铐,咔嗒一声扣上。
……
审讯室里,刘浩缩在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一只脚上还沾着泥。
黄振坐在对面,把何静的照片拍在桌上:“认识吗?”
刘浩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我前女友……她报警抓我?我就是找她借了点钱,我会还的……”
“她死了。”
刘浩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掉。
“死……死了?怎么死的?”
“你说呢?”黄振盯着他,“十一月十七号晚上,你在哪?”
“我……我在家……”
“谁能证明?”
“我一个人住……”
“你手机在家,人呢?”黄振身体往前一倾,“上个礼拜你去她店里闹,说‘你别逼我’,什么意思?她欠你的,还是你欠她的?”
“我是让她别逼我还钱!她说再不还就去找我爸妈要!”刘浩急了,声音都劈了,“我没杀她!我怎么会杀她!”
“那你见了警察跑什么?”
刘浩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黄振从审讯室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笃定。
“秦支,陆队,我看八九不离十了。”他点了根烟,“前男友,有经济纠纷,有过威胁,案发当晚没有不在场证明,见了警察就跑。动机、时间、表现都对得上。”
秦海没表态,看向陆诚。
陆诚一直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审讯室里的刘浩。
刘浩低着头,两只手搁在桌上,手腕上露出一截皮肤,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伤痕。他刚才被按在墙上的时候,陆诚也看过他的脖子和手背。
“他身上没有抓伤。”陆诚说。
黄振一愣:“过了五天了,结痂掉了也正常。”
“林法医说,甲缝里的组织量不少,能抓崩一片甲油,伤口不会浅。五天,痂还在。”陆诚说,“而且,刘浩一米六八。”
“一米六八怎么了?”
“视频里那个男人,比他高。”
黄振皱眉:“隔着鱼眼镜头,你能看出高矮?”
“现在看不准。”陆诚说,“晚上去旅馆,量一量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审讯室里,刘浩忽然抬起头,对着单向玻璃喊了一句:“我那天晚上在网吧!我想起来了,我在网吧通宵!”
黄振冷笑一声:“刚才说在家,现在又说在网吧,编都编不圆。”
“我跑是因为我欠了网贷,还帮人……帮人收过两张卡!”刘浩声音发抖,“我以为你们是来抓这个的……我真没杀人……”
陆诚眼神微微一动。
“收卡?”
“他说帮人收过卡,是什么卡?”秦海问。
“银行卡。”方磊从审讯室出来,“他说前段时间缺钱,有人给他两百块一张,让他把自己办的银行卡卖了。他卖了两张,后来听说这是违法的,一直心虚,看见警察就以为是来抓他的。”
“卖给谁了?”
“网上联系的,对方让他把卡寄到一个快递驿站,钱是微信转的,人他没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