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凝接到折子，看完，脸色变了，但他很快就稳住了，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
“陛下！”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面对一桩桩血淋淋的惨案。
“臣以为，镇国公所言，诚然触目惊心，但公廨本钱制度，行之有年，岂能因噎废食？”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建议，大力整治，严惩不法之徒即可，不必废除！”
林平安转头看着他，那目光像在看一个在悬崖边上跳舞的人。
王凝朝他拱手道：“臣斗胆问镇国公一句，若废除公廨本钱，朝廷各衙门的经费从何而来？百官俸禄从何而出？”
殿内再次安静。
这一问，问到了要害。
公廨本钱之所以能在朝廷立足，不是因为它多合理，而是因为，不靠它，朝廷连给官员发俸禄的钱都不够。
王凝见无人应答，语气更加从容：“陛下，臣并非质疑镇国公所言不实，只是……只是这些案子，未必全是公廨本钱之过。那些捉钱令史私自加码，中饱私囊，是执行之弊，并非制度之过。”
“若因此废除公廨本钱，岂不是因噎废食？”
殿内的气氛骤然变了。
不是紧张，是共鸣！
在场的大部分官员，俸禄都指着公廨本钱。
林平安要废除公廨本钱，就是砸他们的饭碗。
砸人饭碗如杀人父母！他们不反对林平安，反对谁？
林平安转头，看着他：“王御史的意思是，刀子杀了人，不是刀子的错，是拿刀的人的错？”
王凝点头。
林平安继续问道：“那请问，这把刀，为何会落在不该拿刀的人手里？”
“为何拿了刀的人，可以随意杀人而不被惩处？为何被杀的人，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王凝语塞。
林平安转身，面向李世民。
“陛下，公廨本钱之弊，不在执行，在制度本身，月息八分，本就是高利，再加上那些私立的名目，利息翻倍再翻倍，百姓如何承受？”
“那些捉钱令史，本就是冲着钱去的，让他们放贷，等于让狼看羊，制度不改，换多少人都是白搭。”
李世民微微颔首，看向房玄龄问道：“玄龄，此事你怎么看？”
房玄龄出列，拱手道：“陛下，公廨本钱之弊，老臣早就知晓！正如镇国公所言，月息八分，本就过高！”
“再加上那些捉钱令史上下其手，百姓苦不堪言。但废除公廨本钱，牵涉太广！”
“各衙门的经费、百官的俸禄、吏员的补贴，都与此相关，若无善后之策，贸然废除，只怕会引发更大的乱子。”
他顿了顿，看向林平安：“镇国公既然提出废除公廨本钱，想必已有解决之策？”
林平安点头：“自然。”
王凝冷笑一声：“镇国公，你倒是说说，没有了公廨本钱，各衙门的经费从何而来？百官的俸禄由谁发放？”
“大唐国库因为倭国的金银填充，确实充盈了不少。但坐吃山空，最多支撑五十年，五十年之后呢？”
殿内响起窃窃私语。
林平安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王御史说得对，坐吃山空，确实不是长久之计，但谁说本官的方案是坐吃山空？”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另一份折子。
张阿难走下御阶，接过折子，呈到李世民案头。
李世民展开，目光扫过第一行字，瞳孔微微一缩：《大唐银行建设章程》。
他抬起头，看了林平安一眼。
林平安面色如常。
李世民低下头，继续看，越看越心惊，越看越震撼。
银行的设想，他不是第一次听林平安提起。
但那时候，林平安只是随口一说，他也只是随口一听。
他没想到，林平安已经把这个设想做成了如此详尽的方案。
存款、贷款、汇兑、异地存取、低息贷款、国家信用、准备金制度……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折子，沉默了很久。
殿内百官面面相觑，不知道那折子上写了什么，让陛下如此动容。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林平安：“林爱卿，你这份章程，朕看了，但朕有一个疑问。”
“陛下请问！”
“你说这银行，以国家信用为担保，可国家信用，从何而来？”
林平安笑了。
“陛下，大唐的信用，从陛下来！从陛下的文治武功来，从大唐的百万雄师来，从万国来朝的威仪来！”
“百姓信朝廷，不是因为朝廷有钱，是因为朝廷能保护他们！”
“只要陛下在，只要大唐的军队在，百姓就信朝廷，就信大唐的银行！”
李世民颔首：“继续说！”
林平安朗声道：“银行的运作方式很简单。百姓可以把钱存进银行，银行付给他们利息！”
“需要钱的人，可以向银行借贷，银行收取较低的利息，这中间的差额，就是银行的收入！”
“更重要的是，银行可以发行交子，也就是纸钞，百姓拿着纸钞，可以在大唐任何一家银行网点兑换成铜钱或金银！”
“这样，大家就不用再背着沉重的铜钱到处跑了。”
此言一出，殿内再次炸开了锅。
“纸钞？一张纸当钱用？”
“这岂不是空手套白狼？”
………
林平安没有理会那些质疑，继续道。
“银行的钱，不是放在库房里发霉的，而是贷给百姓、商人、农户，支持他们生产、经商、扩大经营！”
“这样一来，钱就活了！钱活了，经济就活了，经济活了，百姓富了，朝廷的税收自然也就多了，这不是坐吃山空，这是以钱生钱。”
王凝冷笑：“镇国公说得轻巧！万一有人借了钱不还呢？万一银行的钱贷出去了收不回来呢？到时候，存钱的百姓找谁要钱？”
林平安看着他：“王御史问得好！所以银行需要一套完整的制度和风控体系！”
“贷前审查、贷后管理、抵押担保、风险准备金，缺一不可，这些都在章程里写明了。”
王凝不说话了。
李世民放下折子，目光扫过下方百官：“诸位爱卿，还有什么要说的？”
殿内沉默了片刻。
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起。
“陛下，臣觉得，镇国公此议，虽有可取之处，但太过激进。银行、纸钞、低息贷款……这些东西，我大唐从未有过，贸然推行，只怕会出大乱子。”
说话的是宋国公萧瑀。
林平安转身看向他，拱手道：“宋国公所言极是！这些东西，我大唐确实从未有过！”
“但凡事总有第一次，当年陛下推行均田制，也是第一次！当年陛下设立十道，也是第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所以只要方向是对的，只要准备充分，就值得一试！”
萧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世家一系的官员也纷纷闭嘴不言。
公廨本钱的弊端有目共睹，加之林平安给出了替代方案，他们纵然想反对，也找不到反对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