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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云阙城,沈鹤卿

    就这两个字。


    像是把这辈子所有的意气、风骨、不甘和愤怒,全都装进了这两个字里,然后轻轻放下了。


    他不再说话,不再看,不再想。


    只是握紧了那柄破剑,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朝着那漫无边际的妖族大军走了过去。


    “余公弟子沈鹤卿!求死!!!”


    那一声嘶吼,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硬生生从喉咙里拔出来,带出一串血沫。


    沈鹤卿这辈子没有这么大声说过话。


    在翰林院时没有,在朝堂上谏言时没有,哪怕是被摘了乌纱、押解出京的那一天也没有。


    他一直是那种说话不大声的人,觉得读书人嘛,道理讲清楚了就行,不必嚷嚷。


    可此刻他嚷了!


    嚷得声嘶力竭,嚷得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嚷得眼眶里那一点勉强压住的东西碎了个干干净净。


    一瘸一拐,跌跌撞撞,破剑拖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火星子零零碎碎地溅起来,照不亮他身前那片黑压压的妖潮,倒像是给他这场荒唐的赴死添了几分滑稽。


    最前方的几头赤目狼妖听见动静,扭过头来,浑浊的赤瞳里倒映出一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人影。


    它们愣了一瞬——大概没见过这样的猎物,明明腿都在抖,却还在往前走。


    很快,它们扑了上去。


    沈鹤卿没有躲,他甚至没有举剑,不是不想,是来不及了。


    三头狼妖几乎同时扑到,利爪撕开了他的官袍,撕开了他的皮肉,温热的鲜血从肋下、肩头、后背涌出来,将那身残破的绯红染成了更深的红。


    他踉跄了一下。


    没倒。


    又走了一步。


    又有妖兽扑来。


    一头铁甲蜥甩尾扫中了他的腰侧,他整个人横飞出去两丈远,摔在地上,嘴里全是碎牙和血沫。


    他爬起来,又走。


    身后的血迹拉成了一条长线。


    城内残存的百姓看见了他。


    有人认出了那身绯红官袍,有人认出了那个身影。


    “沈大人!”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冲着他的方向磕头,磕得额头流血。


    一个年轻的后生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气音。


    更多的人只是看着,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进那片黑潮里,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龙角妖将也在看,起初是觉得有趣,后来是觉得无聊,再后来,是觉得荒唐。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他一步踏出,脚下碎石炸裂,整个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息便到了沈鹤卿面前!


    他没有用妖气,没有用龙角上的力量,只是抬起了一只手,然后扇了出去,像扇一只苍蝇。


    啪!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沈鹤卿的脸上。


    沈鹤卿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天灵盖上敲了一记闷棍。


    他的身体离地飞起,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地砸在了身后一堵残墙上。


    砖墙当即炸开,碎石四溅。


    他嵌在了墙里,半个身子陷进碎砖之中,官袍彻底碎成了布条,左臂以一种不该有的角度弯折着,显然是断了。


    脸上的血从额头淌到下巴,再滴落在胸前的碎砖上,一滴一滴。


    他想动,手指动了动,可身子不听使唤了。


    那柄剑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他空空两手,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剑,没有城墙,没有百姓可以护,没有退路可以走。


    龙角妖将背着手,慢慢走了过来,蹲下身,与嵌在墙里的沈鹤卿平视。


    "余苍生的学生?"


    他歪了歪头,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算什么东西?"


    沈鹤卿张了张嘴,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龙角妖将站起身,不再看他,转身朝城内走去,随口丢下一句——


    "杀了。"


    一头赤目狼妖应声而出,朝沈鹤卿扑去。


    沈鹤卿睁着眼睛,看着那头狼妖越来越近,獠牙上还挂着不知道哪个百姓的血肉。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不是身子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攒了一辈子的累。


    在翰林院写疏言的累,被押解出京的累,守这座城的累,看着百姓死的累,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累。


    对不起。


    他想再说一次这两个字。


    可这次,连嘴都张不开了。


    狼妖的利爪已经到了他眼前。


    云阙城内,无数百姓闭上了眼睛。


    那个砸南门的小校闭上了眼睛。


    那个趴在地上的妇人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都觉得,完了。


    大虞豫州,完了。


    然后——


    一声剑鸣。


    清亮至极。


    像是寒冬腊月里一截冰河乍然开裂,又像是深山古刹中一口铜钟被重重敲响,声震四野。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响在了每个人的脑子里,把绝望震出了一道缝。


    那头赤目狼妖的身子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


    随即,从眉心到尾椎,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缓缓浮现。


    狼妖的眼中还残留着方才的嗜血凶残,可那双眼睛已经永远不会眨了。


    啪嗒。


    狼妖从中间裂成两半,分落在沈鹤卿两侧,热血泼了满墙。


    沈鹤卿愣住了。


    他吃力地转动眼珠,望向狼妖死来的方向。


    东市大街的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说是一个人,不太准确。


    因为那人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一个"人",而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剑。


    很年轻。


    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紫色长衫,头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手里提着一柄剑,剑没有鞘,就那么拎着,剑身窄而长,薄得几乎透明,像是用一片冰削出来的。


    看见东市大街上忽然亮了一下,亮得像是白昼,亮得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等他们再睁开的时候,龙角妖将已经倒退了三十步,胸口的鳞甲碎了一片,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黑色的妖血如泉涌出。


    龙角妖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


    然后抬头,瞳孔猛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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