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之上。
陆去疾扭头眺望了一眼远方，目光穿透了无尽的黑暗，似乎想要看到些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到。
他低下头，呢喃了一声：
“不知道朝笙他们三个怎么样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雷声吞没，可那语气之中藏着的担忧，却重得像是一座山。
五境修士的感知再强，也看不穿千里之外的夜色与风雨。
他只希望三人能够成功突围，让那些遗体落叶归根。
——
龙潭城外千里，一片无名的荒原之上。
老王背着昏迷不醒的猴子，左手拖着一柄断剑，怀里揣着厚厚一叠符箓，踉踉跄跄地走在枯草与碎石之间。
雨水糊了他的眼，他也不擦，只是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背上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庞。
猴子的满头白发贴在额头上，气息微弱得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可胸口终究还有一丝起伏。
“活着就好……”
老王又看了一眼背在身后的另外一人——大傻。
大傻被老王用一根粗麻绳绑在了背上，同样满头白发，身子却沉得像一块石头，浑身冰凉。
老王手抖了一下，声音嘶哑道：“要是你也还活着多好……”
说话间，前方忽然黑压压的一片黑影。
老王定睛一看，只见数百只妖卒列阵于荒原之上，挡住了他唯一的去路。
这些妖卒修为不高，大多只有二三境，可架不住数量多，密密麻麻地排了十几排，如同一堵移动的黑色城墙。
老王停下了脚步，看了看手中的断剑，又看了看那叠被雨水浸湿了大半的符箓，深吸了一口气。
“东家说过，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没什么本事，但东家让我带猴子和大傻回家，我就一定得带他们回去。”
“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到就一定要做到。”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庞淌下，冲刷着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眶，低吼道：
“就算死，也得死在回家的路上！”
老王将断剑横在身前，右手捻起一张符箓，将体内的元力灌入其中。
符箓骤然亮起，一道赤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在雨夜中如同一支孤零零的烽火。
旋即，他一头扎进了妖卒阵中。
——
再远五百里，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之上。
黄朝笙踩着一柄长剑悬于半空，手中攥着一张被雨水浸透的地图，借着天穹上时隐时现的雷光辨认着方向。
他的白衫早已成了血衫，左臂脱臼后被他自行接了回去，此刻隐隐作痛，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因为他身上还背着几具尸体。
黄朝笙能感受到背后的重量，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在提醒他，背上这些人已经死了。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
“沿河向东南三百里……”
黄朝笙低声念叨着，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蓝线。
然而就在这时，河面之上骤然升起两道妖气，如同两条黑色的蛟龙破水而出，在他面前凝成了两道身影。
两尊四境大妖。
一尊蛇首人身，通体覆满了碧绿的鳞片，手中握着一对弯刀。
一尊虎面老者，须发皆白，背后插着四柄短戟，一双竖瞳中满是杀意。
蛇首大妖舔了舔嘴唇，嘿嘿一笑：“这人族修士身上好重的血腥气，想来应该是那十五人之一。”
虎面老者没有废话，拔出背后两柄短戟，沉声道：“既然如此，那还废什么话，杀了他！”
黄朝笙缓缓将地图折好，塞入怀中，右手攥紧了定风波。
他看了一眼身后背着的几具尸体，又看了一眼拦路的二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拦我者！”
“死——！”
黄朝笙脚下一踏，剑身猛震，整个人如一支离弦之箭直取蛇首大妖！
定风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至极的弧线，剑光如匹练横空，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杀意。
蛇首大妖双刀交叉格挡！
只听“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它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面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惊骇——这厮的剑好重！
黄朝笙没有给任何它喘息的机会，第二剑紧随而至，第三剑接踵而来，剑剑不离要害，招招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黄朝笙根本不防守，任由虎面老者的短戟在自己身上划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要能多递出一剑，多杀一分，他就在所不惜。
以伤换杀，以命搏命。
十招过后，黄朝笙的右腿被短戟刺穿，鲜血如注。
二十招过后，他的左肋被弯刀划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肠子险些流出！
三十招过后，定风波刺穿了蛇首大妖的咽喉，剑尖从其后颈穿出，带出腥臭的鲜血！
黄朝笙拔剑转身，又补一剑斩下了蛇首大妖的头颅，那颗碧绿色的脑袋骨碌碌地滚入了河中，沉入水底。
“这剑修真不要命！”
虎面老者见状大骇，转身欲逃，却被黄朝笙一剑刺穿了心脉，定风波的剑罡在其体内炸开，将它的五脏六腑搅成了一团肉泥。
两尊四境大妖，伏诛。
黄朝笙单膝跪在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从身上十数道伤口中不断涌出，染红了脚下的剑身，又顺着剑身滴落河面，在奔腾的水流中晕染开一片殷红。
河面一片血色！
黄朝笙强撑着站起身，将身后的几具尸身重新绑好，朝着东南方向继续飞
他不敢停，他怕自己停下来，就真的走不动了。
“陆哥，放心，这次我一定不会迷路。”
“我会带他们回家……”
——
万妖谷上空。
李飞仙大摇大摆地御剑而行。
太常仙化作一柄三丈长剑，载着他划过万妖谷的夜空。
他没有隐藏行迹，反而将自身剑气张扬到了极致，如同一盏在黑夜中燃烧的明灯，恨不得让半个万妖谷的妖修都看到他的存在。
他不是傻子，只是清楚如果自己不把声势闹得大一些，那些妖族的追兵就会去找黄朝笙和王二虫的麻烦。
王二虫修为最低，背着两个人根本跑不快，黄朝笙身受重伤，还要带着慕容雪等人的尸身，同样难以脱身。
唯有他修为尚存，剑意未散，还有几分周旋的余地。
所以他选择了最蠢、也最有效的办法，那就是把自己变成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