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农科院出来，秋日的阳光照在省城的街道上，黄河的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带着一种不同于西北内陆的湿润。


    李如松在吉普车旁等着，看见秦墨白手里攥着几个信封出来，眼睛一亮，乐道：“搞定了？”


    “搞定了，”秦墨白把信封小心地装进帆布包，拍了拍，笑道：“走，回家。”


    吉普车启动，朝西北方向驶去。


    两百四十公里，预计傍晚到昨天住宿的地方，后天回到农场。


    秦墨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黄土高原，手不自觉地伸进帆布包，摸了摸那几个牛皮纸信封。


    甘麦8号、阿勃、京早7号。


    这些名字，很快就会被写进xx走廊的土地里，它们会在那里发芽、抽穗、结籽，也许其中某一个，会在未来的某一年，成为这片土地上千万亩麦田和玉米地的主角。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今天这间红砖楼三楼尽头的办公室里，那份八页纸的方案，和那双递过信封的手。


    。。。


    秦墨白回到农场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的傍晚。


    吉普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帆布包紧紧护在胸前，那几个牛皮纸信封被他用一层又一层的报纸裹了好几层，生怕路上颠坏了。


    李如松在后面喊道：“秦哥你慢点”，但是他已经大步朝那排新翻修的平房跑过去了。


    范老师坐在屋里，正戴着老花镜改那份品种比较试验方案，秦墨白一笑，这老家伙现在都已经搬到这里了。


    范老师的红蓝铅笔在稿纸上画满了圈圈杠杠，秦墨白凑过去一看，密密麻麻的批注比原文还多。


    但老头儿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信封，放下笔，第一句话就是问道：“甘麦8号拿到了？”


    “拿到了，还有阿勃和京早7号，”秦墨白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说道：“赵主任说，如果今年的试验地管理得好，明年春天的杂交第一代也可以给我们。”


    范老师拿起甘麦8号的信封，拆开一角，倒出几粒种子在掌心。


    那些麦粒比中单2号的玉米籽粒小得多，但更细长，颜色更深，泛着一种暗琥珀色的光泽。


    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又放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草药的气味。


    “好种子，”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把种子倒回去，重新封好信封，道：“但能不能在这片地上长好，得种了才知道。”


    。。。


    时间是10月18日，xx走廊的冬小麦适播期一般在9月下旬到10月中旬，现在已经偏晚了。


    但范老师说“晚播比不播强”，只要土壤墒情够，10月底前播下去，麦苗能长出两到三片真叶，扎根越冬，来年返青后追施肥水，产量虽然会比适期播种低一成左右，但比不种强得多。


    第二天一早，秦墨白、范老师、老赵、秦语秋四个人就到了试验地。


    那块地已经提前整好了，马营长带人在秦墨白从省城走后的这两天里，把地翻了一遍，耙平、镇压，按方案里的设计用石灰粉划好了区组线。


    三个区组，每个区组内六个小区，种上五个品种再加上一个重复对照，每个小区6x4米，走道50厘米，灌水沟80厘米。


    整整齐齐的线条在褐色的土地上像棋盘一样铺开，远远看去，像一幅巨大的几何画。


    老赵蹲在地头，用一根木棍比划着：“这个区组一，地势比区组二低了两寸，灌水的时候，水会从二往一流。”


    “你这个随机排列，如果甘麦8号刚好落在区组一的下游，它喝的水就比别的品种多，得调。”


    秦墨白立刻拿出方案，在边上标注道：“区组一灌水方向，自北向南，品种排列需避开下游集中。”


    然后开始播种。


    秦墨白坚持要人工开沟条播，不用播种机，因为播种机没法精确到每个小区播什么品种、播多少量。


    每个小区单独称量种子、单独播种、单独覆土，才能保证每个品种的密度严格一致。


    秦语秋负责称重和记录，她把那把旧算盘摆在田埂上，旁边放着欧阳雪梅给她做的标准化记录表，每称完一个品种的重量，就在表上打一个勾，嘴里还念念有词：


    “甘麦8号，小区面积24平，每亩保苗35万株，折算每平方米525株，千粒重按42克算，每个小区需种子量。。。”她噼里啪啦拨了几下算盘珠子，报出数字道：“五百零四克。”


    范老师站在旁边，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赵负责开沟，他手里握着一把特制的窄刃锄头，沿着石灰线划出一条深约三厘米的浅沟，沟底平整，深浅一致。


    秦墨白跟在他后面，把种子均匀地撒进沟里，不是一把撒，而是一小撮一小撮地放，尽量让每粒种子之间的距离差不多。


    范老师说这叫“精量播种”，虽然慢，但能保证出苗均匀，后期不用间苗。


    最后秦语秋覆土，用耙子轻轻地把土推回沟里，盖住种子，再用脚踩实。


    三个人像流水线一样配合着，从早上干到下午，六个品种的冬小麦全部播完。


    最后一道工序是浇“蒙头水”，就是用喷雾器装上水，在每个小区上均匀地喷一遍，让土壤和种子充分接触。


    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刚播完的试验地，土还是松的，表面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秦墨白知道，在那些三厘米深的土壤下面，几百粒种子正在安静地等待着，等待水分渗透进种皮，等待胚根突破种孔，等待第一片真叶顶开土层。


    这个过程，在自然界里需要七到十天，但在秦墨白心里，这个过程已经开始了。


    但玉米。。。


    京早7号的种子也在信封里躺着，10月18日，在xx走廊种春玉米，这是不可能的。就算勉强播下去，不出半个月霜冻就来了，苗还没长到膝盖就冻死了。


    但秦墨白不想等到来年4月。


    他看着手里的京早7号种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等春天，而是加速。


    他当天晚上就去了试验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