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件库在厂区东北角，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堆着锈迹斑斑的废旧零件。


    库管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头，看见周副厂长亲自来，赶紧开了锁。


    “这两台东方红-28，是去年返厂的，缸体没裂，曲轴没弯，就是活塞环磨损了，换了就行。”周副厂长指着角落里两台盖着油布的机器，说道。


    “翻新的成本不到新机的三分之一，性能不比新的差。”


    “你那秸秆气化炉要是做成了，我让技术科给你写个鉴定报告，你拿回去给老陆看，这东西要是推广开，你们那里的农机厂，就不只是修修配配的小作坊了。”


    他又从废品堆里翻出两根液压缸的缸体和几根活塞杆，虽然表面锈了，但尺寸完好。


    “这些本来要回炉的，你拿去，密封件你自己做，我不会做橡胶，但缸体你拿回去，李健那小子应该能修。”


    秦墨白蹲下来，摸了摸那两台东方红-28柴油机的飞轮，沉甸甸的，带着机油和钢铁的冷冽气息。


    他知道，这两台机器一旦装进他的微型联合收割机里，那台“丑是丑了点”的机器，就真的有了心脏。


    “周厂长，”他站起来，看着周副厂长那只残缺的左手，说道：“谢谢你。”


    “别谢我，”周副厂长摆摆手，并道：“谢老陆吧，他信你，还有。。。”


    他指了指那叠稿纸道：“这东西要是真能行，你是在帮全国的农民省柴油，我这辈子造拖拉机，就是想让农民用上机器，你这条路，比我那条更远。”


    当天下午，秦墨白在了一拖的技术科，给十几个工程师和技术员讲了三个小时的秸秆气化炉方案。


    从气化炉的结构设计、反应温度的控制、燃气净化的工艺，到内燃机改装的混合器参数、点火正时的调整，他一条一条讲得清清楚楚。


    技术科的人边听边记，有人提问道：“秦工，燃气里的焦油怎么处理？水洗塔的废水含酚，环保上过不了关。”


    秦墨白愣了一下，“环保”这个词在这个年代还没人提起，但他听懂了意思。


    他想了想，说道：“焦油的问题，可以用高温裂解。”


    “在氧化层上面加一个二次风入口，让部分燃气在高温区重新燃烧，把焦油裂解成小分子气体。”


    “废水的问题，水洗塔的废水可以循环使用，定期排到蒸发池，或者用石灰乳中和后浇地。。。酚类物质在碱性条件下会分解。”


    技术员们交换着眼神，有人小声嘀咕道：“这思路。。。比我们之前看的苏联资料还先进。”


    傍晚的时候，周副厂长亲自送他出厂门。


    两台东方红-28柴油机已经打好了木箱，和那几根液压缸一起，办好了托运手续，随火车发往长掖。


    秦墨白不用扛着这些铁疙瘩上路了。。。它们会沿着铁轨，比他先回到军分区。


    “小秦，”周副厂长站在厂门口，握着他的手，道：“你那个大型联合收割机，等做出来了，给我拍张照片。”


    “我要看看，在咱们这片土地的麦田里，跑着咱们中国自己造的大机器，是什么样子。”


    “一定。”秦墨白说道。


    他转身往火车站走，洛阳的晚风带着洛河的水汽，吹在脸上不再那么刺骨。


    两台东方红-28的柴油机正在铁轨上朝着飞奔，而他自己，还要去西安，那里有一台c620车床在等着他。


    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就像他种的甘麦8号，根扎得越深，长得越稳，所有的好日子，都在往前走，一刻也不停。


    。。。


    秦墨白到西安的时候，洛阳发来的两台东方红-28柴油机已经先他一步上了西行的火车。


    他怀里抱着帆布挎包，里面除了换洗衣服，就是那叠越来越厚的《河西作物机械化数据报告》。。。这是他这次来西安要拿来“换”的东西。


    西安站比洛阳站更古老些，站房的红漆已经剥落，广场上停着几辆拉着农机的架子车。


    秦墨白没在市区逗留，直接挤上了一辆开往西郊的公交。


    他要去的，是陕西省农业机械研究所，创建于1958年4月，是陕西省唯一的综合性农机科研单位，专门从事农业机械、畜牧机械及农副产品加工机械的开发研究和生产。


    研究所的大门是红砖砌的，门楣上挂着“陕西省农业机械研究所”的牌子，院子里有几栋苏式红砖楼，旁边是试制工厂的厂房，隐约能听见机床的轰鸣声。


    秦墨白递上军分区介绍信和陆部长写给陈所长的信，门岗拨了个电话，没让他等太久。


    陈所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知识分子，戴着厚底眼镜，棉大衣的袖口磨得起了毛。


    他看了陆部长的信，又看了秦墨白风尘仆仆的样子，把他让进了办公室，口中说道：“小秦同志，陆部长在信里说你是科研疯子，我还不信。”


    “今天一见，你这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儿，倒是像搞农机的人。”


    办公室里生着煤炉，茶几上摆着两套搪瓷茶杯。


    陈所长给他倒了杯热茶，茶叶末子在杯底打着转，道：“陆部长说你要借我们的c620车床，这东西。。。”


    他顿了顿，道：“是工业母机，我们所的试制工厂里也只有两台c620-1，还是1968年新乡第二机床厂试制、1970年批量生产的那种，能用于各种较精密的切削加工。”


    “你要借，得有个说法。”


    秦墨白没绕弯子，直接从帆布挎包里掏出那叠报告，摊在茶几上。


    “陈所长，我先给你看东西，再说借的事。”


    报告的第一部分是《甘麦8号机械化栽培与收获数据报告》，这是秦墨白这次出来之前，和范老师、秦语秋、欧阳雪梅熬了三个通宵整理出来的。


    里面详细记录了甘麦8号在他们军分区地区的表现。


    “甘麦8号是用‘51麦’作母本，‘阿勃’作父本杂交选育而成的春小麦良种，1965年参加甘肃省区域试验，在长掖亩产371千克，比‘阿勃’增产7.5%。”


    “我们作物研究中心在我们军分区的2万亩麦田里试种，出苗率78%，比当地品种高一倍，亩产可达400-450千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