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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李厂长画图

    他站起来,走到车间后面的绘图板前,那是一块钉在墙上的木板,上面铺着硫酸纸。


    他拿起铅笔,开始画,线条歪歪扭扭的,但结构是对的,一个扁平的矩形模头,中间有一个细长的通道,放电阻丝的,两侧是熔体流道,汇合后从模唇挤出,形成“三明治”结构。


    “你看。。。”他一边画一边说道,“电阻丝从这边进去,pe熔体从这边进来。”


    “模腔里的分流栅把熔体分成两层,在出口前汇合,把电阻丝包在中间。”


    “关键是分流栅的角度,不能太陡,不然熔体流动阻力大,出口压力不均匀,电伴热带就会一边厚一边薄。”


    朱曼彤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点点头。


    她不是机械工程师,但她懂材料,pe的熔融指数、流动速率、热变形温度,这些参数在她脑子里是一张表。


    李厂长画的分流栅角度,她立刻能换算成熔体在模腔里的剪切速率和停留时间。


    “角度。。。15度,”她说道,“熔体在模腔里的停留时间不能超过90秒,不然pe会降解。”


    “15度,”李厂长在图上标了一个数字,道:“行,我让李健算一下流道截面积,保证出口的线速度均匀。”


    秦墨白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在他的“系统架构图”里,这一幕的意义比任何一台车床都大,两个不同领域的工程师,在没有计算机、没有仿真软件、没有cad的时代,用铅笔、硫酸纸和脑子,正在设计一种“三明治结构”的智能材料。


    这不是简单的机械加工,这是材料科学、热力学、流体力学和电气工程的跨界耦合,而完成这个耦合的,是两个连面都没见过几回的人。。。一个老工人,一个女军人。


    秦语秋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台牛头刨床前。


    那台老旧的b665牛头刨正在空转,滑枕来回摆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像一头老牛在喘气。


    小姑娘趴在台面上,看着滑枕的往复运动,眼睛一眨不眨。


    “二哥!”她喊道,“这个机器。。。它在摇头!”


    秦墨白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笑道:“它在刨东西,把一块铁刨平。”


    “它累不累?”


    “不累,它是机器,机器不会累。。。但是会磨损,所以李厂长每天给它上油。”


    秦语秋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靠近滑枕的运动轨迹,当然没有碰到,只是感受那股来回扫过的气流。


    她的手指在气流里停了一秒,然后缩回来,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敬畏和好奇的表情。


    “它。。。出汗了吗?”她问道。


    秦墨白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了电伴热带厂里那根“出汗”的黑色带子。


    在这个小姑娘的感知系统里,所有的机器都是“活的”。。。它们会发热出汗、会运动摇头、会磨损累。


    这不是科幻,这是比科幻更原始、更直觉的万物有灵。


    “没有,”他轻声说道,“它不热,它只是。。。在干活。”


    小姑娘“哦”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牛头刨,然后跑到李健那边,看他车活塞杆。


    铁屑还在飞,在车间的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她没有躲,而是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那些卷曲的铁屑像金属的花瓣一样落在盘子里。


    回程的时候,李如松的吉普车还是那么颠,但车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秦墨白怀里揣着李健精车好的那根活塞杆,用油纸包着,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朱曼彤在笔记本上画着那个复合模头的草图,时不时用铅笔敲一下牙齿,思考某个流道参数的细节。


    秦语秋靠在秦墨白肩膀上,手里攥着一颗李厂长给的水果糖,那是西安带回来的,橘子味的,糖纸是透明的玻璃纸,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


    “二哥,”小姑娘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道,“今天那个会摇头的机器,它刨的是什么?”


    “铁板。”秦墨白说道。


    “铁板被刨了之后,变成什么?”


    “变成平的,变成它该有的样子。”


    小姑娘想了想,没再问,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肩膀上,嘴里橘子味的甜香在吉普车的颠簸中慢慢弥漫开来。


    秦墨白看着窗外掠过的戈壁滩,在他的脑子里,系统的架构图正在一层一层地展开。。。


    感知层,土壤湿度传感器,现在是老赵的双手代替;水位计,是简方的水准仪;气象观测,是马营长的铁皮喇叭筒。


    传输层,是二嘎子的自行车;胡杨树中继点的黑板;秦语秋的算盘就是笔记本。


    计算层,简方的大脑是双线曲线图;胡主任的会议室是调度中心。


    执行层,u型渠、滴灌带、液压升降、复合地膜。


    能源层,光伏、柴油机、堆肥发酵。


    所有的模块都在各就各位,所有的节点都在上线,所有的“数据”都在流动。


    而此刻,在他的怀里,那根用油纸包着的活塞杆,正带着车床切削后的余温,像一颗刚刚安装好的心脏瓣膜,安静地、精确地、等待着被植入那个叫“微型联合收割机”的机体里。


    所有的好日子,都在这些机床的嗡鸣里,在这些铅笔画的草图里,在秦语秋嘴里那颗橘子味的水果糖里,一刻不停地,走来了。


    。。。


    年三十的傍晚,戈壁滩的天黑得早。


    下午四点多,外面的光线就已经从橘红褪成了铁灰,风卷着零星的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屋里却热乎,炉子烧得旺,封火口留了一条指宽的缝,煤块在炉膛里红着脸,安静地释放着热量。


    秦墨白靠在炕头的被垛上,怀里没抱东西,怀表没带,活塞杆已经装进了收割机的油缸里,今天不在他身上。


    他只是看着,看着朱曼彤和秦语秋在屋里忙活。


    在她们眼里,这是“做饭”,但在秦墨白的感知系统里,这是一场多相物质重组与能量传递的协同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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