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秦墨白、朱曼彤和秦语秋走进了电伴热带厂。


    试机那天，电伴热带厂的厂房里比过年还热闹。


    挤塑机的加热圈已经通了电，一段一百六十度，二段一百八十度，三段二百度。。。这是预热温度。


    模头上的温度计水银柱正在缓慢爬升，像数据流在加载进度条。


    秦墨白站在机头旁边，手里拿着一块万用表，表笔搭在模头出口处。。。那里还没有出料，但他在测加热圈的电阻，确认温控系统没有短路。


    朱曼彤站在配电盘旁边，眼睛盯着三个温度计的读数，她的手里攥着那支铅笔，笔记本摊在旁边的木箱上，随时准备记录。


    秦语秋被安排在角落里，那里是安全区，离挤塑机三米以上，小姑娘手里捏着她的塑料小动物，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这台钢铁巨兽。


    李师傅站在加料口旁边，手里端着一盆塑料颗粒，普通聚乙烯和导电塑料，碳黑含量12%，分开放着。


    他的任务是按顺序加料，先地膜层，再伴热带层，再地膜层，三层共挤，时序不能乱。


    “准备。”秦墨白说道。


    李师傅按下启动按钮。


    电机嗡鸣，螺杆开始旋转，塑料颗粒从料斗进入，被螺杆推向机头，在加热圈的热量下从固态变为熔融态。


    在秦墨白的感知系统里，这是高分子链从结晶态向无定形态的相变过程，是固体到流体的剪切稀化转变。


    三十秒后，物料到达模头。


    出口处，白色的聚乙烯和黑色的导电塑料同时涌出，在模头的出口处汇合，形成一条三明治结构的带状物。。。复合地膜。


    它从模头里吐出来，像一条刚从打印机里输出的数据流，带着余温，微微卷曲着落在接料盘里。


    前三十厘米。。。完美。


    三层结构清晰可见，上下两层白色的地膜，中间一层黑色的伴热带，厚度均匀，边缘整齐，层间结合紧密，用手撕不开。


    但接下来。。。系统报错。


    秦墨白看见出口处的带状物开始变形，中间的黑色伴热带层不再是均匀的细线，而是变成了。。。竹节状。


    一段粗，一段细，粗的地方鼓起一个包，像血管里的血栓；细的地方几乎断掉，只剩两层白色地膜贴在一起，中间的黑色层消失了。


    “停！”秦墨白喊道。


    李师傅立刻按下停止按钮，电机嗡鸣声渐息，螺杆停止旋转，模头里的物料还残留着余温，在出口处凝固成一段扭曲的、畸形的复合带。


    朱曼彤的铅笔已经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试机第一次：30cm后伴热带层出现竹节状不均匀，局部鼓包，局部断流。”


    秦墨白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盯着模头的出口，在他的感知系统里，这不是“塑料挤得不好”。。。这是流道内的非牛顿流体动力学崩溃。


    诊断是系统瓶颈分析。


    秦墨白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模头内部的流道正在被三维重建。。。像ct扫描一样，一层一层地展开。


    电伴热带流道的尺寸是宽3mm，深2mm，这是一个极窄的矩形通道。


    导电塑料熔体在里面流动时，碳黑颗粒，直径约50纳米，在剪切力作用下会沿着流线排列，形成临时的导电网络。


    但在流道的拐角处。。。那个李师傅手工做的、圆弧半径只有1mm的拐角。。。熔体的流线发生了剧烈变化。


    在拐角外侧，流线被拉长，剪切速率骤增，熔体流速加快。


    在拐角内侧，流线压缩，形成流动死区。。。熔体几乎静止，碳黑颗粒在这里沉积、团聚，像泥沙在河湾的凹岸淤积。


    更致命的是由于电伴热带流道和地膜流道共享同一个加热系统，模头整体的温度是185-190c。


    但对于电伴热带流道来说，这个温度不够。


    碳黑颗粒的存在提高了熔体的粘度，需要更高的温度来降低粘度、改善流动性。


    温度不够，熔体在窄流道里的压力损失就大。。。大到一定程度，流道前端的熔体压力无法克服流道拐角的阻力，就会发生熔体破裂。。。也就是秦墨白看到的“竹节状”。


    而在地膜流道里，200mm的宽度让熔体流动顺畅，压力损失小，出料均匀。


    两种流速的差异，导致复合时中间层被“拉扯”。。。一会儿被拉细，一会儿因为压力积聚而突然喷涌，形成鼓包。


    结论是两个流道的流动阻力不匹配，温度场不均匀。


    秦墨白睁开眼。他转过头，看着朱曼彤。


    “曼彤，测模头表面温度，电伴热带流道对应的位置，和地膜流道对应的位置。。。分别测。”


    朱曼彤拿起一个表面温度计，走到模头旁边，她把探头贴在模头的不同位置。。。电伴热带流道出口上方、地膜流道出口上方、模头中部、模头根部。


    读数出来了，分别是模头根部，188c；模头中部，185c；地膜流道出口，183c；电伴热带流道出口，181c。


    温度梯度存在，而且电伴热带流道出口的温度比地膜流道低2c。


    这2c的差距，在普通聚乙烯的加工中不算什么，但在导电塑料的加工中，意味着粘度差异超过30%。


    “问题找到了。”秦墨白说道。


    他站起来，走到模头前，用手指敲了敲电伴热带流道出口上方的金属。


    “两个病，”他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机床的进给手柄一样精确，“第一，流道拐角太小，碳黑在这里滞留、架桥，导致出料不均匀。”


    “第二，温度不够。。。电伴热带流道需要更高的温度，但整个模头只有一个加热系统，顾得了地膜就顾不了伴热带。”


    李师傅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道：“我之前就说拐角不够大，但模头是铸铁的，手工做，圆弧做不大。。。做大了流道就薄了，容易裂。”


    “那就不用铸铁的拐角了。”秦墨白说道。


    解决方案是系统升级。


    在他的脑子里，一个方案正在快速成型，像一段代码被编译成可执行文件。


    第一步便是流道改造，插入式分流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