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印室里有一台手摇油印机，铸铁底座，滚筒，蜡纸夹具，这是整个农场唯一的“打印设备”，相当于系统的唯一输出端口。


    管油印的是个叫老周的文书，五十多岁，对油墨配比和纸张湿度有近乎偏执的讲究，看见秦墨白抱着一摞纸进来，他推了推老花镜："又印教材？"


    “嗯，新加了一章。”秦墨白把第六章的草稿递给他，笑道：“单独油印这一章，装订的时候插到第五章和第七章之间。”


    老周接过纸，看了看道：“六页，用十六开纸，双面，二十份。。。不，培训班二十人，再加五份备用。”


    “对。”


    老周开始刻蜡纸，他用铁笔在蜡纸上一笔一笔地描，力度均匀。。。太轻了油墨透不过去，太重了蜡纸会破。


    秦墨白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工整清晰，老周描起来不费劲。


    刻完蜡纸，上机，老周摇动手柄，滚筒转动，蜡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转印到白纸上，油墨味弥漫开来，混着库房里的尘土味。


    秦墨白站在旁边，看着纸一页一页地吐出来，在他的系统里，这是知识固化流水线。


    脑内系统，粉笔或铅笔，纸面草稿，蜡纸刻印，批量复制，学员大脑。


    六页，二十五个副本，大约四十分钟。


    老周把印好的纸整理好，用锥子和麻线装订成册。。。在纸的左侧打四个孔，穿线，打结，压紧。


    一本一本的，像系统的固件包被逐个烧录完成。


    秦墨白拿起一本，翻了翻。


    第五章“数据链操作”后面，插入了第六章“常见故障排查”。


    油墨还没完全干，页面边缘微微粘手，他把书合上，闻了闻。。。油墨味、纸张味、麻线味，混在一起，像知识的味道。


    “明天上课就能用了。”老周说道。


    “嗯，”秦墨白把二十本教材摞好，用绳子捆起来，笑道：“谢谢周叔。”


    “客气啥，”老周摆摆手，笑了一下，道：“这些娃娃学了本事，将来都是种地的好手。”


    。。。


    天黑了。


    秦墨白回到家属院，往炉膛里添了煤，封好火。


    炉子慢慢烧起来，屋里暖和了，他拉过炕桌，铺开一张白纸，还是通讯科那种标准记录本的散页，裁成了a4大小。


    然后他拿起铅笔，开始写。


    数据链协议v4.0（树型拓扑版）


    一、网络架构


    1.1拓扑结构：树型


    根节点：县农业科，放在刘科长办公室。


    二级节点：各公社技术总站，设在条件最好的大队。


    叶子节点：各生产大队，用黑板加记录本。


    1.2节点数量


    根节点：1个，放在县农业科。


    二级节点：12个，对应12个公社，每个公社一个。


    叶子节点：约120个，每个公社约10个大队。


    二、数据传输规则


    2.1上行链路


    频率：每日一次，早8:00前完成上报。


    内容：土壤湿度、作物长势、堆肥ph、地膜覆盖进度、设备故障情况。


    介质：黑板记录本，主链路，加上通信员，驴或自行车或步行，备用链路。


    格式：网格化帧结构，每项数据占固定格子，数字清晰，不得出格。


    2.2下行链路


    频率：每周一次，周一发布本周指令。


    内容：灌溉建议、施肥方案、天气预警、技术调整通知。


    介质：同上行链路，黑板加通信员。


    紧急广播：如遇寒潮或暴雨或病虫灾害，可随时发布；二级节点收到后，立即转达所有叶子节点；黑板用红粉笔书写，以示紧急。


    三、校验与容错


    3.1缓存校验，还是沿用v2.0的


    每个节点必须同时维护“源文件”，也就记录本和“转发文件”，也就是黑板。


    转发前，对照源文件核对；转发后，接收端对照转发文件再抄写一遍；双重校验，降低误码率。


    3.2冗余传输


    重要数据，如堆肥ph、天气预报、灾害预警，必须抄写两遍，接收端比对，不一致则请求重传。


    3.3节点故障处理


    如果某个叶子节点的黑板损坏，如风雨或人为，改用记录本临时记录，次日由通信员口头上报。


    如果某个二级节点失联超过48小时，根节点直接派通信员前往核查。


    四、硬件配置，每节点标准套件


    4.1叶子节点，共有120套


    黑板x1，60cmx90cm，带铁皮遮雨板。


    粉笔x1盒，白色、红色各半。


    记录本x2，一本记录，一本备份。


    标准化网格模板x1，尺子、粉笔画的格子，每次记录前先用模板打格子。


    4.2二级节点，共有12套


    黑板x1，120cmx180cm，大号。


    粉笔x2盒。


    记录本x5。


    手摇发电机x1，龚瑞改进版，ledx2，变压器升压。


    标准化网格模板x2。


    4.3根节点，1套


    汇总黑板x1，240cmx120cm，可分区显示12个公社的数据。


    汇总台账x1，由各公社周报汇总而成。


    电话x1，用于紧急广播的快速下发。


    五、协议版本管理


    5.1当前版本：v4.0（树型拓扑版）


    5.2上一版本：v2.0（单链路星型版，仅北沟-农场）


    5.3升级说明：从单链路扩展为树型多层网络，支持12个公社x10大队的分级管理，新增功能为汇总-分发、紧急广播、冗余传输。


    5.4后续升级计划：v5.0，引入电话或无线电作为高速链路，替代部分人工通信。


    他写完了。


    铅笔尖在最后一行的末尾顿了一下，然后他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


    这张纸上写的每一个字，在70年代的中国农村都是“土得掉渣”的东西。。。黑板、粉笔、驴、记录本。


    但在他的系统里，这是一套完整的、分层级的、带校验和容错的数据通信协议。


    它的效率不如电话，不如无线电，但它能用。。。用最廉价的硬件，在最恶劣的环境里，传递最关键的信息。


    他把这份协议文档折好，和教材放在一起。


    明天交给朱曼彤，她负责把它分发到各公社技术总站，然后培训班的新章节会教给学员，学员再带到各大队。


    知识在流动，数据在流动，系统在生长。


    秦墨白吹灭了灯，戈壁滩上的夜空繁星密布，像一张巨大的网络在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