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号。周一。
北京入春了。
不是那种慢慢暖起来的春天,是头天还穿着夹克,第二天就能穿单衣的那种。
主楼前面几棵玉兰一夜之间全炸开了,白花花的一片,奶白花瓣堆得满树都是。
顾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卫衣,旁边的苏念换了浅杏色的风衣外套,长发披在肩上,被廊道里穿过来的风吹得微微拂动。
两人并肩往六教方向走。
苏念今天没有抱建筑系那几本厚得能砸核桃的图集,只拎了一个帆布袋,里面塞着笔记本和铅笔盒。
上次在咖啡厅里他随口说了一句“要不下次你陪我一起去听课”。
于是今天两个人就来了。
六教三楼的阶梯教室坐了大半。
赵教授的金融学通识在清华口碑不差,经管的学生来修学分,其他院系的来听热闹,偶尔还有几个蹭课的研究生混在后排。
顾屿带着苏念往中间偏后的区域走。
这个位置视野够,又不会被教授随机点名。
苏念坐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最上面端端正正写下“金融学通识·第九讲”,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笔迹清瘦挺拔,一笔一划毫不潦草。
“顾屿?”
一个声音从右前方传过来。
顾屿抬头。
王华清站在过道里,手里捏着一杯星巴克外带,无框眼镜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还真巧。”
王华清笑了一下,拎着咖啡走过来,在顾屿右手边隔了一个空位坐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休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圆领t恤,干净利落。
跟上次在五道口漫咖啡见面时相比,整个人松弛了不少。
“华清学长。”
顾屿抬了抬下巴,
“你也选了这门?”
“旁听。”
王华清放下咖啡,
“赵教授今天讲行为金融学,刚好跟我最近看的东西对得上。”
话音刚落,他身后跟着一个女生也走了过来。
二十出头,低马尾,奶白色针织开衫,五官柔和。
笑起来嘴角带着一弯浅浅的弧度,整个人干干净净的,手里抱了一本诗集。
王华清侧身让了让路,让林晚坐在了他和顾屿之间的那个空位上,然后转向顾屿。
“介绍一下。林晚,中文系大三的,我山西老乡。”
又往顾屿这边比了一下。
“顾屿,国际政治大一的学弟。上次跟你提过的,脑子很好使。”
林晚礼貌地点了点头,目光在顾屿旁边扫了一下。
顾屿感觉到苏念的视线也轻轻扫了过来。
“我女朋友,苏念。建筑学院。”
顾屿介绍得很简短。
苏念微微颔首,表情平淡,没有寒暄。
但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不动声色地往顾屿这边挪了一寸。
王华清眼神微动,很识趣地没在苏念脸上多停留,马上转回正题。
“对了,”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上次你提的二手3c担保交易平台,mvp已经跑起来了。五道口和中关村各铺了两个验机点,上线三周,成交了四百多单。”
顾屿挑了一下眉。
“质检纠纷率多少?或者说,退单率多少?”
王华清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随即苦笑。
“还没算。现阶段验机标准化的问题没解决,每台手机检测流程差异太大,导致买家收货后扯皮的比例不低,效率拉不上去。”
“验机标准化才是核心壁垒。”
顾屿语速不快,
“这个东西一旦跑通,接入支付担保和物流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别急着扩品类,先把手机这一条线的信任体系吃透。”
王华清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正要追问。
讲台上传来一声麦克风的啸叫。
赵教授已经站在了ppt前面,第一页几个大字投在白幕上。
“行为金融学导论:非理性的理性。”
“开课了。”
顾屿轻声说了一句。
王华清把涌到嗓子眼的问题硬吞了回去,坐直身子。
赵教授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一件老式灰夹克,说话带北方人特有的爽快劲。
“今天不聊公式。”
他推了推老花镜,
“在座很多同学不是经管的,一看金融两个字就头大。没关系。今天这堂课就一个目的。”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你以为你在做理性决策,其实你在被自己的大脑骗。”
教室里响起零散的笑声。
赵教授翻到下一页。
“1979年,卡尼曼和特沃斯基提出前景理论。一句话概括:人在面对收益时倾向于保守,在面对损失时倾向于冒险。”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比划了一下。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确定拿走一百块。第二,五成概率拿两百,五成概率一分没有。大部分人选第一个。期望值一样,但确定性让人舒服。”
“反过来。你欠了一百块。第一,确定亏掉一百。第二,五成概率亏两百,五成概率不亏。这时候大部分人赌第二个。”
赵教授停了两秒。
“这就是为什么散户炒股永远亏钱。赚了一点就跑,亏了死扛到底。”
顾屿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是幼儿园读物。
行为金融学里的每一条认知偏误,他都亲手利用过,也亲手对抗过。
但他注意到旁边。
苏念的铅笔一直在动。
她没有逐字记录,而是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组织信息。
在“前景理论”下面画了两个箭头,一个标注“收益→保守”,一个标注“损失→冒险”。
箭头旁边,她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
“对应汉服定价?”
顾屿眼底的笑意浮了上来。
这姑娘已经开始往自己的生意上套了。
课程推进了大约四十分钟。
从前景理论到心理账户,再到锚定效应,赵教授的逻辑线拉得很顺,案例也足够生动。
顾屿余光扫了一眼右边。
王华清听得专注,偶尔在手机备忘录上敲两个字。
但他旁边的林晚就完全是另一种状态了。
她手里那本诗集始终没放下,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嘴唇抿着,整个人在座位上微微缩着肩。
顾屿注意到她面前的笔记本只写了两行字,第二行还划掉了。
不是走神,分明是在硬撑着听,但完全跟不上。
赵教授宣布最后半小时做课堂讨论,可以自由提问。
教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前排有几个经管的学生开始举手。
林晚把诗集合上,放在膝盖上,转头看了看王华清,又看了看顾屿这边。
犹豫了几秒,她稍稍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道:
“我能问个可能很傻的问题吗?”她的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
王华清笑了一下。“问呗。”
林晚抿了抿唇,像是在组织措辞。
“赵教授讲的那些理论,前景理论、锚定效应,字面意思我大概能听懂。但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她停了一拍。
“学金融,到底跟我们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王华清推了推无框眼镜,想了想。
“对我来说关系挺大的。”
他没有绕弯子,
“家里有一些资产要打理。矿产行业这两年行情不好,资金怎么配置、风险怎么对冲,都是摆在面前的事。学金融不是为了去华尔街混,是因为不懂的话,家底会缩水。”
这番话坦诚,没有遮掩。
顾屿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
林晚听完点了点头,但脸上的困惑没有散。
“你说的我理解。”
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诗集,嘴角弯了一下,
“但那是因为你家里有矿嘛。”
这句话没有嘲讽,语气甚至带着点自嘲式的坦然。
“像我们这种家里既没矿也没产的平头老百姓,每个月就固定那点生活费。也没什么钱去投资理财。金融学里讲的那些东西,听着挺高大上的,但好像跟我的生活隔了一层。”
王华清刚想接话,顾屿先开口了。
“其实我觉得,恰恰相反。”
林晚和王华清同时看向他。
苏念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
顾屿靠着椅背。
“每个人都应该学一点金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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