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胶卷
照相馆内，光线昏暗。
陈道明饰演的金承宗正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块绒布，仔细擦拭着一台老式相机。
听到推门声，他停下手中的动作。
抬头看到穿着军装的伊藤和跟在后面的王广海。
金承宗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缩，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绒布整齐地叠成方块，平稳地放在柜台上。
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藏在柜台后面，手指却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背脊，挺得笔直。
没有卑躬屈膝的谄媚，也没有怒目而视的激愤，那是一种饱经风霜的生意人，在面对一群不请自来的豺狼时，所能保持的最后一点体面和克制。
“金老板，忙着呢？”
王广海凑上前，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去。
他从伊藤手里接过那个黑色的皮包，重重地拍在柜台上。
“皇军有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两卷胶卷，加急冲印。”
王广海压低了声音。
“伊藤太君说了，这是‘中日亲善’的照片。”
“要发到报纸上去的。”
“洗得好，皇军重重有赏。”
“要是洗坏了……”
王广海冷笑了一声，指了指门外那些端着枪的士兵。
“你这照相馆，就别想开了。”
金承宗看着柜台上的皮包。
“我这小店，人手不够，加急恐怕……”
“少废话！”
王广海一把揪住旁边正在扫地的苏柳昌。
朱亚文饰演的苏柳昌被拽得一个踉跄。
“这小子不是你招的伙计吗？”
“让他给你打下手。”
“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照片。”
伊藤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照相馆。
王广海赶紧跟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
门被重新关上。
照相馆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金承宗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拿过那个皮包，打开扣子。
里面装着两个黑色的胶卷暗盒。
“阿昌，去暗房准备显影液。”
金承宗的声音很平稳。
苏柳昌扔下扫帚，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后院的暗房。
暗房的门被关严。
头顶那盏红色的安全灯被拉亮。
整个狭小的空间被笼罩在一层诡异的血红色光芒中。
这红光压得人喘不过气。
水槽里的水龙头滴着水。
滴答。
滴答。
苏柳昌熟练地调配着显影液和定影液。
刺鼻的化学药水味在空气中弥漫。
金承宗拿着胶卷走进来。
他把门反锁。
两人在红灯下开始操作。
抽出胶片，缠上显影罐。
显影，水洗，定影。
一套流程做完，金承宗把冲洗好的底片挂在铁丝上。
底片上的影像在红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苏柳昌拿着剪刀，把底片剪成一段段，夹在相纸上准备曝光。
放大机投下刺眼的光束。
曝光结束。
苏柳昌用镊子夹起相纸，轻轻放进显影液的托盘里。
他轻轻晃动着托盘。
药水在相纸表面流淌。
白色的相纸上，影像开始一点点浮现。
一开始是模糊的黑白斑块。
随着时间的推移，斑块逐渐清晰，勾勒出具体的形状。
苏柳昌盯着托盘。
他的呼吸突然停滞了。
这不是什么“中日亲善”的照片。
相纸上，是一个巨大的土坑。
坑里密密麻麻全是人。
有的还活着，仰着头，脸上全是绝望和恐惧。
坑边站着几个日军士兵，手里拿着铁锹，正在往下填土。
苏柳昌的手猛地一抖。
镊子刮在托盘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金承宗听到动静，转过头。
“怎么了？”
苏柳昌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相纸。
另一张相纸上的影像也显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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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里，两个日军士兵举着带血的军刀，面对镜头笑得张狂。
在他们脚下，是十几具身首异处的尸体。
百人斩。
苏柳昌的眼眶瞬间充血。
他认出了照片里的背景。
那是下关码头。
他每天送信都要经过的地方。
他甚至认出了尸体堆里的一个人。
那件破烂的马褂，那个标志性的光头。
那是街头卖烧饼的老王头。
昨天他还买过老王头的一个烧饼。
苏柳昌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夹起第三张相纸，扔进显影液。
画面再次浮现。
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女孩被几个士兵按在地上。
女孩的衣服被撕得粉碎。
旁边躺着一具男尸，手里还死死抓着一块砖头。
那是电报局的职员，宋存义的弟弟。
“啊……”
苏柳昌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木架子上。
显影液溅了一地。
金承宗快步走过来。
他低头看向托盘里的照片。
红色的灯光打在金承宗的脸上。
陈道明的脸部肌肉开始剧烈地抽搐。
他看着那些惨绝人寰的画面。
看着那些被当成战利品炫耀的屠杀罪证。
他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
发出一声闷响。
金承宗闭上眼睛。
胸口剧烈起伏。
他是一个生意人。
他一直告诉自己，不管谁占了这座城，日子总得过。
他只想护着老婆孩子，守着这个照相馆。
但现在。
这些照片硬生生地捅破了他自欺欺人的幻想。
“老板……”
苏柳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指着托盘里的照片。
“这……这就是他们说的亲善……”
“他们全死了……”
“老王头，小宋，全死了……”
苏柳昌突然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剪刀。
“我跟他们拼了！”
金承宗猛地睁开眼。
他一把攥住苏柳昌的手腕。
手劲极大。
“你疯了！”
金承宗压低声音怒吼。
“外面全是拿枪的兵！”
“你出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
苏柳昌红着眼睛，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
“难道真给他们洗这些照片？”
“帮他们拿去登报？”
苏柳昌用力挣扎。
“我宁可死，也不干这丧尽天良的事！”
金承宗死死按住他。
他看着托盘里那些还在显影的照片。
看着那些同胞死不瞑目的脸。
金承宗的手也在抖。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猛地松开苏柳昌，一把抓起托盘里的相纸。
相纸上的药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不能洗。”
金承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再洗，我们就是汉奸！”
他把相纸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咔！”
监视器后，申奥大喊了一声。
暗房里的红灯被关掉。
白色的照明灯亮起。
现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场戏震撼了。
那种在极度压抑空间里的情绪宣泄，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感到窒息。
余乐摘下耳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带头鼓掌。
片场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陈道明靠在水槽边，拿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他冲余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朱亚文则蹲在地上，好半天才从苏柳昌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这场戏拍得太耗费心神了。
余乐走过去，拍了拍朱亚文的肩膀。
“去休息十分钟，准备下一场。”
下一场，是决定这些底片命运的关键时刻。
也是刘茜茜饰演的林毓秀出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