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科学院的精细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是粗犷的。


    数万工人在巨大的工地上依旧忙碌。


    为了赶工他们完全没有假期，只是轮换调班休息。


    夯土的号子声与工头的呼喝声混在一起。


    平整的地基已挖好，宽阔的地下管道正在铺设，那是李越设计的，领先了世界一千年的城市下水道系统。


    远处，几座高大的脚手架已经搭起，是未来大唐政务院办公楼和大唐部委建筑集群。


    李世民一行人立于高处，俯瞰这片热土心中震撼。


    他们正看着，一队运送石料的板车从下面经过。


    一个高大工头寒风里光着膀子正指挥众人，他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都加把劲！中午食堂有炖肉！谁他娘的敢偷懒，肉汤都没得喝！」


    正是从陈州来的高强。


    他如今是第七工区的总工头，手下管着上千号人，在工地上说一不二。


    他看见高坡上站着群穿着华贵的人，以为是哪个部门下来视察的官僚，正想吼一嗓子让他们别挡道。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到了尉迟恭和程咬金那两尊铁塔般的身影，还有人群中那个气度不凡让人不敢直视的男人。


    高强腿肚子差点抽筋。


    他快速走进高坡纳头便拜：「小……小人高强，参见……参见贵人！」


    李世民笑了笑让他起来。


    「你是哪里人？」


    「回贵人，小人是河南道陈州人。」


    「来长安多久了？」


    「快一年了。」


    「在这里干活苦不苦？饭食如何？工钱按时发吗？」


    高强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些，愣了楞才老老实实的回答：「回贵人，活是累但顿顿有肉吃，工钱一天都没拖欠过，比在老家种地强……强太多了！」


    李世民点点头又问：「手下的人好管吗？」


    高强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都是些糙汉子，给足了肉就好管，谁要是不听话，俺揍他一顿就听话了。」


    这粗糙直接的回答，引得程咬金哈哈大笑。


    李世民也笑了。


    他从高强身上看到了年轻人的活力。。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让王德赏了高强和他手下的工人们十头羊跟百坛酒，算是他的新年慰问。


    整个工地都沸腾了。


    最后一站是城南劳工聚居区。


    随着大量劳工涌入长安，原本的坊市根本容纳不下。


    于是在城南由茅草木板和油布搭建的棚户区自发形成了。


    这里没有新区工地那种井然的秩序。


    道路泥泞，污水横流。


    窄巷里挤满各式窝棚，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跟酸腐的味儿。


    孩子们光着脚在泥水里追逐打闹，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却很清亮。


    女人们在窝棚门口生着小煤炉，晾晒着洗得发白的衣服。


    李世民众人到来，所有人都用好奇甚至畏惧的目光看他们。


    李世民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他停在喂孩子糊糊的妇人面前。


    「大嫂，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


    那妇人吓到，抱着孩子就想往屋里躲。


    还是李越上前用流利的关中话说道：「大嫂莫怕，我们就是路过问问情况，看你这娃儿像是有些咳嗽，天冷可得注意保暖。」


    他从怀里掏出小包霜糖递过去：「给娃儿冲点糖水喝。」


    妇人看李越面善，又听他口音亲切，这才放松了些接过了糖。


    「谢谢贵人……这里……这里啥都好，就是……就是住得挤了点脏了点。」


    「前些天，隔壁棚的老王头就得了风寒，没两天人就没了……」


    李世民沉默听着。


    新政让成千万的农民变成工人，用双手建设崭新的大唐。


    但他们自个儿的生活，却还停在最原始没保障的状态。


    这不是他要的盛世。


    他没有当场下达命令，也没有做出任何许诺。


    只是静静地记在心里。


    这不是单纯靠圣旨就能解决的问题，这需要李越和他说过的整套全新的制度……


    虽然这些已经开始萌芽，但仅限于长安和洛阳这种大城市，而这种自发形成的棚户区甚至都算不得上「市民」。


    返回皇宫的路上马车里十分寂静。


    每个人都在回味白天所见。


    热火朝天的工地和泥泞肮脏的棚户区在他们脑中形成强烈对比。


    甘露殿的灯火未歇。


    李世民独坐在巨大长安地图面前。


    李越走了进来。


    「二伯，还在忧虑今日所见？」


    李世民指了指地图上城南那片空白的区域。


    「城南……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李越反而问道：「二伯你觉得一座城市什么最重要？」


    「是城墙？是宫殿？还是坊市？」


    李世民沉吟片刻摇头。


    李越笑着给出答案：「下水道。」


    「一座城市，看得见的地方决定了它能有多辉煌，而看不见的地方比如下水道，决定了它能走多远。」


    「城南的问题不是给他们盖几间好房子就能解决的。」


    「我们需要完整的城市公共服务体系，建廉租公屋，修排污管道，建免费学堂，设平价医馆，还要有专人巡逻，维持治安。」


    他看着李世民认真说道：


    「宏伟的工程能让你名垂青史，但只有那些看不见的下水道工程才能让这个国家长治久安。」


    李世民久久凝视着地图，眼里的光比殿内烛火更亮。


    这个年他并过不踏实。


    但真正属于他，前无古人的贞观之治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