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快闪的鼓点还没停，广播喇叭里还在播联欢晚会的消息，西域那头的捷报已经顺着天上的星网丶地上的电台丶驿路上的快马，朝东飞了过来。


    长安百姓忙着猜仙界歌者还会在哪处登台，河西百姓却在忙着算另件大事。


    天可汗回来了。


    亲自打穿西域，又把西突厥王帐掀了个底朝天后，带着大军和缴获的天量战利品，朝大唐腹地赶回来。


    这趟回程快得离谱。


    放在旧日，西域军报走到长安，送信的人得先瘦半圈，马也得换掉数匹。


    如今在卫星通信加持下，前头驿站缺不缺水，后头军仓够不够粮，长安政务院想问哪支军伍走到哪处，全都能在极短时间里传回来。


    李世民从龟兹出发时，长安已经知道他准备走哪条路。


    他行至焉耆时，沙州已经开始清点伤兵床位。


    等他越过高昌，甘州的仓曹连夜把粮草数目报了上来。


    这让李二陛下很满意。


    打仗靠刀，管地靠帐，守地靠人。


    只会把敌军砍倒不算本事，能让商队正常交易，让水渠流进田里，让胡商也知道找谁交税才算把地拿稳。


    高昌城里唐旗已经压住旧旗。


    城门外没摆出太大阵仗，高昌旧贵族带着属官跪在路旁，礼数做得极全，脸色却没几个好看。


    城里百姓也没敢靠得太近，隔着街巷看唐军经过，畏惧的眼神中多了些安心。


    毕竟前几个月还在替旧王纳粮，如今便要改按大唐律令过日子。


    李世民没有让人强拉百姓迎驾，他在高昌停马时眼前正是坎儿井旁的修渠工地。


    唐军留守士卒卷着裤腿搬石料，本地工匠在渠边夯土，水利属官抱着图纸来回核对。


    塌掉的渠壁被木架撑住，泥土被装进竹筐再由井口缓缓吊出。


    李世民看了许久。


    这处地方刚换了旗，唐军却已经同本地工匠蹲在渠边修水。


    军镇给铁料，州府给工钱，工匠出手艺，水渠修好后附近村田便能赶上秋种。


    高昌城内市集也在恢复。


    唐商摆出白糖丶茶砖丶铁皮炉与肥皂，胡商摆出香料丶宝石丶皮货与葡萄酒。


    某位牧民拿着肥皂端详许久神情很严肃，显然正在思量这块东西到底该拿来洗衣还是拿来煮汤。


    旁边唐商急得额头冒汗，连比带画解释半晌，才堪堪解释清楚白色泡沫不是仙界羊油。


    过了高昌，再转庭州。


    庭州的迎接也算热闹，军镇校尉领兵列阵，牧民献上奶酒，商队举着新领的货契，旧部贵人穿着华服跪在城门外。


    可庭州州府尚在接管，官员缺额还没补齐，户籍与赋税，军屯和互市全有大堆事等着办。


    李世民只停了一天。


    他看见城内粮铺挂牌，军镇外已有商队排着队验货，心里有了数，西域这盘棋眼下已能稳住。


    大军继续向东，将士们越走越快。


    出征前人人都清楚西域山高路远，突厥骑兵来去极快。


    如今突厥王帐散了，西域全境全归大唐管辖，走在归途上的军士终于有心思掰着手指算军功。


    还有人盘算得更远，准备攒些钱，等西域商路彻底开通后自己也弄支小商队，往返西域各城与长安，卖茶卖糖卖羊毛衫，顺手再捎几盒香料。


    这便是大唐军队如今最可怕的地方。


    他们不知道打赢后能领赏，伤残后有安置，知道家里田地有人管，也知道退伍后还能去工坊与矿场或商队找活，甚至有人去了铁路营，天天和仙界之人打交道。


    大军启程一月后，沙州界碑出现在官道旁。


    大唐二字刻在石面上，边角已有风沙痕迹。


    李世民勒住马缰，身后上千军士也慢慢静下来。


    从龟兹到沙州，他们走过的是新归之地，是唐旗刚刚竖起的地方。


    可此刻脚下是大唐原有州府。


    玉门旧塞仍在，河西官道仍在。


    李世民看着前方城郭，脸上终于露出开怀大笑。


    这趟西征他不只打败了西突厥。


    他还把汉家数百年没能收回的西域再度接进了华夏秩序。


    官道尽头鼓声响起。


    沙州刺史杜怀安率州府官员与地方名士和商会首领，已经出城三十里相迎。


    官道洒扫乾净，两侧彩幡连成片，敦煌城门悬着巨幅颂旗字写得极大。


    吾皇陛下靖西陲，汉家山河复万疆。


    李世民看完心情很不错。


    杜怀安快步上前，伏地叩首。


    「臣沙州刺史杜怀安率沙州军民恭迎陛下凯旋！」


    道路两侧百姓同时跪下。


    「恭迎天可汗！」


    李世民翻身下马抬手让人起身。


    「朕回来了，诸卿辛苦。」


    随后喝彩声冲起。


    「天可汗万岁！」


    「大唐万年！」


    李世民接过表文笑着点头。


    「写得好，沙州有心，朕记下了。」


    名士代表又献上长诗，僧道献上祥瑞图，商会献上西域商路图，军户子弟列阵高呼，声浪从城门外压向敦煌城内。


    李世民没有登车，而是沿着百姓队列往前走。


    有名白发老卒举着褪色军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李世民亲自接过军牌，问清其祖籍军龄与家中情形，又命王德记下军田与养老钱数目。


    老卒说起祖父曾守玉门，临终前还念着西域商道断绝，眼泪当场掉了下来。


    李世民赐酒赐绢。


    前方有名妇人抱着孩子，孩子胆大伸手去抓御袍衣角，妇人吓得要跪，李世民却抬手扶住孩子问清孩子年岁，又问其父在何处做工。


    得知孩子父亲正在军屯修渠，李世民告诉妇人水渠修好后，便有仙粮吃。


    百姓原本只敢远远叩拜。


    而天子真走到眼前，亲自握手嘘寒问暖，俨然一副大唐日报之中豫王殿下的『握手技』的情形，还让王德记录难处，胆子便渐渐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