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笑得自然。


    「某常年跑长安到西域的商路长安新茶喝得多，科学院近来弄出的奶茶某也喝过不少，听说还是豫王殿下带出来的做法。」


    老兵立刻来了兴致。


    「足下说得对，俺也去曾在长安做过工也爱喝这口，听说长安还开了仙界的饮铺，卖奶茶咖啡与冰饮，俺没赶上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亏。」


    李世民顺势坐到他对面。


    「兄台既在长安做过工，为何又回河西？」


    老兵拍了拍腰间军功牌。


    「某名赵广福，当年边军挑水性好的人去东征倭地，数百人里只挑三人，某便在里头。」


    他挺了挺胸。


    「海上打仗风浪比人凶，俺也去救过人也立过功，回来后托陛下和吴王殿下的福分到了军功田，又靠退伍凭照进长安木工作坊做过保安，做看门巡夜防工人偷木料之事。」


    李世民忍住笑。


    「工人偷木料？」


    「有人把木板绑在腿上走路硬得很，远看像两根柱子成了亲，俺也去抓过好几回。」


    茶棚里有人笑出声。


    李世民也笑随后问道：「既有军功又有手艺，兄台该在长安过得不错。」


    赵广福脸上笑意淡了些。


    「老娘病了俺回来照看，如今老娘身子好转，长安那边东家催得紧，俺也去也想回去，可州里不给路引。」


    「为何？」


    「说河西屯田缺壮劳力，外出得等名额，我文书递了数回，不是说接收函不全，就说替补登记没办，后来又说名额满了。」


    李世民皱起眉。


    「兄台有军功与接收工坊也走不了？」


    赵广福压低声音。


    「给钱才行，听说要上下打点，没五贯钱文书永远办不齐。」


    李世民端着茶碗眼神微沉。


    河西缺劳力不假，屯田要人不假。


    可朝廷也明令鼓励劳力有序流动，赵广福这种有军功有手艺有接收方的退伍兵居然被反覆卡住，便不只是缺劳力那么简单。


    赵广福喝完茶，朝李世民抱拳告辞。


    李世民留下了商号名号，说若他能办下路引可去长安秦家商号找活。


    老兵千恩万谢走出茶棚时脚步都轻了不少。


    王德站在旁边低声说道：「陛下，这人说话不似作假。」


    李世民看向城门外排队验货的商队。


    「先入城。」


    车队进城后，李世民让程咬金与尉迟恭各带人散开。


    李世民带着王德到了城中酒楼。


    他挑了靠窗位置坐下，故意让夥计把茶叶白酒与羊肉胡饼全摆上桌，又让车夫们在厅内占了数张桌。


    这副做派摆明了是刚从西域赚了钱不差银子。


    很快便有商人来搭话。


    「这位掌柜真从西域回来？」


    李世民端起酒杯，脸上全是得意。


    「那还能有假？高昌丶龟兹丶焉耆秦某全走过，西突厥没平前商路上全是乱收钱的，如今陛下亲征打得那些胡酋抱头跑，商路才算真正通了。」


    有人问：「西域真有遍地珍宝？」


    李世民大笑。


    「珍宝得看你敢不敢带货去，某这趟带去白糖茶叶玻璃器卖得比长安还快，带回香料皮货回去又能赚回数倍。」


    有人听得眼热，李世民又感叹道。


    「说到底还是陛下英明，若非天可汗扫平西突厥某哪有这等财路？某远远见过陛下骑马过高昌，那气度那眼神，史书写夸半句都算史官偷懒。」


    王德坐在旁边低头喝茶，嘴角止不住抽动。


    尉迟恭和程咬金若在此处多半连脸都要憋青。


    偏偏周围商人还真信了。


    「秦掌柜说得在理！」


    「天可汗这回打得好！」


    「商路安稳咱们才有钱赚！」


    李世民越说越顺，连高昌货价丶龟兹市集丶唐军军威都讲得极有画面，仿佛他真的只是位运气极好的商贩，恰巧赶上了大唐最会打仗的皇帝。


    酒楼内某名文书小吏坐在角落，听完秦二郎的身份与西域货物来路后神色变了。


    他没多问只藉口去后院取酒悄然离开。


    而酒楼内气氛很快热起来。


    有外地商人抱怨说此处难招年轻脚夫，想招人得先交文书核验钱丶劳力保全钱丶地方服务钱丶道路协调钱。


    名目很多收据却极粗糙。


    李世民拍桌骂了几句，很有商人风范。


    「秦某跑了半辈子商路，头回见招人还得交这么多钱，人是我招走的，钱也是我出的，州里倒成了最忙的那头。」


    有人苦笑。


    「秦掌柜初来不懂此处规矩，外来商人招工要交钱本地人外出也得交钱，州里两头吃。」


    李世民眯起眼。


    「全州都如此？」


    「差不多。」


    「小吏敢把价定得这般齐？」


    旁边人压低声音。


    「若只是小吏各处价钱怎会都相同？」


    李世民端起酒杯脸上笑意依旧，然而对方也点到为止，李世民见套不出话，便由吹嘘了一番天可汗威武后便起身告辞。


    出客栈后王德压低声音道：「陛下，方才那小吏出去了。」


    李世民说道。


    「朕也看见了，让他走。」


    「终于找对门了。」


    过了些时候，程咬金与尉迟恭先后回到客栈。


    程咬金刚进门便拿起水壶灌了半壶。


    「陛下，臣这边摸到些事。」


    李世民坐在案前。


    「说。」


    「年轻人想外出，得先过里正和牙行还有衙门三道关，给钱便能拿到名额，没钱便继续留在屯田，价钱全是五贯，分成几笔收。」


    尉迟恭也开口。


    「臣在货栈听到，外来商人来招脚夫也得交钱，不给钱文书便拖着，车队在城外耗几日货价便被拖垮。」


    程咬金冷笑。


    「这帮贪官是两头吃啊。」


    李世民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五贯钱，数目齐整，确为州中高官。」


    王德在旁边轻声道：「陛下，往年百姓愁吃不饱，如今河西有屯田有商路还有去长安务工的路，百姓愁的是如何把日子过得更好。」


    「这些蛀虫不敢再明着吞粮，便在名额上做文章。」


    李世民看向王德。


    「你这老东西，倒会替他们找理由。」


    王德低头笑了笑。


    「奴婢不敢替他们开脱，奴婢只是觉得，能有今日也算大唐真的富起来了，边镇百姓不再只求活命，开始想出门挣钱想换个活法，贪官见粮仓不好吞，便盯上了人往哪走货往哪卖。」


    李世民冷哼。


    「百姓能活得更好，是朝廷必须要做的事，但不是让他们把百姓当货物把名额当买卖的由头。」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王德快步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白日酒楼里那名小吏，身后还有数名差役，几人态度很客气衣衫也很整齐。


    小吏抱拳。


    「阁下可是长安秦家商号的秦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