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务院散会之后,长安的天色已近黄昏。
殿外暮云压城,宫墙与新建电线杆的影子拖得极长。值守吏员抱着文书匆匆往来,脚步落在青砖上,时轻时重,整座皇城都仿佛被近日的血气压住了。
李世民本已牵着长孙皇后的手走出殿门,听见身后李越唤他又停住脚步。
「二伯,还有件事。」
李世民回头瞥他。
「议政院都准你建了,你还有何事?」
李越把桌上的数册文书抱起来,冲着王德偏了偏头。
「咱们还得议议大案善后,杀人的旨意发得快,稳住官场的文书更得快,否则外州明日便会出乱子。」
长孙皇后闻言也没有急着离开。
王德肩伤尚未痊愈,右臂行动不便,只得用左手把殿门缓缓合拢,房玄龄丶高士廉丶温彦博等人原本已经收拾案卷,此刻又各自归座。
李世民坐回御座,面露疲色。
「又要劝朕少杀?」
「该杀的都杀了,我不替他们喊冤。」
李越把文书放在御案前。
「可朝廷能摘掉乌纱,也得能给清白做事的人升官加俸,若只罚不赏天下官吏会觉得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乾脆把公文压在案头,什么事都不办。」
房玄龄轻轻点头。
「殿下所虑,近日已经显出端倪。」
他从袖中取出几封公文,依次放在案上。
「华州丶岐州丶同州皆有官署暂缓审批工坊与粮食采购,地方官给出的说法是要等廉政总署核验,免得日后担上失察之罪,可依臣看来多半是因风声太紧,宁愿误事也不愿署名。」
温彦博接着说道:「教育部亦报数县不敢接收新任教员,县署称学堂经费需重新清查,此举看似谨慎,实则是畏责避事。」
李世民脸色微沉。
「朕命他们查贪墨,他们到直接停政?」
李越摊开手。
「二伯,你砍了那么多脑袋,州县官吏听见长安来的马蹄声都怕,如今在他们眼里签个字可能丢官,批笔钱或许送命。」
「不让他们看见做对事情有好处,光靠诏书催的作用及其有限,有时候还会适得其反。」
李世民看向案上文书。
「你准备如何赏?」
李越从最上方抽出厚册。
「各州县主官丶佐官与胥吏,按照历来考成状况丶百姓评价丶廉政核验丶新政执行四项重新合议。」
「得优者能升便升,暂时没有官缺便加散阶与俸禄,记入人事档案待有空缺优先补授。」
「得良者,可酌情提待遇,或加月俸授荣誉凭书。」
「得中者保留原职,限期改进。」
「至于劣等,渎职的罢官,违法的交最高法院,能力不足却尚属清白者可以降职培训,再给一次改正机会。」
高士廉眉头稍展。
「如此赏罚相济,确比只下严诏稳妥。」
房玄龄翻开册页,很快看出其中关键。
「殿下想藉此提拔年轻官吏?」
「正是。」
李越指着名册说道:「这轮清查腾出了大批官缺,若仍照旧例,空位迟早又被世家门生占满。政务院应从三十五岁以下的官员中择出办事乾净的骨干直接补入缺位。」
「他们资历浅,在地方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反而更容易贯彻中枢政令,况且年轻人看见有上升机会才肯去学算学丶律法丶格物与新式行政。」
马周坐在观察席末端,闻言主动起身。
「臣以为,还可从新科进士与新式学堂毕业者中补充县署属员,暂时不足以独当一面者可先随有经验的县令做事,半年后再行考核。」
李越点头。
「这条加进去,还有,今后升官百姓意见也要占分量,要从治下行业中随机抽取匿名询问。」
褚遂良问道:「若有人藉机报私怨,又当如何?」
「单份评价不作为处分依据,看整体比例和具体证据,若百名受访者中七八十名都说某官贪横,那就值得查;若只有两三名辱骂,核实无据便不能定罪。」
李承乾若有所思。
「如此既可听见民声,又不至于让官员被流言裹挟。」
「对,官员不能怕百姓,却也不能被少数人随意拿捏。」
李世民翻过数页目光停在俸禄调整方案上,眉头逐渐皱紧。
「升迁之事,朕准了。」
「但这加俸之事,再议。」
李越早就盯着他的脸,听见这话当即笑了。
「二伯,我就知道你舍不得钱。」
「胡言!」
李世民把册子往案上一放。
「朕非是舍不得,国库之财当供军国大事,现如今何处不要钱?官吏原本便有俸禄,这两年又已经增过,何必此时再加?」
李越把另册预算递给房玄龄。
「二伯,你先别急,让房相说说数字。」
房玄龄接过预算,仔细看了片刻,神情也变得凝重。
「依此方案,九品以上官员平均增俸两成,基层吏员丶乡学教员丶公安巡吏丶税务吏员与农技员增俸五成。艰苦边州另加地域补贴,因公伤亡者抚恤同步提高。」
「合计下来,常年俸给将由约一百万贯,增至四百万贯上下,若加新增岗位与养老抚恤或许还会更高。」
殿内顿时传出数声轻吸。
程咬金坐直身子。
「四百万贯?俺当年跟陛下打天下时,国库里若有这么多钱早把突厥人的牙都敲碎了。」
尉迟恭斜了他眼。
「那时有钱也买不到火箭炮。」
「买不到炮,可以多买肉,士卒吃饱了照样能砍人。」
李世民没理这二人,只盯着李越。
「你可知这已接近常年财政支用的两成?」
「知道。」
「既然知道,还敢提?」
李越拉过椅子坐到御案旁边。
「为何不敢?这钱又不是扔进河里,是发给替朝廷办事的人,没有基层官吏与教师,朝廷如何控制乡村?」
「二伯,你前些日子炒股挣了多少钱?如今给干活的人多发些工钱你怎么就舍不得了?」
李世民被堵得脸色发僵。
「朕炒股所得,乃皇家内帑之财,与国库何干?」
「我又没说拿你的私房钱发俸。」
李越忍着笑。
「国库归国库,内帑归内帑,早就分清楚了,这回全部从国库支取,绝不动你存在长安银行里的钱。」
「朕不是担心自己的钱。」
李世民声音提高了些。
「朕只是觉得此钱不发也未必不能办事,若拿去多修数座水库,多铺数十里铁路岂非更好?」
李越转头看向众臣。
「听见没有?他说得多好听,其实还是心疼钱。」
殿中无人敢笑出声,程咬金却把脸憋得通红,肩膀不停发颤。
李世民拍了下御案。
「程知节,你若想笑便滚出去笑!」
程咬金赶紧低头。
「臣想起西域那几个胡商一下没忍住,与陛下无关。」
「滚!」
「臣遵旨。」
程咬金刚站起来,李越便摆手叫住他。
「别走,二伯就是小气鬼,等我说服他。」
程咬金又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