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秀才，报纸拿稳些，莫又只顾自己瞧！」


    长安永乐坊，永乐馆外的茶棚刚揭开草帘，里头便已坐满了人。


    几张旧木案拼在棚中，案上摆着粗瓷碗丶炒豆与切成薄片的炊饼。


    老周把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直接探到《大唐日报》上。


    「昨日俺家隔壁那小子从郑州回来，说那求爱当真闹得满城皆知，又是红花又是烟火，赵工师还当街抱住了冷姑娘，报上究竟如何写的？」


    曲秀才故意清了清嗓子。


    「急什么？这上头写得清楚。郑州铁路局测绘工师赵盼迪于郑州长街手捧仙界玫瑰，当众向听雪坊冷凝弦姑娘表明心意，冷姑娘应允后街中百姓欢呼，烟花齐放，此事被仙界职工拍下，郑州记者又访了酒楼夥计与坊间百姓，还问过谢都督，故而登了今日副版。」


    「只是副版？」


    刘大娘啧了声，接过报纸瞧了半晌，虽认不得太多字，却认得版面中央那幅印得略显模糊的画片。


    画片里，赵盼迪抱着大束红花，冷凝弦穿着冬裙，漫天雪花落在二人肩头。周围挤满百姓，后头还有烟火炸开的亮光。


    「这还不够登头版？」刘大娘拍着膝头道，「俺活了五十多年，见过抢亲的，见过哭着求媒人的，也见过穷汉堵在岳家门外不肯走的，偏没见过满大街喊着喜欢谁家姑娘的，仙界男子胆子忒大。」


    棚中顿时响起哄笑。


    卖炊饼的孙三将粗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咧嘴说道：「俺看没啥，喜欢便说不喜欢便走，省得媒婆两头哄骗，成亲后才晓得枕边人心里装着旁人，赵工师待冷姑娘有情冷姑娘也愿意，旁人瞎操哪门子心？」


    「话不能如此说。」


    靠墙坐着的陈老丈皱起眉头。


    「男女有别，婚聘有序，赵工师尚未遣媒也未纳采，便当众搂抱姑娘，这礼数放在咱大唐，终归有些过了，仙界人来了大唐总不能全然不守大唐礼法。」


    「陈老丈，你这话只说半截。」


    刘大娘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人家又没在宗庙前成婚，只是问姑娘愿不愿相处，再说冷姑娘原先顾虑出身，赵工师若不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坊间又该有人嚼舌头，说他只想暗里占便宜不肯给人家名分，如今郑州满城都知道他是真心谁还敢轻贱冷姑娘？」


    孙三连连点头。


    「正是这个理，俺若是冷姑娘的兄长，见赵工师敢在父老乡亲面前认下这份情反倒放心。真要始乱终弃，往后整个大唐的人都能戳他脊梁骨。」


    「你们只顾看热闹。」陈老丈捋着胡须道：「礼法若可随心更改，往后街上处处都是男女说情，岂不乱套？」


    「哪能人人都学？」旁边有妇人笑道：「那束花听说从仙界运来，寻常男子真想学，先问问自己能否买得起冬日红花。」


    棚中笑声更响，连茶博士都险些把铜壶中的水泼到案外。


    曲秀才等众人笑够，才用指节敲了敲报纸。


    「诸位莫争，依在下看，此事虽新奇却并非毫无缘由，报上还提到替赵工师奔走安排的黄子林，正是前些时日迎娶虢州郑氏娘子的那位仙界工师。」


    「原来是他！」


    老周恍然拍腿。


    「难怪这阵仗如此大，黄工师自己的婚仪便是唐礼与仙界礼法混用，太子殿下还亲自到场，如今轮到同窗好友求爱，他怎会不帮？」


    曲秀才颔首道：「黄工师与赵工师同窗多年，又同在铁路营做事，报上说黄工师成婚时，赵工师曾忙前忙后。」


    「如今赵工师与冷姑娘因误会彼此疏远，黄工师与郑娘子便从中说合，那位去听雪坊问话的赵启波，还是赵工师堂弟。」


    「这便说通了。」


    孙三抓起炒豆丢入口中。


    老周却满脸兴味地问：「那二人成了没有？报上可说何时成婚？」


    「只是定下相处，尚未议婚。」曲秀才道：「仙界称此为谈恋爱，男女先彼此了解，若觉得性情合适再见父母商议婚事。」


    「还要先相处？」


    「那可麻烦了。」


    「麻烦什么？总比娶进门才晓得脾气不合强。」


    眼看话头又要拐到各家婚事，茶博士赶紧提壶添水，棚中众人七嘴八舌说了许久，直到那幅求爱画片被传看数轮，八卦的热气才渐渐散下去。


    老周翻过报纸，忽然盯住后版的整幅图样。


    「曲秀才，先莫说赵工师了，你替俺们瞧瞧，这上头写的长安新区住宅预售是怎么回事？」


    他把报纸摊到案上，指着图中成排楼房。


    「俺瞧见价钱险些没敢信，百二十方的屋子基础价竟只要百贯，长安城里稍微齐整些的宅院，莫说百贯，数百贯也未必拿得下，官府莫不是印错了？」


    此言刚出，棚里顿时静了不少。


    求爱再热闹终归是旁人的姻缘，房子却关系自家老小。


    曲秀才展开报纸，先指向图样下方的小字。


    「并未印错，不过诸位须看明白，百贯只是标准户型的预售价，所在位置不是皇城旁侧也不是朱雀大街，而是长安新区东南住宅带。」


    「那里的地原属皇家，如今由皇室按章作价交给大唐建设总公司开发，地价比旧城坊宅低，房屋又成片营造，木料和钢筋水泥全由大宗采买，成本自然压得下来。」


    孙三盯着图道：「这屋子瞧着怪高，下面住人上面也住人？」


    「不错。」


    曲秀才用手指从底部往上数。


    「此为六层公寓，每层分作若干住户，每户皆有卧房丶起居室丶灶间与储物处，百二十方是仙界量法，换成咱们常说的大小约合三间宽敞正房，再加两间稍小屋室与灶间，只是没有独门大院。」


    刘大娘皱眉道：「六层那么高，住最上头岂不是每日都要爬许多台阶？挑水能把人累死。」


    「报上专门答了此问。」


    曲秀才笑道：「楼旁接有自来水管，水厂把净水送入每栋楼再由楼内水箱分到各层，住户拧开铜阀便有水不必挑桶上楼，污水则走另设管道排出由新区污水厂处置，不会沿街乱泼。」


    「拧开便有水？」


    「那冬日会不会冻住？」


    「粪桶又往哪放？」


    众人问题接连冒出，曲秀才只得抬手示意他们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