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武一愣，随即问道：「为何？这是安家费，也是大统领的恩典。」


    「你嫂嫂拿了这钱，便是你回不来，她也不至於饿死。」


    「我知道。」江晏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对嫂嫂说的是统领给了我一个隐秘特训的机会，快则五六日，慢则十余日便回。」


    「我嫂嫂————胆子小，心思重。若突然送去十两银子，她定会起疑，会害怕。我不想她提心吊胆，夜不能寐。」


    林武深深地看了江晏一眼，少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询问道：「那这银子————你是要我替你保管，还是————」


    「我自己拿着。」江晏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林武定定地看着他伸出的手。


    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带在身上深入险地，万一————


    但这少年选择了自己拿着，他相信自己能活着回来。


    「好。」林武不再多言，从钱袋里掏出十两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江晏摊开的掌心。


    林武用力捏了一下江晏的肩膀，力道很大，「豆芽菜————活着回来。」说完不再看江晏，转身大步离去。


    江晏不动声色地将银子塞进了腰间皮囊里。


    其他九人默默地看着江晏的动作，没有人询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牵挂。


    秦正大统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对於江晏和林武短暂的交谈以及银子的去向，他并未置一词。


    不到一个时辰，林武和金峰便带着各个队员家中给的信物回来了。


    待确认安家费都已送到後，秦正的目光再次扫过整装待发的十名精锐，斩钉截铁地道，「出发。」


    秦正像一头年老的头狼，带领着十人小队沉默地跋涉在荒野上。


    脚下是厚厚的积雪，每个人的呼吸都化作一团团白雾，迅速消散在铅灰色的天空下。


    视野所及，除了茫茫白雪和枯槁的荆棘灌木，便是死寂。


    「停！」秦正擡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蹲下身，扫视着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地，那里有一些杂乱的印记。


    众人立刻保持着警戒队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秦正拂开一层浮雪，露出底下更深层的印记。「不是魔物————是鹿，还有狼。」


    「看这里，狼的脚印覆盖在鹿蹄印上，追猎的痕迹还在。」


    「大统领，这————是好是坏？」三营一个身材矮壮，外号矮虎的汉子瓮声问道。


    秦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但都写满坚韧的脸庞。


    「荒野上，有活物总是好事。」他顿了顿，眼神掠过众人，「从此刻起，你们可以叫老夫老狼。在荒野上，外号有时候比名字好用。」


    其实不仅是在荒野上外号比名字好用。


    在整个守夜人营里，外号都比名字好用。


    只因棚户区的人，识字的实在不多，故而重名率极高。


    像江晏的名字江二牛，就是一个使用率极高的名字。


    守夜人里，有时候一个队伍里，甚至会出现两三个重名的。


    诸如狗蛋、狗娃，小三、二楞、大力、小九————这样名字，更是比比皆是。


    所以，取外号这个习惯，就保证了同一个队伍中，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称呼。


    「老狼————」听到大统领给自己取这个外号，众人都低声默念。


    这个代号简单、直接、带着一股子硬气和狡黠，确实比「大统领」更贴合此情此景，也拉近了大家的距离，冲淡了身份带来的隔阂。


    「是，老狼！」王大栓率先应道。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这个代号，有一种属於同伴之间的感觉，而非高高在上的大统领。


    「老狼」秦正指着前方：「铁熊、猴子，你们俩去左前方那个土丘上了望警戒。」


    「其他人，原地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队伍沉默的停留在荒野雪原上，众人默默地从随身的囊袋里取出干硬的肉乾，塞到嘴里嚼着。


    江晏时不时将手指不动声色地塞进嘴中嘬了一口，吸食着储物空间内储存的热水。


    填肚子时，江晏并未闲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老狼刚刚检查过的那片雪地。


    【技能：寻踪觅迹（未入门97/100）】


    【技能：寻踪觅迹（未入门98/100）】


    【技能：寻踪觅迹（入门1/500）】


    就在技能踏入入门境界的瞬间，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明悟。


    这种能力，在危机四伏的荒野，无异於多了一双洞察秋毫的眼睛，是生存的关键依仗。


    他保持着蹲姿，目光再次投向雪地，这一次，眼前的踪迹在他眼中已然变得不同。


    光线的角度、积雪的松软程度、表层冰晶的形态——这些细微之处在他眼中被放大。


    ——


    他伸出手指，不是像老狼那样拂开，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雪面边缘，感受着不同层次积雪的硬度差异，体会着风在雪上留下的细微变化。


    「这小子————干啥呢？」


    不远处，正啃着乾粮的矮虎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旁边一个三营的汉子耸耸肩，表示不解。


    「这小子。」


    老狼注意到了江晏的举动，那双沧桑却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专注的姿态，不同於新手的茫然，也不同於老手的例行公事，更像是沉浸在探知之中。


    老狼不动声色地踱步过去，来到江晏身侧。


    「豆芽菜，」老狼考校地问道，「看得这麽入神，说说，这片雪地，告诉了你什麽？」


    江晏手指的动作一顿，没有立刻擡头，而是在脑海中梳理着刚刚因技能入门而从雪地上获得的诸多信息。


    几息之後，他才缓缓开口。


    「回老狼，这里的痕迹很乱，但能分先後。」


    「鹿群从这里经过时很慌乱，蹄印深而间距不匀，有几次滑蹭的痕迹，说明它们在奔跑中受到了惊吓或驱赶。」


    江晏想了想，接着道：「嗯————时间大概在昨夜後半夜风雪将停未停时，那时雪停了，表层的雪刚被风吹实了一点。」


    【技能：寻踪觅迹（入门3/500）】


    老狼眼中精光一闪，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这小子观察得比他想像中更细，连雪层状态变化的时间都考虑进去了。


    江晏指向几处被踩得特别深、边缘有溅雪的位置：「狼群的脚印覆盖在上面，但踩踏的力度和角度不同。这几处特别深，边缘雪被压实溅开，是发力扑咬时留下的。」


    「狼至少有五头，领头那只体型很大，左前爪落地似乎比右前爪略轻，可能带点旧伤。」


    他挪动位置，指着几道略显模糊，几乎被後续狼爪印覆盖的浅痕：「在狼群来之前，还有别的痕迹。」


    「很浅，像是————某种小型啮齿类？或者是鸟？但爪子印痕很怪，分叉多。」


    「它们似乎被鹿群惊扰才仓皇逃开的，方向是往东边那片乱石堆。」


    【技能：寻踪觅迹（入门5/500）】


    「还有，」江晏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投向更远处一片看似平整的雪坡，「那里————有点不对。表面像是被风吹得很平，但仔细看，有一处非常非常细微的波纹，底下似乎埋了东西，可能是————排泄物？」


    他说到这里，语气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老狼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的惊异和欣赏却越来越浓。


    这豆芽菜，简直就是块天生的斥候料子！


    他说的这些细节，有些连自己也要细致观察。


    这小子竟然能看出来这麽多？


    尤其是最後那个疑似排泄物的痕迹，连他刚才都忽略了。


    「说得不错，眼够毒，心够细。」老狼赞许道。


    然後他蹲下身，就着江晏指出的点，开始指点。


    「看这鹿的滑蹭印，」他用粗糙的手指在雪上比划，「方向是斜向荆棘丛，说明它当时在急转试图躲避，後面必然有东西在高速逼近。」


    「再看狼扑咬的深坑，坑底边缘的雪被挤得向上翻卷，说明狼是自上而下猛扑，猎物当时很可能已经失去平衡。」


    他顿了顿，指向江晏说的小型动物痕迹：「那是雪貂的爪印，这东西狡猾，在雪下打洞走，偶尔露头才留下一点痕迹，你能注意到，很好。」


    「至於东边————」老狼的眼神锐利起来，「乱石堆後面，有背风洼地，是小型兽类躲避风雪和天敌的天然庇护所，它们往那边逃是本能。」


    【技能：寻踪觅迹（入门15/500）】


    最後，老狼走到那片「不对劲」的雪坡前，用脚尖小心地拨开最表层的浮雪。


    果然，底下露出几块暗褐色的污秽物，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臊气，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察觉。


    「你感觉没错。」老狼脸色凝重了几分，「这不是野兽的粪便，这是腐涎兽的排泄物，那是一种非常低阶的魔物，喜欢跟在其他魔物後面捡食残渣。」


    「它们通常不会离大型魔物太远————还这麽新鲜————」


    老狼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魔物并非消失。


    【技能：寻踪觅迹（入门20/500）】


    老狼直起身，重重拍了拍江晏的肩膀，带着前辈对後辈的认可，「好小子！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这份眼力劲儿和心思，在荒野上能救你的命，也能救大家的命。」


    「记住这种感觉，记住你怎麽发现这些痕迹的，把这本事练成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