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一朝翰林清贵,有“翰林不下州县”的不成文规矩。
翰林院是内阁的后备班,进了这道门,便是一脚踏入了青云路,只需按部就班地熬资历等擢升,便有极大机会入阁。京官清贵,外官劳碌,沈子瑜放着好好的翰林不做偏要往外跑,在旁人看来无异于自毁前程。
三年前,沈子瑜递了折子,请求外放地方,从推官做起,实实在在为百姓做几件事。
景元帝览折后沉默良久,御笔一批,将沈子瑜外放到了湖广郧阳任府推官,正七品,掌刑名,勘狱讼。
成婚之后,沈子瑜就将父母接到了京城来,又因为不忍年迈父母随自己奔波受苦,便将二老托付给妻子照料,自己孤身一人远赴郧阳为官。
这三年,京中故人步步高升,有人入六部,有人迁科道,唯独沈子瑜困在偏远府城,日日埋首刑狱案卷,平反冤屈、肃清积弊、严惩劣绅。
名声传回京城,人人都赞沈子瑜品性端方,是大雍难得的纯粹清流。
这边小厮替沈子瑜倒了热茶,也喜滋滋地道:“大人,如今这郧阳随处都能听见百姓称您沈青天,都说自打您来了郧阳,无数陈年冤狱得以昭雪,地方劣绅也不敢肆意横行,郧阳的百姓总算能安身度日了。”
沈子瑜却沉默不语。
郧阳府,层层关山隔故人。
他理狱断案,清名之声直达京都,可那姑娘,究竟能听到几分?
……
京城朝堂之上,风雷激荡,乌云压城。
谢尧一路从翰林院编修青云直上,官至户部侍郎,年轻气盛。
“陛下!宗室勋贵,食民脂膏,占膏腴之地,荫蔽之权日隆,而所纳赋税反轻于庶民!此乃国朝痼疾,蛀蚀国本!臣请陛下痛下决心,清查宗室田亩,重定税赋,裁撤冗员,收回其私蓄之护卫!”
殿中不少宗室脸色铁青,看向谢尧的目光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谢玦却出声反对,“大雍素来以宗亲固本,以祖制定纲。优待宗室,是太祖定下的铁律,贸然清查田亩、重改税赋、削其护卫,便是动摇祖制、破立国根基。此例一开,日后朝野但凡有弊,皆可借革新之名轻废旧章,国体尊严何在?”
“再者,宗室虽有优渥之权,却也世代守藩、镇抚地方。边境无虞、内地安稳,宗藩素有拱卫之功。今日只看见少数宗室奢靡逾制、蚕食钱粮,却无视千百宗支世代安分守己、屏护朝堂。因一隅之弊,废全局之安,是为短视。”
“国库空虚,症结在于吏治冗杂、州县耗损、漕运积弊,绝非宗室一端。若舍本逐末,拿宗亲开刀,看似整肃积弊,实则是搅动朝野动荡。届时天下宗藩人人自危,流言四起、人心浮动,得不偿失。”
最后谢玦垂首躬身道:“祖制不可轻改,宗本不可轻动。臣请陛下,搁置此议。”
谁都不想得罪宗室,更不要说谢玦都发了话,因此朝上过半的官员纷纷对谢玦的话进行复议。
景元帝看着谢尧和谢玦因为宗室的问题针锋相对,很满意,非常满意。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景元帝何尝不知宗室坐大、兼并田土、消耗国库,日久必成隐患。可帝王驭下,从来不能只看对错,重中之重乃是朝堂平衡。
前些年他步步布局,分化打压世家大族,逐步收回世家手中世袭掌控的地方兵权。世家势力不断收缩,力量大不如前。
旧的威胁渐渐削弱,新的平衡必须搭建。
宗室和太监,便是景元帝制衡朝堂文官集团和残余世家势力最重要的两枚棋子。
若是没了宗室,剩下的两股势力要么私下妥协、共治朝堂,慢慢架空皇权,要么争斗不止,逼得皇帝不得不进行站队。
无论哪种结局,最终都是皇权受制,再无回旋余地。
景元帝提拔谢尧,一是借着谢尧激进的奏议,试探满朝文武对待宗室的立场,二是顺势敲打宗室,令宗室不敢再这风口上继续肆意妄为。
但景元帝本意并不打算清算宗室。
他日后真正要处置的,其实是那些趁机表态想要铲除宗室,借变革积攒声望的人。
谢尧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眼里带着一丝讥诮,“谢大人,宗室之害,已到非剜骨疗毒不可的地步!”
谢玦没有理他。
景元帝适时开口,缓和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此事牵扯祖制,干系重大,不宜仓促定论。暂且搁置,容朕细细斟酌。若无其他奏事,今日朝议便到此为止。”
旨意一出,谢尧再不甘心,也只能攥紧双拳,胸中愤懑无处抒发,冷冷扫了谢玦一眼,率先垂首退至班列。
谢玦看到谢尧就头疼,谢尧未必不知道自己是被景元帝当枪使,但谢尧偏要这样,无非就是要和他唱反调而已。
是以一下朝,谢玦就走了。
谢尧反倒追了上来:“谢大人留步。”
谢玦没有停步,只淡淡道:“朝堂上该说的都说了,你若还有高见,明日递折子便是。”
“谢大人在殿上说宗室是国之藩篱,不可轻动。”谢尧加快几步与他并肩,目光直直逼过来,“我倒想请教,藩篱若是朽木所筑,不拆,莫不是等着它自己烂透吗?”
谢玦不为所动:“拆朽木容易,可你想过没有,拆了之后,拿什么来补那堵墙。”
谢尧微微眯起眼:“大哥是怕补墙,还是怕墙倒了砸到不该砸的人?”
谢玦脚步一顿,偏过头去看了谢尧一眼,谢尧得罪了宗室,如今还能活着,完全是景元帝还需要他活着,一旦他被景元帝抛弃,宗室的人立刻会扑上来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谢玦收回眼神,道:“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刀锋淬火,过刚易折。你眼中只见一隅之弊,可知九渊之下,暗流汹涌?陛下所思,非在今日得失。”
谢尧静了一静,谢玦话里的意思他不是听不懂,好歹也是一甲进士出身。
他的好大哥居然还会关心他,提醒他。
既然如此。
谢尧不由得笑了一下:“大哥,我也心悦她,你为什么不把她让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