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涛真是高兴。
丫头们一直在家也不是个事。
毕竟，老大江胜男都已经十岁了。
像这么大还没去上学的，搁在后世是要被人戳脊梁骨。
会被人骂他这爹怎么当的！
说句难听的，养头猪还得喂饱呢。
养个娃连书都不让念，算什么东西。
哪怕在这八十年代的乡村，十岁的孩子大多也已念了三四年书，可江胜男却大字不识一个。
说起来，孩子挺聪明的。
之前到学校报名没成，江涛帮她买了书本和作业本，小丫头没事就自己琢磨，愣是靠着看和模仿，把书本上得字描摹了个七分像。
那天他无意间看见，江胜男趴在板凳上，用铅笔在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专注得连他走近都没察觉。
这股子灵性，越发衬得他这个当爹的混账。
江涛越发觉得自己不是人。
上一世，他浑浑噩噩，像个没有灵魂的npc，整天就知道喝酒睡觉，对家里的事不闻不问。
几个丫头饿了冷了，他看不见。
林月柔累得眼眶发青，他看不见。
后来，葛亚慧算计他，让他当了野种的便宜爹，林月柔带着丫头们跳了江，他心里头是难受了一下。
可也就一下。
下意识他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心想这大概就是她们的命，这群拖油瓶的命，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那种冷漠，如今想来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妻女死后，他没有痛彻心扉的忏悔，只有后怕，怕报应，怕那滔天的罪孽反噬自身，怕自己不得好死。
午夜梦回，总感觉闷得慌，像一只无形的手掐着喉咙，让他喘不过气。
最后，他果真不得好死了。
如今重活一世，脑子像是被擦拭干净，好多事情突然就看得明明白白。
他这才惊觉，自己之前是何等凉薄何等残忍。
将妻女生死视作累赘，将自身颓废归咎于天命，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畜生都比他强，畜生还知道护崽呢。
有句话说得好，世间恶行，非蠢即坏。
以前的他，是又蠢又坏。
蠢在不知天高地厚，坏在明知妻女受苦却麻木不仁，连伸手拉一把的意愿都没有。
如今脑子清明了，每每回想起前世，他就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十恶不赦？
这四个字用在他前世的所作所为上，都显得有些轻飘了。
好在，这一世他醒了。
他要做一个好丈夫，好爸爸，把前世欠下的债，这一世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今天刘主任这个建议，像点亮了一盏灯，照见了之前被他忽略的角落。
上学，识字，见世面，这不是施舍，这是他这个当爹的早该尽到的本分。
丫头们不是拖油瓶，是他江涛的亲闺女，他欠她们的不止是吃饱穿暖，还有书本、学堂和外面的世界。
九月一号是没到，但自己完全可以先请私教啊。
自己是很忙，但也不至于这些事抽不出时间。
现在手里也有十几万了。
事业方面只要操作得当，现金流断不了。
所以，这趟少年宫之行，这三个月的补习班，在别人看来，或许就是丫头们去学点东西。
但江涛心里清楚，这不仅是丫头们的事，这是他这个当爹的为前世罪孽的开始。
“老哥，你可帮了我大忙了啊。”
江涛声音苦涩，拉着刘主任的手用力晃了晃，“我要让丫头们谢谢你。这份恩情，我江涛记下了。”
刘主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哈哈一笑，拍了拍江涛的后背。
“老弟你说哪里话，孩子的事就是天大的事。咱们这交情，说这些就见外了。放心，补习老师我一定给你找个耐心又负责的，保准让丫头们开学时能顺顺当当插班！”
“好，好。”
江涛连连点头，随即朝帐篷喊了一声，“老大，带着妹妹们过来一下。”
几个丫头听见声音，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江花花怀里还抱着踏雪，小脑袋从姐姐们身后探出来。
“爸爸，是要发零花钱了吗？”
“零花钱一月一发，这还没到时间呢。
”江涛失笑，伸手揉了揉小花花柔软的头发，视线扫过每一个女儿的脸庞，最后落在江胜男身上，心中酸涩再次翻涌。
他以为送孩子们去上学即可，学校说等到九月一号他就心安理得地等了，却忘了孩子等不起，时光更等不起。
“刚才刘伯伯说了，再过一个月，你们几个可以去市里的少年宫玩，那里有好多书，还有老师教画画唱歌。”
“另外，在去之前，刘伯伯还会请一位老师来家里，教你们认字算数。等九月份开学，你们就能跟别的孩子一样，背着书包上学堂了。”
“胜男，到时你可以直接从四年级读起。”
话音落下，几个丫头一愣。
而江胜男的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
“爸爸，我不需要从一年级上了？”
她偷偷羡慕过村里那些背着书包的孩子，羡慕他们脖子上系的红领巾，羡慕他们嘴里念的课文。
之前爸爸陪她去报名，校长说她从没上过学，即便十岁了，也要跟那些七岁的一样上一年级。
为此，她偷偷哭了好几回，觉得自己笨，又觉得错过了时辰。
可现在爸爸说，补习三个月就能直接上四年级了？
这冲击力之大，让她一时有些眩晕。
“嗯，是真的。”
江涛点点头，“爸爸最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也就这几天的事，请了家教后，你们可要好好念书，做个有文化的孩子。胜男，你最大，要带好头，知道吗？”
“没问题！”
江胜男用力点头。
“爸爸，那我呢？”
江钱多和江无忧两人急了。
上学肯定是好事，她们虽然调皮，但也知道读书是出路。
“你们照样一起啊。”
江涛笑着揽住她们，“所有丫头，包括花花，都可以学。”
“太好了，我也上学！”
江花花高兴得在江涛腿上蹭了蹭，转头对怀里的踏雪说，“踏雪，等我学会了，教你认字。”
“哈哈，胡说八道，”
江钱多忍不住拆台，“狗怎么会认字……”
“就可以教。”
江花花梗着脖子反驳。
两人又要斗嘴，却被江胜男和江无忧一人一个捂住了嘴。
毕竟，刘叔叔在这，你俩能不能注意点？
“爸爸，我们也可以上咯？”
江智慧也仰着脸问。
她是老四，按年龄其实可以上学了。
但前面三个姐姐没上，肯定轮不到她。
“当然了。”
江涛笑道，“到了学龄的一律去上学，没到学龄的爸爸可以请家教。”
“太好了太好了。”
江智慧高兴得原地跳了起来。
可江灵儿却嘟囔了一句，“上学就没得玩了，你们说呢？”
“我愿意上学，上学能去少年宫玩。”
江知礼和江悦宁才不会上当。
上学多好的事，玩什么时候不能玩？
“好了，这事能成多亏了你们刘叔叔，还不快谢谢叔叔？”
江涛将丫头们往刘主任面前轻轻推了推。
“谢谢刘叔叔！”
小丫头们异口同声，脆生生的童音混在一起，像是七八只小黄鹂同时开了嗓。
江花花甚至松开踏雪，规规矩矩地鞠了一个躬，惹得踏雪不满地“汪”了一声。
“哎，好好好，小丫头们真懂事。”
刘主任欣慰地点了点头。
看着这一张张稚嫩却充满生机的脸庞，他心里比卖了那几百斤鳜鱼还要舒坦。
今天做的这件事，比赚多少钱都更有意义。
江老弟虽然年轻，但对孩子的这份心，却是难得的赤诚。
他拍了拍江涛的肩膀，“老弟，你是个好父亲。这丫头们，将来错不了。”
“老哥，你可别夸我了。”
江涛心中多少有些难为情。
毕竟，他欠她们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