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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集:最后的对话

    第92集:最后的对话


    第92集:最后的对话


    又过了几天。向德宏发现林世功变了。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可他感觉到了。林世功的话变少了,不是不想说,是好像该说的都说完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坐下来就铺开纸写长文。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一坐就是半天。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可那光亮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火,现在是一潭深水里的光——安静,沉静,像秋天的月亮。


    向德宏端着粥走进他的房间,在他对面坐下。“林世功,你在想什么?”


    林世功笑了笑。“没什么。在想家。”


    “想家?”


    “想琉球。想久米村。想我小时候住的那间老房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梦,“那间房子很大,院子里种着一棵榕树,夏天的时候,我们坐在树下乘凉。我爹给我讲书,我娘在旁边织布。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一辈子都过不完。”


    向德宏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的家。他不敢想。一想就停不下来。


    “林世功,”向德宏说,“等事情办完了,我们一起回去。”


    林世功看着他。“大人,您觉得还能回去吗?”


    向德宏没有回答。


    林世功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他站在那里,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大人,我在北京读书的时候,先生讲过一句话——‘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可懂了又怎样?懂了,也做不了。该做的事,做不成。该走的路,走不完。”


    向德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林世功,你不要说这种话。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林世功转过身,看着他。“大人,我们到了。分岛方案搁置了,可没有拒绝。朝廷不签字,可也不说不签。我们写再多的信,跪再久,也改变不了什么。陈大人、张大人在里面帮我们说,可他们也只是一个人。他们拦不住大势。”


    向德宏看着他。林世功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那亮光里没有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勇敢,是认命之后的坚定。


    “大人,”林世功说,“您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您要继续走下去。不能停。不能因为我不在了,您就不走了。您还有林义,还有郑义他们,还有福州那些等着您回去的人。”


    向德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你要去哪里?”


    林世功笑了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儿。在北京。”


    向德宏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世功,”他说,“你不要做傻事。”


    林世功看着他。“大人,我不会做傻事。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想好了的。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不是为了白读的。先生教我的,不是让我做个缩头乌龟。”


    向德宏的手在抖。他伸出手,抓住林世功的胳膊。“你答应我,不管想好了什么,都要先跟我说。不许瞒着我。”


    林世功沉默了一会儿。“好。”


    那天下午,林义拄着木棍走进来。他的腿还是肿着,可他已经能不用人扶自己走了。他走到林世功面前,把手里的一张纸递给他。


    “林世功,你看看这首诗。我写的。”


    林世功接过来,看了一遍。纸上写着:


    “廿年定省半违亲,自认乾坤一罪人。老泪忆儿双白发,又闻噩耗更伤神。”


    林世功看完,抬起头。“你写的?”


    林义点头。“写得不好。可我想写。”


    林世功把纸还给他。“写得好。只是——太悲了。”


    林义低下头。“林世功,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琉球吗?”


    林世功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街上有一个老头推着车卖白菜,扯着嗓子吆喝。那声音又粗又哑,在风里飘着。


    “林义,”他说,“回不回得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没有让琉球被人记住。有没有让朝廷知道,琉球不是可以随便扔掉的。”


    林义攥紧了木棍。“可我们做了这么多,他们还是不知道。还是不管。”


    林世功转过身,看着他。“他们会知道的。总有一天。”


    那天夜里,向德宏没有睡。他坐在桌前,把那张海图摊开。那些红线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海图卷起来,放进怀里。他听见林世功在隔壁屋里走动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收拾东西。他听见木箱打开的声音,纸页翻动的声音。他听见林世功在低声念着什么,听不清。他听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林世功在隔壁屋里,把所有的信都翻了出来。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折好。他把那篇长文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贴进怀里。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件干净的棉袍,换上。那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是来北京时做的,只穿过两次。一次是去见陈宝琛,一次是去见张之洞。今天是第三次。


    他对着桌上那面小铜镜,把头发梳好,把胡子理了理。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林世功,”他对自己说,“你准备好了吗?”


    他没有回答。他把铜镜扣在桌上,吹灭灯,坐在黑暗中。他没有睡。他坐在桌前,把笔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他的手在抖,可他的心很静。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久米村,夏天在榕树下乘凉的日子。他爹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给他讲《论语》。他娘在旁边织布,梭子穿来穿去,发出有节奏的响声。他想起1865年被选为官生时,爹娘在码头送他的样子。他娘哭得说不出话,他爹拍着他的肩膀说:“去吧,好好学,学成了回来报效琉球。”他点了点头,上了船。船开了,他站在船尾,看着码头越来越远,看着他爹娘的身影越来越小。他没有哭。他以为他很快就能回来。他以为他学成了,回去报效琉球,这辈子就算圆满了。他没有想到,他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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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在国子监读书的四年,那些先生、那些同窗。先生讲《出师表》,讲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时候,声音哽咽了。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他想起同窗们在他离开时送他的情景。张家湾码头,柳树刚发芽,折柳赠别。有人说:“子叙,此去,当为琉球之诸葛。”他笑了,说他不敢。可他心里想,要是能成为诸葛,那是他一辈子的福分。谁能想到,十年之后他再回到北京,竟然要用性命来效仿武侯“鞠躬尽瘁”。


    他想起那个冬天,在福州陈记茶行,向德宏坐在他面前,说:“你留下来。”他留下来了。他留到了现在。他想起林义,想起他拄着木棍跪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他写的那首诗——“古来忠孝几人全,忧国思家已五年。”他想起郑义、阿勇、阿力,那些年轻的脸,那些亮着的眼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很黑,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风很冷,吹得他脸上发疼。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


    “琉球,”他轻声说,“我回不去了。可我的心,还在那里。我的骨头,会埋在北京。可我的魂,会飘回琉球。”


    他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没有动。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霜花结了厚厚一层。


    他想起先生教他的那句话——“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任重而道远。路很远,可他已经走不动了。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他走了这么多年,从琉球到福州,从福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天津,从天津又回北京。他走了几千里路,写了上百封信,跪了无数个日夜。可琉球还是没有回来。他等不到了。他不想再等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要写最后几句话。不是请愿书,不是长文,是写给向德宏的。他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向大人:弟今将去。非畏死,非轻生。实乃无力回天,唯有一死以报琉球。大人勿悲,弟之死,若能使朝廷多一分留意,使天下人知琉球未亡,则死得其所。大人珍重。弟林世功绝笔。”


    他写完了,看了一遍。他把纸折好,放在桌上。他又拿起笔,写了几行字。那是他最后的诗。


    “古来忠孝几人全,成败在天非我偏。一片丹心终不灭,千秋万世照青编。”


    他写完了,放下笔。他把那两首诗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它们和绝笔信摞在一起,用砚台压住。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桌子,椅子,床,窗外的夜色。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吹灭灯,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暗,没有灯。他走过向德宏的房间,门缝里没有光。向德宏已经睡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均匀的呼吸声。他没有敲门。他怕一敲门,就走不了了。


    他走下楼梯,走过院子,推开客栈的门。街上很冷,没有行人。只有风,只有落叶,只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他朝总理衙门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投在地上,瘦瘦的,直直的。


    他走了很久。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整个北京城都在沉睡。只有他一个人醒着。他走到总理衙门口,停下脚步。那扇黑漆门关着,石狮子张着嘴,露出尖尖的牙。月光照在石狮子上,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很大,很黑。


    林世功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他看了很久。他没有跪下。他把那首诗从怀里掏出来,最后念了一遍。


    “古来忠孝几人全,成败在天非我偏。一片丹心终不灭,千秋万世照青编。”


    他念完了,把诗折好,贴进怀里。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还是关着。他看了很久。


    “还我君王,复我国都,以全臣节,则功虽死无憾矣。”


    他从腰间拔出刀。刀是短刀,是向德宏给他的那把。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亮得像一截冰。他把刀横在脖子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向德宏。想起了他说:“你留下来。”他留下来了。他留到了最后。他想起了林义。想起了他拄着木棍跪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了他写的那首诗。他想起了陈宝琛,想起了张之洞,想起了那些帮过他们的人。他想起了一切。


    他睁开眼睛。他的手没有抖。


    刀刃划过喉咙的时候,没有声音。血喷出来,溅在石板上,溅在石狮子的身上。他倒下去,倒在血泊里。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他躺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那两个兵愣住了。他们站在那里,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很久,一个兵转身跑进去。另一个兵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死人了——死人了——”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没有人听见。整个北京城都在沉睡。


    林世功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扇门。门没有开。可他已经不需要它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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