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上的风还没停。


    黄蓉坐在地上，腿还是软的。


    穆念慈扶着她的肩，能感觉到她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像是另一个人借了她的身子说了几句话，现在那人走了，剩下的还是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吓死我了。”黄蓉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着哭腔，“她要是再多站一会儿，我就真的站不住了。”


    郭靖蹲在她旁边，手足无措。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蓉儿，你刚才真的很厉害。”


    “你闭嘴。”


    黄蓉当胸给了他一拳，力道软绵绵的，打完之后手就撑在他胸口上没有收回来，


    “下次你再冲上去抱别人的腰，我就不管你了，你知不知道她那一下摧心掌要是打实了，你现在已经躺在地上吐血了。”


    郭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摇了摇头：“我不冲上去，她那一爪就抓到杨大哥脸上了。”


    杨康站在几步开外，正撕了条布往左臂上缠。


    梅超风的指甲在他小臂上抓出了三道血痕，不深，但渗血渗得厉害，布条刚缠上去就洇红了，杨康把布条打了个结，用牙齿咬紧。


    他听着郭靖的话，手上动作顿了顿。


    “梅超风不会走远，她怕的是黄岛主的名头，不是我们，等她回过神来，发现黄岛主根本不在附近，还会追上来。”


    黄蓉点了点头，她知道杨康说得对，梅超风是瞎了，不是傻了。


    一个人在荒野上躲了十几年，嗅觉比狼还灵，用不了两天，她就会发现不对劲。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进入蒙古地界。”


    杨康弯腰捡起枪，枪杆上被梅超风的指甲挠出了五道白印，像是被凿子凿过一样。


    ——


    中都，赵王府。


    大厅里烛火通明，七八根牛油大蜡烧得噼啪响，把人的影子拖得老长，晃在墙上像一群鬼。


    完颜洪烈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他没说话，手指慢慢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时。


    沙通天跪在厅中央。


    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地面，不敢抬起来。


    在他身后，四具尸体一字排开，白布盖住了脸，但盖不住那种味道，血腥味混着泥土味，还有死人身上特有的那种腥甜，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完颜洪烈站起来。


    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最后停在尸体旁边。


    “四个。”他的声音不高，“四个人一起去打探消息，还被人家全杀了。”


    没人敢抬头看他，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他走过来时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停在四具尸体旁边。


    “黄河四鬼跟了本王十年。”他低头看着那些盖了白布的脸，“十年，在大金国，他们算不上顶尖高手，但他们是本王的狗。”


    他伸手掀开钱青健脸上的白布，看了一眼，又盖上。


    “打狗还要看主人。他杀了他们，就是在打本王的脸。”完颜洪烈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沙通天，“你告诉我，下次再见到他，该怎么做？”


    沙通天猛地抬头：“杀！”


    “大点声。”


    “杀无赦！”沙通天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连守在门口的侍卫都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完颜洪烈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踱回太师椅前，没有坐下，站在那儿望着门外黑沉沉的天。


    这时厅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探子在门口跪下，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


    “禀王爷，属下追到了真定府，杨康一行已经出城，向北边走了。”


    完颜洪烈霍然转身：“向北？”


    “是，看方向，是往蒙古草原。”


    厅里安静了一瞬。


    沙通天抬起头来，眼睛亮了：“王爷，郭靖那小子是蒙古人，他们肯定是要去搬救兵！”


    完颜洪烈没说话。


    那个方向的部落，大部分已经被金国用金银喂饱了。塔塔尔部、乃蛮部、甚至成吉思汗手底下几个小部落的千户，都跟王府有来往。


    “既然往北走了，那就不用我们自己人追了。”完颜洪烈转过身，语气平了下来，但谁都知道这才是他最危险的样子，“蒙古那边，有几个人收过我们的钱？”


    沙通天跪在地上快速报出几个名字：“塔塔尔部的忽察尔千户、乃蛮部的阔阔出百户、还有弘吉剌部的……”


    “弘吉剌部的赫连铁树前年收了王爷一箱金子，去年又送了一批铁器，应该用得上。”


    完颜洪烈点了点头：“传信过去，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活捉杨康，赏金翻倍，死的也行，但要把脑袋带回来让本王认。”


    探子领命就要退下。


    “等等。”


    完颜洪烈叫住了他，“再传一句话，谁要是放走了他们，就别想让金国商队再从他部落的地盘上过。”


    探子应声退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大厅里又安静了。


    沙通天还跪在地上。


    他的膝盖已经跪得发麻，但他不敢动，四具尸体还停在他身边，像四个警告。


    完颜洪烈重新坐回太师椅里。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照亮了他眼角细细的纹路，他今年不到四十，鬓角却已经有了白发。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他小时候，本王教他骑马，那匹马是西域的贡品，性子烈，旁人近不了身，他才八岁，被甩下来三次，膝盖全是血，吭都不吭一声，爬起来又上马。”


    沙通天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他跪在那儿，大气不敢出。


    “后来本王问他，膝盖疼不疼，他说不疼，他说，父王，我一定要把这匹马驯服。”


    完颜洪烈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摆了摆手。


    沙通天如蒙大赦，倒退着爬出大厅。


    到了门口他才敢站起来，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大厅里只剩下完颜洪烈一个人。


    他坐在太师椅里，看着门外黑沉沉的夜色。


    那个方向，往北，再往北，是蒙古草原。


    也是杨康在的方向。


    “十六年。”他喃喃自语，“十六年，竟然养出了一条要咬死我的狼。”